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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针和快门里的旧时光
来源:解放日报 | 鲁北明月  2026年08月11日08:06

时隔多年,那块手表再次回到我的手中,它已经是一块标准的破表了。

不锈钢表壳沾满灰尘,表镜布满划痕,表冠、表扣都已不知去向,表带褪尽皮革的光泽,指针永远地停在6点1分34秒。我无从得知何年何月何日,手表走完了生命的最后一格。

那是30多年前一个早春的周末,我还赖在宿舍床上,听到门外钥匙声响,迟疑间,父亲带着一身清寒气息推门进来。我正要撑着坐起,父亲已走到床边,把这块手表递了过来。他说:“你参加工作了,需要一块表。”我接过手表,还没答话,父亲已经转身、关门,走了。弹簧锁“咔嗒”一声响,就像父亲,寡言并且严肃。

手表沉沉的,带着父亲掌心的温度,但似乎不是新的。我把手表贴在耳朵上,秒针“咔嚓咔嚓”地走,轻快、有力、整齐。表盘12点下面镶嵌着一朵花,五片小小的不锈钢花瓣,中心的花蕊是颗红宝石,大概只有芝麻粒一半大,花朵下面标着“BAOSHIHUA”。原来,这就是宝石花牌手表了。

这是我的第一块手表。那时我刚到上海,刚参加工作,此前在山东老家时只在儿童游戏中戴过用圆珠笔画在手腕上的“表”。

这块表我戴了大概五六年,直到有一年春节回老家时被大哥看到。大哥盯着我的手腕羡慕不已,偷偷跟我商量能不能把这块旧表给他,而我就可以买一块新的了。大哥小时候因为高烧烧坏了脑子,此后就不再读书,只会勉强写自己的名字,是个种地也只能做些笨重农活的农民。

我问大哥:“你认得时间吗?”

大哥着急了,红着脸嚷道:“我怎么可能不认得时间!”

我把手表摘下来,让大哥报一下时间,他反复辨认一番后,在迟疑中答对了。

我笑了。

大哥也嘻嘻笑了,如释重负。

那次探亲返程前,我决定把手表送给大哥,在场的父亲未置可否,母亲却不赞成,说大哥不会爱惜。我再次叮嘱大哥:“这表是爸爸给我的,你干活的时候也要小心,别磕着碰着了。”

大哥像个拿到新玩具的孩子,拍着胸脯向我保证:“你尽管放心好了!”

此后我几乎忘了这块手表,直到父母离世,2025年春节刚过,因脑梗住进敬老院的大哥也去世了,像一片雪花悄无声息地融化在那个早春。我跟远在国外的儿子扬扬说起时,扬扬说一直记着大伯穿件花棉袄、戴顶绛红的绒线帽的样子,他喜欢笑。我用相机抓拍过一个画面:大哥在胡同里,正把年幼的扬扬高高地抛起来。大哥脸上堆满笑纹,而半空中的扬扬则像只惶恐的小兽。

我回去收拾屋子的时候,在抽屉的杂物堆里发现了这块残破的手表。带回上海后,手表就一直放在厅柜里,我没想过去修理,我觉得这残破是完美的。

表知道,我知道。

手表边放着两台照相机,一台是海鸥牌DF型单反相机,另一台也是海鸥牌,是4B型120中画幅双镜头反光照相机,都是父亲留给我的。当时我曾惊讶父亲竟会有如此贵重的物件,但父亲沉吟不语,也不反对我学习摄影。

我开始用那台海鸥DF学习摄影,痴迷光圈、快门、对焦和取景,为节约胶卷,我无师自通学会“盲装”胶卷,就是用脱下的上衣模拟一个暗房,两手从袖口伸进去,在“暗房”里纯靠手感安装胶卷。通常情况下一卷135胶卷能拍36张,而我可以拍到39张,为此曾颇为自得。

不过,数码相机和智能手机的时代来了,这台相机终于彻底变成厅柜里的摆设。

这台相机拍过上海的高楼,拍过江南的风光,在扬扬出生后就抓拍他可爱或出丑的瞬间。我们回老家是必带相机的,咬着牙,不吝胶卷,拍古树老宅,拍大河南村后干涸的媒河,更多的是拍母亲,拍大姨和小姨,拍她们姐妹在农家院里的合影,也拍来串门的邻家大娘。她们都把拍照当成一件大事,有时还要专门换上出门才穿的新衣裳。家里几本相册里的照片,多数是海鸥DF拍的。偶尔翻看照片,看那些正襟危坐的画面,想笑,但再看,眼睛就开始湿润了。

父母、大哥以及故乡的衰老,不是在哪一天突然发生的,而是在我不在场的时间里悄悄完成的。

那台海鸥4B我没用过,印象中父亲似乎也不曾用过,父亲回老家后它就一直放在我的厅柜里。这台相机有一个黄牛皮套,方正厚重,查过资料才知这是上海照相机厂以“海鸥”命名的一款经典产品,追溯起来还是在20世纪六七十年代。如此推算,这台照相机的岁数跟我差不多,可以算是一件古董了。

相机有上下排列的两枚镜头,一枚取景,一枚拍摄,黑色金属的机身朴素扎实,散发着机械工业朴拙的美感。有时取出来把玩一番,也模拟拍摄过程,打开镜头盖和取景框,调节光圈,过片,俯视取景,然后按下快门。手指触发快门的瞬间,金属在轻微摩擦后发出“啪嗒”一声,藏着拍摄的渴望。

一生清贫的父亲怎么会拥有两台相机?父亲17岁就到上海工作,直到70岁退休返聘结束才回到老家,而母亲和我们五个孩子一直生活在山东老家。我记得,小时候问母亲:父亲为什么老是不在家?母亲笑着回答,她和父亲是地上的牛郎织女,天上的牛郎织女每年七月初七能在鹊桥上相会一次,而她和父亲,运气没那么好。

我终于想到父亲省吃俭用买来照相机的理由了,他想在回家的时候用快门定格那些稍纵即逝的美好。只是,身为会计的父亲可能漏算了一个细节,胶卷和冲印是一笔不菲的开支,而他和母亲有五个日长夜大的孩子。

这世间,有些事,终是无法两全。

相机边上是一张椭圆的肖像照,年轻时的母亲穿一件碎花衬衫,梳着两条粗黑的辫子,微微侧身,眉眼带着一抹笑意。我推算这照片不是那两台海鸥拍的,但可以肯定的是,这是父亲最为珍爱的一张照片。照片镶在两块玻璃板中间,已经与玻璃融为一体,受潮后的霉斑透出隐隐的黑色,经历无数次磕碰后,玻璃已有几道裂痕,但父亲每次发现都会进行修补,一次又一次,用透明胶带缠了一层又一层。时至今日,我已数不清那上面有多少层胶带了。

今年春天,我们把家里简单翻新,厅里的橱柜拆除后,手表、照相机还有母亲的照片就被移进了书房。照片被安置在硬木支架上,残破的手表仍旧平躺,两台相机在一起。海鸥4B皮饰的一角翘起来了,但我选择保留这时光留痕。它们是完美的旧物,安静地守在时间里,像守护一个古老的传说。

现在,我不戴手表,拍照都是用手机。但每个晚上,我都和这些旧物在一起,一起消磨时光。没有不舍,我们一起往前走,一起穿越时代。

万物终是时间的奴隶,在那些星河闪烁的夜晚,我却是任意驰骋的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