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怎样变成发烧友的
我第一次去广州是在20世纪90年代,参加一家媒体的笔会。笔会结束前,负责活动的吴绿星问我:“要不要到海印市场转一下?”
吴绿星身材高大,大嘴,厚嘴唇,声音洪亮,穿一件带黑条的黄T恤,像一只胖蜜蜂。
我问:“那里有什么?”
老吴说:“海印广场是全国最大的CD和VCD批发市场,发烧友都喜欢去那里逛。”
我是小地方人,没听过发烧友这个词,硬着头皮问老吴:“发烧友是干啥的?”
老吴咧开大嘴笑,没有小瞧我的意思,说:“发烧友用最严苛的标准听音乐,对器材有挑剔的要求。你喜欢音乐吗?”
我说:“喜欢。”
老吴说:“要不要换一套器材?”
小地方的人不知道听音乐还要用器材,那时候我用砖头大的录音机听盒式磁带。我再次硬着头皮问老吴:“什么器材?”
老吴来了兴致,说:“第一要有好喇叭,第二要有好功放,第三没那么要紧,搞一个中档CD机就可以了。”
喇叭不是唢呐吗?听音乐用唢呐干嘛?我问老吴:“喇叭……”
老吴说:“最好的喇叭,一对100多万。”
我说:“喇叭不是吹的吗?”
老吴哈哈笑。
他的同事孙启军告诉我,老吴说的喇叭是音箱。原来是这样。我搞不懂这些器材摆在一起是什么样子,但被启蒙了,觉得老吴说得没有错。我问他这一套器材下来多少钱。我当时月工资1200多元,身上带了800元。
老吴说:“你自己定,可以买贵的,也可以买便宜的。”
我羞于说出只带800元钱,广州人有钱,怕他们笑话我。我对老吴说:“你帮我定吧。”
老吴说:“你掏钱,我怎么好帮你定?你准备拿多少钱买一套器材?”
我模模糊糊觉得这是三样东西,音箱、功放、播放器。800元除以3,每样266元,800元够吗?我几乎要说出这句话,但忍住没说。
老吴看出了我的窘迫,不想让我难堪,他说:“现在不讨论钱,先去海印市场看一看再说。”
过了一会儿,老吴和孙启军来到我住的酒店,说:“去海印广场。”
我问:“现在去吗?”
老吴疑惑地反问:“你不想去吗?”
霎时间我头上冒出汗来。每当要花钱,小地方的人脑袋都会冒汗。我预感要花一大笔钱,但我没钱,我含含糊糊说:“我考虑考虑。”
老吴问我:“你考虑买不买音响器材,还是考虑去不去海印广场?”
出汗造成我大脑空白。我说:“这两件事都要考虑考虑。”
老吴哈哈大笑,坐在床边上,说:“你考虑吧,我们等你。”
我想说我没有钱,我几乎就要说出来,出于羞耻没让这句话说出口——这句话像鲤鱼跃龙门那样往上冲:“我没钱,我没钱”——我用最大的力量把这句话压下去。
老吴抽完一根烟,拍我肩膀。他把斜挎身上的黄色拉链帆布包从身后挪到前边,拉开拉链,里面塞满成捆的钱。广州人真有钱。老吴说:“你如果没带太多的钱,我这里有。”
我的大脑转入第二场焦虑:我把老吴的钱花完了,怎么还?这句话像鲤鱼一样往上跳:“怎么还?怎么还?”
老吴点燃第二支烟,说:“你到海印广场买到喜欢的器材,钱不急还我,慢慢来。”
我释然,愉快地说:“走!”我们出宾馆,坐出租车来到海印广场。
海印广场位于越秀区大沙头。第一次来到这里的人,不管是大地方的人,还是小地方的人,都会震撼。我不能说全世界的音响器材都集中在这里,但可以听到全世界的音乐。
望不到边的音响店里陈列着光怪陆离的音箱功放,播放着人们一辈子没听过的五花八门的音乐。这些器材看上去极其高级,我不敢上前去摸,如此清晰、深厚、澎湃的音乐,用耳朵听一下已是享福。我心里说,在这里买上一套好器材,这辈子不白活。
老吴在前面走,我们在后面跟着。我内心的想法是在每个店铺待一会儿,看看器材,听一听音乐,至少把一首曲子听完。但老吴昂着头径直往前走。我怕走丢了,不敢左顾右盼。这里估计能有一万人。
走着,我们进入一个店铺,老吴用粤语跟老板交谈,老板拿几张CD放进功放里。先是海菲兹的小提琴曲——布鲁赫《苏格兰幻想曲》,换了人声——玛丽亚·凯莉《爱的幻影》。我几乎被这首歌感动得要哭,咬紧牙关忍住了。后面是马友友的大提琴曲:《阿帕拉契圆舞曲》。三首曲子放完,老吴问我:“怎么样?”
一个小地方人,有什么资格评论这么高级的音乐?我点头说:“好。”
老吴问:“你用耳朵听,这对喇叭怎么样?”
我没想过音箱的事,只被音乐打动,点头说:“好,好。”
老吴又问:“后面那个大提琴曲,你听到松香味没有?”
我没回答。我觉得在现代汉语里松香味属于嗅觉范畴,听不到。
老吴带着焦急的样子追问:“听到没有,松香味?”
我说:“听到了。”
老吴咧嘴笑,他跟老板用粤语讲价。老板声音渐高,脸色渐红,脖颈上的血管突了出来。老吴把他搞得气急败坏,最终成交。
老吴从兜里掏出成捆的现金让老板数,让我在一张纸上写上地址交给店家。老吴说:“我给你买了英国天朗音箱同轴636,刚刚听过这对。”我点头说:“好,好。”
继续逛,我突然发现老吴装钱的帆布包拉链没拉好,露出里面的钱,这是买音箱没花完的余款。我急忙告诉老吴。
老吴把帆布包从背后挪到身前,拉上拉链,告诉我:“钱没人偷的,小偷不听音乐。”这是老吴的幽默。
之后,老吴替我选了一台雅佳功放机和一台NEC播放机。至此,我完成了发烧友的入门仪式。
老吴说:“去吃饭。”
我拦住他,说:“咱们不去提货吗?”
老吴问:“提什么货?”
我说:“音箱、功放和播放机呀。”
老吴说:“他们会寄到你家里。”
这时,我作为小地方人的肤浅又暴露了一次。我问:“他们能寄到吗?如果他们不发货,咱们怎么办?”
老吴说:“他们肯定会发货。”
我说:“我提了货随身带着稳妥。”
老吴说:“这么多东西,你怎么能带得了呢?”
我没说话,心里琢磨:万一这三家老板不发货,我也不能上广州找他们啊?
老吴拍我肩膀:“如果你收不到货,找我就好。”说完咧嘴大笑。他每次大笑让我心情安稳,这次也是。
老吴说:“你的三样器材一共花了一万三千多,讲价讲掉两千多,很划算的。”
我被一万三千多这个数字震惊得眼冒金星,忘记谢谢老吴,脑子里回荡:“一万三千,一万三千,一万三千。”我从来没花过这么多钱。
我从广州回到沈阳,很快收到三样器材。急忙打开包装试听。先听马克西姆·文格罗夫的小提琴曲——拉威尔的《茨岗》,再听惠特尼·休斯顿的歌曲——电影《保镖》主题曲,接着是米沙·麦斯基的巴赫《六首无伴奏大提琴组曲》。这些CD也是在海印广场买的。我在50年代建的、到处是老鼠和蟑螂的、两家合住的公安厅宿舍听完这些乐曲,觉得自己变成了另外的人——纯洁而空灵,像一个身上黏满白羽毛的天使,骑着蓝冰马在遥远的星辰之间巡游,手里握着水晶长矛。
在海印广场,老吴还领我到一家店铺听了顶级的连接线,两根线价值二十万元。老吴说:“电里有杂质,这两根线能过滤掉电的杂质。”
我惊讶:“电都出杂质了吗?是发电机质量不好吗?”
老吴摇摇头:“这个不好说。也许煤不过关。”
第二年春节前,我攒够了钱,从邮局汇给老吴,用长途电话告诉他:“钱汇走了。”老吴淡淡地说:“这么急干嘛,有空来广州玩。”随即挂了电话。
我常常想,老吴第一次跟我见面就借我钱,帮我买音响器材,如果我不还钱,他怎么办呢?我想不出他会怎么办。我想起这件事有些后怕——不是我后怕,是替老吴后怕。好在我算是一个好人,把钱还他了。相比之下,老吴比我更好,是一个大地方的人。
【鲍尔吉·原野:蒙古族。现任中国作家协会散文委员会副主任。曾获鲁迅文学奖、全国少数民族文学骏马奖、中国出版政府奖,作品两度入选年度“中国好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