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鸭绿江》2026年第6期|冯娜:大地的月令
诗人艾略特曾在《荒原》中写下“四月是最残忍的季节,荒地上长出丁香”。在中国,四月的大地上倒是长满了杜鹃花,粉红浅白,煞是明艳,没有丝毫“残忍的季节”之感。丛山峻岭,百里杜鹃,如果从天空俯瞰大地,也许会情不自禁地让人感叹:真美啊,请停留一下。
植物学上记载的杜鹃种类有900多种,它们分布在这颗星球的多个大陆上,北半球尤多。闭上眼想象一下,当春天的和风吹过北半球,几乎上千种杜鹃在大地上苏醒盛放,这种景象怕是无法让诗人想到荒原的。中国的杜鹃种类有530多种,单是岭南杜鹃一种在春天也毫不逊色。它们的花冠干净整齐、团团簇簇,像是谁信手一播,它们就迎风饮露,肆意生长起来,给大地穿上一件花披风。在众多人心目中,杜鹃是春的使者,是最早带来春信的花卉之一。杜鹃花开就是春来到了人间。
和风渐暖,踏春的气息浓郁起来,遍长杜鹃的地方都是好去处。在很多地方,杜鹃花也被叫作“映山红”,不仅是它的花色以艳红为主,还传说它是由杜鹃鸟昼夜啼血染色而红。在花鸟鱼虫间寄托情思以中国古人为胜。杜鹃鸟也许是中国古人心中最哀婉动人的鸟了。不论是望帝啼鹃的传说,还是白居易“杜鹃啼血猿哀鸣”的悲切,都述说着人们的悲苦际遇。杜鹃一声声“不如归去、不如归去”的啼叫仿佛知悉了人们背井离乡的悲恸、身世飘零的痛楚、离乡去国的忧愁。生命中的悲辛失意能由一只鸟鸣啼而出多好啊,古人们一定这样想过;当他们走过万水千山,当他们站在沥血的杜鹃花旁,他们一定没有想过他们的故事会和杜鹃一样久长,无论是花朵还是飞鸟。当杜鹃带着无数中国人的悲苦和愁绪开到了19世纪,来自英国、瑞典等国的访客将它移植到了遥远的西方。西方土地上的人应该不曾听闻杜鹃鸟在花丛中哀婉的鸣啼,他们也不会了解这样绚丽的花在它的故国有着怎样哀戚的寄喻。也许在那里,杜鹃们才完成了它们重名的宿命,迸发出新的生机。
管窥杜鹃花,可以想见,中国人自古以来在四季中是如何寻花、赏花,并在花间托付自我的情思的。花是十二月令最绚丽耀眼的物候,它们用各自的芳菲和“个性”装点着不同的季节和气候。说到木棉、梨花、樱花、牡丹等花,我们自然会想到春风拂面、日丽祥和;说到荷花、茉莉、凌霄等花开,就会觉得盛夏已至。就像诗人勒内·夏尔曾的一句诗:“花的十二月令/棕色蜜蜂,在这醒来的薰衣草中/你们在寻找谁?”十二月令中,花朵盛放有时凋落有时,它们寻找着季节,季节也在寻找它们。几乎每一种花都有自己喜爱的天气、土壤、湿气,就像龙胆草花、火绒草等花卉只能生长于高海拔的高寒地带,三角梅、红掌、美人蕉等花朵是热带、亚热带的常客。植物是这颗星球上每一种地貌最直白的表述者,世间草木花卉,都有其特定的地理“属地”。千万年间,人类还赋予了它们“人文空间”。比如莲花摇曳于江南水泽,是志趣高洁、出淤泥而不染的象征;杏花是俗常村头的春色,是寻常人家的烟火气息。有些花木属于庭院,如凌霄、栀子、海棠,是被驯养的植物;有些属于旷野,苍耳、飞蓬、山栗树,拥有野性未泯的蓬勃生命力;有些树则注定属于高峻的山冈,譬如松树、柏树、楠木,也是卓尔不群的性情写照。
中国人赏花,不仅停留在季节的情致,也不单单停留在对花卉外在的观摩,他们也在理论上深化了对花卉的认知,比如早在古代就出现了专门研究花卉的著作《海棠记》《洛阳牡丹记》《菊谱》《群芳谱》《花镜》等。最重要的是,人们还将日常生活、情思、境遇与花卉紧密联系在一起,赋予它人格、修养、与人相通的命运。这样的以花为介质展开的咏叹,在中国人的古典诗词中比比皆是。中国人爱花还是很有名堂的,他们不仅种花、赏花、插花,在古代每逢春日还有盛大的“花朝节”“扑蝶会”“祭花神”等。在怡人的春色中,人们相聚、重逢,也演绎了一段段动人的佳话。不过这些集赏花会都不算什么,任何朝代歌舞升平时都能得见。最有意思的是,在中国古代,头上簪花可不是女性的专利,男人也竞相簪花。据史载,北宋的宋徽宗每次出游回宫,都是“御裹小帽,簪花,乘马”。而在宋真宗时期,簪花兹事体大,甚至上升到了国家仪制的程度,什么身份级别该戴什么样的花都是有明文规定的。“芍药牡丹蔷薇朵,都向千官帽上开。”所以在中国古代,花不仅是美的语言,还是社会身份的象征。古人也热衷于给花排“座次”,在著名的《花经》中,被人们垂爱的花分出了“九品九命”,这其中有中国传统的名花,也有名不见经传、其他世代也极少投之以青眼的冷僻花卉。中国古代官制以一品为“九品”中的最高官阶,“九命”中以九命为最尊之荣秩。从“品”和“命”的分列中可以看出,人们赏花,已经把它们当作和人一样有血有肉有品格有风尚有情操和命格的生命体。人们不仅观其形赏其味,更注重花的神韵格调,并赋予它们人格化的品质。古代张敏叔以十二花为十二客、姚伯声花品“三十客”等说法,就是典型的中国古典评花方式。这种已成名目体系的“花品”之说,凝结了中国古代士大夫的“玩物”志趣,同时奠定了花木的雅俗尊卑。
就在赏花、品花、名花之风集大成的宋代,人们心中贵为“一品花”的阵营中,既有历代中国人喜爱的兰花、牡丹、梅花,也有不太常见的酴醾和紫风流。酴醾是“春到荼蘼花事了”的白色蔷薇科植物,代表着春日已尽,花时将晚,无须再流连感伤。而紫风流,就是香气有“酷烈”之名的瑞香。从古人这些看花的意趣中我们大体可以感知人们对植物的喜爱和追捧历朝历代各有侧重,我们甚至也可以通过每一个朝代之花,来窥探那个时代人们的精神追崇。
时至今日,我们在园林、公园、绿地、自家阳台上种花、赏花,更看重的是它与环境的相适和相称。譬如培植在现代园林中的花木,人们往往以之前天然的植被作为基础,以现代审美的艺术表达来反映岭南四季的不同风景。在这风景之中,花卉自然承担了重要的角色——它们有雅致的格调、清新而亲和的色泽,体现着人与山水相得益彰的自然和谐之境。可以说,一处让人流连忘返的山水,一定会与时节和地理相得益彰,花卉回到了它在自然中原本的位置,它们随山坡、谷地、湿洼自然生长,在适合自己的天气中长叶、开花、凋落。人们走进这些花海,能感到十二月令带来的不同色彩和芬芳。人们走过花谷,偶尔能想起每一种花背后的故事和典故,便对它多赏看几眼,没有负担,只单纯沉浸在审美的心境之中。
想起有个朋友有一次想给一位长者送幅字画,征求朋友们的意见,最后他想来想去,觉得应该送幅兰花,送梅兰竹菊显得有文化,以示志趣高雅、品位不俗,不会出错。众人莞尔,谁说这不是另一种文化桎梏和庸俗呢?植物的文化意涵有其深植和进化的土壤,它同时也反哺着这片土地。想到我们的老祖先在《诗经》中记述了150多种植物,在那2000多年前溱河洧河畔,春日酽酽,心如撞鹿的青年男女们,折兰在手,有时也会折芍药相赠,他们心中应该是一种单纯的羞涩与喜悦:这个人,多么美啊,如春色如花朵!
如此,无论是杜鹃还是酴醾,无论是幽兰还是牡丹,那可供人细细揣摩的四季景致,也不过是要告诉款款而来的人们一件事:这些花、这些树、这些随天气而变化的物事,是多么美。而它们到底有多美,一切取决于你的心。你的心若是充盈着魏晋风流、宋人词章,那你能感受到旷达无羁之美;你的心若是洋溢着盛唐华彩,那你能看到牡丹灼灼而芍药菲菲;你的心若是单纯的,只是低头啜饮晨溪的小兽,你走到林边,啃食那刚刚冒芽的青草,那里是一片绿茵。在那里,“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作者简介:冯娜,生于云南丽江,文学博士。出版诗文集《无数灯火选中的夜》《寻鹤》等。曾获中国少数民族创作骏马奖、茅盾新人奖提名奖、华文青年诗人奖等。现供职于暨南大学中文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