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投稿

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六盘山上想起红二十五军
来源:长江日报 | 刘益善  2026年08月10日08:05

岁月如流水,不舍昼夜。历史是过往人事的沉积,其间有伟人与众生,有大事与琐事。芸芸众生中的大多数与日常细碎,或许会随风而逝,但那些在危难之际挺身而出的英雄、那些关乎民族存亡的重大事件,以及那些闪烁人性光辉的瞬间,终将被历史铭记。将这些留存下来的精神财富从岁月深处打捞出来,对后人而言,是一种深沉而持久的启迪。

因参加一个文学活动,我有幸初访宁夏,初抵固原,初次登临六盘山,对宁南的风物人情感受尤深,这趟旅程也为我的生命积累增添了厚度。特别是在六盘山上,看天高云淡,感受毛主席当年的伟大胸怀与诗人气质,我辈唯有满怀崇拜与敬仰。

六盘山山路盘旋曲折,从山下到山上,其盘旋弯道肯定不止六重。当地民谣说:“六盘山,十八旋,上山二十五,下山三十一。”我们坐在车上,也未刻意去数这上上下下的旋数。上山之后,但见山巅是一块平地,铺满水泥方砖,形成一个巨大的广场。广场东面,矗立着三面硕大的红色军旗,旗帜一侧的白色长条框内,分别写着“中国工农红军第一方面军”“中国工农红军第二方面军”“中国工农红军第四方面军”的番号。三面旗帜叠起的旗面上,是江泽民同志题写的“长征精神永放光芒”几个金色大字。

三面旗帜之后,登上长长的台阶,便是六盘山红军长征纪念馆。纪念馆高大巍峨,气势磅礴,前来瞻仰的游客川流不息。人们在此重温红军将士出生入死、跋涉万里、流血牺牲,最终夺取中国革命胜利的壮阔历程。

我在纪念馆里,随着人流,将那些实物和图片细细看了一遍,心中的崇敬与感佩装得满满当当。其中,给我印象最深的有两点:一是毛主席书写的《清平乐·六盘山》手迹,有好几种版本,系毛主席在不同时期所书,各有千秋,其中一种我尤为喜爱;二是我在这里看到了有关红二十五军的记载——这支最早抵达宁夏、最早翻越六盘山的红军队伍之一,诞生于我的家乡湖北,因此倍感亲切。

我之所以对红二十五军如此关注,不仅因为它是诞生于湖北的红军部队,更因为我与它有着一份特殊的“书缘”。20世纪90年代,我曾出版过一本《窑工虎将》,讲述红二十五军军长徐海东的故事,该书曾获全国青年读物二等奖。徐海东是湖北大悟新城镇人,出身窑工,早年他率众暴动,身经百战,负伤数十处,人称“战神”,是红二十五军的核心人物。新中国成立后,徐海东位列中国人民解放军十大开国大将之一,毛主席曾多次称赞:“徐海东是对革命有大功的人。”湖北籍军旅作家钟法权,在其近作《最先到达的长征》中,对红二十五军和徐海东的故事也有详尽叙述。

在六盘山上的纪念馆里,看到有关红二十五军的记载,我情不自禁地想起这支英雄部队的来路与征程。

1927年11月黄麻起义后,鄂豫皖边界地区的工农群众陆续举行多次武装起义,先后建立了红四军和红二十五军。后来,两军在湖北省黄安县七里坪合编为中国工农红军第四方面军。1932年7月,国民党军以30万兵力对鄂豫皖苏区发起“围剿”,红四方面军主力两万余人决定转战西进,留下红七十四师、红七十五师及各独立部队,重新编成红二十五军,坚持游击战争。1933年9月,红二十五军遭敌包围分割,红七十五师由吴焕先、戴季英率领,突围至鄂东,仍保留红二十五军番号;而红七十四师则由徐海东率领,退回皖西,重新组建了红二十八军。1934年,红二十八军并入红二十五军,徐海东任军长,吴焕先任政委,下辖第七十四师、第七十五师。

不久,中央派程子华到鄂豫皖传达指示,要求红二十五军撤离苏区,挥师北上抗日,程子华留任红二十五军工作。鄂豫皖省委原拟安排程子华担任参谋长,但徐海东主动提出让程子华担任军长,他担任副军长的建议,省委最终同意。整编后的红二十五军,军长程子华,政委吴焕先,副军长徐海东,参谋长戴季英,政治部主任郑位三。全军三千余人,辖第二二三、二二四、二二五团和手枪团,于1934年11月中旬正式出发长征。

红二十五军从鄂豫皖苏区出发,一路浴血奋战,冲破敌军重重围堵,以惊人的速度挺进甘肃。1935年8月15日,他们到达甘肃静宁县北部的兴隆镇、单家集一带,由于追剿之敌被远远甩在身后,红二十五军在兴隆镇单家集休整了三天。

单家集居民多为回族,民族特色浓郁,此前对红军一无所知。这三天里,程子华、吴焕先、徐海东带领官兵开展宣传,帮助群众打扫院落、担水、干农活。他们还抬着写有“回汉兄弟一家亲”的匾额,送到兴隆镇清真寺,并奉上六个大元宝和六只肥羊,以礼待人,同时向阿訇和群众宣传中国共产党的抗日主张和红军纪律,收效显著。当地回族群众和阿訇对红军不派捐、不拉夫、不打粮草的严明纪律深表拥护,阿訇还率众送来写有“仁义之师”的锦旗。

三天后的清晨,红二十五军休整完毕,未惊动群众,悄然离开单家集。

80多年后,有记者到单家集采访时,当地回族群众仍深情回忆:1935年8月,这支进入宁夏西吉县的第一支红军,充分尊重民族风俗与宗教信仰,并将当时颇为先进的粉条制作技术传授给当地百姓。如今,“红军粉”已成为当地致富产业,靠此技术,西吉县王河村摆世忠家的年收入突破三十万元,还带动同村十户人家成功脱贫。摆世忠说:“粉条对我们这个家庭和庄子来说,就是支柱产业,而这门技术正是红二十五军传下来的。”

我在六盘山上想起红二十五军,正是源于西吉县兴隆镇单家集的这段深情记忆。

历史多有机缘,或许是巧合,或许是必然。就在红二十五军离开单家集一个多月后,毛泽东率中央红军(即红一方面军)也抵达此地。得益于红二十五军打下的良好群众基础,当地群众对中央红军同样热情相待,使得中央红军免去了大量宣传动员工作,得以顺利驻扎,毛主席还在单家集住了一夜。1936年10月,红二方面军也到达单家集,并在此建立了苏维埃政权。

红二十五军离开单家集后,翻越六盘山,继续长征,于1935年9月到达陕北苏区,红二十五军是最先到达陕北的长征队伍,与陕北的红二十六军和红二十七军会师,合编为中国工农红军第十五军团,由徐海东任军团长,程子华任政治委员。遗憾的是,政委吴焕先已在甘肃泾川四坡村战斗中壮烈牺牲。刘志丹也参与了军团的领导工作。

中央红军在毛泽东率领下,于1935年10月7日击溃前来堵截的敌骑兵团后,当天翻越了六盘山。置身山巅,毛主席诗兴勃发,留下了伟大的词章《清平乐·六盘山》:“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不到长城非好汉,屈指行程二万。六盘山上高峰,红旗漫卷西风。今日长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10月19日,中央红军抵达陕北保安县吴起镇,与陕北红军胜利会师,完成了举世震惊的二万五千里长征。六盘山,正是红军长征翻越的最后一座高山。

我在六盘山上追忆红二十五军在单家集的宣传经历与翻越六盘山的壮举,本可就此收笔。但当年写作《窑工虎将》时,我还知晓徐海东将军的另一则故事,此事在党史资料中亦有记载,值得一并写出。

1935年10月,中央红军与陕北红军会师后,严冬将至,部队面临严重的经济困难,缺吃少穿,连温饱都难以保障。如何筹款筹备被服、让战士们顺利过冬,成为摆在中央红军领导人面前的首要难题。在陕北,毛泽东同周恩来、彭德怀、林伯渠等多次开会商讨对策,在瓦窑堡附近的凤凰镇专设采办处,由陕甘支队后方部部长杨至成任主任。杨至成盘点家底后发现,部队满打满算仅有一千多块大洋,而当时中央红军有七千余人,要渡过眼前给养难关,至少需要两三千大洋。

杨至成将情况向毛泽东、周恩来汇报后,周恩来急切道:“上哪儿去弄这么多大洋?”毛泽东沉思片刻,突然想起前几天刚见过面的红十五军团军团长徐海东。他对杨至成说:“我给你写个借条,你拿去找找徐海东。我相信,只要有可能,他一定会帮我们。”于是毛泽东写下向徐海东借两千大洋的借条。

杨至成持借条找到徐海东。徐海东看完纸条,顿时陷入深深的自责。自从与中央红军会师后,他虽让经理部为中央几位领导做了几套棉衣、送去几包银耳,却未想到拨出钱款为红军主力解饥寒。如今反倒让毛主席亲自打条子借钱,实在不该!

徐海东立即召来供给部长查国桢,问道:“咱们现在总共还剩多少钱?”

“还剩七千块大洋。”查国桢答道。

“那好,留下两千,五千块给中央。”徐海东手臂用力一挥,斩钉截铁地说道。

素有“守财奴”之称的查国桢坐在炕沿上,没有应声。他心中盘算:军团首长既已决定,自己不便反对,可部队眼下正需大笔款项支付伤病员过冬费用。

徐海东明白查国桢的顾虑,语重心长地说:“是啊,这点钱我们自己都不够用,若拿出五千块,就更拮据了。可你想过没有,毛主席开口向我们借钱,说明党中央、中央红军比我们还要困难!我们就是不吃、不穿、挨冻受饿,也要支援党中央,保证他们度过陕北的第一个冬天!”

查国桢毕竟是经历长征生死考验的老红军、老党员,听了军团长一席话,坚定地点了点头:“我们在陕南时,天天想中央、盼中央。你和吴政委当时都说,哪怕三千多人都牺牲了,也要迎接中央的到来。如今送去几千块钱,算得了什么!今天,我不当‘守财奴’了,我这就去办!”

第二天,供给部派人将五千块大洋送到中央红军后勤部。杨至成喜出望外,连声道:“这下可救了急了!”毛泽东、张闻天、周恩来、彭德怀等领导人都将这五千块大洋视为雪中送炭。

此事知者不多,但毛泽东一直铭记于心。多年后,他仍感慨道:“那时候,多亏了那五千块大洋啊!”

从鄂豫皖苏区一路征战到陕北的红二十五军,堪称一支传奇之师:在几支长征队伍中,红二十五军人数最少,平均年龄最年轻,出发最晚,但最先到达陕北。更难得的是,在几支主力红军中,他们几乎是唯一一支人数不减反增的队伍——其他主力红军出发时浩浩荡荡,途中牺牲惨重,众多将士倒在征途,而红二十五军一路抗击了敌人三十多个团的围追堵截,不仅没有减员,抵达陕北时反而扩充了八百余人。此外,红二十五军还是长征中唯一一支创建了根据地(豫陕、鄂陕边区十余县)的队伍,也是唯一一支发展地方游击师的红军——他们在商洛地区将各路游击师和游击大队合编为中国工农红军第七十四师,有效地策应了中央红军长征与陕甘苏区的建设。从这支队伍中,走出了近百位共和国的开国将军。

我收回思绪,从六盘山上缓步而下。仰望巍峨大山,我仿佛看见我们的红军先辈,那翻越山峰的坚毅身影,那坚如磐石的钢铁意志,那“不到长城非好汉”的豪迈气势,那为中国革命勇于献身的万丈豪情。六盘山啊六盘山,你不仅是一座地理上的高峰,更是长征红军将士意志、豪情与信念的凝聚。你是一座值得我们永远仰望的精神丰碑,巍然屹立在历史的长河中,也永远矗立在后来者的心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