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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湖》2025年第10期|陈述河:骑大象的女孩
来源:《西湖》2025年第10期 | 陈述河  2026年08月17日08:11

陈述河,1985年生,毕业于武汉大学,纪录片导演,曾获第十四届中融华语原创文学奖。现居武汉。

又东三百五十里,曰凡山。有兽焉,其状如彘,黄身、白头、白尾,名曰闻獜,见则天下大风。

——《山海经·中次十一经》

沈奶奶做梦也想不到,她养了三年的母猪生崽子,竟生出个大新闻。

母猪只生了一头。一头就一头吧,五官还不够端正。鼻子不是朝天的小喇叭,而是向下耷拉着,像个水龙头;嘴巴两侧鼓着包,探出两截小白牙,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噙了两根削了皮的山药。个儿倒挺大,比两只小猪加起来还大。

沈奶奶拿木棍点着母猪的头,说:“看把你能得,猪嘴里还吐出了象牙。要真有本事,下回就生个老虎、狮子、豹子,把你们一家都供起来,开个动物园,我躺在门口收钱,美死了。”说完“哗啦”一声,红薯渣倾锅而下,在石槽边缘沏出一圈浪花,一大一小两个毛茸茸的猪脸上,多了几个白点。

她对母猪的工作很不满意。母猪就是她的员工,小猪就是她的产品,卖出去就是钱。现在可好,弄出个劣质品,砸手里了。她的孙女北贝,倒是欢喜了好一阵。她说:“奶,它要真能长成大象就好了,那我就天天骑着它上学,再有男生敢欺负我,就让大象用鼻子把他卷起来举高高。”

电视台的记者姓张,穿一身浅蓝色连衣裙,戴一副眼镜。后面跟个小伙子,左手抱摄像机,右手提一个三条腿的架子。进门的时候,村主任还在给她介绍村里的养猪成绩,张记者努力保持距离,躲着唾沫星子。

“在我们村,养猪是个大事。猪就是我们的财神爷,家家少不了。我们的猪崽,在咱县,那是很有些名气的——婶子,婶子——嗬,人真多!”

很多年没这么热闹了,院子里、平房顶上、树上,都是人。

张记者先采访沈奶奶,问:“这段时间,母猪有没有什么异常反应啊?”沈奶奶说:“有,产前半个月,冷不丁成了跳高冠军。你别看这一米多高的猪圈,拦不住,一天能跳进跳出七八回。”

众人一阵笑。趁着笑声,沈奶奶说:“闺女,奶奶给你反映个问题呗。咱们村的水,咋越来越咸了呢?水垢还多,倒一杯水,半杯都是白粉子。”村主任咳嗽两声,用指尖捅一下沈奶奶后背,说:“扯那些干啥?”

张记者笑笑,说:“我采访一下您孙女。”

北贝很主动,把话筒拉过来问:“姐姐,你们节目收视率高吗?”张记者哈哈一笑,说:“高啊,高着呢。你看这话筒上是什么字,‘稀奇大调查’。我们拍的,都是些稀奇事儿。母猪都生大象了,你说说,能不高吗?你看这些乡亲们,不都是来看稀奇的吗?”

“行,那你能帮我一个忙吗?帮我找一个人。”北贝说着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照片,“就是她,我妈。”

张记者接过照片看一眼,犹豫一下,说:“妹妹,我们不是寻人的节目呢,不过我回去申请申请,看能不能在节目后面加一个‘寻人启事’。”北贝说:“太感谢了,照片你留着,问吧。”

采访完北贝,有几个村民也围了上来,都说要反映问题。村主任忙把他们拉开,说:“你们干吗呢?有事儿到村部说去,别耽误人家采访。”张记者说:“乡亲们,对不住了,我们今天不反映问题,大家有问题可以找信访部门,好吧?”这时,人群中传来一声喊。

“猪生象,不是个好事儿啊。”

张记者扭头一看,是个白胡子的爷爷,手里摇着芭蕉扇,舌头频繁地舔着嘴唇,牙没了,一张嘴,黑洞洞的。众人纷纷说一句:“盛才爷来了。”

张记者把话筒递过去,问:“爷爷,您刚才说什么?”盛才爷盯着眼前一只上下翻飞的蚊子,说:“名为象,实为猪,此乃异象也——不是什么好兆头啊。”说完摇着头,用芭蕉扇蹭着后背,在众人目送下,迈着方步出门去。

张记者想追出去,摄像师把她叫住,低声说:“算了,咱们拍猪吧。”

摄像师扛起摄像机,绕着猪圈一顿拍,把母子俩拍得很全面。光全面还不够,还要出彩。摄像师往下一蹲,举起摄像机,说:“奶奶,这样,您让它跳一个怎么样?从我头上跳过去。我拍一个弧线。”

沈奶奶哈哈笑着,跳进猪圈,用木棍去轰母猪的屁股,说:“跳吧跳吧,该你表演了,这回好好跳。”众人都说:“跳吧,跳吧。”

可能是人太多的原因,它迟迟进入不了状态,扭扭捏捏。大家有些失望。有人说:“就这,还跳高冠军?”还有人开玩笑说:“嫂子,要不你替它跳一个?”引起一阵哄笑。沈奶奶脸上有些挂不住,就奋力把猪屁股一敲。猪惨叫一声,纵身而起。可这次没跳好,跳到中间坠了下来,弧线只划了一半。

弧线不弧线的,还把人给伤了。摄像师脸上,留下一个完整的猪蹄印儿,嘴角淌着血。他捂着脸,连忙把摄像机捡起来看,看完一声大叫:“哎呀,完了完了完了。”

大家“呼啦”围上去,看到镜头的玻璃上,也碎出一个猪蹄的形状。

白天的事情,让沈奶奶有些不安。她很后悔,不该上这个电视,也不该把一头老母猪说成跳高冠军。最后悔的,是没有一生下来就把那个怪胎给扔掉,挖个坑埋了也行。现在可好,北贝放暑假,天天抱着它左亲右亲,左一个“大象”,右一个“大象”,叫得好像家里真有一头大象似的,平时舍不得吃的零食,都给它往嘴里送,还求着奶奶要给它做身衣服穿。再提扔掉,那就是割她的肉。

送走记者,村主任又回到沈奶奶家。村主任说:“把县里的记者请进山沟,不容易。本来是想露脸的,露得可不赖。报道没拍成不说,还把机器弄个稀巴烂。我问了,这机器贵得很,少说也得上十万。人家说了,回去跟领导申请申请,看怎么处理。你们也做好心理准备,毕竟肇事者,是你家的猪。”沈奶奶听着,咽下几口唾沫,不知道说什么好。

村主任一走,沈奶奶就跳进猪圈,在母猪屁股上狠狠夯了几棍子。可听着它惨叫,又有些不忍心,想想也不能全怪它。

吃晚饭的时候,她试着问孙女:“盛才爷的话,你听到了。村主任的话,你也听到了。白天的场面,也看到了。你咋想的?”

北贝在腿上拢着大象,把一片白菜叶子夹在手心,递到它嘴边。大象把鼻子往上翘起,宽大的舌头像一把钢刷,一下一下擦过掌纹,北贝“咯咯”笑起来,缩着脖子喊:“痒,痒。”

“奶,盛才爷的话我听不懂。再说了,人的八字儿他都掐不准,猪的八字儿他就掐准啦?他的话又不是圣旨,可听可不听。”

“不可全信,也不可不信,他天天在庙上跑,有些仙气儿,你没看到他家门口天天停那些车吗?那些当官的、大老板,都信他。”

“他们信他们的,我不信。”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你看今天这八叉眼,说不定就是给咱提个醒啊,以后还有没有别的,谁知道?要不,咱把这小猪,先送出去养几天?”

北贝把筷子停在半空,说:“奶,不能送。你要赶它走,中,我跟它一块儿走。”

奶奶叹一口气,说:“你没人玩,我知道。你想要个玩意儿,我也知道。狗也中,猫也中,鸟、兔子、乌龟,都中,我都给你买。你为啥非要留个怪物?”

北贝把筷子放在桌上,说:“我梦见我妈了,就在它出生的那天晚上。我梦见我妈,变成了一头大象。”

沈奶奶咬着碗边儿,深吸一口玉米糊,发出很大的声响。

提起小猪,沈奶奶心里膈应;提起北贝妈,她心里更膈应。

北贝七岁那年冬天,北风刮得大铁门“吱扭吱扭”响,天蓝得,让人发慌。北贝放学回家,跟妈妈说,她想要一件毛茸茸的衣服,背后带着大象鼻子的那种。妈妈说:“买什么买,你这件都花了我一百多块,还买?”北贝看看妈妈的脸色,说:“那好吧,不买算了。”说完去写作业了。可过了一会儿,妈妈过来抱着北贝,说:“你要带大象的衣服是吧?我进城去买。你在家,要听奶奶和爸爸的话。”说着把北贝揽过来,抱得紧紧的。北贝说:“妈,我喘不上气。”又说:“妈,你别去,外面风大,我不要了。”妈妈蹲下来,捧着贝贝的脸,说:“你不要,我要。”说着在北贝身上摩挲几下,替她拍一拍并不存在的灰尘,扭脸走进北风里。

妈妈那天没有回来,之后也没有回来,就好像她从来不曾出现过。北贝记得,那天在妈妈的脖子上,围着一条鲜红的围巾,风一吹,围巾抖出一米多长,在妈妈背后飞舞,好像在向她招手。

说来也怪,北贝并没有哭着要妈妈,从那天起,连“妈妈”两个字都没提过,只是写作业的时候,写着写着会停下来发呆。奶奶说:“别想了,过两天就回来了。”她说:“我知道,她去城里买衣服了。”

直到第二年冬天,又是北风吹得大铁门“吱扭吱扭”响。一天夜里,奶奶睡梦中听到孙女大哭,披上衣服,走进孙女的房间,问:“咋了孩子?”孙女哭着说:“我梦见我妈了。”说着穿好衣服和鞋子,说:“奶,咱去找她吧,我知道她在哪儿,她就在一峰超市门口,我看见了。”奶奶说:“孩子,那是梦,那不是真的。”孙女说:“你不去算了,你不去我自己去。”说着把房门打开。一阵寒风刺进来,雪花直往脖子里钻。院子里白莹莹一片。

奶奶说:“你看,下雪了。”孙女不说话,踩着雪去开大铁门。奶奶赶紧跟出去。

出了村,走上大马路,穿过田野,向着县城的方向走。一老一少,一前一后,两个人在雪地里走了不知道多久,留下两串长长的脚印。奶奶边走边劝她回去,孙女一句话不说。走着走着,奶奶腿一软,跪在地上,说:“孩子,奶奶走不动了,奶奶要死在这儿了。”说完捂着脸,发出了“呜呜呜”的声音。那声音,就像北风吹。

孙女终于停下了脚步,看着前方的雪路愣了半晌,扭过头,把奶奶搀起来,说:“回去吧。”

膈应归膈应,沈奶奶发现,盛才爷这次,也许是真的看错了。

张记者走了之后,又陆陆续续来了好几个记者。他们都举着一根杆子,前面夹着手机,就像电视里用的探雷器

,边走边探。不光探别人,也探自己,“哇啦哇啦”说半天。

他们主要想探的,是长了象牙的小猪。也不白探,探完了,总会在沈奶奶手里塞点钱,一百两百的。沈奶奶一开始还推一推,说:“不要,不要。”后来习惯了,别人要是不给,还会主动要,说:“拍完啦?拍完把费用结一下。”

这天来了个穿花衬衫的刘总。刘总戴着墨镜,提一个四四方方的箱子,进到屋里,当着沈奶奶的面打开箱子,里面满满当当,全是人民币。

刘总摘下墨镜,乐呵呵的,拍一拍沈奶奶的胳膊说:“奶奶,别紧张,我是个生意人。您儿子呢?我跟他谈一谈。”沈奶奶眼睛都直了,说:“你抢银行了吧,多少啊?”刘总把箱子一合,说:“您儿子回来再说。这些啊,都是您家的了,回头慢慢数。”

沈奶奶哆嗦着拿出老式诺基亚手机,“嘀嘀嘀嘀”抠了半天,终于拨通了儿子的电话。儿子说:“妈,怎么这会儿打电话?正干活呢,老板看见了不好。”沈奶奶说:“快回来,一秒也别耽搁,财神爷就在咱家,咱谁也不怕了。”

北贝他爸干活的地方不远,就在北山的石子矿。听母亲说成那样,衣服也来不及换,骑上摩托车就往家赶。跟刘总握手时,手上、衣服上,头发上,还沾着一层灰蒙蒙的沙尘。

握完手,刘总再次把箱子打开。北贝他爸愣了愣,用两手搓一搓脸,说:“这是弄啥嘞?”刘总说:“是这样大哥,我们公司想跟你签一个独家代理协议,这是代理费,一共三十万。说白了,从今往后只能我们的人来拍,别的人不能拍。”说着从箱子夹层里取出两份合同。

合同两页纸,北贝他爸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把第一页翻上去,再翻回来,又放回桌上,伸手去动箱子里的钱。拿一沓在手里,轻轻一拨,“唰啦啦”响得像唱歌。抽出一张甩一甩,用指甲抠一抠金线,不假。

北贝他爸看看母亲,看看女儿,说:“我问问村主任?”沈奶奶瞪一眼儿子。这时北贝发话了:“我只关心一个问题,大象以后还是我们家的吗?”刘总哈哈一笑,把合同拿起来给她看,说:“这里面写得很清楚,所有权还属于你们家,我们相当于租借,只两年的期限。两年之后,涛声依旧。”

听完刘总的回答,北贝爸说:“看来咱也不吃啥亏。”

第二天,刘总带来一个姑娘。姑娘的装扮,沈奶奶看了直翻白眼。黑色皮裙,短得只够裹屁股,上身露着肩,胸前挤得像两个大柚子。姑娘天天中午来,晚上走,有车接送,跟上班一样,也是拿一个探雷器,探小猪,探母猪,探它们的主人,自己唱唱、跳跳,说个不停。

大象长得是真快,眼看着个头跟北贝一般高了,象牙半米多长,四条大粗腿,往那儿一站,它妈相形见绌。既然是象,自然就不能圈在猪圈里。在猪圈的隔壁,北贝和奶奶用四根大木杠、十六根长竹竿,还有塑料布、麦秸秆,搭起一个简易的小棚屋,找来一口破旧的宽口大铁锅,做它的碗。在大象脖子上套一根粗麻绳,白天任它在院子里游荡,晚上拴在木杠上。

每个周末,北贝都要给大象洗个澡,用刷子刷,用毛巾抹。大象温顺得像个孩子,长鼻子往上翘着,画出一个问号。

时不时地,北贝还牵着它出门逛一逛。村里人免不了围着看,有人说:“贝啊,牵着干啥?骑上去啊,那么宽的背,肯定比骑电动车舒服。”北贝受到启发,双手按在大象的背上,一使劲,把自己撑起来,右腿一摆,骑了上去。骑在大象背上,比她想象中要稳得多。她随着大象的步伐微微摇晃着,感觉自己就像是打了胜仗班师回朝的大元帅。

在学校,下课铃刚落,教室窗外就趴满了小头小脑,七嘴八舌地嚷嚷着:“哪个是江北贝,哪个是江北贝?”

一次化学课后,老师把她叫到办公室。她原本以为是上课传纸条被发现了,没想到,老师问起了大象的事。

“江北贝,听说你家的猪,生了一头大象,是真的吗?”

“是真的,是真的。长长的鼻子,弯弯的牙齿,跟电视上的大象一模一样。”

“那……老师能去你家参观一下吗?不会还要收门票吧?”

“哈哈,不收钱不收钱。您去的话,我让大象驮着您走一段。除了我,还没有第二个人骑过它呢!”

宋老师看起来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一张瘦长的脸,颧骨很突出,来学校不到半年,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北贝本来对数理化兴趣不大,可自从换了宋老师,她感觉化学没那么枯燥了。其他老师讲课,就像每天要做的广播体操,一招一式都来自肌肉记忆,四平八稳,按部就班。宋老师的“体操”,就没那么顺滑了,有时该出左手的,他出成了右手;该踢腿的,他弯下了腰;有时手忙脚乱、磕磕巴巴,偶尔还会卡壳。不是什么大问题,但在严肃的课堂上,略显尴尬。宋老师也不去掩饰自己的尴尬,红着脸笑,土黄色的脸上闪出两颗大门牙。“同学们别笑啊,我从来没在这么多人面前讲过话,说实话很紧张,你们适应适应,适应适应。”在北贝眼里,宋老师没有老师的架子,倒像是一个腼腆的大哥哥。

宋老师说去参观大象,北贝以为是开玩笑,没想到周五下午放学,宋老师骑着电动车出现在了教室门口:“江北贝,走吧,我带你回家。去看看你的大象。”几个女生起哄说:“我也要去!我也要去!”北贝和同学打闹着,坐上了车后座。

在北贝家,宋老师不像是在参观,倒像是在做研究。他围着大象转了几圈,从包里掏出卷尺,量量象牙,量量耳朵,再量量尾巴,又弯腰看看蹄子,拿出手机,远近拍几张照。拍完在一堆变硬的粪便前蹲下来,从地上捏起几根灰色的毛,装进一个塑料袋里。

“行,看完了,我得回学校了。”

奶奶听说老师要走,从厨房跑出来,把大门给上了闩。

“不能走。好不容易来一趟,吃了再走。”

宋老师没见过这种场面,抬手揉一下鬓角,不好意思地笑笑,说:“这样,饭就不吃了,江北贝,您帮我接瓶水吧,我有点儿口渴了。你们这里叫‘浅井’,听说是因为地下水比较浅,还比别的地方好喝,我尝尝。”

宋老师走后过了一周,北贝好不容易又盼到周五,兴冲冲回到家,一进门就喊:“大象,大象。”她没有看到大象,而是看到了正坐在小板凳上发呆的奶奶。奶奶手里攥一条毛巾,两只眼睛肿得像两个白面馒头。

北贝问奶奶:“大象呢?”奶奶嗓子里还带着哭腔,说:“奶奶对不住你,把你的大象给弄丢了。”说完又咧着嘴哭起来。

头天晚上,沈奶奶一直睡不着,总觉得院子里有动静,隔着门缝看了好几回,也没看到什么。后半夜困劲儿上来,睡得沉。醒的时候天已大亮,她起来洗脸、烧水、烙饼、煮粥,突然感觉有哪里不对头,好像院子里比平时安静许多,无意间往大象的小棚屋望了一眼。大象不在那儿。再往大门望一眼,大铁门竟然是虚掩着的。

几秒钟之后她才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连忙跑出去找。整个村子找遍了,所有碰到的人也问了,没人见过大象的影子。

沈奶奶报了警。警察在院子里左看右看,说:“不像是盗窃,现场并没有其他人来过的痕迹。”

“可是大铁门,每天我都会闩上的啊,怎么会自己开了呢?”

“也许昨天晚上,你忘了呢?”

沈奶奶急得直跺脚,说:“那它好好地,为什么要离家出走呢?”警察说:“我们再调查调查,有结果再通知你。”

听说大象失踪的消息,之前来过的刘总又出现了,还是提着四四方方的箱子。一进屋,先把箱子打开,是空的。沈奶奶说:“你先把箱子收起来,说不定明天就回来了呢。”刘总说:“给你儿子打电话吧,我和他谈谈。”

沈奶奶哆嗦着掏出手机,拨打儿子的号码,“嘟嘟嘟嘟”。打了十几遍,还是“嘟嘟嘟嘟”。沈奶奶把手机摔进刘总打开的箱子里。

“你说说这兔娃儿,等他回来,我非打他两大嘴巴子!”

“沈奶奶,你也不用着急,等打通了,跟你儿子说,按照合同,把钱还回来就行了。”

“合同?啥合同?还什么钱?”

刘总把墨镜摘下来说:“奶奶啊,咱可不能装糊涂啊!”说着从箱子夹层取出一份合同,指着第二页的一段话说:“你看啊,白纸黑字。合同期内,括弧两年,乙方,哦,就是你们,有确保该小象健康成长、不影响正常拍摄的义务。如出现丢失、生病、死亡或其他意外情况,导致拍摄无法正常进行,则乙方须退还代理费,并给予甲方,就是我们公司,一定的损失赔偿,赔偿金为代理费百分之三十至百分之五十不等,视乙方责任情况而定……”

“定你娘那脚!你个鳖孙,骗子!”

“哎哟——你干吗你?”

沈奶奶的鞋子从刘总的胸口掉落在地,花衬衫上留下一团黑泥。沈奶奶踮着脚,抓起扫帚,朝刘总头上一顿乱打。

“你们不要耍无赖我跟你说,要耍无赖,我的招数比你们多,手段也比你们狠,只怕到时候,你们受不了!别说来横的,我就拿这张合同去法院起诉,理亏的也是你们!”刘总嚷嚷着,耸着肩,双手抱头,逃出了大铁门。

事情的严重程度超出了沈奶奶的想象。北贝进门时,奶奶已经哭了好几场,嗓子也哑了。

北贝来到空荡荡的小棚屋,看着大象留下的大脚印和一堆粪便,她总觉得,它没有失踪,而是又出去逛街了,只不过这一次,它不需要人陪着。

又过了两天,儿子的手机还是打不通。沈奶奶胸口“怦怦怦”跳个不停,心想:“矿上每天‘咣咣’放炮炸山,儿子不会出什么事儿吧?”又照自己头顶使劲儿拍两下,把这个倒霉念头赶了出去,转念一想:“万一出事儿,矿上能不通知?这个兔娃儿,搞啥名堂?”这时沈奶奶想起了盛才的话,心想找他卜一卦,兴许能有个指点。

盛才一个人住在村东头的窑洞里,没建围墙,门前一棵大榆树。沈奶奶老远就看到,他家门口停着几辆黑色轿车,盛才坐在大榆树下那块长长的青石板上,摇着芭蕉扇,对面或站或坐,四五个穿白衬衫、黑皮鞋的人。沈奶奶想凑上去听听,却被其中一个白衬衫给拦住了,说:“大娘,您坐那边,稍等一下可好?”

一直到太阳落山,那几个白衬衫才开车离去,车后扬起高高的灰尘。

“弟妹,问啥事儿啊?”

“那是些什么人啊?”

“不该问的别问。”

“中,不问。我想问大象的事儿。他娘那脚,前天晚上丢了。你给我算算,在哪个方位?”

盛才低头挠着脚脖子。“弟妹啊,别的事儿能算。这个事儿,算不了。”

“呀,天上的、地下的,就没有你不知道的。一个畜生,咋就算不了了?”

盛才起身往窑洞门走。“我说过了,那是个异象,你不听。现在来问,晚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掐着指头说:“这几天啊,最好别出门。”

从盛才家出来,沈奶奶越想越觉得奇怪,越想越觉得生气。“自家的活物,咋说丢就丢了呢?丢了就丢了,还要给别人赔钱;赔钱吧,怎么还错在我身上了呢?”她心里想:“这到底是得罪了哪路神仙呢?”又一想:“兴许是哪个阴间的冤家作怪吧?”想着想着,她就沿路大声骂了起来。

“我不管你是哪一路的鳖孙,你个挨千刀的给我听好了,偷我的给我还回来,咒我的给我收回去。让我一家人好好的还则罢了,再放坏水儿,看我不油锅炸你个王八精!”

她越骂越大声,越骂心里越痛快。可还没等她痛快够呢,就有人不满意了,不知道从哪里飞出一块拳头大的石头蛋子,稳稳地砸在她的脑门子上。

当她再次醒来时,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北贝站在床头,调节着点滴的速度。看到奶奶睁开了眼,她嘴一扁,眼泪滚下来。“奶,你可把我吓坏了,医生说你今天再醒不过来,很可能就成植物人了。”这时放在枕头边的手机响了起来。

是宋老师。这几天出了这么多事,大象丢了,奶奶住院,爸爸联系不上,北贝咬牙硬撑着,突然听到熟悉的声音,心里猛地一热,竟哭出了声,哭完把发生的蹊跷事一股脑在电话里说了。

宋老师听完沉吟半晌。

“他们可真有能耐……”

“‘他们’是谁?”

“别问了。把你奶奶照顾好吧。”

“宋老师,你说,大象真的是‘异象’吗?以后会不会,还有什么倒霉事儿啊?”

“不会的。至少,你家不会——”

宋老师话还没说完,手机竟自己飞了出去。北贝扭脸看到爸爸正坐在床沿,把电话挂断,塞进枕头底下。奶奶扬手,做出要打他的架势。

“大象丢了,你知不知道?要赔人家钱,你知不知道?贝俺俩,这几天是咋过的,你知不知道?电话也不接,你到底演的啥鬼把戏?”

“赔他个屁!从今天起,你看他还敢不敢再找咱要钱了?别说要钱,你上网看看,以前拍过的视频,还在不在了?”

奶奶把手杵在空中,眼睛眨动着。爸爸摁下那只枯手,勾起五根手指,替她梳着头发,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

“我这几天,就是去处理这个事儿了嘛。”

“处理个屁!你能吃几个馍,我心里有数。”

“妈,你儿子现在在矿上,可有面子了,老板天天请我喝酒。你看看这,一百块钱一盒啊,以前啥时候抽过这种金屁股的?你啥都别管,好好养伤就中了。”

奶奶反应过来,反手就是一巴掌。“你个兔娃,到底是咋回事儿?让我死也死个明白中不中?”

爸爸捂着脸,转头看向北贝,压低了声音。

“刚才你给谁打电话,宋老师吧?妈,你还记得宋老师吗?所有的事儿都是他闹的。一个青瓜蛋子,不知道轻重。他在网上知道了咱家大象的事,就怀疑是咱村的地下水受到了污染,说是母猪喝了不干净的水,才生出大象这样的怪胎。你说说,这不是瞎扯淡吗?”

奶奶一瞪眼,朝北贝努了努嘴。爸爸指了指北贝,抬一抬腿。

“敢说出去,腿给你打断喽!”看着爸爸的凶相,好像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北贝嘴一扁,又差点儿哭出来。

“他自己瞎扯淡也就算了,还跑到网上去瞎扯淡,说咱村的猪,不干净。你说说,咱平头老百姓靠啥,不就靠养几头猪挣几个钱?他上嘴唇一碰下嘴唇,把咱整个村、整个镇都害苦了。你去问问,谁家的猪还卖得动?盛才叔家的老二,纲领,今年产了一百多头小猪崽,一头也卖不出去,他跟他媳妇急得都快上墙了。坏名声出去了,以后谁都不好过。”

“怪不得我挨这一下子,都把屎盆子扣到我这老婆子头上了!”

“妈,咱不再提了,啊?”说着把一张银行卡塞进奶奶手里。

“咱只当啥事儿都没发生。什么大象不大象的,根本没这回事儿,是吧?这里头是二十万,只要这阵风过去,他们把密码告诉我,这钱就是咱的了。”

奶奶扬手又是一巴掌,爸爸像个弹簧一样跳起来。

“我的命就这么贱?鬼门关走一遭,就值这二十万?”

“那你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吗?再说了,不挨这一下,你一辈子,也挣不来这二十万……”看着儿子假模假样轻声嘟囔的怪相,奶奶“扑哧”一下笑了。

“大象呢,大象是谁偷的?”

爸爸脸涨得通红,往后退了几步,说:“你听我说了,可别生气啊。”

“兔娃儿,我就知道你心里有鬼。”

“我那不也是没法子吗?那个宋老师在网上说,水质越来越差,什么什么超标,都是北山的石子矿引起的。你知不知道一个石子矿一天赚多少钱啊?我们老板真急了,说省里已经成立了调查组,要是调查出来有问题,三十多个石子矿,全都得关。他投资这个石子矿,找银行贷了两千万,家底儿都在里面。他就跟我说,让我把大象偷偷牵到矿上去,调查组来了,证据只要不在,他们就有办法过了这一关。”

奶奶缩着下巴斜一眼北贝。

“那我问你,咱村的水,到底有没有问题?”

爸爸一甩头,说:“咳,说它有问题,它就有问题;说它没问题,它就没问题。反正调查组来了,他们有办法,绝对没问题。”

“他们,他们,他们——他们是哪个鳖孙?”

“妈,不该问的别问。”

“娘那脚!那就是说,宋老师没说错喽?”

北贝她爸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苹果削着。“妈,你把你自己管好再说吧。之前的三十万,再加上这二十万,我给你在县城买套房,好好享福去。”

沈奶奶在儿子头上拍一下。“你个兔娃儿——哎呦!”说着捂住自己脑门上的纱布,“快去叫医生,我要出院,这儿不是人住的地儿。”

大象失踪后半个月,化学课改成了班会。班主任语气很严厉,说:“你们的化学老师,宋老师,在网上写了几篇文章,字不多,但影响很坏。他说什么,咱镇的地下水,受到了严重的污染,污染源就是北山的石子矿。还说什么,有一些养猪户,家里生出了畸形的猪崽,都是水引起的。谣言,纯属谣言!咱镇有个村,叫浅井村。为什么叫这个名啊?那是因为咱这里地下水浅,站到井沿儿上,一伸手,就能打到水,水又清又甜,怎么可能会有问题?宋老师是外地人,他不懂,所以才闹出这种笑话,你们是土生土长的,可千万不能传播这种谣言。明天是周末,回去之后,跟你们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还有亲戚们都说说,千万不能瞎传。”

大象走进大铁门时,北贝正在跟奶奶讲宋老师的事。沈奶奶说:“你那个宋老师啊,还是,太年轻了。还有点怪里怪气的。”北贝正要反驳,听到了大铁门被推开的声音。

北贝和奶奶都往门口看。两扇大铁门从中间一点点分开,露出一颗猪头。奶奶大喊一声:“去去去,这谁家的猪啊?”脱下鞋子就要丢,可刚把鞋子举到脑后,又缓缓放了下来。

那不是猪,那是大象。但是大象不再是大象。它的长鼻子被整整齐齐切掉了,切面上还结着一圈黑乎乎的痂。象牙也从根部被锯断了,嘴巴像是咬着两根玉米棒子。大象动作很慢,眼神木木的,也不看北贝和奶奶,有气无力地抬着脚,走进属于它的小棚屋,“扑通“一声卧下去,嘴里喘着粗气。

大象又回归了它本该有的身份,一头小猪,一头大个子的小猪。

北贝“哇”的一声扑进奶奶的怀里,说:“谁干的?这是谁干的?”奶奶抚着孙女的头发,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半个月之后,大象渐渐恢复了生气。北贝穿上奶奶做饭的围裙,用洗脸盆往它身上泼着水。大象摇着尾巴,浑身一抖,一团水雾。在外人看来,这就是一头猪,但在北贝心里,它还是那头大象。她的想象里,把它失去的,又补了回来。它还是长着半米长的牙齿,它的鼻子还是会向上翘起,朝着天空,画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刚把大象的身上抹干,村主任来了,身边还站着一位干部。村主任介绍说:“这是咱镇里的王镇长。”王镇长后面,还跟着其他几位干部。他们都和王镇长一样,站得很直,两只手交叉着,捂在裤腰上。此外还有三位记者,脖子上都挂着相机。

王镇长来到大象身边,摸一摸大象的背,说:“好大的一头猪啊,啊,哈哈哈。”其他人都说:“哈哈哈,大,真大。”随后王镇长对着在场的人,发表了一番讲话,除了沈奶奶和北贝,其他人都拿出本子记,该拍照的拍照。

“我们刚向省里申请了一笔专项资金,计划建一个生猪养殖基地,再跟一个大学合作,成立一个养殖研究所,目标就是,把猪养得个头更大、体格更壮,把品牌打到全省去,打到全国去!”

畅想完未来的养殖事业,王镇长话锋一转,说:“咱们这里的水,是很不错的,大家看到了,沈奶奶家的猪,就是个很好的例子嘛。只有咱这里的水,才能养出这么壮实的猪。前几天上面来调查,也给出了肯定的意见嘛!啊,哈哈哈。”大家热烈鼓掌,纷纷说:“好,好,好!”

生猪养殖基地的启动仪式,阵仗很大。主席台上,有县领导、镇领导。会场周围,摆着好几台摄像机,拉着横幅,摆着广告。人头攒动,笑语盈盈。北贝所在的镇一中,也停课半天,六个班排着整齐的队伍,浩浩荡荡赶赴会场,作为观众坐在主席台下。

镇领导和县领导分别讲了话,台下掌声阵阵。接着村主任上台,后面竟跟着北贝的爸爸。他牵着一头像小象一样壮实的猪,四条大粗腿踩在主席台上“咚咚”作响。猪的额头上,还佩戴着一朵鲜艳的大红花,好像一个即将步入洞房的新郎。村主任从主持人那里接过话筒。

“这是我们村江国梁家的猪,大家猜一猜,它有多大?哈哈哈。别看它个头这么魁梧,它还是个猪崽呢!满打满算,出生才三个月,你们说,不是猪崽是什么?下面有请养猪专业户江国梁同志讲几句。”下面掌声雷动。

大象低着头,眼睛回避着台下的人群,四条腿抖得厉害。北贝看到爸爸很不自然地站在台上,右手牵着绳子,左手奋力在屁股上搓几下,从裤兜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白纸,展开,接过话筒,用高亢的方言念着上面的文字。

“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大家,我家的猪,它一粒饲料也没有吃过,纯粹是绿色养殖、土法养殖。我们这里,水好、土好、空气好……”

北贝感到自己的脑袋变成了一个大火球,噼里啪啦地燃烧着,自己的身体像一只发红发烫的火箭,突然从座位上弹射出去。她穿过观众席的过道,走上主席台。当她从爸爸手里夺过话筒时,爸爸还没反应过来,继续读了两句纸上的文字,脸上保持着骄傲的笑容。

“他们都是骗人的。”

两名保安冲上台,一左一右把她往台下拽。县领导说:“你们干什么?让她讲!”台下一片寂静,齐刷刷盯着台上。

北贝接着说:“它叫大象。它不是一头猪,它是一头大象!它本来跟动物园里的大象一样,有长长的鼻子,弯弯的牙齿。可是,就在不久前,它被坏人偷去了。那些人,他们好狠心。他们割掉了大象的鼻子……”

爸爸这才弄清楚怎么回事,一把夺过话筒,攥住她的胳膊往台下拽,咬着牙在她耳边低吼。

“我跟你说的啥,我跟你说的啥?这是啥场合啊?滚回家去,丢人现眼!”

北贝挣扎着。体内的火球就要爆炸了。她一弯腰,照着爸爸的手腕狠狠地咬了一口。

“不要脸!”

爸爸把手松开,嗓子眼儿挤出“吼吼吼”的干嚎。北贝快速跑到主席台的中央,朝台下喊着。

“现场就有一位证人,她是第一个去报道大象的。张记者,你们的节目,现在还关心稀奇事儿吗?母猪生大象是稀奇事儿,大象变成一头猪,也很稀奇,不是吗?”

县领导扫视着台下,说:“张记者在哪里?请你上台来一下。”

张记者还是穿着那身浅蓝色连衣裙。她接过话筒,说:“小妹妹你好,好久不见。大家好,我是咱们县电视台的一名记者,在沈奶奶家的母猪生崽后,我们确实去做了拍摄,我这里还留有一段视频,请工作人员帮我接一下手机。”

大屏幕上,一头黑色的母猪,像跳高运动员一样一跃而起,在天空中划过,随后,一只猪蹄朝着观众的眼睛戳过来……

观众席爆发出一阵狂笑和热烈的掌声。北贝浑身热辣辣的。

“姐姐,大象呢,大象的镜头呢?”

“你知道,妹妹,那天摄像机被你家的猪砸坏了,素材只保存了这一段。至于你说的大象,我没印象了。哦,对了,我要把这个还给你。”

张记者从随身挎的小皮包里取出一张照片,递给北贝,说:“我本来想着仪式结束还给你的,怕待会儿忘了。”

北贝接过照片,一时泪如雨下。

那天晚上,北贝和妈妈站在山顶,风呼呼吹着。她伸手整理妈妈脸上被风吹乱的头发。妈妈笑着,从背后拿出一件毛茸茸的外套,背后绣着大象的鼻子、耳朵和牙齿。外套白得像一团雪。

北贝把外套搂在怀里,又紧紧抱住妈妈的腰,脸贴在妈妈胸前。过了很久,她突然感到怀里有什么活物在挣扎,低头一看,大象竟从衣服里钻了出来,撒着欢儿往山下跑去。跑着跑着,大象发出一声吼叫,叫声很脆、很亮,顺着河滩传向周围的山影,片刻之后,山谷里响起阵阵回声,似乎那里还藏着千千万万的大象。

“咋了,又做梦了?”

北贝醒来时,两条腿还在床板上踢腾着。窗户上有苍白的亮光,院子里响起很重的脚步声。奶奶起来喂大象了。“哗啦”一声之后,北贝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听到“吧嗒吧嗒”和“呼噜呼噜”的声音。

“贝啊,大象,你的大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