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山》2026年第4期 | 许玲:复式结构(中篇小说 节选)
小编说
许玲的中篇小说《复式结构》首发于《钟山》2026年第4期。小说以“我”与婆婆半生的情感纠葛为主线,经由疾病照护、身世之谜、遗产分割等现实切面,以细密的笔触剖开琐碎日常之下的隐忍与对抗。作品潜入两代女性内心的孤独秘境,凝视生命的终极议题,追问衰老、死亡与亲情的本质,呈现那些中国式家庭中秘而不宣的伤痛与暖意。当隔阂在生命终点前渐次消融,缠绕半生的婆媳羁绊,终在迟来的和解中归于平静。
复式结构(中篇小说 节选)
文丨许玲
一
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终于熬过寒冬,不期却在这个春天猝然离世。我和很多陌生人一起,在福泽堂缅怀他。现场很多老人相信,他们的老伙计是在睡梦中驾鹤仙去,因为他表情安宁,像是还带着点儿满足的笑意。他们说这是一个功德圆满的人,活得风光,死得痛快,语气中不乏羡慕。这番体会,缩在角落里玩着手机的年轻人不会懂,衰老和死亡对于他们,尚是一粒没有发芽的种子,只有到了一定的年纪,它才会生长、开花结果。仪式结束,我从那个阴冷的地方出来,将自己站立于午前的太阳下。春天的阳光很寡淡,和我一样有着置身事外的冷静。
时间尚早,这个地方离市养老院不算远,十几公里,我想顺便实地考察一下。我因为一次公益活动与那里的陆院长相识,几年来一直在微信上保持着联系。她隔三岔五地发给我一些院里生活的图片:手中拿着老月饼、满脸笑得如同老树皮的老人;铺得平平整整,如同斑马条纹一样的蓝色床单;简陋的床头柜上,玻璃罐头瓶里插着盛开的黄色小雏菊;打着太极的老人衰老而又虔诚的脸庞,整个世界都模糊在他的身后……最近一次,她自己出了镜,用筷子举着一个蒸得如同孩子脸的馒头。这是一个擅长用局部镜头替代整体,向陌生人展示出养老院温馨世界的女人。她从不催问我何时入住,但她的每一张图片在我这里,都成了一张邀请函。我正要与她联系,兰给我打来电话。她在电话里的口吻几乎是命令式的:“我从上海回来了,我们见个面吧。”
兰一见面就说:“我昨天才到家,今日就出来找你了,只有你最可靠!”我看了看时间,3月5日,惊蛰。她儿子一家在上海,孙子已经三岁多了,她和亲家母一人管半年。也就是说,她在那边一天也没有多待,归心似箭得如同一个刑满释放人员。我问道:“怎么,那个老唐不可靠?”
她微张着涂了口红的嘴说:“老唐?去年我一到上海就掰了。”
几年前老张走后,兰没闲着,换了几任男朋友。人一年比一年洋气,找的男人却一个比一个老。老唐比她大十二岁,我极力反对过他们的交往。年轻的时候,差个十二岁没有什么,到了五十几岁,大上十二岁,那是多少?就像婴儿时期,大一天就是大一天的不同。成了老人,老一岁更是老一年的模样。她有些惋惜的样子:“老唐要是有钱,大我二十岁我也不在乎啊。最好大三十岁,让我直接继承家产。”我们都大笑了起来。
我和兰讲起了上午那个表情安宁无疾而终的老人。以前,我们扯闲篇里羡慕别人的孩子考上了好大学,找到了好工作,羡慕那些拿着高退休金的人;现在,我们竟然开始羡慕一个刚离世的老人。我又说她打来电话那会儿自己本打算去看养老院的,她表现出夸张的吃惊样子:“你才五十多,不到六十呢,你就准备去那里了?”
“不是我,是我的婆婆。”
“你婆婆还没有走呢?”
“哪能,她才八十二岁,人家要活一百岁的。”
“几年前,她不是就病了,就快不行了吗?这是真准备活成老妖怪啊。”
我们又哈哈哈地大笑了几声。兰当然知道她还活着,我们的聊天从来没有缺少过她。她是故意的,我婆婆在我们嘴里,就应该得到这样的戏谑。分别前,她送给我一条从上海带回来的围巾。我猜想,她或许到当地批发市场一口气买了十条来送不同朋友。我和她关系很近,但是我这条应该是最便宜的。对一个靠三千多元退休金过日子的女人来说,是匹配的。
回到家的时候,已过了九点。玄关处留了一盏小灯,里面是黑的,客厅里电视屏幕上的光影明明灭灭,婆婆和齐姐卧在对面沙发上似看非看。我准备直接上二楼自己的房间,婆婆的声音拖住了我:“又干什么去了,怎么才回呢?”我有些不悦,我为什么需要向她汇报行踪。早上出门时,她被齐姐扶着,站在一楼洗手间的门口,顶着一头鸟窝般稀疏的白发问我:“这么早,干什么去?”我不想理她,她一直保持着年轻时的习惯,爱对我使用疑问句与反问句。我换着鞋,头也未抬,但开门时还是回答了她:“去参加一个朋友的追悼会。”她追问道:“哪个朋友?你的朋友就死了吗?”“这个朋友是和你差不多年纪的人。”说罢,我就关门,将她更多问句封在屋内。
我走向客厅,静默看着她们,并不打算回答什么。电视里正放着一款膏药的广告,齐姐将手中的遥控器放在茶几上,起身扯了一个大哈欠说:“她回来了,睡觉去吧!”婆婆身上搭着毛毯,腿被搁置在凳子上,齐姐平时总是一边看电视,一边在因为糖尿病后遗症而瘫痪的腿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按着。婆婆开口又问:“那人多大了?”
“八十四岁。”
“生的什么病?”
“没病,一觉睡没了。”
她冷笑一声:“那还年轻得很呐,不可能突然走了,应该是心血管疾病。”她对这种事很有发言权,她每一次的体检,写在诊断栏内的疾病名称,就如同洪水一般要漫出堤岸。她早成了一个病恹恹的药罐子。有几次,她起得晚了一些,我站在她的床头,都以为她就这样走了。我冷笑道:“嗯,八十四岁确实还年轻。”我懒得去揭穿她,这几年,她经常推翻自己,全然忘记她曾经说过完全不一样的话。几年前我也是从外面吊唁回来,她也问道多大了呀?当我告诉她七十一岁时,她说,哦,不小了,那可以死得了。
齐姐剪着一头短发,从背后看就是一个壮实的男人。她将婆婆一下子从沙发上抱了起来,婆婆挂在她的身上,如同一个棉絮被掏空的旧娃娃。齐姐边走边对我说:“明天我得回趟家。”我有些意外,感觉她刚回去过呀:“你怎么又要回去了?”她的声音马上抬高:“别人都是一个月休息四天,我一月休两天,都已经两个月没有休息了。”我摆摆手:“好吧,回吧。”
齐姐和平常一样,再次向我申明,她并不是来做保姆的,如果不是因为是自己亲姨,她早就回家带孙子享福去了。我看着婆婆,指望着她的嘴在此时派上用场。她竟然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安静地吊在外甥女的身上。她为什么不能反驳,你如果不是保姆,为什么要领工资呢?明明她每月的退休金,都变成了她外甥女的照顾费。这两年,齐姐每次都会在回家前重复讲这些话。去年,我给她每月加了三百元钱。一个六十三岁的农村女人,领着每月三千八百元工资。每次我还得挪出三千元,单月给大儿子,双月给小儿子。过上半年,又拿出四千元现金交给我,要我在微信上转给她的小女儿。我加了一堆本来可以不用加的微信。我开玩笑说:“你们家里人的微信在我的手机里可以建一个家族群了。”齐姐会用手机,和所有现代人一样依赖手机,就连做饭拖地时,都将手机插在屁股后面,视频里的夸张笑声像是她身体里发出来的。就是这么一个人,名下却没有一张自己的银行卡。
齐姐几个跨步就进了房间,那里并列着两张床。一张属于齐姐,一张属于婆婆。这是一套二百多平方米的复式跃层,二楼属于我,下面属于我的婆婆。
二
整个房间被膏药和活络油长年浸泡过,那股辛辣刺鼻的中草药味儿,早已渗进了墙壁的纹理,占领了整个房间。齐姐叠起的床铺平平整整,两张床中间的桌子上,各种药瓶摆得错落有致,一丝不乱。我打开抽屉去拿尿不湿,一眼就看到屉沿上一层结痂的灰尘,里面毛线、剪刀、袜子、碎布条,各种卡片杂乱无章地纠缠在一起。婆婆躺在床上看着我说,没放在上面,在下面。我打开下面的抽屉,蹲下去的时候,看到了令人惊叹的床底世界,一团团的头发、碎纸片,街上促销发送的塑料扇子,撕了一边的膏药纸躺在一片灰尘之中。生活的残迹遗弃在了不引人注意的角落。我感叹道:“齐姐也老了,卫生做得实在经不起细看。”身后传来婆婆的声音:“你也不年轻了。”
我转过身将被子揭开,面前是一具干瘦、骨骼根根分明的身体。我将尿不湿抖开,替她兜了上去。三年前,她还将它一把扯下来,愤怒地扔在地上。现在,她很顺从。我的手碰到了她的骨盆,那里如同一块贫瘠的凹地,让人怀疑,这里是否真是一个身高一米八二男人的发源地。松弛的肚皮上一条条断裂的、如同蚯蚓化石的白色条纹替它做了回答。这个肚子里曾经孕育过很多个孩子。我记起了,她对我说过的,那些关于孩子的话。
婆婆那时应该比我现在还年轻。我们一起住在锅炉厂六十平方米的宿舍里。那天,我在卫生间里待着,一直到脸上再也看不出泪痕,才走了出来。她坐在餐桌上剥着豌豆,面前是一堆空壳。她见我出来,将几粒剥好的豆子往盘子里一摔:“你这个月又来了?不是推迟了十天吗?”我默不作声地坐在她的对面,在卫生间里,我已经经历了那种极度期盼之后又落空的绝望。我从未和她讨论过这些,但是她却精确估算出了日子。她在我们共同生活的巴掌大的空间里,观察着一切蛛丝马迹。她继续剥着豆子,说道:“我有一次也是十天没来,以为是前面做了手术的原因。没想到,竟然又怀上了。”
我随口一问:“什么手术?”
“还能有什么手术,人流手术。”
我当时只以为她对儿媳这番大胆的言论,源于她讲话一贯的毫无遮掩,勉强打起精神说道:“你们那时就有手术呢。”
“怎么没有,不过需要单位开介绍信。后来,不需要介绍信了,只要拿结婚证就可以了。”她盯着我的眼睛,我低下了头,不断揉着眼睛,好像我浮肿发红的眼睛只是进去了一粒沙子。她继续对我说:“小妞没了后,我想再生一个,身体干了,再也生不出来了。”我觉得可惜:“为什么要去做手术,那个年代好多家里都有几个孩子呢。”
她轻蔑一笑:“生了哪个带,我又没有你的命好,有个婆婆给你做饭,让你吃现成的。”
这是她常挂在嘴边的话,我那时只是从乡下上来的代课老师,连间宿舍都没有。而杨磊刚租下一个几十平方米的门面,经营日用杂货。我们试着在堆满锅碗瓢盆的空间上方,用木板隔出了一个房间。不过,只住了一晚就缴械投降。那里幽闭憋闷,人只能坐着,天花板如同被子一般就压在胸口,呼口气都难,完全没有心情,也没有能力在那造人,所以只能继续在婆婆家寄人篱下。婆婆还在继续着这个话题:“手术都是我自己去诊所的,不敢跟人说,怕丑啊,上午做了手术,下午就去上班。”话说到这份儿上,我依然没有听出她的言下之意。一直到她话锋一转:“我怀个孩子,就像母鸡抱鸡蛋。不会生孩子的女人,哪能叫作女人?”
这句话撂出,我才了然她话中的含意,以往倒是我误会她了。原来她不仅会放明枪,也擅长暗箭。和杨磊结婚五年,因为丝毫没有怀孕迹象,我们像陀螺一样辗转于医院和那些江湖郎中之间。杨磊技校毕业后,在父母所在的锅炉厂车间接了班。可是,他上班的时候,厂里的效益已经不行了,请假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在厂里勉强上了几年班之后,锅炉厂宣布解体,所有人都下了岗。婆婆刚拿到退休金三年,而公公老杨离退休还有六年。屋里一下子多了两个无所事事的人。我们只得用准备买房子的钱,在桥西批发市场盘了一个门面卖日杂,专门给各个乡镇批发供货。选择这个是婆婆的主意,她认为,谁都要吃饭,吃饭总得要锅啊碗啊,这是最实在的买卖,而且杨磊没有什么心眼,有的就是力气。帮客户搬上搬下,不惜力气,生意慢慢就做好了。一家人对做生意都没有经验,婆婆也只是因为她娘家大哥在乡下开了一家这样的店子。他一直在桥西市场进货,如果杨磊开了,他就在杨磊手上拿货。有了第一个客户打底,店子很快就开了起来。
老杨和杨磊白天守店,晚上回来吃饭。婆婆的那些话,是在责难我,哪怕开了店,每次去医院,杨磊照样陪着我。每次出门都是一笔钱,我那点代课工资留不下半分,还得厚着脸皮向她开口借钱。借了钱也就罢了,肚子里面连一个鱼泡泡都没有养出来。她的那句话让我身上的血差点倒流,脸皮被撕扯的疼痛让我的声音都在颤动:“你的意思是说我不是一个女人吗?”她嘴皮翻动得极快:“我说的是那些生不出孩子的,你是吗?”
她将剥好的豌豆端了起来,一步跨进了厨房。我看着她的背影,恨不得将她肥厚的身体射出两个窟窿。我说:“你放心,如果我没有生的,我不会占着这个窝的。”她已经拉开了抽油烟机,在案板上切着一块囊肉。她将皮切了下来,往垃圾桶里一扔,那张软塌塌的皮悬挂在桶沿上。这就是她去菜市场精挑细选出来的便宜货。我接着说:“这也并不是一个金窝银窝啊。”她猛然转过身,用沾满了油的手指着我的脸:“你说这话,有没有良心的啊?我们这个窝差吗?我们杨磊对你怎么样!”
婆婆那根手指将我击得节节败退,她吵架时就有这样的狠劲。杨磊在被子里偷偷告诉我,年轻的时候,她和老杨打架,把他的脑袋都打破了。让他的脑袋缠着半个月的纱布,看起来就像一个伤兵。我想象她那嚣张跋扈的样子,又想到老杨包着如同粽子一样的脑袋,在被子里笑得发抖。我问:“就这样,他们还能一个又一个地造孩子呢。”我那个公公,是一个干瘦而脸色黑沉的男人,我实在无法想象他年轻时的勇猛。我说:“说不定他们现在也厉害着呢。”杨磊将我的头按进他的怀里,笑着说:“瞎说,他们现在晚上连门都不关呢。”
我说:“她不关门,现在就在外面偷听我们,你信不信?”
我绝不是瞎说,这么巴掌大的地方,打个响屁都能听到。老杨的肠胃不好,肚子里经常制造出一连串惊人的动静。那时,他的肠子或许就已经坏了,只是我们不知道罢了。我每次事后去卫生间洗漱,经过餐厅的时候,婆婆都会在那里找冷茶喝,打着呵欠,一脸疲态,显出上一分钟之前才起来的样子。只有我知道,她一直都在那里。
这些镜头总是在看到她的时候就自动重复播放,每次都能让我泛起迟来的被羞辱之感。这让我手中的动作也不自觉重了些。抬起她的屁股,给她穿上裤子时,指甲无意划过她的皮肤,留下了一条划痕。她或许感受到了痛,说道:“你不要不情愿,我以前给你们做饭当保姆,做了多少事,就相当于存在了银行。现在,不过是把存在银行里的,拿出来用。”
我说:“放心,你给我做了多少年饭,我心里记着呢,不用总提的。”
三
中午我炒了两个菜,其中一道是芋头蒸肉末。我将它们端到她的床头,将床凳支在她的腿前。她懒洋洋地说:“不想吃饭。”我没有接她的话。过了一会儿,她在房内喊道:“吃完了。”
我进去给她收碗,饭菜都没有怎么动。我说:“我记得那时,你总是买芋头给我们吃,说世界上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东西,怎么不吃了呢?”我当然知道,她那时之所以隔三岔五炖芋头,不过是因为她有一个表兄是专门贩卖芋头的,每次来城里,都会给她送来一些。一些当时没有机会反驳的话储存在了我的心里,有机会就要慢慢取出来,再还给她。她看着我将碗筷收进厨房,又把床上的桌凳撤了,说道:“年轻时喜欢吃,老了不一定喜欢吃了。我吃过最好吃的菜,是小时候,吃的一碗冬苋菜汤……”我打断了她的话,问道:“你下午要不要出去透透气?”
我不会让她接着讲完,是因为那碗冬苋菜汤的故事,我在饭桌上听过很多遍了。几乎每一次有冬苋菜汤的时候,她都会讲起这段往事。她做姑娘时,有一个最好的玩伴,她们常在一个被窝里睡觉。两人家里都特别穷,可是她只要去那家玩,女孩家里肯定会留她吃饭。女孩母亲有化腐朽为神奇的能力,普通的菜总能做出特别的味道,比如一碗掺杂着豌豆的米饭,一碗冬苋菜汤。她每每在回忆中流露出无限的神往,仿佛回到了那一刻,一边嗍着汤,一边说:“那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的饭和菜。”如果为了让她开心,我其实再听一遍也无妨,但是,我不想再给她随时在我面前抵达过去的机会。
婆婆坐在床上摇了摇头,脸色悻然。我看见早上放在她床头的一杯水,还是满的。我将水递到她的手里:“为什么不喝?该上厕所就要上,你不愿意用尿不湿,可以喊我。”
“我没有在银行里存这个,我不得提这个要求。法律上都规定了,儿媳对婆婆没有赡养义务。”
我看了看她,加重了语气:“施姨,你牙齿都快掉光了,嘴就不要那么硬了。”我将水重新换了一杯温的,端到她的面前说道:“喝了。”这次,她顺从地接了过去,喝了几口。
晚上,我坐在婆婆身旁,看着她喝了一碗白粥。我说:“你只是一条腿不能动了,还是要自己翻身,要不然屁股会睡烂。”
她嘴依然很硬:“知道,翻了的。”
我去抽屉里找出尿不湿,想替她换一张。她挣扎着:“干净的,没有用。我没有上!”
我将婆婆抱了起来,她成了一个轻飘飘的孩子。她的脸暴露在灯光之下,高耸的颧骨,褐色的斑点藏在如同劣质塑料袋一般的皮肤里。记忆将另一张脸推送在我面前———充满血色、斗志昂扬,很难与现在这张重叠。我看着她,她不敢看我。我将她放在楼下卫生间的马桶上,解下尿不湿。那上面有一层黄色沉淀物。我快速将它卷成一团丢在垃圾篓里,她着急地说:“还是干净的啊,晚上还能用呢。”我盯着她说:“你是真不知道,上面脏了吗?”她依旧不承认:“我自己上没上厕所,我还不知道吗?”
“我再说一次,以后如果不愿意用这个,你可以叫我,不用搞得这么可怜。”
“我不需要你干这个,你没有欠我这个。”
我大声说:“我其实什么也不欠你的,你是给我做饭吃吗?你是给你儿子做饭吃。”她不再吭声,我将门掩上。
一天如此漫长,我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3月8日,恍惚间只觉得这是一个重要的日子。是什么日子呢?我的记忆力早就短了路。有时躺在床上,无论怎么努力,也想不起前一天晚上吃了什么菜。有几次在房间里不断转悠,就是记不起到底是因为什么急匆匆进来。我已经不去纠结这些了,那些不重要的事情忘记就忘记了吧。第二天早上,我的眼神扫过家中熟悉的布置。粉红色带着暗色绣花的窗帘内胆,在晨光中成了白色,但是我知道它最初的颜色。是我和杨磊一起去布匹市场买的,找了一个专门做窗帘的地方,和那个一脸雀斑的女人砍了半下午的价。我的目光落在一张奶黄色的,浑身嵌满了抽屉里的桌子上。桌上有一个大红色的玻璃瓶,里面插着十几朵红色的玫瑰花,它们在角落里盛开了多年。在花瓶的旁边,是一个棕色的木质镜框,里面嵌着一张我和杨磊的照片。我们手牵着手,相视一笑,前方是一条看不到尽头的路。我们那时还那么年轻,婚纱照在这座小城刚开始流行,价格不菲。我没有要黄金戒指和耳环,而是选择了照一套好点的照片。那个年轻的摄影师刚从省城一家著名的影楼进修回来,给我们在室内拍了几套中规中矩的婚纱照之后,突然有了灵感。
他让我们走上了一条老街,太阳刚准备下山,无数的光线落在街道两旁的梧桐树上,它们向远方延伸,世界都泡在一种温柔的橘红色里。那个年轻人很会说话:“祝你们从清晨走到黄昏,白头偕老。”我的回忆只能到这儿,不能再往前了,因为眼眶的酸涩感和随之而来的眼泪在消失了一段时间之后,在这个清晨又重新降临,它把那条叫作过去的路淹没了。原来,这个屋子里,每一样的东西都是我和杨磊一起买的,我们一起砍价,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他的气息还依附在它们上面,并未离去。整个房间在我的眼睛中都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老谢的电话打了过来,我拿起了手机。就是这一刻,我猛然记了起来,昨天是我和杨磊结婚三十二周年的日子。我竟然把这也忘记了。
我将老谢的电话挂掉了。他再也没有打过来。如果是在年轻的时候有了这层关系之后,一定会一遍遍重拨过来。我看了他昨晚的微信留言,也只有三个字:睡了吗?
我没有回答,他也没有再追问。我曾经带着他来到我们小区,站在我们楼下,指着四楼和五楼的窗户说,楼上是我的,楼下是我婆婆的。老谢学着年轻人谈恋爱时的样子,用手摸了一下我的脑袋:“好好对待你那婆婆,那层就是你的。”我躲过他的手,有些后悔,我不应该和他说这些。他在市里有三套房子,他的老婆是病死的。他向我表态,再结一次婚,无论生死,再也不结了。我问道:“你这次和谁结婚呢?”他笑道:“你这人,明知故问。”
我问:“什么时候?”
“也不急,等你婆婆走了吧。”
“为什么?”
“我希望未来的生活越简单越好,尽可能不要让过去影响到我们。”
老谢说得似乎很有道理,我那婆婆,正是我前一段生活的残留物。在她被清理出去之前,我就一直活在过去。当然,他可能考虑得更深远,如果我嫁了出去,婆婆的那层房子肯定不会有任何机会属于我。
四
齐姐回来了,拖车上堆着两个塞满了的袋子,一袋装着家里种的应季蔬菜,还有一袋子过年至今没有吃掉的腊货。她负责家中菜的采购,所以这些都会出现在每十天一次的账本上。家里的生活费由我审核,我每月出二分之一。这是一个比较公平的算法,因为我和她们一起吃饭,饭是由齐姐做的。齐姐每次都会强调,这些都是真正的有机菜,算得比菜市场便宜。我是无所谓,这些菜是来自菜市场,还是她家的菜园。我已经退休了,有的是时间买菜,让她去买菜,每天额外落下三五元钱,只是让她做得更开心一些。她和她的小姨师承一脉,在这些小事上面,总是精于算计。去年也是这个时候,她将已有了味道的腊肉和腊鱼端上桌。我尝了一下,便放下了筷子。齐姐说:“我小姨就喜欢吃带点臭味的东西,好多人家故意把鱼啊,肉啊放臭了吃呢。”
婆婆“嗯”了一声,说了句:“臭鱼臭肉不臭味。”她的牙齿已经吃不了那么坚硬的腊货,一块肉或者一块鱼在她嘴里左边挪到右边,右边挪到左边,几个回合之后,才能吞下去。她用这种方式维护着她的外甥女。不光是外甥女,还有逢年过节都会上门的侄子和侄媳妇。他们和我差不多年纪,年轻时没觉得和她多亲密,这几年却表现出骨肉情深。每次过来,侄子就坐在客厅外面的阳台上抽烟感叹,这个小区不愧是高档小区,种了好多树,我每次来都看到有人在小区花园里扯草,他们工资也不低吧?我淡淡地说,不知道。他的老婆戚娟一来就会去婆婆的房间,关上门和她聊上半天,似乎她们是一对忘年知己。
我一眼看出了他们的意图。他和齐姐都是这个世上与婆婆有血缘关系的亲人。我们现在这套复式结构住房,其实是四楼和顶楼打通之后的产物。楼上楼下当时办了两个房产证。楼下写着婆婆的名字,楼上写着我的名字。我问过律师,如果我想拥有她的房子,除非我能证明对她履行了赡养义务。婆婆可以说,照顾她的一直是她的外甥女,而我每月付出的那几天,她可以解释为,不过是还以前的旧账。律师告诉我,她如果不立遗嘱,情况对我并不是那么有利。婆婆或许知道他们突然变得亲密的用意,但是对他们的来访显得很受用。她不止一次当着我的面表明,有血缘关系的人才是最可靠的人。她的侄子施伟总会坐在她的身旁,拉起她缠着胶布、皴裂的手,放在自己的腿上,接着又摊开自己的手说:“原来问题在这儿呢,这就是我们老施家祖传的手,一到冬天就开裂,什么油都抹不好,只有那种老蛤蜊油有点作用。”每当这时,婆婆就会很满足,为他们共同的家族特征而慈祥地笑。我冷冷地看着这些虚伪的笑脸。婆婆全然不记得,那一年我们家发生过的事情。
那一年春节之后,婆婆在饭桌上不断地给老杨舀海带汤,我们才知道老杨每次大便都会带血。他越来越瘦,脸色越来越黑,我们都认为是他肠胃上的老毛病引起的。婆婆却以为是上火,她自作主张给他做海带汤,去药店买了几盒清火的药,吃完不见好转,又拖了两个月,去医院时,已是直肠癌晚期并发肝转移。医生说,治愈的可能性几乎没有,但是化疗之后,如果有手术的指征,活上几年或许还有可能。医生说出这番话,让我们只能选择治疗。到了年底,我们一家的经济已经十分困难。杨磊为人踏实,和婆婆预言的一样,生意还做得下去,比在锅炉厂上班强了很多。按照这个行业的惯例,冬月开始的时候,就要囤货,满仓满坑的货将仓库挤得满满的,那还是一个“货卖堆山”的年代。我们要给老杨治病,底子又薄,杨磊因为拿不出钱来进货急得团团转。婆婆决定向她的娘家人开口,她一早坐着班车回去,到了晚上才回来。回来后就关上了房门,再出来的时候眼睛肿得像被人暴击过一顿似的。她对我和杨磊说:“这是我第一次开口找他们借钱啊!”
从前婆婆还有单位的时候,条件比他们好点,他们向她借过钱。她怕老杨不高兴,都避着他给。有几笔钱,他们到现在都没有还。她咬牙切齿地说:“我这次提起,他们都不记得这些事了。”讲着讲着,她又要哭出声来:“施伟那个新媳妇,我哥要我抓只鸡带给老杨炖汤,她说白天鸡抓不到。那鸡就在她脚边拉了泡鸡屎呢,怎么就抓不到?”
一个强悍的女人,被娘家的亲戚气得哭。我虽然同样为淡薄的亲情感到悲凉,见她这般,不免又生出了几分快感。她一直在怀疑我将工资偷偷挪给了我的父亲,还有和他一起生活的继母。有一次我从娘家回来,站在门外,就听到她的大嗓门在问杨磊:“艳芳还没回?这次她又拿了多少钱回家?”杨磊替我辩解:“没有拿钱。”
她骂道:“你就是一个傻子,她把你卖了,你还要替她数钱。”
那时,我站在门外,没有反驳。她当着我的面哭泣的时候,我说:“拿钱给娘家,也不知道谁是傻子。”
她没有理我,向我们交代:“你们要记住今天这个日子。如果哪天你们发达了,这两家人找你们借钱,门都不要开,赶出去,听到没?”
现在,她自己不计前嫌,将这个日子给忘记了。我也不得不做出热情而大度的样子,说道,你们一来,施姨不知道多高兴,所以你们要常来。前两年,他们确实来得很勤密,没有人想到,她几次都像病得马上要走了,几次又回来了。就像一个顽皮的孩子,和死神玩着捉迷藏的游戏。慢慢这两人就没有来得那么勤密了,但是依然坚持着,一月一次。每次来都会提一箱八宝粥或者一挂香蕉。
他们来的时候,都会被留在家中吃饭。施伟和齐姐这对表兄妹,并不是那么亲热。因为戚娟从不进厨房帮忙,一屁股坐在桌上等着开饭。齐姐几次对我说,都是亲戚,他们没安好心,盘算着小姨手上的钱。我小姨命苦,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了。我没有反驳,在他们眼中,媳妇就是外人。齐姐似乎为我抱不平:“只有我知道,你还是管了事的。”我笑了笑说:“你小姨心中有数的,她想怎么分就怎么分。”齐姐点了点头:“希望不要把钱都给了施伟,那就是真喂了狗。他们带点东西来,我还要做一桌子菜。”她见我并不生气,又接着说:“如果她愿意看我这几年的情分给我点,我每年七月半都会给她烧钱的。不过,她不给我,我还是会尽心照顾她。毕竟,她是我亲姨啊。”我不会与齐姐去讨论这些令人不快的话题,我与她说的任何话会一字不落的,甚至会放大好几倍进入婆婆的耳朵。
齐姐很快就将冰箱塞满了,她在厨房里接了个电话,端着饭锅出来说:“施伟和他老婆今天中午过来。这两个人是不是在家里装了监控,我才到家,正要煮饭,他们就要过来了。”
我说:“我就不在家吃饭了,一个朋友约了我。”
“你也是,要是我今天回来不成呢?”
“你少做一个人的菜和饭不更好吗?”
……
全文首发于《钟山》2026年第4期
【许玲,1979年出生,湖南岳阳人,作品发表于《人民文学》《中国作家》等刊,被《小说选刊》《小说月报》等转载,曾获《湘江文艺》双年优秀短篇小说奖、梁斌小说奖等奖项。现居常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