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江源头
村庄的名字叫野茶村,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名字。我一直以为这个村庄应该叫江源村、大鱼泉村之类的地名。村里人总是很自豪,清江是从他们村里出发的,清江出发的地方叫大鱼泉。在大鱼泉附近找了很久,也没有见到一块刻有“清江源”的石碑,连村民写在墙上、石头上有关清江源的词句也没有。
我见过的清江源大石碑,高高地矗立在湖北恩施利川市汪营镇清江村龙洞沟前,那方村庄最早的名字叫肖家村,矗立起清江源石碑后,改名清江村。七曜山龙洞沟是目前大家公认的清江源头。此外,清江还有一个源头在都亭山小鱼泉。
我没有向野茶村人讲述这一番事情,毕竟大鱼泉中确实走出了清江。如果按照“河源唯长,水量唯大”的河流源头科学认定标准,大鱼泉比龙洞沟还要远,水量比龙洞沟还要大。大概当年寻找清江源头的人没有来过大鱼泉吧。
“七曜山”在野茶村人口中喊作“七药山”,山中能采到很多中药,祖祖辈辈一拨拨人采过,山中的中药材一天天变少,山中的野茶树却一年年变多。大家并不看重野茶树的茶叶是否可以泡茶,看重的是野茶树上结出的茶果能榨出茶油来。在那个缺粮少油的年代,野茶果榨出的茶油滋润了一辈又一辈野茶村人。野茶村人忽略清江源头,是因为大家更看重大地上长出来的生命,取名野茶村一点不奇怪。
野茶村有古老的“周岁抓阄”仪式,孩子长到周岁,大人们在堂屋正中铺开一块大红布,红布正中放置一个竹篮,竹篮里装上毛笔、算盘、铜钱和红蛋一类东西。大人们引导孩子爬向竹篮,看孩子会拿起什么。拿算盘预示能说会算,拿毛笔预示金榜题名,拿铜钱预示大富大贵。唯一不能拿起的就是红蛋,这红蛋会被大人们快速扔出堂屋,表示快滚蛋,然后让孩子再抓一次阄。
这是野茶村人关于孩子未来人生的预测和暗示。事实上那红蛋是孩子们根本无法抓到的,因为上面涂满了茶油,剩下的毛笔、铜钱、算盘,抓到什么都吉祥。
野茶村人不会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周围很多村庄涂蛋的茶油都来自野茶村。唯一不同于其他村庄的地方是,野茶村人在孩子“周岁抓阄”之前,会抱着孩子来到大鱼泉,点上烛香,跪拜大鱼泉,清江从这里出发,一路向东,势不可挡,想必也寄托了野茶村人希望孩子气象不凡的深意。
清江从大鱼泉流出,最先流经的村庄是南坪乡野茶村9组。村庄沿着清江两岸摆开,青瓦白墙顺着山势错落,当年两岸是青瓦土墙屋,如今是青瓦砖墙楼。屋檐下悬挂着玉米串、红辣椒串。清江从大鱼泉流出来,水格外清凉,村里少有的几块水稻田因为水太凉没有太多收获,村里种得最多的是玉米、洋芋、红苕,村里最大的收入来源是七曜山中的药材和满山的野茶树。清江水流向远方,村里外出打工的走向远方,当年大家牵挂乡场上的邮政所,现在大家牵挂乡场上的银行,那是村庄在远方的庄稼地。
车队在大鱼泉口公路上停下,那里有一座桥,是常见的公路桥。没有公路的年代,也有桥,是风雨桥,连着两岸的村庄。远远近近的人站在桥上看大鱼泉,拜大鱼泉。土家人拜七曜山这个山神,认清江这个干娘。
桥上有不少村里人,显然不是因为我们的到来。南坪乡很多村里的小学都合并到了乡中心小学,野茶村小学是乡里最后一所村小学。利川市教委主任告诉我们,只要还有一个孩子,野茶村小学就不会撤,因为这里是清江之源。
留在村里的人很多,因为野茶村小学。距离大鱼泉最近的房子是姐姐邓恩利和弟弟邓春弟父母家的房子,早些年他们家的房子离大鱼泉更近,就在大鱼泉左侧空坝上,老房子长满了野草、野花,那些石柱头、石磨、石水缸在野草野花中格外显眼。父亲老了,生病了,邓恩利专门从上海赶回老家照顾父母。邓恩利很早离开老家到上海打工,最后在上海安家,她经常到吴淞口去,坚信江水中一定有来自大鱼泉的浪花。
邓恩利从柴屋中取出竹棍,要我们都拿上。村里用水管把大鱼泉水引到每家每户,那条路长满杂草,不时会有蛇藏在草丛中。邓恩利带着我们一路敲打,走向大鱼泉。邓恩利说夏天有清凉的风从大鱼泉吹出来,冬天有雾气从大鱼泉冒出来,不适合长庄稼,却很适合长人,村里每年都要考出去几个大学生。清江从大鱼泉一路向前,战地记者、抗日诗人牟伦扬(司马军城)和作家野夫都出生在清江边的村庄。邓恩利曾经把父母接到上海,那么大的城市,那么宽的长江,父母没住上几天就要回家,说听不见大鱼泉水声,心里不踏实。
大鱼泉口有一片很茂盛的森林,藏着大鱼泉,藏不住水声、藏不住瀑布、藏不住水雾。森林中高大的松树、柏树、水杉树、野梨树让森林特别挤。早些年村民上山砍柴要走很远,没有一个人会在这片森林中砍柴,祖祖辈辈都有交代,说这是龙王爷的地盘。
接近大鱼泉洞口,水声大起来,江水从洞中流出形成一道瀑布,村里早些年利用这水的力量在大鱼泉洞旁边修建了水磨坊,水带动着巨大的石磨,磨玉米、磨稻谷。
水磨坊还在,磨盘上长满青苔。走进大鱼泉洞,天光一下暗下来,阳光透过密布的枝叶打出一道道光,这里真是一方天然的大舞台。洞口挂满粗壮的藤蔓,感觉就像大鱼泉洞伸向七曜山上的天线或者电话线,它总在不停地向这座山、这方村庄、这里的人呼唤什么。
洞内水陆分明,水路不宽,陆路很宽很平,相当于几个篮球场。洞壁是真的天幕实景,那一个个或凹或凸的碳酸岩石构成了各种形状的图案和符号,俨然“天画”“天书”。洞内靠着江水一面竖着一方巨大的石鼓,用重物敲打会发出和真鼓一样的“咚咚”声,敲得越响运气越旺。
洞中没有见到有鱼流出,邓恩利说他的祖辈确实经常见到鱼从泉口流出来,全村人都在洞口舀到过鱼。邓恩利说她见过一次。那一年七曜山大旱,庄稼枯黄,山中树木也开始枯黄。老人们带着全村人来到大鱼泉祈雨,大家摆上供品,点燃烛香,敲动大石鼓,跳起土家摆手舞,希望龙王能够听到他们的呼唤。大鱼泉流出的水真的变大了,水中游动着很多鱼。
从那以后,村里人再也没有见过大鱼泉流出鱼来,不知那些鱼是跟着清江游到了大海,还是躲进了七曜山中。如果说唐古拉山是中华大水塔,成为长江、黄河、澜沧江的源头,七曜山就是湖北大水塔,成为清江、柳江、唐崖河、梅子水、磨刀溪五大江河的发源地。
一滴水的滴落,成为一条伟大的江河的启程。清江分别从三大源头出发,一滴水喊着另外一滴水,一路接纳,才有了800里清江的奔流。清江应该是大地上最顽皮的江河,时而穿行于石林,时而归隐于地下,我们在阳光下看到的清江,说不定经过一些岁月,那江就不会再在阳光下奔流,会归隐于大地之下奔流,清江就这么任性。
清江是一条不在大地上完全呈现的河,清江是中国大地上最任性的一条河流,走着走着,清江就不见了!大地上留下很多清江走过的脚印。清江河道不断在变,但是清江的源头永远不会变,这很像我们人类,从哪里来无法改变,走什么路却可以选择。
站在大鱼泉洞中,听着亿万年来从没有停止过的流水声,这是清江的源头,它来自一座山,一方村庄。长江源是生命的禁区,清江源是人间烟火,是树叶下的滴答声,是乡村屋檐下的滴答声,是乡亲们蓑衣斗笠下的滴答声……
穿过森林,走向村庄,桥上有很多小学生,他们放学了,见到大鱼泉洞中走出这么多人,大声问我们:
“你们从哪里来?”
“你们到哪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