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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草》2026年第4期|草白:即见梅花
来源:《野草》2026年第4期 | 草白  2026年08月07日08:22

寒冬某日,收到友人赏梅的邀约。绍兴王坛东村有一大片梅林,林子位于村落后山,绵延十里,花开似海。友人说,要是花期逢上雪期,便是十里梅花带雪看了。眼前瞬时浮现梅花与雪彼此照见的空灵场景,好似窥见尘世间无法被转译的秘密。

梅花身上自带一种魔力。

我无法将看过迎春、芍药、荷的目光,专注地投向一朵梅。我的眼神总是飘忽,看着看着,便想到别的。五瓣是常态,六瓣是奇观。但我根本看不清它到底有多少瓣。它在我眼前变幻、闪烁,就像眼睛。当我看梅花时,好似看着一个人的眼睛。不是人与花的对视,而是灵魂与灵魂的相逢,宛如电光石火。

古语说,梅花香自苦寒来。可当我翻遍语言的锦囊,竟寻不出适合的词汇来描述它的香,那是幽香?馨香?还是似有若无的暗香?都不是。似乎,它的香气并非来自此时此刻,或许来自天上明月,或许与遥远的前世相关。

梅花总与冰雪一同出现,树底下还站着一个个孤绝的老灵魂,那些人的模样显得无比瘦削,无比清癯,无比形而上,好似同一个人在不同时代的分身。极有可能,他们从老梅树的身体里走出来,又慢悠悠地走回去。而花朵,是他们在枝上留下的疏影。

小时候,我是看过梅花的。它只有一株,开在人家院子的外面。梅开时,恰是新年旧年交替之时。一树白花,将庭院局部照亮了,将整个村庄都照亮了。人们在花树下走来走去,就像走近一座流光溢彩的宫殿,又不得不远离它。

人群中,梅树的主人戴着黑框眼镜,寡言少语,有点怪脾气。我不知道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看人时,好像能把人的心思看穿。寡言的人不能让人亲近,梅花也不是能让人亲近的花。我只好走到河对岸看它,远远地,只看见一团白色的恍惚的光影。我走到半山腰看它,梅影与光影混在一起,根本看不清。

从未有过一种花——如梅,越是想要靠近,越让人远离。

母亲衣橱上有一枝银色素梅,且独此一枝。它是工匠用银粉绘制的,绘在深红、深褐的木板上。深夜,木板隐去,梅枝隐去,花瓣浮现,即使秉烛,即使清月朗照,可我仍然看不清它。

难道梅花是不让人看见的花?不像桃、杜鹃、蔷薇,它们绽放在明亮的光线里,绽放在春光中,不仅为了让人看见,还希望人们看得更清楚些。

我渴望跟一朵梅进行一场跨时空的深度对话,但我不知该去哪里找它,是去故纸堆,是去山野溪边, 抑或月下僧窗?当凛冬到来,大地之上,梅的身影无处不在。我该去冬天里找它,去最严寒、最荒凉的地方寻它。梅,天然地与淡远、清孤、本真相连。梅心即我心。在林逋眼里,梅是“疏影横斜”,也是“暗香浮动”。李清照的梅“玉瘦檀轻”。陆游的梅开在驿外断桥边,寂寞无主,却“香如故”。

如果梅是一个人,那他应该是隐士、侠客,还是旅人、高士?皆有可能。他是无处不在,又无可寻找的人。他青春又沧桑,死去又复活。他“神清骨冷”,乃绝俗之人,就像林逋、李清照、陆游等人。苏轼未见过林逋,却梦见过他清冷的眼眸,也有可能他梦见的是梅花。梅,又极有可能是一支仙曲,天上人间无所不至,梦幻通灵,心领神会。

困于人世囚笼的我,该去何处寻找这样的梅、这样的梅曲,更重要的是一个拥有无上梅格的人,来感召和指引我,让我回到一个洁净、清朗的世界。

赴东村看梅花的路上,我们遇见了雪。就像林深见鹿、海蓝见鲸,当雪意萌发之时,雪便出现了。山脚下还没有雪。一路上也不见雪。甚至,看到雪山的前一分钟也没有雪。雪骤然而至,出现在车窗的左边和右边,出现在山头和坡地,一阵白晃晃的亮光忽然斜照过来。

原来,它早就等在这里了,或许是昨晚,或许是更早时候。

当知道我们要去看梅时,它便等着了。

它等在丹家岭的古道上,等在荒野和树林里。它翘首以待。一天一夜,下了薄薄的一层又一层。天空须拼尽全力,才能让雪落下。此地直抵云端,空气清冽,离大地远,离星辰近。当我们抵达时,雪还在不断落下。落雪,很像一场与消失有关的戏剧。谁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变成了雪。而雪,又将变成何物。这其中,到底失去和获得了什么?雪肯定将尘俗的喧嚣及精神的噪音过滤掉了,留下的必然是最纯粹圣洁之物。

见梅花之前,我们必须先见过雪。雪是梅的另一重身份,另一种境遇。雪大概还是它的前世,一段纯粹、洁净的精神原乡。庄子说,澡雪而精神。我一直想,人们为什么喜欢雪,惊喜于雪的降临?雪,实在是一个巨大的谜。它纯粹而罕见。它的出现与消失遵循的是天意,而非人愿。当我们穿过茫茫雪地,似乎真的可以将身上的浮躁、矫饰、偏见、虚无等一一洗涤殆尽。在雪地里,我们变回孩童、少年,变成一个好奇、敏感,充满洁净思想的人,变成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于是,踏雪成了一项仪式,是寻梅前的必要准备。我们经过一个积雪的茶园,冬日的茶树正处于休眠期。此地,万物皆在等待与休憩。雪的降临像是净化,让安静的更安静,让纯粹的更纯粹。雪拥有魔力,不仅是净化,还有更新;是启迪,更是打开。雪负有使命,它要将人们送往一个更好的世界,那里有梅花,有仙曲,还有高士和侠客。有时候,我甚至怀疑,雪与梅花,是不是互为知己与分身?

当我走到雪地尽头,依然没有看见梅花。只有无处不在的雪,小心翼翼、随时会融化的雪——江南之雪。我们将茶树上的积雪捏成雪球,握在手心里,可太冷了,根本握不住。雪是冷的。梅花大概也是。没有一种花像梅花那样,视寒冷为生命,将孤绝谱作心曲。

茶园尽头,有三棵树。此刻,它们不像树,倒像三棵树影。它们身上枝叶全无,更无花瓣。但天空为它们安排了盛开,雪花让树变成一棵棵雪树,那些白色冰冷的花便是冬日之心的结晶。

东村何在,梅林何在?我知道它近在咫尺,就在眼前,或许就在茶园和雪野的尽头。穿过茫茫雪域,穿过古道,穿过来时路。当离开雪野,我一定留下了什么,以至于感到自己的身体似乎变得轻盈了,像雪花一样轻盈和洁净。

在东村,我终于见到了梅花。

远远地,一片粉白浅绛的烟雾,笼在眼前,似远又近,飘飘忽忽。耳边嗡嗡之声不绝于耳,就像蜂群的嗡鸣。坡地上,如此多的梅花一齐绽放,我的眼睛早已看不过来,我的脑袋已是晕晕乎乎,脚步像踩在云梯里。梅花不再是梅花,它成了天边点状的云彩,粉白浅绛,恍似梦幻精灵。

梅花给人的感觉果然氤氲而模糊。难怪有人说细雨中品梅更能品出梅格,当然,最好是大雪纷飞时。时间停止流动,回到梅的古典时刻,一切迷离而恍惚。

坡地上,三三两两的老梅树,站在蜿蜒的古道旁。上坡途中,我的步子显得趔趄,心神颇有些不宁。我还没近距离看到小朵而完整的花,所见最多是蜷曲万状的梅枝,青苔封满树身,好像这些树来自久远,来自时间深处。其罅隙处,有小小的花苞萌发,一朵,两朵,阴阳相应,刚柔并济。当聚拢起目光想要看到更多时,花瓣似又隐去了。它们有正开,有侧放,有将谢未谢,有零落成泥,不一而足。枝越老,花更新,更逸,更淡然,随时可羽化登仙。梅园不是花园,更像一个繁复通灵的梦境。看树底下飘落的花瓣儿,可不止红白两色,花的色随气候、光线而变,还因看花人的心境而异。

这林子里,有一棵很老的梅树,已经一百多岁了。老树著新花,但它开得少,花苞也稀疏,白花点点,好似零星雪花落在枝上,随时会飞走。它是老树,是树神,也是枝杈最多、结构最为复杂的树,一半得自天成,一半是人为。

据说,它的种核是由白鹤衔来,无意落在这后畈头半山腰,生根发芽。别的梅树也因它而来,或干脆从它的身体里分发出来,由此成林,成一座梅园。谁也没有想到小小白鹤的行为,居然改变了这座坡地的命运。世上之事总是如此,或源于梦境,或来自无意间发生的两个生命的撞击。

这坡地之上,居然有梅树一半开红花,一半开白花,好像在它们体内有两股势力在交战,谁也不肯相让。我知道开白花的会结出青梅,酿出酒,便是“青梅煮酒”里的酒。而红花,或零落成泥,或随风而去,它们并非彻底消失,而是进入下一轮生命循环中。这还是我第一次将梅花与梅酒联系在一起。青梅是酸的,梅酒却略带甜味,唯独梅花的味让人捉摸不定。

我依着一棵古梅树坐下。铁铸般的梅枝,很沉很沉, 似要沉到泥心里。唯花朵是轻的。飘飘忽忽,随时可被风吹走。此刻,它们还未在古树身上大面积绽放,只树梢头染了一点点白,树底下掉着几瓣轻盈的落花。与茶树花不同,梅的花瓣不是整朵整朵掉落,而是一瓣一瓣往下掉,完全散落开,透明而软。

梅树旁不仅有古茶树,还有古墓群。原来,死者与生者,都在梅的视野里。梅的时空很深阔,无可穷尽。由几代人植下的梅,接力棒似的,站在一起,站成一片浩荡的林海。梅的世界不止冬天,还有四季。王冕在《梅谱》里说梅有虎须般的花心,还说它“淡然而有春色”。梅花之后是青梅。初夏毛茸茸的果子,那是美酒之旅的起始,仍是浑然、青涩和孤独。

离开东村时,一片梅之花瓣被我夹进书页里。我忧心于看梅之旅无凭无据,最终成梦幻场景,所幸有了这花瓣同行。但当我来到高铁站,坐进车厢里,打开书页,却怎么也寻它不着了。难道它不能离开田埂坡地、荒野村落?一旦时空位移,便只有兀自逃遁了。怅然若失之余,倒也释然了,这世上并没有一片花瓣能被我们带离那片古老的梅林。

我们见到了梅花,又似乎什么也没见。

东村访梅之前,金冬心先生的梅花图已在我脑海里盘桓数日。

浙江美术馆坐落于西湖边,冬心先生的“山林气象”已在此布展多日。冬日清寂,孤山、灵峰等处的梅已悄然绽放,空气中满是枯草与冻土的气息。这个冬天,场内场外,纸上与大地上,梅花都在盛开。同行者也如“岁寒三友”中的一友,面容清隽,自带少年气、羞涩气。我们相识不久,却渐被我识得他身上的坚韧与清醒,正直而不媚于世俗,这大概便是梅格了。

偌大的展厅,我们只被冬心先生的雪梅图吸引。梅何其难画,古人画梅,要画出竹之清,松之秀,才能成梅。花枝须老,花瓣须逸。不取实景,多画纸窗之上横斜的疏影,或灯烛下的花影。而冬心先生的梅花图,自与他者不同,它们淡远舒逸又幽深静穆,颇具梅格。冬心先生不爱画庭院中的梅,只画山野之梅,它们植于篱笆旁、溪石边、古桥头,自带一股荒寒清冷之气。但清冷并不意味着枯寂和了无生趣。清冷是隐藏的灿烂,也是更深的眷恋。

所有梅图中,那幅西溪野梅图最是舒逸烂漫,生机无限。花瓣或含苞或绽放,或正或侧,变化而灵动。横斜的枝条不时出现或隐匿,幻化中蕴藏着生意。金农爱用曲笔,以曲代直,给人流水的荡漾、云彩的舒卷感。安静,恣意,从容,也是“道生一, 一生二, 二生三, 三生万物”之生生不息感。金农不是在画梅,而是在画一个具有梅格和梅之品性的人,一个清瘦、孤绝,又自由、坦荡的灵魂。梅是艺术家心性的流露,也是其灵魂的歌咏。

我在雪梅图前驻足良久,似乎看到一个明亮、澄澈、光风霁月的世界正在到来。而我站在世界之外,不知该何去何从。金农的独特之处在于,他为自己创造了一个唯一、永恒的世界,一个安身立命之所,雪梅图恰是那个世界中最富生机、最不可泯灭的部分。

走出美术馆,梅花图仍不时于眼前浮现:花瓣与梅枝不断流荡、旋转,无穷无尽地变化着,生发着。恍惚间,它竟与西湖的水波、凛冬的寒风交融在一起,化作春的讯息。一股暖意漫上心头。头顶树枝之上,明月正烛照天心。

东村访梅回来,我梦见了梅花。那是立春后第五天。

梅,是春的使者,也是雪的精灵。

这次,不是雪地,也不是荒野。梦中的我来到海边,陆地与大海的交接处。我晃晃悠悠,不知何往。当看见悬崖边那簇白花,我并没有即刻认出它。这不是梅应该出现的地方。这里有咆哮的海水、呼啸的风,以及随时可能倾覆的船只。可当我转身,回头,有声音在喊我。我看见梅花的身边陆续站着林逋、李清照、陆游和金冬心等人。他们孤寒、瘦削的身躯于悬崖边或坐或站,神态萧然。尤其是冬心先生,一袭玄色长衫,须发飘逸,于大石之上静坐打禅。可无论我如何迈动双腿,都无法靠近他们,好像在我和他们之间隔着一条天堑。我急得团团转,眼睛直盯着他们,仍然无法让自己前行半步。

我很想上前询问冬心先生,那幅梅花图里是不是暗藏玄机,为何我每看一次都觉得神秘幽深,却无法得窥其中堂奥?画者究竟在笔墨里藏了何等机关,居然让一簇普通的梅枝拥有如此魔力?任我疑窦丛生、喊破嗓子,他也只微笑不语。

我甚至怀疑,梦里根本没有冬心先生,一切不过是我心绪不宁的投射。我坐在冬心先生坐过的大石上,悬崖边只剩我一人。我好似身处尘世之外。海风中,梅花散淡地开着,老枝上著了几朵新花,花朵轻逸不似凡物,其根须也来自看不见的岩石深处。这支东村的梅花,跋山涉水而来,只为与我共赴一场梦境。那一刻,我似已证悟梅的心事,感到从未有过的明朗与通透。

梦醒后,我的掌心似还残留一抹梅香,好像世间真有灵气可在梦境与现实之间自由穿梭。我得了梦,也得了现实,暂且放下追问之心。世间之事,过程即是结果,梦见便是看见。

于梅花,这次,我是真的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