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投稿

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回到生活现场 ——从《种墨园》看非遗题材影视剧创作的突破与难题
来源:文汇报 | 臧金英  2026年08月03日22:26

近来,以非遗为主题元素的电视剧持续涌现,不断掀起文旅消费热潮,不久前收官的《种墨园》便是最新的一部。剧集播出以来,“跟着《种墨园》游泾县”相关话题全网发酵,走出一条以影视流量赋能非遗传播、拉动文旅增收、助力乡村振兴的融合发展路径,让宣纸从“非遗名录”回到了“生活现场”。

非遗影视化本质是提取非遗的文化模因,依托影视叙事逻辑完成二次重构。这一文化转码过程的关键在于:坚守非遗的精神内核,同时创新外在表现形式。《种墨园》以宣纸非遗技艺的传承为叙事主线,巧妙平衡古法坚守与青年创新的辩证关系,用接地气的故事消解了非遗题材常见的生硬说教感,探索出了独具特色的非遗在地化转码路径,在影视市场中展现出强劲的竞争力。

然而,非遗不是荧幕上流于表面的装饰符号,也不是博取流量的工具。电视剧是讲述非遗故事的理想媒介,让非遗在千家万户的荧屏中重获生命力。《种墨园》已尝试让非遗成为叙事核心,但如何直面传承困境,在表现力上仍有待深化,这恰是非遗影视创作普遍面临的挑战:比“如何让非遗火起来”,更需深思的是“火过之后,路在何方。”

用“在地化风物”解锁非遗本真生活

很多观众看完《种墨园》后纷纷“码住”剧集取景地——泾县,直言只有亲身走进剧中皖南古村实景,触摸乡土烟火,才算真正读懂宣纸非遗沉淀千年的文化底蕴。正是《种墨园》中浓郁的在地化风物,吸引着观众跳出屏幕、走进实景。

一方水土孕育一方人、一方非遗。山水草木等自然风物,与仪式、语言、建筑等人文风物,共同构成了在地化风物的完整图景。这是非遗扎根生长的原生土壤,也是区别于其他地域的独特视觉标识。

当下不少非遗题材影视作品,往往将镜头对准技艺之美或传承之艰,却忽略了一个根本事实:非遗并非悬置于展厅的遗产,而是一整套来自生活的文化。在地化风物这一视觉载体,恰能成为勾连非遗与本真生活的那座桥梁。

自然风物是地方最原始的剧本,它既塑造了人的生存方式,也写定了地方产业的走向。每一项非遗技艺,都与属地自然生态深度绑定,宣纸技艺的千年传承,离不开泾县独有的水土风物。全剧的开篇就展现当地实景,清晨薄雾笼罩着江面,白墙、黛瓦、徽派村落沿河岸铺开,漫山青檀林、连片晒纸滩依次入镜。青檀树是宣纸的核心原料,清江水是制纸的核心水源,连片晒纸滩是古法成纸的专属场地,这些独属于泾县的自然风物,是宣纸非遗存续千年的物质根基。

如果说自然风物滋养了非遗的物质形态,那么本土人文风物便沉淀了非遗的精神内核。人文风物是代代传承的语言、技艺与器具等,它们构成了人物的行为逻辑,往往承载非遗精神内核,让抽象匠心拥有具象视觉表达。如在“纸王大赛”经典桥段中,镜头聚焦捞纸帘、盛浆槽、晒纸架等传统制纸器具,细致表现匠人蒙眼捞纸、精准控重、耐心晒纸的全过程。匠人仅凭双手触感便能把控纸浆厚薄、严控纸张克重,无须旁白说教、刻意抒情。这传统器物与古法工序构成的人文风物场景,就是精益求精、坚守本心的宣纸精神的本真呈现。

用“代际冲突”突破非遗题材之慢

非遗手艺本身讲究慢工细活,节奏偏慢,这也是大多数非遗题材影视剧不好拍、容易平淡的通病。宣纸工艺有一百零八道工序,长达两年的生产周期,这种慢工细作、循序渐进的传统工艺节奏,与影视剧追求强冲突、快节奏的叙事逻辑天然存在落差。针对这一点,《种墨园》巧妙铺陈,没有单纯堆砌制纸流程,而是把非遗传承困境和两代人的观念矛盾结合在一起,用人物冲突撑起整部剧的看点,让非遗故事不再枯燥。

剧中的父亲宣永年,是老一辈手艺人的缩影。他一辈子坚守古法,信奉“纸寿千年”,认为宣纸技艺一丝一毫都不能改动,传承就是守住老规矩。而年轻一代的宣楌想法完全不同,他敢于创新,主动把宣纸做成文创盲盒、艺术壁纸等,用年轻化、市场化的方式盘活手艺,坚持“先活下去,再谈传承”。父子之间的观念碰撞,其实就是当下非遗传承之路的真实矛盾。

更难得的是,《种墨园》没有简单把两代人的立场分成对错、好坏。返乡干部林依然的出现,提供了更客观、更现实的第三种视角:既不盲目固守传统,也不一味追求快速商业化,而是在坚守初心和市场化生存之间寻找平衡,让宣纸传承有了更合理、更落地的发展方向。

多视角的表达,让《种墨园》的非遗故事变得真实、鲜活、充满烟火气,甚至可以说更有“活人味”。非遗传承从不是“不变”,也从不是“全变”,如何把握根脉、活跃在当下仍旧是非遗技艺面临的长期课题。宣永年的固执、宣楌的变通、林依然的务实,都是真实感的来源。让观众真正看懂非遗传承的真实困境与出路。

总的来说,《种墨园》用代际冲突撑起剧情节奏,让原本缓慢、沉静的非遗手艺拥有了戏剧化张力。这也在告诉观众:非遗传承的难处,不仅是有没有人去传承,而且是传统文化如何适应新时代、扎根新生活。正是这些真实的人物、真实的矛盾、真实的产业落地,让宣纸非遗真正走出展馆,稳稳“种”进大众视野与日常生活中。

要让非遗“种得深、扎得稳”

毋庸讳言,《种墨园》仍存一些瑕疵,有待考量。

从整体叙事节奏来看,既然《种墨园》要融合非遗传承与代际冲突,就要将二者放置在相同位置,而非套用技艺的壳,过度讲代际冲突,使二者失衡。剧情中段大量篇幅被父子间的情绪对立、女主筹办活动的行政琐事等占据,而宣纸制作中手工与机器的技术博弈、产业链难以成型等行业痛点,却被持续边缘化。

纸王大赛的筹办本应是全剧最具张力的段落之一,然而剧集将困难简化为单一的选址问题,致使这一情节悬浮于现实之上,缺乏应有的分量。事实上,比赛背后所牵涉的资金筹措、人员调配、各方利益平衡等典型难题,恰恰是非遗传承中最难、也最值得被看见的肌理。

与此同时,围绕《种墨园》的价值争议已在舆论场中悄然发酵:一方斥宣楌改弦更张,连手账本都算作宣纸,视其为对古法的背叛;一方则直言,若非如此变通,桃花镇的纸坊早成绝响。守旧与求生,这场争论本身,恰好印证了非遗题材剧的价值,它不只讲故事,更把传承中的真实困境照进了公众视野:文化本真性与产业生存性之间,该如何平衡?

好作品既能唤起观众的共情,又把时代命题交还给观众。今天,我们在追问非遗应如何传承时,本质上是在追问:在快节奏的现代社会,我们如何接纳“慢”手艺?手工与机器之间、传承与创新之间,如何找到那条可行的通道?

《种墨园》虽有瑕疵,但胜在接地气。它真实展现了非遗在当下的生存境遇:需要年轻人,需要IP的转化,需要订单,需要电商,需要办展、过节,这期间绕不开商业与文化的博弈。恰如《家业》开播后,某老字号的徽墨饮品售出近万瓶,销量与规模并存,恰恰印证了一个朴素的道理:最好的传承,不是被保护,而是被使用。

非遗×电视剧,究竟能走出怎样的路,目前仍是一种“未完成”的状态,充满了创新的无限可能。我们希望看到:手工造纸与机器制纸并存,传统美学与现代消费并行。如同《种墨园》结尾处“捞一张三丈三的宣纸,44个工匠扛着1200斤湿纸帘齐喊号子”的传统场景,与宣纸IP盲盒、宣纸壁纸等现代衍生品共存于同一时空。从荧屏流量转化为文旅目的地,从体验消费到匠人增收,年轻人便有理由留下来,最终实现非遗技艺代代赓续、乡土文脉生生不息。

这或许正是非遗题材剧集最朴素也最坚实的价值所在。

(作者为传播学博士,杭州师范大学文化创意与传媒学院讲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