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岳的柠檬王国
六月的夏阳已经有点烤了。这些天一直在资阳的乡下打转，与那片土地和正在改变那片土地的人一起，面对面，肩并肩，聊家长里短，大口喝茶，那种惬意好像失而复得，也好像从未有过。
早就知道安岳花果村有棵柠檬树王，几次去安岳，却总是擦肩而过。得知它今年72岁，想想我们都是古稀老人了，此行应该去会会。这个岁数在植物界并不算高龄，但是柠檬除外。柠檬原产于东南亚，早期多作药用、香材，并非食用鲜果，尽管汉代前后传入中国西南，沿西南丝路进入我国云南、四川、两广一带，但大面积栽种并逐步形成产业，还是近百年的事。1926年，加拿大传教士富兰克・丁克森因个人喜好，在华西医学堂种下尤力克柠檬以供观赏。1929年，由安岳籍学生邹海帆带回安岳龙台嫁接，安岳就有了柠檬种植。这件事并没有引起太多人注意，所以当年的老树已荡然无存，至今保留下来的柠檬树王就是高寿了，能够确定是最早的遗存母树。
追溯柠檬的前世今生，它并不是一个独立的品种，归属于柑橘门下，以柑橘、酸柚为砧木，通过嫁接无性繁殖，逐步稳定本土化品系，固定优良性状。安岳柠檬从单株引进庭院观赏，到小规模种植，再到产业化发展，就是本土化嫁接驯化、品种适配的结果。历经百年改良，安岳柠檬从普通柑橘衍生品种，成长为规模大、产业链全、品牌价值高、出口量领先的世界级特色柠檬产业标杆，全县48万亩独立柠檬品种，让安岳名副其实地赢得了“世界柠都”的美誉。
到了花果村，一眼就看见那棵柠檬树王，形体还是和成片成片的矮株柠檬树无异，只是树砧比其他大出近十倍，那就是年轮的沧桑。树王的根基加了四方形水泥护环，旁边端端正正地插了一块卡通木牌上面写着：“我叫安岳柠檬，今年72岁了。”走到它面前，我站在卡通木牌边来了一张“古稀”合影，我和它的卡通形象笑得一样灿烂。
我在洛带的家院子里也有一棵柠檬树，去年开花、结果，着实让人欢喜了一把。今年花开寥寥，树上挂的果也寥寥，大概率会颗粒无收。在花果村看见漫山遍野的柠檬已经挂满了果子，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这次在安岳尽管再不好意思，也得请教村民。柠檬也是要精心打理的，施肥、除虫，果子快要成熟之前，还要用薄薄的白纸将一颗颗果子包裹起来，这样养护才能硕果累累，保持果子黄澄澄的光亮。而这些我一件事都没有做，我的“叶公好龙”真的是委屈了我家的柠檬树。不仅如此，这次我还知道，柠檬并不是一年开花结果一次，安岳的柠檬，可以一年三次开花、三次结果。春花果三四月花开，九十月成熟，占年产量80%。夏花果六七月花开，十二月成熟，占年产量15%至20%。秋花果八九月花开，次年开春成熟。如此三季开花、三季结果，产业上以春花果为主、夏果为辅、秋果补淡，这也是区别于普通柑橘一年一熟的核心优势。
离开花果村，又来到隆恩村。隆恩村距安岳县城10公里，原来交通闭塞、基础设施薄弱，常年以水稻、玉米等传统粮食作物为主，亩产收益不足千元，年轻人大量外出务工，土地撂荒多，村集体经济薄弱，曾是典型的丘陵贫困村。2010年村支书刘艳英以安岳柠檬的产业优势，带头转型起步，破解“不愿种、不会种、不敢种”难题——先是回引在外创业的村民阳怀安返乡，成立隆恩农业公司，首批流转600亩土地种柠檬，示范带动；之后又挨家挨户登门动员，当年就有首批3个社48户种植了300亩柠檬。截至2025年，全村674户，百分之九十以上农户种植柠檬，柠檬种植超过2000亩，成为隆恩村的支柱产业。
进村以后，年轻的村支书小蔡带我在村子里走走停停，道路、设施、敬老院、健身广场、农家小院，已经找不到原来印象中乡村的痕迹。小蔡告诉我，这些年，村里特别注重乡村基础设施改善，全村新修水泥公路近30公里，家家都通了水泥公路，都买了汽车，村里实现了水电气、网络的全覆盖。最让我震惊的是村民生活习惯的改变，所有道路、公共场域以及家家户户门前都干干净净，甚至没有一片落叶、一根草茎。蓝天白云，草木葳蕤，即使在空旷之地，像我这样有多年烟瘾的人也不好意思草率，只能压制自己的不良嗜好。
这一大圈兜下来，到了三层楼房的村委会，一些村干部和村民已经等在会议室。落座以后，我直接说，今天开会没有任何规矩，大家现在生活好了，说说你们的感受，怎么好，好在哪里，还有没有不开心的事，或者还有没有想说不敢说的，想说啥说啥。听了我的开场白，村干部和村民开怀大笑，气氛立马活跃起来。
村支书小蔡刚开始介绍隆恩村，还没说三五句，其他人已经按捺不住没了顺序，变成了七嘴八舌。小蔡脸上没有丝毫的违和感，而是满满的笑、舒心的笑。老张说，家里的筒靴、胶鞋已经“退休”在墙角好多年了，原来出门是雨水和稀泥混合的“水泥路”，现在随便到哪里都是明晃晃的水泥路。老李说，原来早餐都是随便对付，现在讲究了，也开始吃鸡蛋喝牛奶了。一位退休的村干部说，原来家里养狗是防贼，现在没贼了，猫猫狗狗像城里一样当宠物养。还有的说到婚丧嫁娶，原来都要“凑份子”，困难的时候愁得心里发慌，现在也没有什么约定，大多数场合只要人到心到，相互不再准备红包白包了。还有一个一直没插上嘴的五十多岁的村民说，现在啥子都好了，就是原来城里拿那些乱七八糟保健品骗老人的骗子，到乡下来了，一口一个爸爸妈妈、爷爷奶奶，不少老人遭骗，防不胜防。
两三个小时一晃而过，该是告辞的时候了，我感觉我手里的笔记本沉甸甸的，我不知道我的笔记本会长出什么样的文字，但我知道此行很充实。
安岳被称为柠檬王国，不仅仅是因为柠檬产量在全国占比80%，而且柠檬深加工规模也是全国第一。全县已有33家深加工企业、561户加工主体、200余种衍生产品，覆盖食品饮料、美妆日化、健康保健、生物医药四大领域，包括蜂蜜柠檬冻干片、柠檬干、柠檬袋茶、柠檬糕、柠檬糖果、柠檬巧克力，护肤柠檬面膜、精华液、爽肤水、身体乳、护手霜，柠檬精油、香薰、香水，以及柠檬洗洁精、洗衣液、洗手液、口腔护理产品等，让人眼花缭乱。
安岳隶属资阳，资阳的市树是柠檬树，市花是柠檬花。为什么都绕不过柠檬？柠檬树冠饱满，枝丫繁茂，四季常青，寓意城市特色产业的顽强生命力。柠檬花素雅芬芳、纯粹质朴、洁白无瑕，寓意城市品格含蓄低调的长久魅力。其实这个选择，还有一个无法拆分的理由，柠檬花果同树，可以春夏秋三季开花结果，有谁能忍心把它们硬生生拆开呢？拆不掉了，柠檬市树和柠檬市花，已经深深地栽种在百姓的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