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文学》2026年第7期 | 唐不遇:不朽之苦(组诗)
琥 珀
琥珀般的天空
凝固的呼吸
有着神秘的退路
你退进永恒而无助的昆虫里
蜜蜂、蚂蚁、苍蝇、蜘蛛……
而黑暗的时间
不过是一滴透明的松脂
玻璃碎片
今天早上,我在房间的角落
找到一块玻璃碎片
上面蒙着半个世界的尘土
留下惯于黑暗的小动物的爪痕
我抚摸它,如抚摸一枚
断落的指针,它曾在
器物般完美而脆弱的日子里
不为人知地游动,此刻
骤然被光照射,刺破我的记忆
没有颜色的血,埋伏在死亡深处
一声脆响的回音里
那是很久以前玻璃纤维的哭声
当其他碎片都带着我的体温
被扫进垃圾篓里,去往
所有死者聚集的地方
它却孤独地待了那么久
隔着一只柜子、一些杂物
在深夜偷偷地嗅着,房间里
那种熟悉而破碎的气味
今天早上,它看着我
渗出一滴依然尖利而透明的眼泪
不朽之苦
当灵魂逐渐结成硬壳
我们就学会了龟缩术
把身体甚至头颅缩进壳里
而让灵魂裸露在外
成为幽暗的房子
我们在里面生火
做饭,做爱,或仅仅
制造一点磷火
让龟壳慢慢烤出裂纹
仿佛为我们必死的前途占卜
仿佛满足欲望的我们
可以立即安心死去
我们将以另一种呼吸
把死亡的空气追溯得更远
进入史前的墓志铭
只有弧形的坟墓
承受风吹、日晒、雨淋
替迅速朽烂的肉体
受尽不朽之苦——但如果
龟壳纹丝不动
没有神的旨意让它
发出清脆的噼啪声
不可忍受的虚无
就会像一支尖锐的矛
刺来,逼迫我们的肉体
活着品尝存在之苦
这时我们就会把头缩得更紧
这时我们就会毫不犹豫地
把灵魂竖起,成为盾牌
这时我们就会选择让灵魂先死
谒陶渊明墓
富贵非吾愿,你回到柴桑
隐居在兵戈中
你饮酒,乞食,读《山海经》
你的躯体兀然醉了
但你的骨头太清醒
像雪后的庐山下
一身寒气的206块石头
没有带来一束菊花,我感到抱歉
我在池边脱下我长衫般的影子
挂在那无言的五株柳树下
我两次穿过你石砌的门
空手而来,又空手而去
现在我也饮酒,像你
池中的鱼一样,慢慢啜饮
一种苦涩、冰凉的泡沫
我潜入故我的深渊,白日觅食
深夜读《山海经》。我认出你
南山经里的一只异兽
活在流血的雾中——谁看见你
谁就会感到难以忍受的饥饿
相 反
这个毫无诗意的早晨
他不想写诗
他把脸贴近卫生间的镜子
——他发现,他的脸
与镜子的脸相反
进而发现,他握剃刀的姿势
与握笔的姿势相反
剃刀深入喉咙的姿势
肯定也与笔
深入喉咙的姿势相反
收 获
他的祖父是农民
他的父亲是农民
只有他不是。他从未
在春天播种,却同样在冬天
收获了头顶的一点点白雪
他的祖父是沉默
他的父亲是沉默
只有他尚未彻底沉默
还能听见大地空荡荡的粮仓里
他身体残留的几声啼哭
他祖父的灵魂是田野
他父亲的灵魂是田野
只有他的灵魂是漫漫长夜
一粒失眠的种子
一只睁大、裂开的独眼
只有他,被塞满虚空
在清晨钻出泥土,孤零零的
——今年,收获何其少啊
——今生,收获何其少啊
——来世,收获何其少啊
死亡之诗
从六十岁起,他将向一切事物学习
精确的语言,特别是那条
拥有一个方向和无数条歧途的河流
它始终丰沛,不会被
海绵般沉默的泥土吸干
它奔向歧途的中心
那归一的大海
最后一刻,才会彻底消失
而在此之前,它将把
所有沉重的卵石
孵化成轻盈而自由的鱼
把纷繁的云的意象
简化成一个倒影
把急促的呼吸简化成波纹
从七十岁起,他将只写
关于死亡的诗:他将尝试
各种写法,就像人有
各种死法——只要熟练
掌握一种,就堪称大师
而他仍是谦逊的学徒,必须接受
烈日和星空的双重炙烤
必须向萤火虫学习,反复训练
呼吸,用精密的神经系统
控制空气,让它们进入腹中
触动斑点状的发光器
点亮一个个词语,在广阔的黑夜……
从八十岁起,他将回到河流边
练习打坐。他将摒弃类似杂念
我会终老于此吗?
我能写出新的代表作吗?
凝视着渐渐清晰的生命中
那迅疾流逝的鸟,他将感到
体内的白云越来越轻
而他的身体在光中哗哗地流淌
淹没了鹅卵石。他的倒影
仿佛灵魂探身而出
【作者简介:唐不遇,1980年生,粤东客家人,2002年毕业于中央民族大学。出版有《我寻找一切貌似鸟的东西》等诗集。作品收入《中国新诗百年大典》《现代汉诗110首》《华文新诗百年选》(台湾)等多种选本。曾获柔刚诗歌奖、“诗建设”诗歌奖、中国赤子诗人奖、广东省鲁迅文学艺术奖等奖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