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2026年第4期|马累:一 瞬(组诗)
主持人语
马累的诗歌笔触细腻,他善于从微小的事物中感悟出独特的东西,并将之纳入自己整体性的观念中。(梁晓明)
斑斓与神秘
整个下午,我盯着一滴
滴漏在路面积水中的汽油发呆。
我盯着它在阳光下迅速
绽开一幅斑斓而神秘的画面。
我确定从中看到了一直怀恋的事物:
一个秋天的黄昏,
那时候我还是个孩子,
目睹了一颗流星从天际坠落。
我向着那光影消失的地方奔跑,
跨越了琐碎的童年和笨拙的乡愁。
是的,我确定从中看见了
遥远的地平线,那给予我
所有关于真理的揣测与领悟的
应许之地。虽然从未抵达,
但却永在心中。
一 瞬
我永远忘不了那惊人的
一瞬:童年时一个七月的
夜晚,母亲领着我穿过
麦地,不经意间,
我看见了星光与麦芒的交汇。
只那么一瞬,
我铭记了一生。
空气中无声的颤栗传到地下,
像电流将天与地连接。
哦,这世上存在向下生长的巅峰,
它悬停在那里,
等待一个光点将它照亮。
忆起儿时那些黄昏时分
忆起儿时那些黄昏时分,
我们围坐在村头的梧桐树下,
听说书人的故事像彤云
连接起大地与天空。
我们看着,最后一朵绒球
离开蒲公英的母体,
世界上到处都是生命与尘埃。
词语叠加着悲壮的色彩,
白霜提升了大地的厚度,
秋风中一切仿佛有了新的灵魂。
人们的欲望像晚霞一样消散,
星光护送着万物回归。
过去了这么多年,
一切仍像白天与黑夜一样
截然分明。
哦,我说的一切,
就是如今终于明白了说书人
那流水般悲怆的语调,
只因为在心脏与大脑之间
是灵与肉的十万道场。
只因为,生命并不是万物之间
最关键的公设,
真理才是,我们看不见的
万有引力才是。
河谷里
河谷里废弃的田垄无序
而杂乱,像是大地的条形码,
夕阳每天晚上都会对它
进行扫描。有一次,
我在一个缄默的夏日黄昏
来到这里,看见遗留多年的
业已变黑的麦茬,
在田埂间被风吹着旋转,
仿佛一些古老的汉字在重新组合
它们的笔画。唯一确定的是,
无论如何排列,它们源自大地的
内在意义不会改变。
这如同之前某个阴郁的下午,
大先生轻轻抖掉指间冗长的烟灰:
“杜甫似乎不是古人,
就好像今天还活在我们堆里似的”
椴树下
坐在椴树下,
看原野在夕光中后退,
退成一条底线。
作为万物链条上最薄弱的一环,
我们有太多市侩的智慧,
却唯独缺失最原始的冲动与渴望。
诗歌存在的必要性在于,
生活已不可避免地滑向世俗。
我惊异于大地的暗示:
夏日遥远而盛大,秋季玄秘,
及至冬日,词语让位于六边形的雪,
万物面目清晰,在冰块中
储存下春天的光芒。
原野之侧,漫天星斗,
洞见之后是宁静,也是无为。
充斥在周围的暗物质,
我们看不见,但它们却能
直视我们的原形。
底线之上,是摇摆、世故的
灵魂。时间漫漶,
恳切与忧患只在深怀中,
不动声色。陈年的伤疤会疼,
忘却的真理会回来。
回到椴树下,
回到缄默的万有引力中。
旷野漫游
我来旷野漫游,
寻找能够修复自己的事物,
我相信世界上仍存在着善与美。
在这人生的中途,远行
与归来,为了最终抵达灵魂内部。
“安得促席,说彼平生”[1],
“野马也,尘埃也,
生物之以息相吹也……”[2]
从什么时候起,
我开始相信迷失的力量。
我只要秋风线条的简洁与清明,
我只要万物凛冽如初。
“修往业,从初志”[3],
如猛虎忧伤的心,
直指树影后的黑暗与不可知。
[1] 陶渊明《停云》。
[2] 《庄子·逍遥游》。
[3] 曹植《黄初六年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