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洲》2026年第4期|巽之先生:老兵朱向前侧记三题
明月听松,文心相遇
——莫言突访朱向前
2024年12月2日,一个寻常的冬日,江西宜春迎来了一位不寻常的客人。中国首位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莫言,悄然抵达这座赣西小城。他没有惊动媒体,没有通知地方,只携两位年轻朋友,轻车简从,直奔一个目的地——著名军旅文学评论家朱向前的府邸“听松楼”。
这是一次私人性质的造访,却在中国当代文坛激起了一圈圈耐人寻味的涟漪。两位年届七旬的老同学、老战友,在军艺文学系创办四十周年之际重逢于袁水之畔,半日欢聚,把酒忆旧,赋诗赠联,留下了一段文人相交的佳话。
学院文学系1984级同班同学,一位是创作领域的高峰,一位是评论领域的重镇;一位是作品被反复解读的对象,一位是最早也是最持久解读莫言的评论家。
故人忽至,不惊风尘
消息最初是从朱向前的微信朋友圈传出的。
2024年12月3日清晨7时,朱向前发布了一则简短的消息:“文学系创办四十周年之际,莫言兄突访小院,行状低调,匆匆来去,半日欢喜,几多感慨。”附诗一首:“四十年同窗忽相见,小院乍现艳阳。赋诗赠联无限意,把酒忆旧话当年。”九宫格照片里,莫言戴着那顶标志性的深色帽子,在朱宅小院中与老友并肩而行,笑容温和。
这条朋友圈在文学圈内迅速传开。对于熟悉中国当代文学的人来说,莫言与朱向前的名字常常被联系在一起——他们是解放军艺术学院文学系1984级的同班同学,一位是创作领域的高峰,一位是评论领域的重镇;一位的作品是被反复解读的对象,一位是最早也是最持久解读莫言的评论家。
此前一天,莫言还在南宁出席“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颁奖活动。人们注意到他出现在江西,起初以为只是路过。但了解二人关系的人都知道,到了江西,莫言没有不去看望朱向前的道理。
果然,次日清晨7时,朱向前再次发布消息,这次的内容更加丰富:莫言在小院巡视一番,入茶室啜茶一盅,随即来到书案前,提笔蘸墨,不假思索,赋诗赠联。诗曰:
朱宅依山筑,奇花四季开。
无聊文不作,有趣客常来。
身寄袁州府,心追天下才。
纵情诗与酒,寂寞盼春雷。
联曰:
借临川梦笔,书袁水华章。
另有一行题跋:“好山好水好地方,真情真意真文章。谢向前兄嫂盛情款待。”落款处是“甲辰冬月二日于向前兄府邸莫言。”
九宫格照片中,莫言执笔挥毫的画面被定格下来——他站在书案前,神情专注,笔走龙蛇,朱向前在一旁静静观看。两位年届古稀的文坛大家,此刻如同当年在军艺宿舍里切磋文章的青年学子。
四十年笔墨,一双挚友
莫言与朱向前的友谊,始于1984年的秋天。
那一年,解放军艺术学院文学系创办,面向全军招收首届学员。莫言从保定入伍,朱向前从福建前线赶来,二十多岁的他们汇聚在北京魏公村。系主任徐怀中以包容开放的教育理念,为这批来自基层的文学青年提供了自由生长的土壤。
莫言是最后一个报到的学员,因迟到险些被拒,幸得徐怀中破格录取。入学后不久,他报考的短篇小说《民间音乐》,获徐怀中当众称赞。1985年,莫言发表成名作《透明的红萝卜》,声名鹊起。1986年毕业之际,他又推出了震动文坛的《红高粱》。此后数十年,莫言笔耕不辍,直至2012年成为首位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中国作家。
朱向前则是同班中最后留校任教的一位。他在第一次班会上的即兴演讲给徐怀中留下了深刻印象。毕业后,他以评论莫言小说为起点,逐渐成长为国内一代文学评论大家,先后担任茅盾文学奖、鲁迅文学奖评委。他不仅是莫言最早的鼓吹者,也是莫言作品最激烈的批评者之一。他曾预言莫言将获诺贝尔文学奖,后来这一预言成为现实。
在文学界,作家与评论家的关系常常有些微妙,莫言与朱向前却保持了一种难得的平衡:公开的批评无论多么尖锐,始终限定在文学讨论的范畴之内;私下的情谊则历久弥坚,不受外界风雨干扰。朱向前曾在一篇文章中称二人为“欢喜冤家”——这个说法既形象又贴切。
2017年3月,应时任解放军艺术学院院长彭丽媛之邀,徐怀中率莫言、朱向前重回文学系荣誉教室,开讲“新春第一课”。这是师徒三人难得的一次同台。朱向前将这次重逢写成一首《言莫言,自度曲》,莫言则以打油词相和。两件书法作品后来被徐怀中索要去,挂在了自家客厅里。
小院藏幽,花开见客
朱向前的府邸坐落在宜春城边,依山而筑,当地人习惯称它为“将军府”。院内花木扶疏,四季有景。朱向前退休后常住于此,读书写字,会友论道,自号“袁州员外郎”。
12月2日上午,莫言一行抵达时,朱向前和夫人张聚宁已在门口等候。他们为客人献上花束,莫言接过花束,没有只顾自己,而是与随行朋友一起将花束摆放在门楼“共和国将军之家”牌匾下的方桌上。三束花随意摆放,中间那束并未刻意居中摆放。这个细微的动作,被在场的客人看在眼里:两位大家都没有那些尊卑观念,举手投足间践行着平等。
进入小院后,莫言四处看了看。朱向前陪着他走过院中石径,看那几株他亲手栽种的树木,看那方他常用来练乒乓球的球台。朱向前的乒乓球技术在朋友圈里是出了名的,常有文友来访时与他切磋。莫言不打球,但他喜欢看朋友们打球时的样子。
茶室里,两人坐下啜茶。话题自然从军艺文学系说起。四十年了,当年那些在宿舍里彻夜谈文论艺的青年,如今都已两鬓斑白。莫言提起今年是文学系创办四十周年,朱向前点头称是。他们回忆起徐怀中先生的教诲,回忆起班上那些同学的名字和作品,回忆起八十年代那个文学热潮涌动的岁月。
茶过一盅,莫言忽然起身,走到书案前。朱向前的书房里笔墨纸砚常年备着,来访的朋友兴之所至,常留下墨迹。莫言捋起袖子,提笔蘸墨,稍作沉吟,便一气呵成写下了那首五言律诗。
在场的人后来回忆,莫言写字时神情专注但并不紧张,仿佛只是在做一件很自然的事情。诗成之后,他又写下一副对联,这真是“好山好水好地方,真情真意真文章”,字里行间透着对老友的欣赏与对主人款待的谢意。
朱向前站在一旁,看着莫言书写。他知道,莫言近年醉心书法,常以“两块砖墨”的名号在朋友圈分享作品,但能在自己家中得到这样一份量身定做的诗联墨宝,终究是难得的。
三“闲”并举,一席笑语
当天的午宴上,莫言说了一句后来被广为传引的玩笑话。
他端起酒杯,用他那特有的、带着山东口音的慢条斯理的语调说:此次赣地之行,他只准备看望江西三大“文化闲人”——一是南昌青云谱的八大山人,二是抚州牡丹亭的汤显祖,三是宜春听松楼的朱向前。
满座大笑。八大山人是明末清初画家,汤显祖是明代戏曲家,两位都是早已作古的历史人物。莫言将他们与在座的朱向前并列,既是对老友的抬举,也是一种幽默的自我解嘲——在世人眼中,终日读书写字、会友论道的人,可不就是“闲人”吗?
但细想之下,这“闲”字背后另有深意。朱向前退休后并未真正闲下来,他研究毛泽东诗词、练习书法、关注文坛动态,时有文章问世。他的朋友圈几乎天天更新,每有心得便与读者分享。莫言获诺奖后活动频繁,但始终保持着自己的节奏,不追逐热点,不迎合潮流。他近年发起“与莫言同行”公益行动计划,为先天性心脏病儿童捐款,却特意要求不宣传、不报道、本人不出席任何活动。这种“闲”,其实是一种定力。
莫言将朱向前与八大山人、汤显祖并称,固然是玩笑,却也道出了一个事实:在中国文脉的传承中,真正留下痕迹的,往往不是那些奔走权门、热闹一时的人物,而是能够沉潜下来、与山川风月为伴的“闲人”。宜春有幸,得此“闲人”;朱向前有幸,得莫言如此品题。
群贤遥和,文坛回响
“莫朱宜春会”的消息传出后,在文学圈内外引发了一系列回应。
最先反应的是朱向前的朋友们。老战友、诗人胡水琦步莫言原韵,作诗一首:“明月松风阁,桃源菊正开。秀江良友约,齐鲁硕儒来。书剑彰仙骨,文章绝世才。笑谈沧海事,笔底有惊雷。”著名文艺理论家孙绍振在朋友圈留言:“莫言古典诗修养之高出乎意外,信笔写来格律严谨。同窗情行云流水。难得!难得!”
随后的日子里,朱向前的微信朋友圈成了一个临时的唱和平台。从专业诗人到业余爱好者,从文学界前辈到青年作者,陆续有二十余人以诗词形式回应这次会面。广东省国资委原副主任张绳道写下打油诗,八一电影制片厂副厂长桂玉华填词贺之,宜春本地的文史专家、诗人也纷纷加入。萍乡市民间文艺家协会主席敖桂明撰联一副:“仰止文豪,仰止硕儒,向前迎老友,一世功名钦泰斗;莫言时政,莫言民瘼,把酒话当年,双星闪耀灿宜春。”
有意思的是,中国作家协会原副主席高洪波也在此时发声。他在朋友圈写道:“踏我屐痕访员外,小院宜春又莫言。乒乓球拍刚落袋,老友纵笔书向前。”原来,高洪波12月1日刚离开宜春,莫言次日便到,前后脚之差,被朋友们传为趣谈。
据朱向前透露,到访过他府邸的中作协副主席共有五位:王蒙、高洪波、莫言、徐贵祥、吴义勤。王蒙回京后甚至向时任中作协主席的铁凝建议,将朱向前府邸作为向外国作家开放参观的场所之一。一个地方文人的居所,能得到如此关注,在当代文坛并不多见。
诗中藏雅,墨里传情
莫言赠诗的消息传开后,关注点逐渐集中到那首五言律诗上。
这是一首格律工整的佳作。首联“朱宅依山筑,奇花四季开”,点明居所环境,依山而建,花木常开,既有地理之实,也有象征之意。颔联“无聊文不作,有趣客常来”,写主人性情:不写无病呻吟的文字,只与有趣的朋友往来。颈联“身寄袁州府,心追天下才”,一转而入深意:身在地方,心系天下英才——这是对朱向前作为文学评论家品格的准确写照。尾联“纵情诗与酒,寂寞盼春雷”,则留下了一个耐人寻味的结尾。
“寂寞盼春雷”一句,后来引发多种解读。有人认为“春雷”喻指重大的文学事件或创作突破,表达对老友再创辉煌的期待;有人注意到“春雷”与东汉陈重、雷义“胶漆之交”的典故谐音,暗指二人友谊之深厚;也有人认为这不过是诗人一时兴之所至,不必过度诠释。无论哪种解读,都不影响这首诗的整体价值——它是一份真挚的同窗情谊的见证,也是一件独立存在的文学作品。
莫言写诗,对一些人来说可能意外。在公众印象中,他是小说家,是讲故事的高手。但熟悉他的人知道,莫言对古典诗词有相当高的修养。他的诗不追求华丽的辞藻,而是以朴素的语言表达真切的感受,这与他小说的风格一脉相承。
与诗相伴的是书法。莫言近年以“两块砖墨”的名号在书法圈渐有声名,他的字不囿于传统帖学的规矩,而是有一种天真烂漫的趣味。有人喜欢,有人不以为然,但无人能否认他的字有个性、有辨识度。那天在朱向前书案上留下的墨迹,后来被精心装裱,成为“将军府”藏品中的一件珍品。
朱向前的书法也值得一提。他的字用笔细腻,书卷气浓,与莫言的质朴形成有趣的对照。两位老同学,一创作一评论,一诗一书,在宜春小院里完成了一次无声的对话。
文人雅聚,意义隽永
“莫朱宜春会”是一个私人事件,但它具有超越私人领域的意义。
首先,它是一次难得的文人雅聚。在中国古代,文人相聚、诗酒唱和是常见之事,留下了无数佳话。进入现代社会后,这种传统逐渐式微。莫言与朱向前的这次会面,从形式上看——老友重逢、即兴赋诗、挥毫泼墨、众人唱和——正是典型的文人雅聚。它让人们看到,在喧嚣的当下,仍然有人保持着这种古典的交往方式。
其次,它展现了健康的文人关系。中国文坛历来有“文人相轻”的传统,同行之间的互相批评有时会演变成人身攻击。莫言与朱向前的交往提供了一种示范:他们可以公开地激烈争论文学问题,私下里却保持着深厚的友谊;他们彼此成就对方,却不过分依赖对方。朱向前曾是莫言最严厉的批评者之一,但莫言从不因此疏远他。这种关系,建立在相互尊重和共同志趣的基础上。
最后,它是对军艺文学系创办四十周年的一次郑重的纪念。1984年创办的解放军艺术学院文学系,在中国当代文学史上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从这里走出了莫言、李存葆、徐贵祥、麦家、阎连科等一大批优秀作家,以及朱向前、邢军纪、王久辛等评论家和报告文学作家。这个仅有两百余名毕业生的系,培养出四位中国作协副主席、一位诺贝尔奖获得者、多位茅盾文学奖和鲁迅文学奖得主,其“单位产量”之高,在中国文学教育史上罕见。四十周年之际,官方没有举办盛大的纪念活动,但莫言奔着这个重要节点而来,与朱向前在宜春重逢,本身就是一次有意义的纪念。朱向前则在此前后写下《我与孙绍振先生半个世纪的“量子纠缠”——兼忆原解放军艺术学院文学系创办 40 周年》一文里,以5000字篇幅纪念军艺文学系。
清流不寂,余韵犹存
“莫朱宜春会”过去近两个月后,相关的话题仍在延续。
朱向前的朋友圈里,不时有人发来新的唱和之作。宜春当地的文学爱好者将这次会面视为本地文坛的一件盛事,津津乐道。有人把莫言的那首诗抄录下来,在书法爱好者中流传。更多的人通过这件事,重新认识了莫言和朱向前这两位文学人物的另一面。
莫言回京后,继续他惯常的节奏。年底的一次公开活动中,他与董宇辉在《在文学的旷野里》栏目中对谈,再次提到军艺文学系,提到当年各大文学刊物编辑纷纷到系里组稿的情景。他没有专门提起宜春之行,但了解内情的人知道,那次探访在他心中留下了印记。
朱向前仍然住在听松楼里,读书写字,会友论道。小院里奇花照常开放,有趣客不时来访。那首莫言赠诗被制成小幅拓片,分送给来访的朋友。有客人站在小院里,对着墙上的墨迹轻声念诵:“朱宅依山筑,奇花四季开……”
在中国当代文坛的版图上,宜春是一个不太显眼的地名。但2024年12月的那次会面,让这座赣西小城短暂地成了文学关注的中心。两位年逾七旬的老同学,用一次低调的相聚,为浮躁的时代留下了一个安静的注脚。
文人之交,可以是什么样子?莫言与朱向前给出了一个答案:可以是一首诗、一副联、一盅茶、一场无拘无束的叙旧,可以是各自独立却又彼此欣赏,可以是公开争论却又私下相重,可以像他们那样,四十年后仍然记得最初相遇时的样子,仍然愿意为彼此写下真诚的文字。
这大概是“莫朱宜春会”留给人们最值得回味的东西。
棋局终了,余韵长存
——记朱向前与聂卫平的一次偶遇
惊闻围棋大师聂卫平先生离世,黑白世界从此少了一位泰山北斗。在缅怀与追思之中,我不禁想起中国著名军旅文学评论家朱向前先生讲述过的一段往事——那是2024年5月14日,他与聂卫平最后一次不期而遇。如今重温这段逸事,更觉其中滋味悠长。
那日临近正午,朱向前突接紧急邀约,匆匆赶往宜春著名景点温汤。走进接待中心时已过十二点二十分,眼前景象让他颇感意外:省市领导与中日韩围棋大师们齐聚一堂,而聂卫平独自抱臂端坐次宾席,神情疏离,仿佛周遭喧嚣与他无关。
当主人举杯致辞时,满桌宾客皆起身相应,唯聂大师稳坐如山;再次敬酒时,依然如此。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尴尬——不是冲突,而是两个不同世界的短暂碰撞:一边是讲究礼数层级的社会交往,一边是追求纯粹精神的围棋圣殿。
这时,朱向前起身了。
他绕过主座,躬身举杯:“聂老师,我是你的资深粉丝,特别记得某年某赛你的那一手‘碰’,真是石破天惊……”没有泛泛的赞美,只有具体的棋步、精确的记忆,就像文学评论家不谈“伟大风格”而分析具体的叙事策略,真正的对话始于细节。
聂卫平的眼睛亮了。
他端着酒杯站起来,脸上泛起笑意,开始比画着讲解起那手棋的妙处。尴尬瞬间消融,两个看似无关的领域找到了共通的语言。那一刻,在场的其他人才恍然意识到:原来最有效的社交辞令,莫过于对他人专业最深切的尊重与理解。
围棋讲究“道”,文学追求“境”,二者在精神高处相通。聂卫平一生执着于棋盘上的宇宙,每一步都是哲学;朱向前深耕于文字间的世界,每一笔都是人生。他们的对话之所以能突破僵局,正是因为朱向前不是以一个局外人的身份客套,而是以一个内行欣赏者的角度,看见了那一手棋背后的大局观、创造力和决断力——这些品质,何尝不是所有创造性工作的共通血脉?
那天饭后,聂卫平没有参与集体合影,而是与朱向前握别后独自走入电梯,回房休息。如今想来,这一别竟是永诀。大师的离去,带走了一个时代的棋风,但他留下的精神——那种专注、纯粹、不拘俗套的品格,却通过这样的偶然相遇,留在了人们的记忆里。
2024年春天的这次偶遇,因为聂大师的离去而被赋予更深的意义。它不再只是一则文人逸事,而成了一面镜子,照见我们时代稀缺的品质:在浮华应酬中保持内心专注,在泛泛之交中追求深度理解,在专业壁垒间搭建精神桥梁。
聂卫平一生落子无悔,每一局都全力以赴;朱向前提笔有神,每一字都深思熟虑。他们的相遇虽短暂,却如围棋中的“妙手”,看似偶然,实则源于对各自领域数十年如一日的深耕。这种专注本身,就是一种超越时代的精神力量。
电梯门缓缓关闭,聂大师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那时的朱向前或许不曾想到,这是他们最后一次面对面交流。但有些对话,一旦开始,便不会真正结束——它会在记忆中继续生长,在理解中不断深化,成为对一位大师最好的纪念。
棋盘上的胜负终会淡去,宴席间的热闹总会散场,但精神间的共鸣却能在时间中沉淀。聂卫平与朱向前的那次春日偶遇,就像围棋中的“残局定式”,看似简单几手,却蕴含着无穷变化与深邃智慧,值得后来者一再品味、久久思索。而大师虽逝,他留下的棋局与故事,仍在我们中间流传,提醒着何为专注,何为热爱,何为超越形式的精神相遇。
朱向前“挺”文怀沙
2009年的春天,中国文坛发生了一场不大不小的地震。
2月18日,《人民日报》资深编辑、传记作家李辉在《北京晚报》发表长文《揭秘:文怀沙的真实年龄“国学大师”的荒诞人生》,向素有“楚辞泰斗”“国学大师”之誉的文怀沙投下了一枚重磅炸弹。文章提出“三宗罪”:其一,文怀沙自称1910年出生,年近百岁,而据查证,他可能是1921年生人,虚报了近一轮的年龄;其二,文怀沙自称“文革”期间因“反江青”的政治问题入狱,而据查证,他是因“诈骗、流氓罪”被判劳教;其三,文怀沙的“国学大师”名头徒有虚名,其在楚辞领域的学术贡献至多只能算“中学教员”的水平。
一石激起千层浪。
网络上,某门户网站的投票显示,超过九成网友相信文怀沙造假。学界内外,“倒文”之声此起彼伏,学者徐晋如撰文称《文怀沙:贱人还是大师?》,作家“十年砍柴”以“老道成仙”的典故讥讽文怀沙的“包装”之术。各路媒体以“炮轰”“打假”为关键词,迅速将这场论争推向了舆论的中心。
面对铺天盖地的质疑,文怀沙起初保持沉默,随后于2月20日通过凤凰网发表手书启事,称“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我心”,重申自己生于1910年1月15日。2月21日,他又以视频形式回应质疑者,称愿意与李辉见面,“我有这个雅量”。而李辉则迅速再度发文,逐条反驳文怀沙的回应,称其“仍未说明真实年龄”,并澄清自己从未采访过文怀沙,所谓“放狗屁”之说属于编造。
到2月下旬,“倒文风潮”已呈排山倒海之势。在舆论场上,支持文怀沙的声音微乎其微,几乎形成了一种“一边倒”的话语霸权。那些曾经与文怀沙交往的文化人纷纷噤声,唯恐被卷入旋涡。
就在这样的氛围中,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出现了。
2009年3月16日,《海南日报》的《海南周刊》刊登了一篇访谈——《文老有错,错不当诛——关于文怀沙“三宗罪”答〈海南日报〉记者魏如松问》。受访者,是刚刚从解放军艺术学院副院长岗位上退休两个月的朱向前。
朱向前,1954年生,第三届鲁迅文学奖得主,多届茅盾文学奖、鲁迅文学奖评委,中国作家协会全国委员,一位在文学批评领域深耕多年的军旅评论家。他与文怀沙素昧平生,在此之前没有任何交往,没有任何私交,没有任何利益关联。
但他偏偏在这个时候站了出来。
在访谈中,朱向前没有回避文怀沙的问题。他承认文怀沙“有错”,比如在年龄问题上确有水分,在学术成就上确有被“过度包装”的成分。但他肯定文怀沙有才、有名、有龄是个基本事实,也指出文怀沙之“过”,他的核心观点是——“错不当诛”。
什么意思?
朱向前认为,李辉的质疑虽然是基于事实的“求真”,但这种“求全责备”式的道德审判,忽略了一个更大的背景:文怀沙是一位在特殊历史时期成长起来的文化人,他的“包装”和“传奇化”,有相当一部分是时代造就的,是媒体、出版界和文艺圈共同“捧”出来的结果。如今,当风向一转,所有人都在“倒文”的时候,为什么只有文怀沙一个人成了众矢之的?这公平吗?
朱向前的第二层意思是:在评价一个文化人时,我们不能只盯着他的“错”,而忽视了他的“功”。文怀沙晚年主持编纂的《四部文明》近一亿四千万字,是一项浩大的文化工程,是对《四库全书》编纂中删改古籍行为的一种反拨,其文化价值是客观存在的。将一个人一棍子打死,否认他所有的文化贡献,这不是实事求是的态度。
第三层意思,也是最重要的一层:这场“倒文风潮”体现了一种危险的“道德洁癖”——用放大镜去审视一个老人的私人历史,用今天的标准去审判几十年前的旧账,尤其是那些涉及私人生活、“文革”经历的旧账。这种“诛心”之论,一旦形成风气,就会让整个文化界陷入人人自危的境地。今日可以“诛”文怀沙,明日谁来“诛”下一个?
朱向前的结论是:对文怀沙可以批评、可以质疑、可以还其本来面目,但他毕竟是一个年逾九旬的老人(即便是按1921年出生计算,当时也已88岁)。我们应该有“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悲悯之心,而不是“痛打落水狗”式的狂欢。尤其是在倡导和谐社会的今天,此风不宜长。
最后,朱向前倡导学术研究需要有“坐冷板凳的精神”,需要建立一种“国家化的评估机制”来评估“大师”。真正的大师应当经得住时间淘洗,应当留予后人和历史评说。
这篇文章发表在“倒文风潮”最猛烈的时候,几乎是当时中国主流媒体上唯一一篇公开的“挺文”的文章。
我们可以想象一下朱向前当时的处境:他刚刚退休,从军艺副院长的职位上退下来,本可以安安静静地过自己的退休生活,养养狗、写写文章、种种花。他没有任何义务在这个风口浪尖上替一个素不相识的“争议人物”说话。他主动发声,反而可能招致非议——有人说:“你跟文怀沙是一伙的吧?”有人说:“你这是替骗子辩护!”有人说:“退休了还不安分!”
但他还是说了。
为什么?
第一,这是他一贯的性格。从2008年11月5日在李继耐主任面前脱口说出“首长,我再过两个月就到龄”的那一刻,我们就已经看清楚:朱向前这个人,是一个不愿意说假话的人。他在体制内是这种性格,离开体制还是这种性格。他当副院长的时候,没有什么“官架子”;他退休之后,更没有什么“包袱”。他说话,不是看谁的声音大就跟谁,而是看这件事的道理在哪里。
第二,这是他的专业判断。作为一名资深的文学评论家,朱向前对“道德审判”有一种本能的警惕。他深知,中国文人历来有一种“非黑即白”的倾向——要么把你捧上神坛,封为“大师”;要么把你踩入泥沼,打成“骗子”。这种二元对立的评价模式,往往忽略了一个人的复杂性、历史性和多面性。文怀沙未必是“国学大师”,但他也未必是“彻头彻尾的骗子”。真实的人生,往往在这两者之间。
第三,这关乎公共理性。在“倒文风潮”中,理性的声音被情绪的浪潮淹没了。九成网友的支持率,不一定代表真理,反而可能代表一种“多数人的暴力”。朱向前的发声,不是为了给文怀沙“翻案”,而是为了在一边倒的舆论中打一个“补丁”——告诉大家: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对一个历经沧桑的老人,应该有人文关切,有人性温度。
这篇文章发表后,朱向前并没有刻意张扬。他本意只是“为文怀老发声”,说完就算了。让他没有想到的是,这篇文章,几个月后竟然有了回响。
数月之后,文怀沙通过他的弟子——著名硬笔书法家庞中华,辗转找到了朱向前。
据说,文怀沙老人当时非常激动。在他被整个舆论界围攻、几乎所有文化界人士都对他“避之不及”的时候,居然有一个素不相识的朱向前,在千里之外的《海南日报》上为他说话。这种“雪中送炭”的情谊,让这位历尽沧桑的老人感慨良多。
文怀沙托庞中华传话:无论如何要见朱向前一面,要当面感谢。
于是,就在2009年的某一天,在海淀区的一座王府酒庄里,文怀沙设宴款待朱向前。这位因为年龄问题被舆论闹得满城风雨的老人,精神矍铄,谈吐风雅,完全没有“过街老鼠”的颓态。他拉着朱向前的手,再三致谢,称其是“仗义执言”的“真文人”。
酒过三巡,两人相谈甚欢。具体谈了什么,外人不得而知。但可以想见,两位年龄相差近半个世纪的文人——文怀沙生于1910年(或1921年),朱向前生于1954年——在那个午后,一定聊了很多关于文学、关于人生、关于世态炎凉的话题。
这一顿饭,吃得值。
不是为了利益,不是为了关系,只是为了那份“知音”般的理解——在所有人都在说你“错”的时候,有一个人站出来说“错不当诛”。这句话,对于当时四面楚歌的文怀沙来说,分量有多重,不难想象。
回过头来看,朱向前的“挺文”,在整个“倒文风潮”中就像一叶孤舟。他一个人,逆流而上,在铺天盖地的批判声中,守住了一条底线:对一个人的评判,要有分寸、有尺度、有温度。
他不是为文怀沙的“错”辩护——他承认文怀沙有错。他只是认为,不能用“诛”的方式去对待一个有错的人,尤其是一个老人。
这让我想起了那句古话:“君子不以言举人,不以人废言。”朱向前可能并不完全认同文怀沙为人的某些方面,但他看到了文怀沙在文化上的某些贡献,更看到了“舆论审判”可能带来的危险。他站出来发声,不是为了“挺”某一个人,而是为了“挺”一个道理:即使在道义的高地上,也要保持清醒和克制。
2009年的“倒文风潮”最终没有真正将文怀沙“打倒在地”。文怀沙继续生活,继续编他的《四部文明》,直到2018年去世,享年——按他自己坚持的说法——108岁。
而朱向前,在退休之后,继续读书、写文章、养狗,过着闲云野鹤般的生活。当有人问起他当年“挺文”的事时,他总是淡淡地说:我只是说了该说的话。
“该说的话”——这四个字,分量极重。
在一个人人都在说“正确的话”的时代,还能说“该说的话”,这本身就是一种风骨。朱向前能说这句话,是因为他已经不需要再看任何人的脸色行事;朱向前敢说这句话,是因为他的内心有一杆自己的秤。
这杆秤,不偏不倚,称出的,是一个文人的良知。
【作者简介:谢培选,笔名巽之先生。江西萍乡人,朱向前研究者,中学语文高级教师,江西省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江西省书院研究会会员,萍乡市民间文艺家协会理事,萍乡市鳌洲书院文化研究学会理事,萍乡市作家协会会员。长期在县级教师进修学校和县级党校从事教科研工作,曾在省市级报刊发表散文,主编、合作主编过数本中学语文教学参考书。已出版散文集《芦水萍风——似水年华之芦溪杂忆》,主编《风雨芳华——芦溪地区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剪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