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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2026年第8期|李书萌:藤黄花青
来源:《散文》2026年第8期 | 李书萌  2026年08月10日08:18

第一次学画的时候,我画的是葡萄。当时我的面前并没有一串葡萄,我把它画成了我脑海里的样子,让葡萄像宝塔诗那样排列起来。米粒的面前,有几个青椒、几颗西红柿、几茎黄瓜、几根豆角、几支秋葵。我拉着她一个个地看,西红柿的尖叶子、青椒皱巴巴的皮,还有黄瓜叶子上一层毛茸茸的刺。提到黄瓜刺,她又远远地看起来。蔬菜们也是第一次被我们看,它们非常从容自得地继续生长着。和脑海里的蔬菜们大不相同,黄瓜不该都是一根根直直地放在菜筐里吗?怎么会让米粒发现卷得像蜗牛壳一样的黄瓜呢?一根卷起来的黄瓜让米粒笑个不停,一直重复着:“它怎么卷起来了?”因为卷卷黄瓜,米粒又去亲近所有的黄瓜了,菜园的深处,还有葫芦样的黄瓜,被勒了一道;也有杧果样黄色的黄瓜,胖墩墩的,刺也不见了,几只有红色嘴巴的小虫从里面缓慢地探着头。

画黄瓜时,我教米粒。藤黄花青,是最重要的颜色。有次我的画画班整个班都缺藤黄,我偷偷找到一管挤在手上,涂得像黄手套一样,被发现时还说“我最喜欢黄手套”呢。米粒又笑起来,问还有什么更搞笑的事情吗,我一边和她说,藤黄和花青调在一起就是绿色,多一些花青就青色多点,多一些藤黄就黄色多点,一边也凝神起来。我猛然间看到了从幼儿园起就是我好朋友的小王的画,叫作《黄瓜小鸟》,从八岁起就一直立在她家的皮沙发上。当我们在她家的客厅里画滑板车的时候,三青色的小鸟就一直飞在瓜藤下,现在它还在那儿,她家的客厅我们三四步就走到头了。鸟儿的眼睛呆呆的,从前没读过《逍遥游》,也不知道“呆若木鸡”之中的境界——原来,只要孩子们轻轻地点一点笔墨就有了“呆意”。于是我问米粒:“你想在黄瓜下画一只小鸟吗?”她决绝地摇了摇头,让我有些吃惊。三青色的小鸟只是我和小王的黄瓜故事,米粒已经有新的选择了,她的画上是纯粹的藤黄花青,叶子呈现出的毛茸茸的黄绿色和黄瓜果实青翠的绿色,要铺满整张画纸。

园子里可不止有蔬菜,土地只要有一丝缝隙,植物就会挨着挤着地落户。种子也许从风里飞来,也许从小鸟小猫身上来,又或许是沾在孩子飞奔着的衣角上,在湿润的土地里暗自长起来。每天我还没醒的时候,她都冲到我的床边,叫着:“姐姐快起床啦!”然后快乐地去园子里和我的妈妈一起拔园子里的杂草。

她们蹲下来,离土地更近一些,足以看见甲壳虫和蚂蚁在土里工作。然后把无关蔬菜的草连根拔起。我的妈妈将她小时候从土地得到的经验告诉米粒,它们是星星草、灰灰菜、狗尾巴草。一起出小区的时候,米粒突然顿住了,说:“看!杂草!”小区的绿化带里长着灰灰菜、蒲公英……更有怎么都修剪不完的狗尾巴草,已经有米粒肩膀高了,有的是绿色的,有的尾巴尖上有些红色。我认真地告诉她,在蔬菜旁边的时候,它才是杂草,但是在花丛里它就不是杂草了。为什么在蔬菜旁边才是杂草呢?大概是因为它吸收了蔬菜的养分吧。我也是第一次思考,它们并不是一开始就是杂草的,在一片草地上,它们只是草而已。米粒沉思了一会儿,把在北京的家里学的插花本领用上,在杂草丛里挑出几枝,我们一起选了一个陶瓷杯子,放了水,到处炫耀做了一瓶插花。

如果用画板把星星草画下来,那些像是星星一样悬在茎上的绿色小点,只需要用藤黄花青调成绿色,然后把笔捻成一片,或者等笔干了让毛散开,就能够在宣纸上点出细密的小点了。我们好不容易把画板拿出去,准备画了,天上突然下起雨来。雨也是夏天里必不可少的兴味,下了雨,土地的气味马上升腾起来,颜色也变深,这个时候就更能深切地体会到软土之下埋着植物的根。暑气少了些,干瘪的都饱满,卷曲的都伸展。等到喜鹊再一次高而亮地呼唤伴侣的时候,雨就要停了。雨后,邻居来敲门,说:“你家姑娘回家了吗?”是李子树熟了。我慌忙带着米粒找了个大塑料袋,说:“我们摘一点蔬菜给邻居吧?”她干劲十足,把西红柿、黄瓜都摘在袋子里,一起去了邻居的园子里。

当米粒鼓动我再摘些蔬菜一次一次地给邻居的时候,我怕打扰到他们,也怕浪费了蔬菜,就拒绝了米粒。我告诉她阿姨家也种了,他们该吃不完了。我在书上看到过,孩子们的童年时期都是伴着大人的欺骗编织起来的。当我意识到自己也开始欺骗更小的小孩时,不禁感到后怕:难道我也成为讨厌的大人了吗?我为自己找借口,我的话并不是纯粹骗她,但是这个借口又骗了我自己。我也像米粒一样小过,我是要让她一次一次地去送蔬菜,让以前的自己尽兴,还是要让现在的自己舒适呢?我还没有忘了做小孩的感觉,两个都是我,好难。

下了雨的晚上,有许许多多的生命静默地爬进爬出,这个时候在园子里丢下了什么东西都不大敢去找,怕打扰了它们。我和妈妈晾了衣服没有取回来,一出门,在黑夜里蒙了一头蜘蛛网回来。第二天醒来,土地已经悄悄地发生了变化,米粒在豆角架子旁边摘出了几朵蘑菇。我们继续去小区的路边、树下找,又拿到一些白色的、棕色的蘑菇,袜子边都沾了潮湿的泥水。雨后的园子里也生出一些我们不认识的草,我们就拿着手机到园子里去,用识图软件一个个地认。碰到一株开着小紫花的叶子尖尖的草时,米粒就摘下来叫我查。这是一株益母草,孤零零的。我说:“这就是对女性很好的草药,对妈妈们也很好。”她立刻飞跑起来,大喊:“妈妈!我找到一株对你好的草!”

下雨也拦不住米粒,她戴着小帽子冲进细细的雨滴里去,把自己埋进草里。一声惊叫,她说她又发现一种特别的草。我的妈妈和她的妈妈最先赶到,两个人琢磨半天,用手机识图也拍不出来。那是两株像小木棒一样立着的黄绿色的植物,顶上有一个花苞似的椭圆球,上面长着绿色的芽。我赶紧过来,说小姨和妈妈的拍照角度不对,要侧着拍才能把植物拍全。识图软件说这是“列当”,中药药材。大概这两株已经熟透,上面的芽已经要干了。和植物联结起来,是我最喜欢的事之一,我并不是第一个发现这种植物的人,心里酸酸的,害怕自己对自然不再敏感。一万次路过,我都没有瞧见列当,那两株草就像是米粒的小手伸进土里,它就自然而然地长出来了。

就在我们一群人对着列当啧啧称奇的时候,姥姥走过来,看了一眼,说:“这是兔子拐棒。”列当还叫“兔子拐棍”“兔子拐棒”,听起来像《爱丽丝梦游仙境》里才有的魔法工具。我们都欢呼了起来,妈妈骄傲地说姥姥曾经在医药公司工作,认得许多中药,颇有一种“姜还是老的辣”的意味。米粒也很开心,觉得自己能发现是顶厉害的事,更何况又和可爱的小兔子挂钩,高兴得回到沙发上大跳三下。我和姥姥留在下雨的屋檐下,她说这两株已经不好了,以前老家的后山上长着一大片都没人要。姥姥很平静,令人惊呼的植物对她来说稀松平常。我惊奇又感动:在姥姥身上,我不知道的还有很多呢。

爱丽丝为什么能掉进兔子洞呢?不是因为她有魔法,有药水或者在做梦,狭窄的兔子洞成年人不可能进得去,只是因为爱丽丝是个小孩,兔子洞才会对她开放。我家到处是这样的兔子洞,米粒不止一次地邀请我进去。我家的阳台连着客厅,两个空间之间有两扇大大的窗帘,阳台是舞台,窗帘是幕布,米粒常常在那儿表演节目给我们看,唱《雕花的马鞍》或者朗诵《水调歌头》。阳台的尽头,是我爸妈房间的窗户,离地面只有半米高,她把爸妈的房间当成后台,嗖地一下就爬进去。她在窗户里招呼我,让我进去,可我的身体已经像成年人那般笨重和小心翼翼了,不能陪着她爬上去。她每次都很震惊地思考着,最后可怜地说一声:“好吧。”在园子里除杂草的时候,她也邀请我到园子深处去——豆角架子是两根竹竿搭成的一个三角,中间有一片窄窄的空地,除了她没人能进去,所以那里也长了大片的杂草,她就在这片缝隙里向我招手,仿佛我也是个小小的孩子,但是只能站在入口。我悲伤地感到:孩子们的秘境,已经不再向我开放了。

到了这一年冬天,米粒跟随她的爸爸妈妈去了美国。在新年的时候她打来视频电话,我给她看我们的园子时,她瞪圆了眼睛,紧张地问:“啊?西红柿呢?那些杂草呢?”北方的冬天,土地里没有作物,园子里只有结成块的土坷垃和夹杂在其中的旧雪,连黄瓜豆角架子的竹竿都收到一边堆成一堆,飞过的鸽子的羽毛夹杂其间,正随着冷风抖动。对米粒来说,园子的时间停留在了夏天。我恍然觉得她就是《巨人的花园》里那个顺着墙缝跑进来的小孩,她一进来,绿色的生命也会爬满我家的园子。她是坐在花树上的天使,让我能穿梭时间,看见过去。

看着天又阴下来,雪花飘落在园子里,飘落在曾经放画纸的地方。在我小时候,国画班老师会在冬天教大家画雪景,“敲雪”是我们最喜欢的技法。雪花那么散,一点一点地“点”出来可不现实,所以要“敲”,把两支笔蘸满钛白,交叉着敲打,甩出的白色落在纸上,就成了画里的一场雪。画里的雪,同时也会落在大家的衣袖上、脸上、手背上。笔乒乒乓乓地敲着,有的小孩一不小心就把笔敲断了,把笔头敲掉了。画里要下雪的时候总是吵闹的,这时不必再谨慎作画,只要一起大笑起来。在下雪的国画班的院子里玩着玩着,春天就会来了,我们那时也是一群给院子里带来桃花和菜粉蝶的小孩。很多时候,大人只觉得小孩还小,纷乱的情绪还打扰不到他们,小孩皱个眉头,生个气,大人就要发笑,就像是看着可爱的小猫小狗打喷嚏一样——因为这个样子像人。很多大人没把孩子当成人来看,所以他们的喜怒有时也不被认真对待。米粒是那样焦急她喜欢的蔬菜们和在阳光下发光的草茎。我想起她总要我讲些搞笑的事情给她,才意识到这是孩子们对快乐的敏感。

孩子和大人一直是复杂的关系:大人从孩子长大,孩子又模仿大人。现在,我还不是妈妈,也不是姥姥,也不再是孩子们的秘境里的访客,不能在豆角架里散步,也没法精确地说出中药材的名字。伴随着孩子的啼哭声,人生的所有阶段都被包裹在被绿色围绕的夏天的房子里。我重新像小孩子那样和我的孩子朋友玩了起来,踩过沙发,把国画颜料弄到衣服上,不按时吃饭,跳着下楼梯。姥姥姥爷、爸爸妈妈在做自己的事情,当我们追逐着路过他们时,我好像看到一棵树巨大的年轮,从小变大,从大变老,逐渐挺直继而又佝偻的背。

藤黄和花青,是夏天我和米粒画画用得最多的颜色。藤黄是花,是花蕊,也是鸟的肚皮、虫的背甲。花青是叶子上的刺、瓷瓶的裂痕、水面的涟漪。藤黄花青在一块儿,就能画铺天盖地的草叶。万物阴阳调和,藤黄是阳的一面,花青是阴的一面。

【李书萌,2001年出生于内蒙古赤峰市巴林右旗,陕西师范大学文学院文艺学硕士研究生在读。作品见于《青年文学》《草原》《美文》等刊,散文《旅行书店》入选《散文选刊》及漓江出版社《2020中国年度精短散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