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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疆文学》2026年第8期|芒原:我就像一个汉字(组诗)
来源:《边疆文学》2026年第8期 | 芒原  2026年08月24日08:10

芒原,本名舒显富,云南昭通人,中国作协会员。先后在《人民文学》《诗刊》《诗探索》等刊物发表作品。曾参加《诗刊》第36届青春诗会,获《诗探索》第18届华文青年诗人奖、第九届云南省文学艺术奖诗歌奖、云南年度优秀作家奖等奖项。著有诗集《烟柳记》。现供职于昭阳区文联。

翻地记

已越过一个冬天

未翻的泥土有些板结

我得在春分前后把果园翻一遍

而失去水分的土,正在开裂

这些裂口,像妊娠纹隐喻的沟壑

交错而无序;枯草的倒伏,又加重了

锄头的难度。生铁也有力不从心的某一刻

但,谁也没有退让:如破开的土壤

与震荡麻木的手臂,仿佛要做一次决斗

我用力抬起锄头,瞬间弯下腰去

把切口深入土层,便翻出新鲜的泥块

它们像刚蒸熟的馒头,又像一件件襁褓

裹着密密麻麻的草芽,如一个个

鹅黄色的小身体,它们头紧挨着头

白白嫩嫩的。我蹲下身细细查看

想起母亲那时候,是如何深耕细作的

假如她也遇上眼前的这一幕

这些轮回中的,仿若

要喊出声来的生命

会怎么办?

土坑

枯死的苹果树被挖掉后

一个土坑留在了地面

去年它就在这里

不对,或许更久之前它就存在

只是没有人在意罢了

会不会母亲在世时就留下的

还是父亲进城和我生活前留下的

实在是没有什么印象,坑里

蓬松的泥土已经被雨水压紧实

腐草像草木灰,倒伏在坑中和边沿

新的再次覆盖其上,几个蜗牛壳

像泛白的古老化石;蜕壳的虫

不知在哪个时刻,完成了生命的绚丽

早已无影无踪。但土坑这样空着

是不合适的,不能辜负了土地

这是父亲从小灌输给我们的

可一时,我也不知道该栽种些什么

梨树、桃树、板栗、杏树……

或重补一棵苹果树?但似乎更需要

一垄绿油油的蔬菜,自己种的

吃着放心,还可以隔三差五

把我们从箱子般的楼房里

带回松弛的土地

谜语之谜

大哥站在三角梯上

悬空的高度,把他的身体拉长

构成一个斜面的空间

这是大哥给父亲的屋子掸扬尘

暗褐色的蛛网,沾满毛茸茸的灰尘

像干瘪的蝙蝠,风一吹

落在母亲遗像上,像落在时间

那只巨大的黑色翅膀

在一旁的父亲,给他的两个孙子

出谜题:倒着生根,倒着生长

任你猜,任你想

你们知道是什么东西吗

那些年,腊月二十四

母亲换上旧衣服,用方巾包好头

用棕笤帚,把屋顶上的蛛网

掸得干干净净……

父亲露出昔日的笑容,恍若一只

被苍老紧紧包裹的巨大风筝

把两个孩子

问得隐入哑光的谜

 

布展记雨

云层驮着雨滴在天空凝聚

它们的重量还不足以落下来

除此之外,它们还被秋风吹着

一直吹到展厅的窗户上

散发着秋天槐树潮湿的荫影

一幅幅书法、绘画、摄影

还忙活在布展人的人手中

不论临摹的是欧阳询,还是柳公权

对于仿写来说都略显一点隔膜

雨在敲打着展厅的雕花木窗

它们横、撇、竖、捺地交织着

像一朵白色梅花,站成密不透风的墨墙

挡住乐器中撕裂而用旧的身体

雨还在用它的方式下着

乐器、墨汁、心里的槐树

与画里的苍松重合

它们在两副躯体里丢出同样的陀螺

我就像一个汉字

春是一张透明的纸

譬如,已经开始抽芽的柳树

从冰雪消融中醒来的小草

天空中四处游弋的云

白杨树上的鸟

……

(我坐在楼顶眺望,阳光

照亮了书中的我。)

一切都还浮在水面,面对它们

我就像一个汉字

亘古的东西都在另外的物体中轮转

譬如,它在我的身体里

在亲人中间

在白杨树上的鸟

在天空中四处游弋的云

在从冰雪消融中醒来的小草

在已经抽芽的柳树

在一张透明的纸

在春

拉断的树枝

冬日里,树叶落光

正是修剪的时节

这时的枝条向内收拢

在放出枝与回缩枝之间选择

也会在花芽与叶芽间犹豫

一根根树枝有如铁钳

它们被风霜雨雪冻得酱红的树皮

从根部的土壤汲取养料和水分

偶尔,在拉枝中被折断

便把伤口削平,涂上愈合剂

然后听从来自体内自然生长的节律

它就沿着木心的纹理生长

以及从截口处重新长出嫩芽

新的树皮包裹住截口

再次和其他的树枝站在一起

犹如白天与暗夜持久的武装越野

一只手,像无数只手

点燃一颗颗

火焰般的果实

 

春天峭壁的句法

又在果园里厮磨了一天

锯子、剪子、包装袋、水杯、凳子

像石头、剪刀、布……

劳动和游戏混杂在一起

汗水像逃脱的囚徒

干燥的风里夹杂着枯草的味道

歇息的间隙,凝望

天空的湛蓝,成了春天峭壁的句法

突然,整个果园在不断地缩小

缩小,但又像行政版图上被无限缩小的黑点

恍若宇宙的针尖;天空、河流、山峦

乡村、树木、房屋

沟渠与小径,宛如一幅潦草的水路交通

而这时,我又重新站在三角梯上

像一颗花芽,头顶蓝色

转动着那笨拙的头颅

像被遗忘的时间

在那一根光滑的溜索上

做出最后的

冲刺

夜雪

仿佛在时间之外,溢出了

梦的摇篮。与此同时,整座夜空

小朵蒲公英的绵延、无声地游过雪的傩面

孤独的变换交叠,像从一只木桶里

抛撒粉碎的木屑,使整个夜晚

有白色的鳞片滑向空洞的无尽渊薮

之后,有了瓷器般的哑光

窗外有窸窣声挂在树枝,像轻轻地拥抱

黑色的布料,被绣上了残留的枯叶

像早该落而未落的一块颜料

有如帝王蝶似的、面如灰尘那般、摇摇欲坠

在这寂然的深不见底的夜,被雪

覆盖出苍耳幽暗的花,逃出最初的命运

收缩起来,获得婴儿手掌的护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