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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蝶之外
来源:长江日报 | 荣荣  2026年08月10日08:20

我一直好奇,为什么梁祝最后的结局是双双化蝶,而不是化个鸟啊、树啊。深入人心的不是那两句名诗——“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嘛。用自然界的树根纠缠和鸟类双栖,来比喻爱情超越生死的结合,似乎更合常情。后来有心去网上搜检了下,才得知,原来梁祝在早期的传说里也有不同的版本,比如英台殉情后,两人双双化为鸳鸯,还有化为青红二鸟的,也来了个比翼双飞。在云南的一些少数民族版本里,两人死后长出两棵扭在一起的香蕉树,象征生死相依。也正因为有那么多版本,梁祝传说这个文化遗产,曾有不同地方相争。

但最后还是化蝶占据了主导,广为流传。而拥有国内唯一的梁山伯庙和梁山伯墓的宁波,也成为梁祝传说的核心发源地之一。

其实情侣殉情化蝶这样的浪漫,起先并没有安在梁祝头上,最早是出现在战国时期的韩凭夫妇故事里。早期梁祝故事,也只提到合葬、坟裂、投墓,梁祝化蝶结局直到南宋才首见于文字记载,学界也普遍认为该情节是后世受韩凭夫妇故事影响而演变的。

但我喜欢梁祝传说有这样的衍生。蝴蝶这个意象,有多重含义:首先是破茧成蝶,代表着美丽与新生;还有庄周梦蝶里物我两忘的自在;更有在空中翩翩起舞、不受约束的自由。而梁祝传说里最后的双双化蝶,代表着世俗爱情的另一种胜利或另一种绝望——最终以一种非世俗的方式逃逸成功,成为一双轻盈、向上、自由自在、美好得要命的存在。

写到这里就去看手机视频,刷到李元胜的一首小诗,正合适拿来续在此处:《仰俯之间》——“孔子是一个洞穴。朱熹是另一个/能给你提供庇护的,必定有着不同的黑暗。//庄周的蝶,梁祝的蝶,都有人间之外的翅膀/能帮你挣脱的,必定来自相同的绝望。”

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宁波西郊有一座不太起眼但香火很旺的庙,那就是梁山伯庙。

“若要夫妻同到老,梁山伯庙到一到。”那时候宁波的年轻夫妻,几乎全是这句俗语的忠实践行者。逢年过节,他们会同去梁山伯庙敬炷香,拜一拜。记得有一辆公交车专门通到那里,编号238,238宁波话谐音就是“梁山伯”,现在,238路公交车仍行驶在那条道上。后来,宁波出了位得过好几届国家民间文艺山花奖的民间文艺达人,在他的努力奔走和潜心挖掘并著书立说之下,梁祝文化园建起来了,梁祝传说也成了国家非遗,他也成为浙江省首个梁祝非遗传承人,他的大名就叫周静书。现在,第二代传承人是他的学生,名叫邵紫丹。邵紫丹本是播音专业的,机缘巧合之下,与梁祝非遗结缘。前几天我与我家先生还应邀专门到她的工作室去看了看。见面的第一眼,我就看见了她由内而外的那份恬静。她的工作室前面就是祝府荷花池,占地很大,正是叶肥花好的时节,景色迷人,周遭也安静。这种静仿佛与她的恬静同质同源,又彼此融合交汇。我们随意地聊了一会儿,她说起她的老师,说起梁祝传说,说起她目前更多地做着的梁祝文化传播工作,一脸的自信与自豪。

然后我们继续在占地很广的梁祝文化园里闲逛。在音乐广场水池那里,我们还看到了五只小的、七只大的,被养得肥肥的大白鹅。想到越剧《十八相送》戏段里,梁山伯因对祝英台屡次的提醒与暗示毫无反应,而被英台比喻为一只大呆鹅,我与我家先生笑说:“这里有十二个大大小小的梁兄呢。”

说完,内心还是自由畅想了一下:如果传说里的梁山伯,在与祝英台相别时,知道了英台的女儿身,他又会怎么做呢?故事又该如何编下去呢?说不定他们最后还是没能在一起吧,还是变成了一对蝴蝶。我记得当时在观剧时,看到那一刻内心替愚笨的梁兄着急,那种着急,是宁愿梁祝终成眷属,过成平凡夫妻,也不要一对飞舞千年的美丽蝴蝶。

梁祝文化园是国内首个以梁祝爱情故事为主题的4A级景区,里面有晋代梁山伯古墓遗址,有梁山伯庙,还有很多由此衍生出来的景点,比如祝府、万松书院。每年春季还有梁祝庙会,夏季常有夜游灯光秀活动。梁祝文化园的负责人陈亿红告诉我们,景区相较于过去,一直在做突破性的、能更多吸引游客洄游的尝试,比如水乐园的开放,它将成为游客夏季冲浪消暑的一个好去处。“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爱情的诞生地,适合天下有情人专门去打卡游览。”她说,“梁祝文化园要成为宁波一张靓丽的城市名片,对此我们努力着并充满信心。”

梁祝传说广为流传,也得益于多个艺术领域里的各种精彩呈现。记得周静书先生曾在一个梁祝非遗宣传视频里说:“宁波梁山伯庙婚俗,被鼓词、故事、歌谣、传奇、木鱼书、戏剧、曲艺、音乐等艺术形式接受,从而使梁祝传说在民间广为流传,成为中国最具辐射力的口头和非物质文化艺术,并形成了庞大独特的梁祝文化。”

我至今仍记得,20世纪90年代我接待一批国内文学名家,当他们从梁祝文化园转出来后,有一位大作家的感慨:“宁波太厉害了,搞经济宁波太牛了,搞爱情又天下一绝。”

说梁祝爱情天下一绝,应该不是夸大其词。在梁祝文化园入门处,就能看到一块横躺着的巨石,上面书写有“东方爱情圣地”六个大字。其中的“东方”,自然很有说法,那是与比梁祝故事晚了一千多年的莎士比亚著名的爱情悲剧《罗密欧与朱丽叶》相对应来说的。梁祝传说一度被说成了东方的《罗密欧与朱丽叶》。这种说法,有点“你老大我老二”的自贬,其实不说谁比谁更狠,还是各论各的吧。两个故事都讲述因家族或社会阻碍,相恋的人双双死亡而告终,以生命去捍卫爱情自由。但结局处理不同:罗密欧与朱丽叶是现实主义悲剧,梁祝是浪漫主义手法。风格也不同,西方热烈奔放,主动反抗,东方则含蓄隐忍、哀而不伤。

最主要的是,都是故事或传说,编的。就说梁山伯与祝英台吧,两人是真有其人——梁山伯在宁波鄞州出任过县令,祝英台是上虞的一位千金。但据考证:梁山伯存世年代比祝英台早了二百来年。两位历史人物在一个传说里,越过了二百年时空,生死相依了。编此传说的,真是人才呢。起码,他让我们看到了古往今来绝大多数容易向现实屈服与妥协的人,用决绝的爱情来做看上去消极实际上却很积极的抗争:绝望的爱情也可以成为另外一个样子,死是出路,也是希望。

由此引用一下米沃什的短诗《希望》作为小文的结束:

“希望会与你同在,当你相信/大地不是一个梦而是鲜活的生命/那些所闻,所见和所触不会说谎/你曾在这里所看见的一切,如同/透过一扇门所看见的一座花园。”

【作者简介:荣荣,本名褚佩荣,出版过多部诗集及散文随笔集。《文学港》杂志主编,宁波市作协主席,浙江省作协副主席。曾获《诗刊》《诗歌月刊》《人民文学》《北京文学》等刊物年度诗歌奖、中国作家出版集团优秀作家贡献奖、首届徐志摩青年诗人奖、第二届中国女性文学奖、刘章诗歌奖、十月文学奖、鲁迅文学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