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文学》2026年第8期|李浩然:隐迹
东村大集时,西村的董生去集上卖鸡蛋。两村相距四五里,中途须跨一桥。一路坦荡,须臾可至。当然,这是平时,在这个故事里,势必不能让他走得如此顺利。故事发生前三天,一辆牛车轧塌了桥,如今那头牛还陷在泥沙里,哞哞叫个不停。此路不通,董生只好绕路南山。
二十五年来,他从未踏足南山。从小到大,他的两只耳朵浸泡在母亲的告诫中:莫去南山,里面有狐子,最擅蛊惑之术,先抛个媚眼将人迷倒,再拖入洞中,像猫戏耍耗子一样,把人戏耍得筋疲力尽,然后一口吃掉。他听得忐忑,从窗口望一眼山影,幽暗中似有两点光亮,是狐子的眼睛,紧紧盯住了他。他打个冷战,蒙上了被子。婚后,妻子常常嘲笑他,定是之前受的惊吓太多,才变得磕巴。紧张或者激动,他就会口吃,所以他从不与妻子争执。争执会让他陷入紧张或者激动。
妻子责令他卖掉囤积的一百个鸡蛋。他想他应该设法让妻子知道,卖鸡蛋就要去东村大集,去东村大集就要过那座木桥;还应该让妻子知道,木头在长时间风吹日晒下,会变得脆弱;更应该让妻子知道,三天前有一辆装满石头的牛车从木桥上经过,连牛带车掉进了河沟里。最终他想让妻子知道的是,连接东西两村的那座木桥已然折断,如今从西村到东村只有两个办法,一个是像鸟一样飞过去,另一个是绕路南山。他无法让自己长出翅膀,所以他只能用两只脚板老老实实地踩过南山的泥土。这些话最终还是沤在他的肚子里,他说,明早,我就去。
第二天早上,他在两只竹篮里垫上稻草,装满鸡蛋,挂在扁担两端,然后挑起扁担上路了。上路之前一百个鸡蛋变成了九十八个,妻子煮了两个让他填肚子。他觉得妻子大多数时候还是称得上贤惠的,只要他不忤逆她的意见。
山路并不算陡峭,视野也足够开阔,山上覆盖着没过脚面的杂草,隔上很远才能看到一棵树。每次抬头,他都会觉得树上挂着一个太阳。一开始在树腰,后来爬到了树尖。这预示着时间已经变得非常紧迫,如果不能在午时之前赶到东村,他的鸡蛋将全部砸在手里。集市会在午时散场。他很着急,但他走得很慢,贸然加快脚步会让扁担剧烈震颤,从而颠破鸡蛋。他备受煎熬,任何风吹草动或者异响都会让他心跳加速,生怕一只狐子突然蹿至眼前。好在每次都是虚惊一场,看到野兔的长耳朵和松鼠扫把般的尾巴时,他总会长吁一口气。你也不该对这个故事抱有猎奇的期待,狐子并没有如愿出现。董生一路平安走到了东村。集市尚未散场。
集上卖甘蔗的王老汉正在收摊,马上就能给他腾出一块空地,足够他摆放两篮鸡蛋。对于董生来说,这是最好的结果,但故事刚刚开始,一连串的意外即将接踵而至。首先卖甘蔗的王老汉笑容满面地请董生收留他手里最后一根甘蔗,在董生表示只有卖掉鸡蛋才有钱买甘蔗后,依然霸占着摊位不肯离去,甚至坐在地上,悠然地点上了一锅旱烟。董生是个讲道理的人,但并不善于用嘴巴阐述道理,眼看集上人流逐渐稀疏,他只好从篮子里抓出三个鸡蛋,请王老汉笑纳。王老汉收好鸡蛋离开,却没留下甘蔗。这让他很长时间沉浸在愤怒的情绪里,而忘了此行的目的。
直到有人问他鸡蛋是不是卖的。他抬起眼皮对那人说,卖呀,你买吗?那人瞪着一双眼白几乎覆盖瞳孔的眼睛说,当然要买,不买跟你逗闷子吗?董生不懂逗闷子的含义,来人似乎是个外地人,也可能是附近村子的居民,俗话说十里不同乡,紧邻的两个村子,口音就可能不同。通过来人的面部表情,他猜测逗闷子是一种促进感情的友好交流。他说,买不买鸡蛋,都可以逗闷子。这类似于说,有钱捧个钱场,没钱捧个人场,但对方似乎并不这么理解,那人的瞳孔进一步收缩,成为两个芝麻粒大小的黑点,扔下一句傻蛋后快步离去。这句他听懂了。
等他再想还击时,那人已混入人流,被裹挟着远去,连脚后跟儿都寻觅不到了。他看着旁边卖大力丸的陈有新,想倾诉心中郁结,又不知从何说起,眼神便有些迷离。好在陈有新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一下就猜中他的心思。年轻人,我同你讲,陈有新开口说道,做生意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八面玲珑左右逢源,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次董生每句话都听懂了,却表现出迷茫。
然后,陈有新开始他的自我介绍,鄙人姓陈,老祖宗陈胜,就是高呼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率领九百戍卒起义的那个陈胜,名有新,跟姓连一起,寓意推陈出新。董生边听边点头,几次想插嘴,都没逮到机会,终于在陈有新与顾客介绍大力丸的神奇效力时,忍不住说道,陈兄啊,令先祖陈胜自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但与同样是农民出身的朱元璋比起来,却差得远了,哪怕跟只做了十八天皇帝的李自成比,那也难以企及。我这人虽没大本事,却爱看书听故事,对我华夏上下几千年的大人物大事件,不敢说了如指掌,却也粗通一二,令先祖的故事,我也是从小听到大的。陈胜搞出鱼腹丹书、篝火狐鸣的戏码,让众人对他俯首称臣,却只做了六个月张楚王,最终惨死在车夫庄贾手里。恕我直言,窃以为,令先祖只有小聪明,缺少大智慧。他一番慷慨激昂,说得好生痛快,不时望向陈有新,见陈面露微笑、频频点头,以为是对自己见解的赞许,心下快慰,嘴皮子竟似车轴抹了黄油,比平时麻溜许多。
待董生讲完,陈有新竖起大拇指,连声称赞,兄台大才,真是才高九斗,学富七车,若去考取功名,必定金榜题名,三甲预定。董生脸就有些泛红,直言道,三次乡试,全部折戟。陈有新摆出一副震惊表情,说,怎么可能?董生搔头道,是我过于紧张。陈有新说,你听我说说症状,可与你相符。董生说,请讲。陈有新说,一提笔头晕眼花,手抖腿颤,坚持写了两行字,肚子绞痛,只得弃笔跑去茅厕。董生一拍大腿,着啊,陈兄神人也,症状丝毫不差,便如亲眼所见。陈有新两根手指捻起唇上八字胡,说,兄弟这病症,我见得多了,每年总能医治上七八起。董生忙不迭挪动屁股,凑近陈有新,正欲开口询问,有人来买鸡蛋。董生无心卖蛋,便朝来人摆摆手。陈有新却说,你先招呼客人,稍后再谈你的病。
来人是名六七十岁老太,腰身佝偻,头发稀疏且白,似下在江南早春的雪。一双手十指细长,有如耙齿。抓起一个鸡蛋,先握在手心摩挲,再用两指捏住,放在耳边摇晃。接连晃过十个,都不满意,一一放回篮子,再取出新蛋,重复摩挲、摇晃,董生见状,忙出言制止,大婶,我是卖鸡蛋的,不是卖摇铃儿的。老太撇嘴道,你这小伙子,说话恁的难听,我怕买到坏蛋,又不能敲开查验,只能放在耳边听声判断。董生指着篮子里的鸡蛋,说,你晃过十个,可有坏的?老太说,没。董生说,那为何又都放进篮子里?老太说,虽然不坏,却不新鲜。董生生气了,我们知道,他一生气,嘴巴就不利索,舌头像喝多酒的人走夜路,东倒西歪磕磕绊绊,大,大婶,我家这鸡蛋怎么不新鲜?都是,我家,我家花母鸡刚下的。老太问,你家几只鸡?董生说,一公三母。老太再问,这是多少鸡蛋?董生说,九十五。老太说,一只母鸡一天下一个鸡蛋,三只下三个,三十天才能下九十个。鸡蛋超过二十天就不新鲜了哦,所以里面最多只有三十五个鸡蛋是新鲜的。董生气结,从老太手中夺过鸡蛋,说,你走,走,我不卖你。老太却没走,她蹲在董生面前,他们中间隔着两篮鸡蛋,鸡蛋在太阳下反光。他们对视着,互不相让,目光扎入对方眼睛里。剑拔弩张中,老太突然笑了,整个人松弛下来,面皮原本紧绷着,这时候一下子瘫软,从脸上流淌向下巴,一层层堆叠至颧骨,在董生看来,其状阴森可怖。老太说,我不挑点儿毛病,怎么砍价呢?小伙子,我跟你讲,我儿媳妇刚生完孩子,正在坐月子,你给我便宜点儿,九十五个鸡蛋,我都要了。董生的语气便也缓和下来,屈指算道,一个鸡蛋五文铜钱,九十五个就是四百七十五文铜钱。老太等他继续说下去,他却闭口不再言语。老太说,不优惠吗?董生摇了摇头。老太说,我只有四百文铜钱。董生说,那你只能买八十个鸡蛋。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相持不下,陈有新在一旁高声吆喝,大力丸,百文一颗,吃一颗强筋壮骨,吃两颗断肢重生,吃三颗飞天遁地,吃四颗起死回生,吃五颗呦——故意拉长声调,引而不发。董生扭头望向他,说,五颗怎样?陈有新这才道,吃五颗高中状元。董生摊摊手,说,可是我没钱,只有九十五个鸡蛋。陈有新笑笑说,可以用鸡蛋换,用钱买是五百文五颗,用鸡蛋换我只收你九十五个鸡蛋。董生不解,说,那你亏了。陈有新说,看似是我亏了,实际是赚了,你想,九十五个鸡蛋我煮三十个,炒三十个,剩下三十五个,可以孵小鸡,小鸡长大了又能下蛋,鸡生蛋,蛋生鸡,无穷匮也。董生沉吟片刻,决定不再纠结这笔糊涂账,鸡蛋远没有状元重要。他欣然用九十五个鸡蛋换了五颗大力丸。
老太几次从中作梗,想要阻止这桩生意,都被董生无视。董生将五颗大力丸小心翼翼纳入怀中,颇有些得意地瞟了老太一眼。老太说,傻孩子啊,俗话说得好,打铁的彪,唱曲儿的俏,磨豆腐的心肠好,卖大力丸的杀人不用刀。董生从未听过这句俗语,从小到大,他听的看的都是圣人言,圣人从不说如此粗鄙的言语。他看了看老太,又看了看陈有新。陈有新提着篮子,篮子里装着九十五个鸡蛋。很快成了九十三个。陈有新将两个鸡蛋攥在手里,他的手很大,鸡蛋被完全包裹。片刻之后,他的指缝开始冒烟,待烟雾散去,陈有新张开手掌,说,熟了,董兄,吃鸡蛋。董生接过鸡蛋,没想象中烫手,只是温热。这温热迅速从掌心传遍全身,让他由惶惑变得虔诚,这让他对怀里的大力丸又多了几分期待。他说,陈兄,神了。
老太扯着嗓子喊起来,江湖把戏,都是骗人的。这时候,陈有新做了个手势,他的食指竖起,压在唇上,微笑着朝老太吹了口气。老太安静下来。陈有新说,现在,你有四百文钱,我有九十三个鸡蛋。你的四百文钱,能买我八十个鸡蛋,我还剩十三个鸡蛋,我留下两个当午饭,剩下的,全都送您了。
交易在愉悦的氛围中进行。董生几次插话,老太和陈有新均不理会,好像他这人早已凭空蒸发,不复存在。直到老太拎着鸡蛋远去,陈有新才将目光转向董生,笑眯眯道,完活,可以回家了。董生心生困惑,喃喃道,兜这么大个圈子,相当于我花四百文买了五颗大力丸?陈有新八字胡抖动,说,我还饶了你两个鸡蛋呢。说罢,将剩余两个鸡蛋揣进衣袖,起身离去。有些道理董生还没有想明白,所以他跟了上去。陈有新在人流中辗转腾挪,身形异常灵活,董生几次险些跟丢。
出了大集,陈有新往南山走去,董生继续尾随。此时天刚过午,太阳毒辣,董生头上汗水涟涟,视线亦有些模糊。陈有新匍匐于地上的影子不停跳跃,似一团黑色火焰。上了山,进入一片树林,陈有新隐入一棵树后,许久未再现身。董生追上去,见树干上一条水渍,却无陈有新身影。董生纳罕之际,听一侧异响,扭头观望,草丛晃动间,白光闪烁。董生心下惊骇,想起南山狐子传闻,刚刚渗入肌肤的汗水再度涌上来,却带着丝丝凉意。他打个冷战,转身欲逃,草丛中传出呻吟,兄台,救我。竟是陈有新的声音。董生便止了步子,回身问道,可是陈兄吗?草丛里声音说,正是,快来救我。
陈有新竟是落入捕兽的陷阱,整个人没入其中,高擎着胳膊,勉强露出一只手来,手中托着两枚鸡蛋,在太阳下反射白光。董生将陈有新拉出陷阱,陈有新躺在地上,对天一阵咒骂。董生静坐一旁,思忖自己来时,走的也是这条路,却并未遇险,想来是运气好,暗中有神灵保佑,将观音菩萨玉皇大帝太上老君土地公公灶王爷爷都偷偷拜了一拜。陈有新骂完,跷起腿检查伤势,忽然发出一声哀号,对董生说,兄台,我的腿,断了。
董生看到了血,由陈有新的裤管渗出来,仍在向上蔓延。他的视线模糊,在他眼中,那血逐渐成为燎原的野火,腾腾燃烧着。他不知道此时自己能够做些什么。他的耳朵接收到来自陈有新的指令,找两根木棍,几缕藤条。他便懵懵懂懂地起身,一头扎入树林中去了。他走出很远,一切安静了下来,他察觉到自己的手在抖。他的手上沾着血,该是陈有新的。他忘了是否碰过他的伤腿。他好久没见过血了,上一次是妻子难产,他守在床边,眼睁睁看着妻子翻滚、哭号,而无能为力。他很想代妻子受这一番苦楚,这样总能消解心中的愧疚与不安。后来他把那个生下来就浑身冰凉的孩子埋到了山脚下。他们相伴走了三里路。他想他们这辈子只有三里路的缘分。他为孩子堆起一个坟头。他坐在坟边,一直到天黑。如果妻子临盆时,他能够做点什么,也许结果会完全不同。这个念头长久占据他的脑海,让他陷入深不见底的自责。他不敢面对妻子。但他终究要回家。
一个月后,他路经南山山脚,想去看一眼孩子的坟。他在路边拔了几枝野花,用狗尾巴草扎成花束。他捧着花。花在他手里开得欣欣向荣。他没找到孩子的坟,本该是坟的地方有一个土坑。土坑边缘散落一些爪印,也许是野狗,也许是猫,但不会是狐子。狐子是凶残的,却很优雅。那天他的手也在抖,他分不清是因为恐惧还是愤怒。他把花插进坑里,埋好土。他想它们会开得很好。他再也没去看过。
他在一棵树下捡到两根树杈,但他认为它们太细了,并不适合做拐杖。他把它们扔在一旁,尝试爬上一棵刺槐。刺槐上有两根树杈,看起来很适合做拐杖。他抱住树干,手脚并用,很快脱离地面。大腿内侧有些疼,他无法查看,只能继续爬。很快爬到树干分叉处,他骑坐在上面,抬头看了一眼,之前在树下看到的两根树杈被叶子遮挡,怎么都找不到了。他只好站起身,抬手拨开眼前的枝叶。到此刻他才明白一个简单的道理,刺槐之所以叫刺槐,是因为它身上真的有很多刺。他被刺扎了手,突如其来的疼痛让他身子一颤,脚下打滑。他从树上摔下来,屁股着地,尾椎骨钻心疼痛。裤子划开一道口子,他看到腿上的血痕。有一颗大力丸从怀里滚出来,落在他的脚边。他把大力丸紧紧攥在手里,仰面躺在草地上。无尽的懊恼随着头顶的阳光掼入他的胸膛。他卖光了鸡蛋,却没有拿回一文钱。他只有五颗效用未知的大力丸。他想起妻子说过的话,出门在外,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那个陈有新也许是个骗子。他不知道怎么跟妻子交差。现在他企图帮助一个骗子,从而导致自己受伤。总是这样,后知后觉。他骂自己是傻子。他挣扎着爬起身,左边是回家的路,右边躺着陈有新。他踌躇了一会儿,走向右边。他需要把事情搞明白。
陈有新靠在一棵树上,一条腿曲起,一条腿伸得笔直,从他脚下延伸出一道蹭痕,直到陷阱旁。他一定花了不少力气挪动自己的身子。董生一瘸一拐走近,坐在陈有新的身边。现在他们是同病相怜的两个人。董生告诉自己要克制对陈有新的同情。
陈有新的肤色趋近一种透明的白,董生隐约能够看到他皮肤下流淌的血液。纤薄的红色,夕阳下濒临干涸的河。陈有新的目光在他身上扫拂,问,我让你找的木棍呢?董生说,你的大力丸是真的吗?陈有新说,我让你找的木棍呢?董生说,我也受伤了。陈有新说,我让你找的木棍呢?董生说,如果大力丸是真的,一定能治好我们的伤。陈有新说,我的腿断了,我需要木棍把腿夹起来,不然骨头会错位,变成长短腿,走路一瘸一拐,像是鸭子。董生觉得有些愧疚,他说,我以为你用木棍当拐杖,是我会错了意。陈有新说,那有劳兄台再跑一趟吧。董生站起身,他有些犹疑,所以他迟迟没有迈步。他看着陈有新染血的裤管,说,你的大力丸那么神奇,能不能治你的断腿?他听到陈有新发出一声冷笑,他的双手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陈有新说,我的大力丸是世间难寻的宝贝,堪比太上老君的仙丹,我只要吃一颗,不消一个时辰,断腿就能自动痊愈。董生说,那你现在就可以吃一颗。陈有新说,我只有五颗,现在都在你那儿。董生把手伸进怀里,握住那五颗温热的大力丸,他拿不定主意,大力丸也许是假的,不能促进陈有新痊愈,更不能帮他高中状元。万一是真的呢?施舍给陈有新一颗,他自己只剩四颗,四颗的效力大减,状元势必无望,乡试能否顺利过关也很难说。
不论真假,他做了一件好事。他取出一颗大力丸。大力丸在汗水的洇浸下,表皮泛起毛刺。他把它递给陈有新。陈有新愣住了。
兄台这是做什么?
你吃了它。
你不想考状元了?
眼下,你的腿更需要它。
陈有新眨了眨眼,他收下大力丸,但他没有马上服用它。他说,那兄台还是得帮我找两根木棍来,我先把腿夹住,以防它长错位,如果长错位了,只能敲断重新接。董生觉得他言之有理,于是再次走进树林,寻找那两根被他丢弃的木棍。
他抱着木棍,走出树林,却没看到陈有新。陈有新刚才坐的位置青草倒伏,留下一个屁股的轮廓。他有些恍惚,但那个轮廓让他确认,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陈有新不辞而别,这让他困惑。困惑的不是陈有新为什么走,而是他是否服用了大力丸,大力丸是否有效。这些他都无法印证了,只能凭空猜测。这当然很不严谨。他希望陈有新只是到附近解手,或者找吃的,很快就能回来。他可以等一等。他还想跟陈有新说说话,虽然他们身份迥异,人生经历也大不同,彼此更不了解,但他们沟通很顺畅。这非常难得。他决定等一等。他坐在陈有新坐过的位置,坐在陈有新屁股的轮廓上。他发现陈有新的屁股比他的屁股大很多。
后来他就在等待中睡着了,大概没睡太久,一个梦尚未来得及成形,他被什么声音吵醒,似鸟鸣而更低沉,似兽吼却更尖利。他马上想到狐子。他的手又抖了一下。他抱紧木棍,慌忙站起身。他要下山。他跑起来。直到他的双足踏空,他才想起那个陷阱。现在陷阱吞噬了他,小腿剧烈的疼痛让他的头脑比任何时候都更清醒。他知道自己的腿断了。他抬起头,洞口在他上方,是一个不规则的圆形。挖它的一定是个粗心的人。他手扶洞壁,试图站起来。小腿疼痛加剧,他忍不住叫出声。他又跌坐洞底,后背靠上洞壁。泥土的腥气混着血腥味儿从脚下涌上来。他想这个陷阱一定捕到过不少野兽,但它奈何不得狐子。狐子狡诈,且有法术。他活该掉进来。妻子常说,你是笨死的吧。
他想到大力丸。吃一颗强筋壮骨,吃两颗断肢重生,吃三颗飞天遁地,吃四颗起死回生,吃五颗……他只有四颗了。他吃下第一颗。身体没有任何反应。早该料到的,陈有新是个骗子。可能名字都是假的,他不姓陈,祖先更不是陈胜。他闭上了眼睛,眼前蒙上一片刺目的血红,他感到一阵眩晕,四肢都麻酥酥痒起来。大力丸生效了,他的心脏剧烈跳动。
他吃下第二颗大力丸。以后,妻子再不会因为他担不起两桶水而训斥他了。他有的是力气,劈柴、担水、种地,样样拿得出手,他再不是一个文弱书生。他的小腿流过一股暖流,疼痛在逐渐消失。他慢慢起身,他站起来了。他伸直胳膊,手指距洞口仍有一尺。
吃三颗飞天遁地。
他预见到一幅滑稽的景象,他长出了老鹰的翅膀,穿山甲的尖嘴和利爪。他能像鸟一样遨游云端,也能像老鼠一样打洞。如果真的变成这副样子,会不会吓到妻子?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有任何变化。只是身上充满了力量。他用力跳跃,身子腾空,头超过陷阱,他双臂撑住阱沿,爬出陷阱。飞天遁地夸张了,说是飞檐走壁更合适。
吃四颗起死回生。
他没死,不需要吃这第四颗。他突然想到他们死去的孩子,如果当时他有四颗大力丸,就能阻止悲剧发生,后面很多事情都会不同。他伸手入怀,摸出最后一颗大力丸。
吃一颗强筋壮骨。
他突然觉得沮丧。他躺在地上。该怎么跟妻子交代?鸡蛋一个没剩,但没拿回一文钱。他只有一颗大力丸。要跟妻子讲清楚事情经过,让她相信并理解自己的荒谬行为属实难比登天。天就要黑了,山上有了凉意。他多希望自己能碰到狐子,将他掳去,折磨他也好,吃掉他也罢。死就死了,总好过绞尽脑汁跟妻子解释。也许狐子是善解人意的狐子,不然怎么能轻易将人迷惑?若果真如此,他还能跟狐子拉拉家常。狐子一定会听他倒完一腔苦水,再优雅地将他吃掉。狐子是善解人意的狐子。他用力将最后一颗大力丸抛向远处,他想他用不到它了。他静静躺着,等狐子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