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肠题凑断想
今年7月,北京热得像一块烧红的铁板,还滋滋冒着昨日暴雨的云烟。
北京考古遗址博物馆(大葆台西汉墓遗址)的入口处,一股沉沉的凉意从地下涌上来,裹着新展陈装饰与陈年泥土混杂的气息,劈头盖脸地迎向每一个走近的人。放暑假了,参观的人比往常多一些。因为住得近,我已是这里的常客。
安检机前,一个清瘦的老人,脊背佝偻成一张弓,肘下却夹着一个足球。他身边跟着的小男孩,八九岁光景,圆脑袋上蒸腾着暑气,一双眼睛只盯着那个足球。“爷爷,快点!”男孩拽了拽老人的衣角。“急什么。”老人慢悠悠地说,“这儿凉快。”
一种熟悉的感觉漫上心头——许多年前,我也曾这样跟在某个人身后,走进一座时间的库房,懵懵懂懂地张望。这个博物馆,那时大家顺口只称大葆台西汉墓。
在我的身后,一位父亲带着一个女孩,大包小包过安检。男人包里装有一把木工刨子,过不了安检。父女俩坐在大厅一角,喝水啃面包。女孩低着头说:“我想去游乐场。”“游乐场还要门票,这里不要门票。我去存一下包就进去。”
一
1974年6月,大葆台计划建设东方红炼油厂战备储油设施,勘测钻探时出土了白膏泥、柏木残段。勘测人员参照马王堆汉墓的考古发现,推测地下有古墓并上报;后续补探发现五铢钱。考古勘察证实此处为西汉王侯墓葬,工程随即停工。同年8月开启抢救发掘,发现广阳顷王刘建与王后并穴墓葬。在此墓葬中,国内首次发现了原状保存、得以印证古籍记载的黄肠题凑实物遗存。
1983年冬天,我第一次去看“黄肠题凑”。我全然不解“黄肠”二字的由来。上万根截齐的柏木枋端头,大人说这是“题”;统一朝向墓室内部码垛起来,大人告诉我这是“凑”。黄肠题凑,是层层叠叠垒起数米高的木墙,一道围护棺椁的木质院墙。我只觉得这个词很新奇。记得那时候,不少木段受潮胀裂,边角糟朽发黑,泥土痕迹遍布每一根木料,放眼望去整片墙体灰蒙蒙一片,只在磕碰磨损后露出的断面上,才能隐隐窥见内里浅黄温润的木质。
墓葬1974年发掘,博物馆2012年闭馆修缮,2025年新馆开放。这一轮改造耗时十三年,这十三年,地上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有学者推测,广阳顷王刘建生前持续营建陵寝。营建需要上万根柏木枋,备料工序繁复,工期远超同期普通诸侯王墓葬。直至刘建去世,工匠才在数月内完成封土收尾,正式落葬。
而今改造完毕的场馆不仅原址完整保留两千年前的黄肠题凑墓室,还配套推出与汉文化相关的各种展览,更为详实地向世人揭开这座王陵的全貌。
一个诸侯王,死后排场竟如此之大?两千余年光阴流转,能获此规制者寥寥无几。
二
博物馆里陈列着西汉广阳顷王刘建墓出土的文物。刘建是汉武帝之孙,燕王刘旦之子。
展柜里有一枚鎏金铜铺首,兽首佩戴博山形冠饰,卷云耳,鼓颊凸目。那是墓门上的构件,因嵌于墓门而侥幸留存。旁边摆着几枚西汉五铢钱,锈迹斑斑,但形制规整。
那爷孙俩停在了一个马车复原模型前。那是一辆根据出土构件复原的西汉王侯车马,轭首鎏金,衡末错银。男孩歪着脑袋看了半天,忽然指着一处细节喊:“爷爷,这个‘节约’是让绳子不晃的扣子!”他用了“节约”这个词,却并不晓得这个词在他嘴里,已然生出两层截然不同的意思。那是马络头上的铜构件,用来约束纷繁的皮条,使之各归其位——这才是“节约”最本来的面目。
男孩的心思早已不在车上,他直起身自己拿起足球,用力踢了一脚空气:“爷爷,下次世界杯,我要代表中国队踢球!”
老人的手停在半空,顿了顿说:“你知道吗?踢球这事汉代就有,汉代叫蹴鞠。蹴鞠既是娱乐也是军训。那时候的士兵,踢球不是为了赢奖杯,是为了在战场上能活下来。”男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这座博物馆紧邻世界公园,不远处便是世界花卉大观园。丰台这一带,似乎总在标注“天下”两个字。可真正的“天下”是什么?在刘建的时代,大汉早已打通丝绸之路,各民族交融共生,文明辐射四方。在长安城的人们看来,那个时代认知里的“世界”,是以长安为圆心铺展开来的。
此地丰台大葆台,地名中的“葆”为草字头,本义是草木繁茂葱郁之貌。金代这里河渠纵横、草木连天,“台”指可供营建楼阁、避暑观景的高大土台。当地相传,金章宗曾在此为宠妃李师儿修建皇家避暑行宫,行宫核心便是这座夯筑观景高台,二者相合,此地遂名葆台。
而此刻我脚下踩着的,正是这个文明最安静的落脚处。
三
我望着似曾相识又陌生的这座博物馆的心脏——黄肠题凑,心里突突地跳个不停。
这道由15880根柏木枋垒砌而成的黄肠题凑木墙,每根柏木枋长90厘米、10厘米见方,端头一律朝向墓室中心,层层堆叠三十层。看上去比从前整齐了许多,稳固了许多,观感竟如同新的一样。
还是原来的柏木吗?我问了很多人。
自1974年发掘出土,历经老馆长期缺少严密的防潮遮护、十几年闭馆改造,直至2025年全新开馆,墓中万余根黄肠木枋是否更换、增补过,如今留存的木料是否全为汉代原物呢?
事实上,出土原木历经两千年水土侵蚀,加之早年展厅干湿交替,木枋出现开裂、糟朽、褪色等病害。文物团队仅做修复加固,对古木进行脱盐、防腐、防虫、填缝固化处理,恪守最小干预原则,没有大规模更换原木。墓葬发掘时三面木墙大面积坍塌,不少木枋残碎无法复原。为还原汉代王陵形制,新馆只在坍塌空缺处使用同尺寸木质仿件补齐,不替换原有古木。
“哪些是两千多年的古木,哪些是今人增补的木枋?”我又问。眼前的一块块木头没有外形特征,站在坑边儿,我上下左右打量,被深深震撼又感到茫然。
那个中年男子领着闺女,在展区一角待了有一会儿了。我转过去,顺着他的手指和女孩的目光看——“那几根,是我码的,我凑的。”他说。
我和他攀谈起来,原来他是洛阳人。那年,他随着村里人到这里打工,参与过修复黄肠题凑。他凭着一身木工本事,清理朽坏的木枋,再将损毁空缺之处补齐。
西侧靠近西北角留存的二十七层整齐木墙,是原汁原味的汉代原生柏木。“这个就是。”中年男人指着玻璃展柜中那根木枋。
“这些尘封两千年的木头曾经是一片森林。”我想。
四
北方的侧柏是极有性子的树。它耐寒耐旱,贫瘠的土地上也长得稳稳当当。鳞叶四季常青,树干芯材充盈树脂,天然防腐;年岁越久,木芯的黄色越浓郁温润,切开断面能看见一圈圈细密紧致的年轮向内收拢,像是时间一圈圈往深处打旋。
大葆台汉墓这道黄肠木墙,在地下两千多年里,经历了漫长变化——树皮最先腐烂,细胞液慢慢析出,树脂渗进纤维缝隙,矿物结晶一点点填充进木质空腔。地下低氧、恒温避光的环境,抑制了腐生真菌与蛀虫繁衍。古木保留着原生木质纤维,又长期吸纳地下矿物,材质缓慢发生改变。
它就那样静静地待着,地面上朝代更迭,风沙来去,而它在一层又一层黄土下面,以另一种方式“活着”。
我站在木墙前面。15880根木料,端头朝里,排列得严丝合缝。时间把它们压得更紧实,木头表面的纹理清清楚楚,隔着玻璃仿佛一碰,凉意便沿着指尖往心里走。千年侧柏的柏香味已经闻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干净而苍老的土腥气。
两千年岁月流转,王与后早已化作枯骨,遗骸漫漶难辨。唯有这批柏木留存至今。它们曾经是山野间鲜活的林木,入墓之后成为陪葬之“物”;两千年后重见天日,又被界定为“文物”。当年将它们视作器物的人,反倒消散无迹。
到底是谁,长久陪伴着谁?
五参观结束,我走出大门。
傍晚暑气已经退了大半。空旷的停车场上,男孩正和几个刚认识的小伙伴踢球。他跑起来的时候,足球在脚边跳动着,像一颗跳动的心脏。老人坐在台阶上,笑眯眯地看着。
那一刻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两千年前的蹴鞠,和今天这个飞奔的孩子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线的那一头,是霍去病帐下饥饿的士兵,是汉武帝宫中的蹴鞠手,是无数在泥土上奔跑过、跌倒过又爬起来的人。线的这一头,就是这个孩子。他跑着、踢着,脚下的球比任何道理都实在。
北京留存着众多古柏。天坛有三千多株古柏,密云有树龄三千多年的“九搂十八杈”。一棵柏树活一千年,不过是站在原地,一年长一圈年轮。春夏秋冬,风霜雨雪,它全都受了,也全都不吭声。常年青绿,老叶次第更替;纵然树皮龟裂,枝干枯槁,只要根还抓着土,就继续活着。
大葆台汉墓里那些柏木,在地底下两千年不见天日,却撑住了整个墓室的形状,撑住了汉代朝廷特许方可享用的高等级陵寝礼制,也撑住了后人追寻那段历史的依据。它们被砍下来的时候是树,被做成木墙的时候是“黄肠题凑”,两千年后重见天日,人们研究它们、赞美它们、描摹它们,它们依旧是木头。
倒是我们这些活着的人,在它们面前走来走去,试图给它们附加各种意义——历史的意义、文明的意义、生死的意义。而柏木只是待在那里,用一种比所有意义都更古老的方式,安静地存在着。
我又回头看了一眼。夕阳把博物馆的轮廓镀成暖黄,那黄,有点像柏木芯的颜色。足球还在地上滚着,孩子追着它跑远了。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着踢球的声响——嘭,嘭,嘭,像一颗两千年的心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