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文学》2026年第7期|霍君:亲爱的女孩(中篇小说)
编者按
《亲爱的女孩》是一部都市女孩在人生路口处关于情感抉择、身心安放、事业发展一次次突围、转弯、迟疑与决断的中篇小说。小毛、“漂亮”、勒德儿和许许多多在都市喧嚣中正努力活出自己本真与色彩的亲爱的女孩们,用自己的坚韧与勇敢,描画着城市生活最梦幻也最真实的女性故事。
亲爱的女孩
//霍 君
1
3055……
小票上是一个挑战毛小毛耐心的数字。她抬头看看采血台上方滚动的数字,离3055最近的数字是2086。就是说,她前边还有69位。再看看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显示“9:31”。她强装的淡定顷刻间破防。毛小毛的两条大长腿,在人群的缝隙中,踱来踱去。不就是想开点胃药吗?怎么就稀里糊涂跑来验血了呢?她记得医生问诊时,问了她一些问题,最近做没做过幽门螺杆菌检查?胃镜呢,做过吗?她统统答了没有。“都做吧。”医生云淡风轻地摆下一纸迷宫。小毛需要闯过迷宫中的一个又一个关口,才能抵达目的地。采血这道关口的医学意义,医生好像阐述了,她一个字都没记住。
这里没有人认识她,她完全可以面目狰狞,小声埋怨:“这么慢!”忍了吧,和那个病的对抗,和与生活的对抗比较起来,还有什么不可以忍耐的呢?尽早把胃口调理好,吃好每一餐饭,增强免疫力,她才有抵抗的力量,不是吗?
忍耐的小毛,劝说躁动的小毛。烦躁,会产生情绪的毒素,对那个病不利。说不定,病毒正在裂变当中。所以,停止吧。
忍耐正要占上风,手机响起来。周六的勒德儿可没有这么勤快,平时这个钟点说不定还在睡懒觉,除非是难缠的客户又要修改片子,她才会给小毛打电话。同乡小土豆,也还不到强力骚扰她的时候。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概率,是伟大的妈妈打来的。看来电显示,果然是妈妈。小毛按了拒听键。她来医院看胃病,妈妈不知道。让妈妈知道了自己因病毒感染而妇科筛查呈阳性,小毛已经后悔不迭了。妈妈不是普通的妈妈,怎么可能因为一次拒听,便放弃呢。很快,第二通电话又打过来。小毛再次按下拒听键后,给妈妈发了个微信,睡个懒觉这么难吗?
小毛妈妈改了方式,在微信上发语音。顶格60秒的那种,一条儿紧跟一条儿,排列得整整齐齐,挺着饱满的肚囊,等着小毛以手指为刀去剖开它们。浓浓的母爱迸溅出来,抚慰小毛的身与心。不用剖开,小毛就知道里边是啥货色。“宝宝,你不能睡懒觉的,要按时吃早餐。现在赶紧起床,自己煎个鸡蛋,再煮两个虾。上回给你带的冻虾还有没有哇,要是没有了再让你爸给你买噢。牛奶,牛奶,一定不能忘的。喝的时候热一下,不能喝凉的。乖噢,马上起床,提高免疫力不是一朝一夕的,要坚持,长期坚持。不乖,我会打屁屁的……”妈妈的语气,一定是软到了极致,糯到了极致,几乎在捏着嗓子说话,怕声音大了,伤着女儿。岂不知,她这个样子,让小毛更不舒服。
叫号的智能女声此起彼伏。不像门诊,患者的名字在屏幕上滚动,来这里采血的每一个个体,都只是一串数字。他们或她们,是3001、3002、3003,是3022、3023、3024……一直盯着屏幕看的小毛,从数字的不断推进中,看到了希望。“3025号患者,请到4号窗口采血。”随着叫号声,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被家长推搡着,坐到了4号台前的高脚凳上。小男孩恐惧万分,无论陪伴的家长和医生怎样鼓励,他都不肯松开攥得紧紧的拳头。小男孩可能真的太恐惧了,身上的每一根肌肉,每一条神经,都绷到了极限。
“男子汉大丈夫,就得勇敢点儿。”
“让医生阿姨看看,我们最棒了。”
医生一遍又一遍地鼓励和劝说,好像起到了作用,小男孩血脉偾张地喊:“奥利给!”“奥利给”的爆发力太强大了,吸引了全场的目光。借着“奥利给”的威力,采血的医生赶紧行动起来,用胶皮管儿扎住男孩的左臂。明晃晃的针头就要刺进男孩的血管时,男孩又变卦了:“再给我一点时间,我还没准备好。”随后,男孩不断喊“奥利给”,每一句的气势都地动山摇。
“您再做做孩子的工作吧,不能因为您家孩子,后边的人都等着吧。”
医生失去了耐心。和医生同样失去耐心的,还有包括小毛在内的患者。一个内心胆小如鼠,外表又虚张声势的小男孩,一点儿也不值得他们宽容。小男孩的拖延,占用了大家的时间,导致采血速度慢下来。“这要是我孩子,早打他了。”一个个咬牙切齿。幸亏医生请走了这对母子,才避免了人群中跃跃欲试的冲突。早有患者摩拳擦掌,想把小男孩从高脚凳上拎下来,扔到一边去。
“我就说让你爸来,他非得加班,就好像加个班能挣一艘航母似的。你瞅瞅,把他给能耐的呀!”“呀”字的声音拉得够长,拔得够高,才显现出小男孩妈妈气急败坏的程度。嘴里骂孩子爸爸,手上搡着小男孩,眼神怒扫等候区的患者。在这座人口千万级的大都市,奇葩的人多了去了,小毛见怪不怪。七八年前,还在读大学的小毛,陪着同乡小土豆来过这家医院,乘坐电梯时,不知道啥原因,一个操着本地口音的半老婆子,疯狂骂着电梯里的小姑娘。老婆子横竖不出电梯,一层一层地追着小姑娘骂,骂得小姑娘眼泪汪汪。那时已经谈恋爱的小毛有一种庆幸感,幸亏男朋友不是坐地户,否则惹不起婆婆。后来加上勒德儿对未来婆婆的各种吐槽,小毛愈发坚定,当初妈妈不让她找市里男朋友的提醒,真不是偏见。
小毛想把眼前的一幕录下来,发给勒德儿,然后再插上一刀——有点你未来婆婆的影子不?不过实在没有心情,这个想法只是在脑子里打了个闪儿。
十点十分采完血,小毛赶紧往幽门螺杆菌检测室跑。她已经意识到时间的紧迫,两条大长腿,一步恨不得迈出别人的两步乃至四步来。好在,这个检测室大概因操作简单,患者来也匆匆去也匆匆,门口没几个排队的。按照要求将一个蓝色的袋子吹鼓后,医生让小毛吃下一粒药,又递过一只粉色的瘪袋子,嘱咐她按照上边标注的时间,把袋子吹鼓后再送过来。看着粉色袋子上用黑色碳素笔标注的“10:46”字样,小毛在心里算了一下,她要在这个检测门口等候半个多小时。看上去吹口气就可以解决的环节,也打起了时间的消耗战。当然,人家给你规定了第二次吹气的具体时间,完全没必要守在门口死等。小毛推门问了一下医生,看能否利用等候的空隙,去把胃镜给做了。医生明确地告诉小毛,去做胃镜可以,但做胃镜需要喝药,喝了药再吹气,会影响检测的结果。
够绕的。医生的话倒是提醒了小毛,她看了看门诊医生给她的单子,幽门螺杆菌检测完需去急诊一楼取药。现在去取吧,时间省一点儿是一点儿。花去十来分钟取药,小毛又回到检测室门口,坐在靠墙的塑料排椅上,等候十点四十六分的到来。这里很安静,没有此起彼伏的叫号声,没有一道道晃动的人影。小毛低头刷短视频,手指刚点开,就见好友“雪莲”给她分享了好几条短视频。“雪莲”是妈妈的网名。小毛一个都不想看,用头发丝都可以思考出来,妈妈分享的内容是什么。这个专家说如何提高免疫力,那个专家说如何提高免疫力,免疫力提高了,病毒说不定会自动清除的。时时刻刻提醒小毛,她是个病人,要按照视频里专家的建议去做,才能重新健康起来。她不可以睡懒觉,不可以不吃早饭。小毛就知道,今天不听妈妈话,按时起床吃鸡蛋和牛奶,妈妈是不会罢休的。母爱撒得到处都是,她怎样奔跑,都逃不掉。小毛可以预见,此刻的妈妈,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机。只要她一点开,妈妈那边会即刻获知,撒下的爱被领取了。想想吧,妈妈退休了,往后有大把的时间,用在她身上。她会在固定的时间,发来模式化的问询。生病后的模式是这样的,晚上八点发“该锻炼了”,晚上十点半发“该睡觉了”;如果有饭局,则发“是不是又没空锻炼了”。温柔的口气里包裹着不安,仿佛小毛一个晚上没锻炼,成千上万的病毒,便会同时张开嘴,把她给吞噬了。
2
短视频平台上全是一些低级的搞笑段子,有些貌似高级,却拖着重重的表演痕迹。刷视频也变得没了意思,看看时间,还有二十分钟。一个老年患者站在小毛不远处,朝着蓝色袋子里吹气,陪诊的子女站在一边,手里举着袋子盖儿。袋子吹鼓了,陪诊的子女,赶紧将盖儿往袋子嘴儿上拧。袋子却瘪了。老年患者只得重新吹,嘴漏风,吹了一次又一次。子女急啊,骂肯定不合适,最多拿眼翻。
微信提示,有新消息。小毛点开,愣了一下,居然是朱百万发来的。朱百万发的是文字:你这个头发长见识短的女人,错就错在太善于抠细节。我年入百万,结了婚以后钱还不都是你的吗?错过我,是你的损失。
小毛之所以愣了一下,是因为她一直以为她把朱百万给删了。差不多一年半了,朱百万在她的生活里消失得干干净净。电话没打过一通,微信没发过一条,朋友圈更是没有任何动静。也许,朱百万在微信上做了设置,朋友圈的消息对她不可见。过去这么久了,今天突然跳出来,对她进行无端指责,他可真有意思。喝多了撒酒疯?这个时间点早吧。看来,在两个人的关系上,他是意难平。
在小毛离婚后所有交往过的“男友”中,朱百万比较特殊。他是小毛交往的第一个,也是带回家给家长看的唯一一个。到了让家长看的地步,说明小毛认可了对方。
朱百万这个名字,是小毛在微信上给他取的昵称。两个人的红娘是相亲软件,小毛注册的第二天,作为VIP会员的朱百万,就开始联系小毛。小毛看朱百万资料,工作性质是销售,离异无孩,有房有车,照片上的人也挺精神。条件还可以,不足的是,整整比小毛大九岁。在相亲软件上注册账号,是勒德儿强烈建议的结果。勒德儿和她的现任男友,就是相亲软件牵的线。像她们这种不是坐地户的女孩,通过熟人介绍相亲这条途径,狭窄到可以忽略。
“网上的东西有多少可信度呢?要在人多的地方约会,现在骗子忒多了,你这么单纯的孩子……”妈妈知道小毛在用那样的方式相亲,吓得够呛。小毛决定把和朱百万相亲的事告诉妈妈时,已经跟朱百万交往一段时间了。觉得是那么回事儿,可以在她五十多岁的老母亲眼前亮相了,才告知老母亲。男方多大,哪里的家,父母都是干啥的,有没有正式工作,弟兄几个,年薪多少,市里的房子有没有贷款,开的车子是多少钱的,和前妻离婚的原因是什么,年薪一百万的条件为啥单身这么久没有再婚……这些问题都要搞清楚的,要多长心眼儿。
“我给你领家去,你问他吧。”
小毛一句话打发了妈妈。这个朱百万,可以说是小毛的意外收获。约会的地点定在小毛下班路上的一家餐厅,心思不大的小毛,连妆都没怎么化,就风尘仆仆地赴约了。朱百万身高一般,长相和照片上一样,平平常常,但眼里有光。衣着得体,说话得体,指甲也得体。小毛在不自觉地拿他和前夫比较,前夫的指甲就干干净净。除了指甲有可比性,外在的其他条件,朱百万都比不过小毛前夫。由于有备而来,小毛的心情谈不上失落。她赴约,不过是来应付自己和勒德儿她们的。证明她彻底放下了过去,愿意往前走一走。
朱百万对小毛的印象很好,开始频繁地出现在小毛的生活里。百忙之中,他做好午餐给小毛送到公司。勒德儿她们一边分享美食,一边对朱百万赞不绝口。年薪百万的男人,难得如此体贴。为了让同事们给自己把关,借着外出野餐的机会,小毛带上朱百万。朱百万自然不会放过这个表现机会,从家里带去的自己做的红烧肉,现场的殷勤度,勒德儿她们都给了满分。一致认为,朱百万虽然岁数大点儿,但是个绝佳的结婚对象。会疼人,钱挣得又多,其他的都是扯淡。大家的眼睛是雪亮的,小毛有点动心了,要不把朱百万发展成结婚对象试试?
从市区到远郊的妈妈家,五十多公里,平时小毛都是坐火车往返。认识朱百万后,往来就变成了专车接送。起初,妈妈不知道朱百万这个人时,小毛让朱百万把车停得远远的,让妈妈以为她又打网约车去火车站。妈妈知道朱百万后,假装去购物,和回市里的小毛一起走出小区大门。如此,与来接小毛的朱百万有了个短暂的邂逅。
“长得不俊,也不丑。开的车子,我问你爸了,那个型号的凯迪拉克也就二十多万。真的年薪百万?你亲眼见过他市里的房子吗?先处着看看,不相处咋了解呢?这样吧,下回送你,让他到家里来。”妈妈可以做间谍了,她居然悄悄拍下了朱百万的车子,让爸来做鉴定。第二回,朱百万果然进了小毛的家门。爸的工作没有节假日,妈妈特意请来了姥姥和姥爷,共同为小毛把关。吃过午饭,小毛跟着朱百万回市里,脚还没落地,妈妈的总结就以文字的形式发到微信上了,条条触目惊心。第一条,头回进门儿,两手空空,严重不尊重小毛。不是图他东西,是尊重与不尊重的问题。第二条,吃饭不知道谦让长辈,只顾盯着自己爱吃的那道菜,哐哐吃个没完。那个没教养的吃相,连事少的姥爷都看不下去了。
果然败在了细节上,妈妈是细节专家。
“这些重要吗?没买东西,是因为路上堵车了。”小毛嘴上硬,心里也觉得,买东西和堵车貌似关系不大。还有一个细节,她没跟妈妈说。她问朱百万过去交过的女友,朱百万说有一个都订婚了,最后因为二十万彩礼一拍两散。“头发长见识短,结了婚不都是她的嘛。”朱百万的口气很不屑。
“哎呀,我都这么大了,有自己的判断哪!”妈妈对细节的探查,一方面潜移默化地影响了小毛,一方面又遭到小毛的抗拒。
导致小毛和朱百万分手的原因,正是朱百万在微信中描述的“抠细节”。小毛有痛经的毛病,那天在公司痛得几近昏厥,很是吓人。勒德儿和漂亮她们几个要出门,去和客户做业务上的协商。大厅里,除了小毛所在视频部的人,还有开发部的,开发部基本都是男士,小卞就是其中之一。眼见着勒德儿左右为难,小卞准备自告奋勇,替视频部解忧,陪小毛去医院。他的眼睛盯着小毛,屁股已经离开了座位。小毛怎么会给小卞机会呢?便给朱百万打电话。朱百万十万火急地赶到公司,带着小毛去了医院。从医院出来,为了照顾小毛,他把她带回了自己家里。
小毛感觉很温暖,从朱百万身上找到了一种父亲的感觉。温暖中的小毛觉得,家人列举的那些缺陷,还有朱百万因二十万彩礼没有谈妥与前女友分手的问题,都不是问题了。很快,小毛被自己的认知啪啪打脸了。小毛在朱百万家住了一宿,第二天醒来,发现朱百万在工作。他的工作就是打电话,一通接着一通地打,站在阳台上,从早上打到中午,从中午打到午后。这期间,他不吃不喝,完全忽略了小毛的存在。别说做饭,连一杯水都没给小毛倒。小毛饿得实在受不了了,给自己点了一份外卖。外卖来了,吃干喝净,连个渣渣都没给朱百万剩,以示她的不满。
“倒杯水的时间没有,做饭的时间没有,连问候一声的时间都没有吗?我是个病人。”小毛的质疑,遭到了朱百万的强烈反击:“真没良心,我对你不够好吗?把饭给你送到公司,接送你回老家。”小毛无语,她说的是“A”,朱百万没有给她解释,回答的是“B”,不在一个频道。
抗拒是抗拒,有时候小毛还是服气妈妈的。妈妈既普通又不普通,她热爱读书,善于分析。把朱百万的表现说给勒德儿她们听,大家觉得不可思议,怎么会?好像小毛倚仗着岁数小,在鸡蛋里挑骨头。跟妈妈说,妈妈则从心理学的角度给小毛分析,朱百万是分裂型人格,有典型的冷暴力倾向,以自我为中心,拒绝沟通,人格有严重的缺陷。幸亏发现得及时,让小毛赶紧离开他。小毛想印证一下妈妈的话,故意不理朱百万,看朱百万有什么反应,而且不理是有道理的,她还在生气啊。果然,小毛别说没有等来朱百万的道歉,连一声安慰都没有。
隔了大概二十多天,朱百万给小毛发了一条消息:“我出差了。”冷冰冰的,一点温度都没有。小毛没有回复。
那个病和朱百万有关吗?说不好。小毛熬到第二次吹气儿的时间。又等到幽门螺杆菌阴性结果出来,她赶紧往急诊四楼的胃镜室跑。
3
两个胃镜室门前的景象,让小毛头皮发麻,都这个钟点儿了,还等着那么多人。
“这么多人,到中午下班做不完咋办?”
“放心吧,都能做完。”
一个患者问,一个患者答。
做胃镜也繁琐得很,需在一个窗口先登记签字。“能自己签吗?不能签让家属帮忙。”窗口的医生显然着急了,催促一个正准备签字的白发老者。白发老者大概想要证明自己没老到握不住笔的程度,颤巍巍地答:“能签。”颤巍巍的手,努力攥紧一管水笔,在签字处一笔一划画出一个名字。轮到小毛,小毛只一笔,唰地写出“鬼画符”一样的三个字。签完字,在门口等着喊,喊到谁,谁就按医生的要求喝药。喝完药,继续等,医生第二次喊时,才正式进入胃镜室。小毛估计,胃镜前喝下的应该是麻药。十年前,在远郊老家的医院,她陪妈妈做过胃镜。那时不是喝,医生拿着口喷类的小东西,往患者口腔里喷液体。过一会儿会问被喷过的患者,舌头麻了吗?若回答麻了,便可做胃镜了。
“多烦哪。”
一个医生突然出现在胃镜一室门口,朝外看了一眼,又进去了。
小毛稳了稳心神,大概有了一个了解,紧邻胃镜一室的胃镜二室,做的多是无痛类型的。什么样的人做无痛?年老的,体弱的,不差钱儿的?一室门口等候的患者里,也不乏年老者。说明不是所有的年老者,都有能力选择无痛。不会太难受吧?看从一室出来的患者,对着垃圾桶痛苦地干呕,小毛的心里开始抗拒。
“毛小毛,毛小毛在吗?”
说“多烦”的医生再次出现在胃镜一室门口,喊小毛名字时,已经十一点零五分了。
小毛赶紧过去,走到医生身边。医生接过小毛手里的药,鼓捣了一番,不知道往粗些的药瓶里兑了些什么液体,要小毛喝下去。又嘱小毛把小瓶的也赶紧喝掉,喝的时候,在口腔里含半分钟再咽。别人喝药,表情丑到惨不忍睹,龇牙咧嘴,五官挪位,可见药的味道“爽”极了。小毛把表情死死地按压住,不让它显山露水。表情需要看客,看客的身份多是最亲近的人。
“毛小毛,有没有?”小毛刚把口中含着的药咽下去,医生又站在胃镜一室门口喊。这位医生不仅烦,记性还不好。
“刚喝完药,能做?”小毛发出质疑,她的口腔尚没有麻木的感觉。
几分钟后,小毛从胃镜一室哭着出来。她的哭是无声的。
有一种哭尽管无声,却非常惨烈,非常震撼。小毛的那种哭便是。
她不想哭的。当管子插进没有麻药感的口腔,再沿着食管冰冷下滑的刹那,小毛窒息到生无可恋。快停止吧,我要死了。可她发不出声音来,只能拼命摆动被一只大手按压住的头颅。医生用脚在踩着什么,发出噗噗的声响。再用点力,弄死我吧。我不过是一头猪,一只没有尊严的牲畜。求求你,快让我死去。小毛两只绝望的眼睛,大大地张开,眼角就要撕裂开了。求死的视线一圈一圈地缠绕住给她痛苦的医生。“再忍会儿就好了。”医生拒绝她的求助。大颗大颗的泪,不受她意志控制地滚出来。
“把嘴里的东西吐吐再起来,回头别呛了。”医生说了这句话,意味着胃镜结束。大颗大颗的泪,依旧不打算停止,叽里咕噜地跌出眼眶。
既然阻止不了,索性就不阻止,让它们痛痛快快地滚落吧。它们在她体内储藏了太久,反正这里是陌生的,没有谁会去关注一个毫不相干的人。她为什么一个人来做胃镜?为什么没有亲朋陪伴?也许有人会想,也许有人连想都懒得想。但是小毛的表现,吓到了后边等候的人。他们在瑟瑟发抖,原来做胃镜会如此痛苦。“她没等到麻药发挥作用就做了。”终归有聪明人,找到了她痛苦的原因。
“坐这边来。”一个和小毛年纪差不多的男患者,对小毛说完,走进胃镜一室。刚才医生喊了他的名字。
男患者在和她说话吗?小毛不管,只专心地无声哭泣。她欠自己一场像样的哭泣,只是没想到,这场哭泣会在医院,以这样一种方式出现。
哭吧,大女生。
直到医生又一次喊小毛的名字,小毛才用纸巾胡乱擦了擦脸,去接医生手上的报告单。报告单上的结果没有雪上加霜,显示是浅表非萎缩性胃炎。当年,妈妈做胃镜就是这个结果。做胃镜前,小毛设想过,假如是个不好的结果,她就放弃治疗,以一种相对舒服的方式勉强活下去。看来,生活不打算就这么轻易放弃她,而是狠狠揪住她,继续负重前行。
走出医院的大门,小毛感觉到了饥饿。不容易,十几天没有饥饿感了。明明吃了很少的食物,却被饱腹感和坠胀感填得满满的。也可能,胃口的不适,来源于对病毒感染的焦虑吧。医院门口的快餐车,附近的餐馆和餐饮连锁店,都开始热闹起来。舌头才体会到麻木感的小毛,只能暗暗咽下口水,取报告单时医生嘱咐,需两小时后才能进食。走吧,就这么没有目的地地溜达。
4
小毛在这座号称国际化的都市上学、恋爱,又在这座城市结婚和离婚。和这座城市有着紧密关系的她,到底是不是这座城市的人呢?她不知道。
从理论上讲,她应该属于这座城市,自己的原生家庭,地处这座城市的远郊。事实上呢,这座城市的人,非常排斥远郊的人。远郊人,等同于外地人,是乡巴佬。前夫来自这座城市的另一个远郊,和小毛在大学里相遇。
“还是那个?”
“一辈子就谈这一次恋爱?”
小毛觉得妈妈的话很有意思。一辈子谈一次恋爱,很丢脸吗?读高中时,别的同学都在谈恋爱,唯独小毛没有。她看不起那些小屁孩,顶多也就做做朋友。“90后”的小毛相信,她一定会与一段轰轰烈烈的爱情相遇。身边那些幼稚的小屁孩,今天和这个好,明天和那个好,甚至同时和几个人好,怎么入得了小毛的法眼?大学军训时,她一回眸,与理想中的爱情大男主擦出了火花。滋啦滋啦,两个人都电光四射。
他的眼里只有她。她的眼里也只有他。他哪怕一次不经意的斜视,都会惹来她的小脾气。爱情会让人莫名其妙,阳光开朗的女孩子变得小里小气,哭哭啼啼。他拿出无尽的耐心,无尽的温柔,抚慰她。一串串蜜语像阳光玫瑰葡萄,放一颗入口,刚咬破皮儿便甜得直咳嗽。那一时期的小毛坚信,世界上最爱她的,是让她享受完美爱情的那个人。
毕了业,他和她留在市里,租住老破小的房子,坐地铁去公司上班。物质贫瘠,小毛却很快乐。
“结婚?房子呢?”
小毛妈妈不快乐。小毛父母都是工薪阶层,没有让女儿高攀的意图,但女儿嫁的家庭,也不能不如他们吧?前夫的妈妈是下岗工人,再就业后在社区做志愿服务,一个月两三千块钱;爸爸没有正式工作,美其名曰自由职业者,晃荡了半辈子,也没挣到几个钱。一家人蜗居在最老的小区里。
小毛相信,她选定的男人,会给他一个美好的未来。男人经常跟她描述,他们未来的图画是什么模样,有山有水有小舟,像古诗中描绘的那种美感,葡萄酒一样醉人。她便跳起来,跟父母争辩得面红耳赤。男人对她好,这就是无价之宝。房子、车子算什么?能用钱买到的,都不值钱。“有本事,你们给我们买一个房子。”小毛用刀子捅亲妈亲爸的软肋。
“靠山山倒,靠墙墙塌。把希望寄托在一个男人身上,是最愚蠢的行为。”小毛妈妈捂着“伤口”,像个痛苦的哲学家一样告诫小毛。
拖来拖去,前夫父母终于在一处近郊为儿子选了新房。首付二十万,其余皆是贷款。还没结婚,小毛就开始跟着前夫一起月月还贷款。他们不敢轻易跳槽,在公司兢兢业业,加班加点,别说抱怨,连加班费都不敢提。小毛省吃俭用,不买新包包,衣服基本都是两百块之内的。前夫常常需要出去谈业务,小毛维护他的形象,尽量把他打扮得溜光水滑。
“老妈,赞助点儿油费呗。”
每次回娘家,小毛会悄悄向亲妈撒娇。天呐,车子是娘家给的陪嫁,还得连油费都承包了。这个女儿嫁得,婆家一分彩礼没给,还背着一身债。亲妈岂止是包了油费,隔三差五就贴补点儿,一两千、三四千的。就这也不行,眼见捧在掌心的公主,变成了不修边幅的已婚妇女。
“你咋不要好儿了呢?这很危险的。”
妈妈的提醒,小毛不以为然。她相信,无论她怎样,男人都是爱她的。她在他面前素颜,做什么都无所顾忌,都是信任的表现。
一度,小毛觉得自己很伟大。爱一个人,就要和他共患难。谁说“90后”已经不相信爱情,她就要证明给大家看看。直到结婚两周年。那天晚上,两个人都没有加班。小毛说出去吃一顿好的,前夫说还是家里的氛围好。买了花,又是一顿煎炒烹炸,鼓捣出好几样小菜。
不善饮酒的前夫,喝了酒。自顾自地喝,喝了一杯,又喝一杯。连续几杯酒下肚,将花束捧给小毛。一双醉眼望着小毛道,这是他最后一次送花给小毛。见小毛没有反应过来,拔高声调,慷慨陈词,他累了,倦了,伪装一个好丈夫的角色,太辛苦了。结婚的时候,他就犹豫过,这样的婚姻到底是不是他要的。两年来,他一直问自己这个问题。不装了,不再为难自己了。求小毛放过他,离婚吧。
小毛看着前夫的嘴在动,他在说什么?怎么一句她都听不懂?
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一句话,只要男人提出离婚,家肯定是要散了。自从说完离婚,整整两个月,前夫和她分床睡,一下都没碰过她。中间赶上小毛妈妈的生日,前夫还陪她回了一趟家。火眼金睛的妈妈,竟然没有看出他们有问题。小毛亲眼见前夫在妈妈面前演了一出戏。他果然是会伪装的。
一直到拿离婚证,小毛也没弄明白,前夫为什么要铁了心跟她离婚。没见他有外遇的踪迹,也许是生活的压力太大之故吧。前夫有焦虑的情绪,夜里会睡不好觉,小毛还建议他去看医生,用药调理一下。为了维护他的自尊,每次妈妈给钱,小毛尽量不和他提。
“吵吵闹闹很正常,别把离婚挂嘴上,这样不好,男人会记仇的。”
小毛把离婚证递给有洞见的妈妈,由于突然受到惊吓,妈妈脸上的肌肉猛烈收缩,“得得得”地抖动。看看小毛,再看看离婚证,妈妈的嘴巴一开一合,一合一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小毛爸进了厨房,抄起一把明晃晃的切菜刀,就往门外冲去。小毛赶紧过来,抱住爸爸的腰。
“我很好,过去的都过去吧。”
小毛微笑着劝爸爸,劝住了爸爸,又安慰妈妈。仿佛受伤害的,不是她,而是她的父母亲。
“之前太理想化,太顺利了,这个劫难是你该经历的。”小毛妈妈真是不凡,女儿临回市里前,抱住女儿的肩膀,又说了一句深刻的话。
之后呢,妈妈变身社会活动家,给小毛拉来各种层面的单身男性资源。高的、矮的、胖的、瘦的,通过微信和电话,滚滚流向小毛。给小毛留下些许印象的只有两个:一个是亲戚介绍的大龄未婚男,在一家工厂打工,可以上门入赘;另一个也是大龄未婚男,妈妈朋友介绍的,刚刚考上事业编,据说长相很一般,身高一米六多一点点。
“都是啥啊。”
小毛咯咯笑,妈妈也咯咯笑。笑完了,妈妈正色道:“就是这样,你再优秀,也是结过婚的。有编制的那个,别看不怎么样,后边多着排队的人呢。反正收入稳定,要不给你搭个桥试试?然后呢,你也回来上班,离得近照顾起来方便。自己一个人在外边,太让人担心了。”
这是妈妈为她规划的生活。小毛不会接受。小地方的狭隘,是她抵触的。即使常常表现不凡的妈妈,也是这里狭隘的一部分。一个男人,把她遗弃在这座大城市,她要独自活下去。融入它,成为它的一分子。
桥上那座全国闻名的摩天轮,远远地在打量小毛。小毛才意识到,自己饿着肚子,走了这么远。“嗨,我叫毛小毛,你认识我吗?”
巨型的大眼睛不语,只默默地俯瞰着她。
5
晚上,小毛躺在床上刷手机。耳朵支棱起来,听着门外的声响。小毛与人合租的是一个旧公寓三室,三家租户。小毛的屋子向阳,带一个阳台。三家租户各住各的,互不来往,言语上,行为上,皆没有干扰。厨房和卫生间共用,一家用,另外两家用耳朵打探,巧妙地把时间错开。
听厨房没了动静,小毛赶紧出来做饭。曾经连火都不敢开的她,已被锻炼成一位不错的大厨了。她打算给自己做一道鱼香肉丝,不辣不油又有营养,很开胃的一道菜。再煮两只虾,也算是丰盛吧。等她打开冰箱,却发现肉不见了。多了一张纸条,上边写着:“对不起,错用了你的肉,明天还回来。”冰箱也是三家共用,一家一层,各自安好。拿错肉的估计是那对情侣租户,刚才听见他们在厨房交谈。另一家租户,也和小毛一样,是个单身女子。单身女子那边,还没有任何响动。没肉了,鱼香肉丝改成了鱼香鸡蛋。
饭做好,照例先拍照,上传到家庭群里,让爸妈看看她在认真吃饭。“吃完饭,过一个小时,记得锻炼。坚持住,就是胜利。”妈妈给小毛回复。你以为这样就算完了吗?过一会儿妈妈的电话还会追过来检查,温柔地再告诉小毛一遍,坚持锻炼对于提高免疫力的重要性。
十来平方米的屋子,一张床,一个挂满应季衣服的铁质服装架,一个由塑料收纳盒组成的鞋架,一个装着杂七杂八的柜子;靠近阳台的一侧,放着一台可以用来办公的高配置电脑,一度发挥了重要作用,电脑桌便是小毛的餐桌。就着短视频吃饭,一餐饭没吃完,同乡小土豆就来信息了。小土豆的信息和妈妈的一样,也全部在小毛的预测之中。
本来这周六小土豆和小毛约好了,要去那条和摩天轮一样著名的步行街逛逛的,逛完了晚上一起吃酸菜鱼。小毛不愿意让小土豆知道她身体不适,便应下了,想着周日再去医院,小土豆总不能霸占她两天吧。结果临时有变,小土豆要去相亲。相亲前,小土豆征询小毛意见,这个亲要不要去相。小毛听说对方在民政局工作,还开着四十万的车,就动员小土豆去看看。尽管小毛心里清楚,小土豆相亲很少成功过;就算偶尔成功了,约会超不过三两次准歇菜。长到二十八九岁,小土豆连一次像样的恋爱都没谈过。小土豆身材娇小,大眼睛特别萌,形象气质都像南方女孩,很容易让男生动心。读高中时,和一个同学谈过一个星期,男生想搂她,结果她骂人家不要脸,就不欢而散了。到了大学,她成为很多男生追求的对象,其中一个男同学到女生宿舍楼下表白,她觉得丢人,又生了一回气。她是真的生气,要把自己气死的那种。很正常很浪漫的事情,小土豆偏偏排斥。一度,小毛误以为小土豆不想谈恋爱。
其实不然,小土豆想谈恋爱,也积极地相亲。同事介绍的,相亲软件推送的,加起来快一个火车皮了。小土豆看不中的,因嫌弃对方而生气;稍微有点意思的,小土豆又横挑鼻子竖挑眼,把聊天截图发给小毛,让小毛帮着分析,对方话里有几个意思,为这几个子虚乌有的意思,小土豆气得鼓鼓的。有一回小土豆给小毛打语音,兴奋地告诉小毛,终于遇到了她等的那个人,那个人还送了她一束草莓花。之后,两人开始频繁地约会,传来更兴奋的消息,两个人亲亲了。没过几天,事情大反转。从小土豆发来的截图中,小毛研判,男方怪小土豆“微信冷淡”。面对面还可以,萌萌的卡姿兰大眼睛足够迷人,微信上的甜蜜度却欠缺。难过的小土豆向小毛请教恋爱技巧,小毛教一句,小土豆学一句:“可能是我单身太久了,不太习惯你要的那种表达,我是喜欢你的,会尽量调整自己。”
小土豆还是没能拦住男士离去的脚步。半夜给已经离婚的小毛打电话,哇哇哭,说白费了老娘的一番心意。那一时刻,小毛挺羡慕小土豆,想哭就哭个稀里哗啦。从此,小土豆重新踏上相亲这条路,每一次都要和小毛分享。小毛给小土豆总结,只要沾男人,小土豆就不正常。一不正常,小毛就要倒霉了。小土豆对小毛没有节制的倾诉,让小毛产生了一种被需求感。被需求感源于巨大的信任,信任在这座人群密集又陌生的城市,是多么珍贵。遭遇过信任危机的小毛,不愿意失去它。还有一点,除了同乡和同学,小土豆的圈子和小毛的圈子,没有任何交集。利益与职场上的种种矛盾冲突,两个女光棍都不涉及。
小毛发来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包,紧跟着发来一行文字:“笑死老娘了,到家跟你说。”看来,小土豆在赶回开发区的地铁上,语音不方便。实在忍不住,先给小毛发来一个预告。小毛纳闷,这个情况小土豆倒是少有。
小土豆这次相亲的确不一般。在定好的时间和地点,小土豆看到了相亲对象。相亲对象从一辆四十万的沃尔沃轿车上缓慢地下来,缓慢地关车门,缓慢地移动身体,头往前勾,背部有明显的弧度,眼神黯淡,表情颓废,像一个身患绝症的人。不会是这个人吧?和照片上有几分像,但远不及照片上精神。那人的手指缓慢拨弄手机,马路对面小土豆的电话铃声响起来。
等到坐上相亲对象的车,小土豆发现,相亲对象衬衣领子上以及领子附近,覆盖着星星点点的白,如细碎的没有绽开的雪片片。还不到十月,朗朗晴天,哪里来的雪片片?细一端详,是头皮屑,小土豆好不恶心。相亲对象一边开车找用餐地点,一边气若游丝地跟小土豆吐槽过去交往过的女朋友。她们都是物质的,跟他交往,不过是想蹭吃蹭喝。小土豆从对方的话中,品出了言外之意,以她的性格早该怒气冲冲让对方停车,中途退出了。不过她觉得挺好玩,反正今晚闲着也是闲着。
车子开到天黑,也没找到可以用餐的餐馆。这座城市不缺烟火气,汇集了正宗以及非正宗的全国各地风味美食。但灿若星辰的美食,没有一款可以入相亲对象的眼。小土豆肚子饿得咕咕叫,相亲对象肚子也饿得咕咕叫。相亲对象握着方向盘的手都好像没劲儿了,为了保存不多的体力,他不再和小土豆说话。终于,在一条破败幽暗的路边小拉面馆前,相亲对象的车子停了下来。
进拉面馆的几步,相亲对象走得好缓慢,小土豆不得不停下来等他。好不容易进了拉面馆,相亲对象问老板有没有厕所,老板告诉他,可以到外边找个没人的地方解决一下。相亲对象让小土豆先点面,他出去方便。小土豆按照自己的口味点了两碗面,付了钱。一会儿,面上来,相亲对象也方便完了。看相亲对象把沾着头皮屑的头扎进碗里,秃噜秃噜往嘴里吸溜面,小土豆再无食欲,悄悄出了面馆。
“AA制,把他那碗面钱要回来。”
“就是呢,后悔死了,让他蹭了老娘一顿面吃。”
“还让他拉着你,你不怕他干点啥?”
“他那个要死的样儿,啥也干不动。我吹口气儿,他就能倒喽。”
两个女光棍,在各自的出租屋,笑得肚子疼。
正笑着,小毛妈妈的电话打进来。妈妈的电话,比闹钟还准时。她该检查小毛今天的锻炼成果了。充满母爱的温柔声音,字字不提病,却字字都在说:“你是个病人,是个病人,病人。”
是啊,小毛是个病人。
病人干嘛要笑得那么开心?
6
公司是勒德儿和另一个人合伙开的,勒德儿负责视频部,合伙人管理开发部。有意思的是,在一个大厅办公的两个部门,视频部清一色的女生,开发部则清一色都是男生。视频部除了小毛,其他包括勒德儿在内的几个女生,全都名花有主。开发部的几个男生,只有小卞还单着。
小毛入职了这家新公司。当时的情况是,小毛想和过去告别,而新公司原来的后期编辑因意外怀孕准备离职。面试后,双方一拍即合,小毛很快成为新公司的员工。说好的绩效工资,入职两年来,小毛只拿过一次。那一段时间所有的公司日子都不好过,属于丙方的公司更是难上加难。乙方跟甲方要不来钱,无法给丙方,由于资金链运转困难,视频部和开发部即将分崩离析。勒德儿四处奔走,找便宜的落脚地。勒德儿也真是不容易,公司的事要打理,男朋友家的事也要她管。管完了,疯狂向大家吐槽。在公司,有两大解压话题,其中之一就是勒德儿骂男朋友及男朋友的妈妈。
员工们私下管勒德儿的男朋友叫笨蛋。有时候在笨蛋前边还要加个“大”字,实在因为勒德儿男朋友个子太高了,足足有一米九多。勒德儿男朋友是个货真价实的坐地户,但坐地户的贫嘴、幽默等特点,这位身上一概没有。这不是问题,坐地户就不许“基因突变”吗?“没有主见,烂泥巴一样扶不上墙”,这是勒德儿给她男朋友的定义。怎么没有主见法,下边举例说明。
前几天,勒德儿未来公公脑梗复发,未来婆婆舍不得花钱让老头子住院治疗。儿子不敢违抗母意,不久老头子病重去世了。未来婆婆平素与人不睦,亲朋皆断了往来,老头子后事无人料理。笨蛋举棋不定,不知道如何作为,赶紧给勒德儿打电话。勒德儿赶到未来婆婆住的“老破小”的小区一看,母子俩正面对面发愣,老头儿身子直挺挺地躺在旁边的床上。勒德儿更震惊的是,老头儿连件新衣裳都没穿走,身上是勒德儿买给男朋友的一套衣服。男朋友穿剩下,给了老头儿。埋葬了未来公公,勒德儿心一软,把未来婆婆接到了他们住的西北镇。没过多久,家里让未来婆婆闹得乌烟瘴气。老坐地户的习气,未来婆婆每一样都发挥到了极致。吃未来儿媳的,喝未来儿媳的,还看不起未来儿媳这个“土老坦儿”,挑着未来儿媳的眼,挑拨儿子和未来儿媳的关系。男朋友唯唯诺诺,连个屁都不放。结局是,忍无可忍的勒德儿又把老太太这尊佛送了回去。
“我给她洗头,吹头,我连我妈都没这样伺候过。”勒德儿疯狂吐槽。
“等我生孩子,你们要在旁边守着,要不连个签字的都没有。”勒德儿不止一次嘱咐小毛她们。勒德儿的意思是,她被推进手术室,有什么突发状况,需要家人签字,她的男人肯定会左右为难。角落里的漂亮不参与她们的话题,东北同事带头劝勒德儿,赶紧跟男朋友分手,以勒德儿的条件,摸着黑儿找,也比他强。
视频部的几个女生,全是一米七开外的大高个儿,一把流儿,个顶个的养眼。勒德儿的优势,远不止有个模特身材。老爸是山东的生意人,家境比较殷实,有能力托着勒德儿。勒德儿在市区有自己的房子,租了出去,西北镇的是男朋友贷款买的。老板的身份,也是勒德儿的重要加分项。所以呢,她干嘛要在那样一个男人身上浪费时间?
小毛觉得,勒德儿的男朋友,比勒德儿背地里埋怨得还不如。今年“五一”假期,勒德儿拉着她和男朋友去青岛玩,不会开车的男朋友,上了车就呼呼大睡,睡醒了就吃。小毛坐在副驾驶上,陪勒德儿聊天,怕勒德儿长途驾驶犯困。到了酒店下车,勒德儿男朋友非得把自己用的东西,一次性从后备箱拿走。手上都满了,拿了这个掉那个。勒德儿说:“再拿一次会累死吗?”男朋友便生气了,大嘴噘得高高的,像一个巨婴。小毛和勒德儿出去玩,他一个人在酒店继续吃东西睡觉。真是一个笨蛋。
“人家是事业编。”东北同事撇撇嘴。
事业编有这么香吗?小毛从平时的闲聊中,略知一些勒德儿过去的情况。勒德儿也是离异的,跟着前夫背井离乡,来到这座与她没有血亲关系的大城市。前夫出轨,离婚后的勒德儿与人合伙,开了这家公司,成了一个小小的leader。勒德儿在现任男朋友之前,交往过几个,条件都比笨蛋强。小毛试着用伪心理专家妈妈的思维分析,勒德儿失败的婚姻,给她留下了阴影,也对男人形成了刻板印象——太优秀的男人不好控制。
“你只说对了一小部分。”东北同事又撇撇嘴。爱撇嘴的东北同事,好像是藏在勒德儿脑子里的微生物,勒德儿的所有秘密和想法,都看得一清二楚。据她观察,勒德儿不但得意男朋友的事业编,还对男朋友的财产有所图谋。男朋友有财产吗?有哇!他老妈住的那套房,虽说是老破小,但位置好,怎么也得值个两三百万。七十大几的孤僻老婆子,能活多久?走了全给儿子留下。勒德儿说是在市区有房子,只有三十多平方米,几乎掏空了老子的钱袋。她老子的确做生意,却也不是啥大老板,没有勒德儿说得那么邪乎。知道勒德儿为啥掏空老子的钱袋也得买房子不?勒德儿有个后妈,后妈嫁过来时,还带个儿子。后妈,明白了不?这个后妈挺仁义,给她买房子的钱咋说也是夫妻共同财产,换一个后妈,就不好说了。二婚的男人……说到“二婚男人”这个词,东北同事眼里有了腾腾杀气。这种眼神儿,让小毛脊梁背发凉。东北同事很少提自己的家事,但纸里终归包不住火。小道传来消息,东北同事也嫁了个二婚的男人,男人和前妻有两个孩子,离婚时女孩跟了男人。为嘛包着裹着呢?东北同事属于第三者。家里的鸡飞了狗跳了,她闭口不提,大概是怕别人看笑话。毕竟,“插足”是勒德儿最痛恨的。
话题再回到勒德儿身上。勒德儿一边吐槽男友笨,一边不离不弃,纠纠缠缠地,四五年过去了。“这样过着,不结婚也挺好。”有时吐槽完了,勒德儿无奈地叹气。
勒德儿和几个下属打成一片,与她看似没有心机的吐槽不无关系。领导跟员工关系太密切,导致小毛她们不好意思提绩效总拖着的问题。东北同事也没辙,不过背地多撇几下嘴而已。
小毛讲相亲的故事,是公司另一大解压话题。
相亲的故事,始于朱百万。小毛早上一进公司上班,勒德儿便带头起哄,让她赶紧分享过程和结果。同事把椅子拉过来,围着小毛,热切地期盼小毛带来一个好玩的相亲故事,好乐和乐和。这阵仗,小毛头一次遇到。她入职时间短,和同事们之间并不是特别熟知,完全可以忸怩一下,婉转回避那样的分享。小毛没有,她鼓励自己,勇敢一点。她需要让自己充分地融入,然后扎下根。扎下根,才能生长。
小毛脱胎换骨,从青涩到成熟,成为段子手,离不开相亲对象的贡献。段子的主角,从朱百万,变成后来的“185”“176”“188”“180”“173”。数字是相亲对象的身高,在小毛的故事里,它们是人名的替代。
“一定要问清楚,对方父母是干啥的,有没有正式工作。家在北京,为啥在这边上班,是不是北京郊区的?”小毛会用简化版的一两个“数字人”段子,来敷衍妈妈,作为热衷向往新生活的凭证。有的“数字人”,直到在小毛的微信上彻底消失,小毛也没弄清楚对方的家庭情况,真是辜负了老母亲的殷殷叮嘱。没有告别,不说再见。淡淡地开始,不留痕迹地消失。
“173”是小毛在发现那个病之前交往的最后一个。有着医院实习生身份的“173”,和小毛站在一起,显得有些矮小。个子小,年龄也比小毛小几岁。小毛妈妈对小毛的叮嘱,全在“173”身上实现了。看似不经意的交流中,了解到小毛的家庭情况,他也主动向小毛介绍自己的情况,单亲家庭,妈妈跟随他远离家乡,在这座城市做小生意,给他买了一套婚房,九十多万的房贷,每个月都要还。他喜欢小毛,同时也不断向小毛传递一个信息,希望未来的另一半,和他一起分担经济压力。
“他适合让富婆包养。”勒德儿她们嘻嘻哈哈地讨论。
“周六相亲了,遇到一个奇葩男,要不要听?想听的请投喂好吃的,要不没劲儿说。”
周一上班,趁着中午吃饭的工夫,小毛向大家宣布。勒德儿和东北同事赶紧附和,把自己餐盒里的好吃的,投喂给小毛。漂亮依旧不参与,嘴巴咀嚼,眼睛和耳朵追逐着一段纪录片的影像。开发部的几个男士,屁股没有动地方,听力朝小毛这边聚拢。小卞平时就少见喜悦,每逢小毛讲相亲段子,脸色越发难看。
“快两个月没动静,我们都以为你上岸了。快说,快说。”
小毛把周六小土豆的相亲经历,更换掉女主角,声情并茂地讲了一遍。毫不夸张,真是声情并茂。有亮点,有悬念,有包袱,有节奏。小毛绝对是个活宝,在两个部门即将分崩离析的背景下,居然能用段子把大家逗得开怀一笑。讲段子的小毛,控制着眼神,不往小卞那边扫。凭感觉她就知道,小卞一直盯着自己。
7
小卞是开发部的程序员,小毛对他心存忌惮,从入职不久勒德儿对她的警告开始。勒德儿的警告是善意的,她提醒小毛,那个说话有西北口音、看上去蔫儿巴巴的男人,要是跟小毛借钱,不要借给他。小卞跟公司的人借钱,差不多都借遍了,加起来足有大几万。小卞不光喜欢借钱,还特别喜欢公司的女员工。开始喜欢东北同事,听闻东北同事有了主儿,转而喜欢漂亮,直到漂亮结婚才罢休。他的喜欢很特别,表达也很特别。一个不经意,便会触碰到他的眼神;两个不经意,还会触碰到他的眼神;“N次”的不经意之后,便明白不是巧合,他的眼神在一直静静地等你。他用眼神说,我喜欢你。他一旦用眼神喜欢了谁,脚步便会悄悄贴近谁,制造各种突然相遇的机会。
“你最近瘦了。”
站在电梯口的小毛吓了一跳。从办公室出来,她没听见后边有脚步声响。他走路像猫,一点动静没有。
视频部和开发部分家那天,大家都在忙忙碌碌地搬运东西。分崩离析不是啥好事,每个人的心情都有些低落。中间,小毛去了一趟卫生间,听见男卫生间那边有人在低低地讲电话。从口音上判断,好像是小卞。“我这边很好……老板又准备给我涨工资了……别担心手术费……”断断续续,小毛听了个大概。
小卞家里什么人病了?好像病得不轻。小毛的内心忽然溢出一股同情来,她该安慰一下小卞。想想,她从来没有正经跟小卞说过话,被裹挟着,一直对小卞有偏见。记得有一次,小卞买了零食,分给大家吃。分到小毛这里,多给了小毛一些。小卞之前喜欢东北同事和漂亮,也采取过这个办法,多出来的零食,上边附着了小卞的心思。“太多了,帮帮忙。”小毛将多出来的部分,分给了其他同事。她在用行动,给小卞泼冷水。
安慰小卞,说什么呢?就在小毛迟疑间,大家说了再见,两个部门各奔东西。尽管嘴里还在说:“用不了多久,咱还会相聚,听小毛讲相亲段子。小毛,你可不许结婚,在相亲路上坚定走下去。”大家心里都清楚,再相聚遥遥无期。
小毛便觉得,欠了小卞一个安慰。
视频部新的办公地点,老旧狭仄,摆下几台电脑,连个转身的地方都没有。勒德儿不再有自己单独的办公室,和几个女员工挤在一起。公司搬家,小毛通勤路更长了。一号地铁倒二号地铁,出了站口,还要走一大段路。没找到工作时,天天盼着能上班。如今过上了天天能上班的日子,又在通勤路上疲于奔波,早早地起晚晚地归。奔波就认了,“钱”途越来越渺茫。渺渺茫茫中,小毛偶尔会想起小卞,不知道他的工资从哪里涨出来。假如现在没有分开,小卞管她借钱,她会借给他吗?小毛不知道。她连他的微信都没有加,有些人分开了,就彻底失去了联系。
“又加班,还赶得上地铁吗?赶不上就打车,别心疼钱。”在微信上发完这句话,小毛妈妈就算完了吗?不,她会在后边跟上一句:“今天又锻炼不了了。”
真扎小毛的心,唯恐小毛忘了自己是个病人。什么哲学家、心理学专家,统统是大尾巴狼。好歹洗吧洗吧,小毛躺在床上,脑细胞异常活跃,一点睡意都没有。看不清未来,那个病在她眼前吐舌头、做鬼脸。来呀,来呀,你能把我怎么样?它们向她发出挑衅。
两个多月前,她被那张阳性的报告单吓坏了。慌慌地,把报告单拍下来,发给妈妈。
“哦,没事儿的,没事儿的。”
那段时间,妈妈说了好多“没事儿的”。她来市里陪着小毛,做进一步检查前,对小毛说“没事儿的”;检查完了,对小毛说“没事儿的”;拿到活检结果后,对小毛说“没事儿的”。医生表示,一级病变,尚达不到手术标准,有可能继续发展,有可能靠免疫力自动清除病毒,所以关键是提升免疫力和随访。这时,妈妈又对小毛说:“没事儿的,咱回去把免疫力提上来就好了。”
没事儿的。没事儿的。
说“没事儿的”的妈妈,从此变成了讨债鬼,天天追着小毛要免疫力。明明是穷凶极恶地要,却打着温柔腔。在追着小毛讨债前的一段时间,小毛妈妈的脾气坏极了。刚刚退休的不适,更年期的加持,把她这个善于讲道理的“不普通”的人打回原形。将狂躁、偏执、喋喋不休通过每天早上的语音传递给赶地铁的小毛。“哎呀,真受不了你爸,打开马桶我就想吐。说过多少遍了,冲完马桶,要检查一下,瞅瞅冲没冲干净。马桶天天擦,也不见干净,真愁人。”小毛可以想象得到,爸爸回家,妈妈会怎么跟他闹。小毛不能烦,她知道烦的后果。便应付妈妈,没把妈妈发来的语音听完,直接回复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包。
她那个既可以随时进一步恶化,又可以随时化险为夷的病,让妈妈的狂躁突然偃旗息鼓。小毛深切体会到,温柔比暴躁的摧毁力更强。蛇一样,缠绕着她,令她呼吸越来越困难。
小毛打开某网络平台,在“夸夸群”里购买了二十块钱的服务。二十块钱十五分钟,服务时间越长,价格越贵。她需要夸张的赞美,给她开一条通往睡眠的路。
计时一开始,滔滔的赞美词,向小毛滚滚而来。
8
甲方的活儿越来越“瘦”,事儿却越来越多。
原来也骂客户,现在公司只剩下女生,骂得更加无所顾忌。边按客户的意见修改片子,边瓢泼般地咒骂。骂得最凶的,不是勒德儿,不是东北同事,也不是小毛,而是漂亮。漂亮如此表现,让小毛很是意外。曾经在角落里,不与众人为伍的漂亮,和几个女生近距离相处后,总有惊艳展露。
很普通的、人人熟知的国骂,漂亮以高频次,在几个人当中拔得头筹。漂亮负责公司的行政工作,兼写脚本,和客户打交道比较多,这就导致,她直接受客户折磨的机会也多。前一秒正骂着,后一秒客户的电话响了,漂亮的脸也秒变,客气温柔地送上开场白:“你好!”挂了电话,漂亮作垂死状:“我要死了,让我死吧。”
这还是小毛认识的漂亮吗?竟会有如此接地气的一面。
在几个女生中,漂亮是唯一一个坐地户,纯市里人。她的高冷与排斥,小毛都可以理解。好像唯有那样,才是符合市里女孩特质的。何况,漂亮又长得那么漂亮。肤白如凝脂,不用化妆。平日里,漂亮穿得也简朴,一双板儿鞋,四季皆宜。一只棕色的蔻驰牌大包包,几乎可以把整个世界装下去。那个牌子的包包,小毛也有一个,一千出头儿,应该说也很普通。从穿戴看,漂亮甚至不如她们这些土包子。
跟小毛她们一起骂街,只是漂亮的冰山一角。随着距离的拉近,冰山更多的面浮现出来。每一面,都与众不同。
没分开时,女生们从来不用担心没水喝。如今,18.9升一桶的水,她们得自己换。一个人肯定抱不动,正寻思要和谁一起抬,漂亮早起身,轻轻松松地把水换好了。换水不过是小意思,公司的灯坏了,电跳闸了,马桶出问题了,漂亮出手,分分钟便解决。男人乃至专业人士干的活,漂亮游刃有余。
“漂亮是有电工证的。”
了解漂亮的勒德儿,说漂亮有电工证。说完了,又说漂亮岂止有电工证,律师证、心理咨询师证、导游证、教师资格证、茶艺师证、营养师证、调酒师证……你能想到的证和想不到的证,她都有。每一个证,都是她自己考来的。更大的“料”是,漂亮之前在一家单位上班,是编外的,后来通过考试,贴上了“体制内”这枚标签。孰料,她小人家轻轻一甩袖子,辞职了。没有原因,就是觉得没意思。她是为有意思活着的人,考那些证,便是如此。享受考证的过程,不一定就得做和证相关的工作。只要漂亮愿意,没有她拿不下的证。对了对了,她还有摩托车驾驶证。
勒德儿怎么会那么了解漂亮呢?两个人都住在西北镇。漂亮和勒德儿一样,在市区也有房子,西北镇的是男方买的婚房。“漂亮不在乎工资,给不给都行。”还是勒德儿透露,漂亮爸爸是某央企主要部门的负责人,家里最不缺的就是钱。漂亮要什么,有什么。这些话,是勒德儿带着小毛出去拍摄时说的。小毛负责后期,但每次拍摄,她都要在现场,编辑时好做到心中有数。也会在现场给出建议,让摄影师拍出她想要的效果。小毛不经意引出一个关于漂亮的话题,勒德儿便会在拍摄往来的途中,滔滔不绝一番。
有一点小毛不明白,漂亮窝在这个小公司,不图钱可以理解,但天天跟客户置气,难道很有意思?也许她和勒德儿感情不错,想帮勒德儿把公司搞好也未可知。
小毛愿意将“有趣”这个词,用在漂亮身上。一个为了有意思而活着的人,才配得上有趣。有趣,是她这种普通人做不到的。她这种普通人,哪怕手里有漂亮的任何一个证件,都会如获至宝,让生存有了另外一种可能。会毫不犹豫全款买下一款喜欢的新手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分期付款。
这几天,漂亮又做了两件有趣的事儿。第一件趣事,花五百块钱网购了一坨大象粪便。小毛她们几个都觉得稀奇,纷纷猜测漂亮买大象粪便的用途。这个说是用作花卉的肥料,那个说是放玻璃罩子里,用来观赏。漂亮笑,说大象粪便中含有丰富的抗氧化物质,可以中和自由基,减少细胞的氧化损伤,具有抗衰老和消炎的作用。等大象粪便到了,给大家冲咖啡喝。勒德儿赶紧摆手,她的那份儿让给小毛喝。
第二件趣事还和网购有关,漂亮买了一只死蚊子。死蚊子有条件,首先品种得是“银足按蚊”,然后须纯手工打死。配图配视频,以证实蚊子的确是命丧人手。货到了,漂亮把蚊子拿到公司给大家看。“上当了,居然敢骗老子。”她指出来,银足按蚊背部银环之间为暗色,这一只显然不是。商家遇到了识货的,乖乖把钱退了。
漂亮还帮过小毛。小毛租住的旧公寓有了蟑螂,用网上买的蟑螂药,效果一点也不好。漂亮告诉她,用一种药粉和煮熟的土豆搅拌在一起,会让蟑螂断子绝孙。小毛试了,蟑螂果然皆中毒而亡。小毛好奇地打量漂亮,这个脑门儿不见得比她宽多少的小女子,脑子里咋会装那么多东西?
“勒德儿和漂亮关系好,是有所图。”
东北同事背后对勒德儿颇有微词,却没有诋毁过漂亮。漂亮好像人畜无害,有“小公举”的命,却在公司里扮演超人角色。后来,小毛去了漂亮家里,才知道,东北同事也得了漂亮好处的。漂亮家有五只猫,和东北同事微信上经常晒的品种一样,猫的耳朵非常特别,整齐地扣在头上。小毛特意去网上搜了一下,那种猫叫苏格兰折耳猫。价格昂贵,饲养标准高,普通人的家里很少见。怎么会这么巧,东北同事跟漂亮养了同一个品种的猫?东北同事说勒德儿的名牌衣服,好多都是漂亮送的,她家的折耳猫,应该也是漂亮所赠。
东北同事非常宝贝她的折耳猫,几乎天天在朋友圈里晒。晒着晒着,折耳猫病了。漂亮出谋划策,帮着寻医问诊,很遗憾,猫得了要命的病,折腾了一气,终是一命呜呼。东北同事悲伤得不行,哭了一次又一次。漂亮从东北同事的微信朋友圈里,挑选了几张猫的照片,让东北同事选一张最喜爱的。漂亮对着照片,用羊毛毡一针一针地戳,戳了一个多月,戳出来一只玩偶。玩偶的毛发、纹理、表情和照片上的折耳猫一模一样。玩偶递到东北同事手上,东北同事又结结实实地哭了一通。
如此神奇的漂亮。
吃过晚饭,在妈妈检查的电话响之前,小毛会和小土豆聊聊漂亮。她需要暂时转移注意力,假装忘却即将来临的电话。讲段子高手小毛,讲起漂亮的故事,那是相当精彩。把小土豆都迷倒了,她弄不清到底是漂亮的故事吸引人,还是小毛的讲述更有魅力。“你都想不到,漂亮和她老公也是相亲认识的。话说一个周六上午,漂亮身穿旧格子上衣,衣袖挽起,露出刺了一只鹰的花臂,正坐在咖啡馆临街的位置,边喝咖啡边等相亲对象。端起咖啡杯,呷了一小口,幽幽的目光,穿过玻璃窗,在熙来攘往的人群中寻觅。忽然,目光鸟儿一样落在一个人身上。那人正撅着屁股,急急地猛踩一辆共享单车。漂亮心下暗想,我的相亲对象,不会是这个人吧?”讲到这里,小土豆已经笑得不行了。
笑着笑着,小土豆问了小毛一句话:“你这个坏蛋,是不是把我相亲的事儿,也编成段子,给你同事讲啊?”
9
虽然对漂亮有了些了解,等到去近郊西北镇某部门拍摄,拍摄完了跟勒德儿走进漂亮的家里,小毛还是被震撼到了。有钱人的生活,是她想象不到的。
一整排的柜子,柜子里摆放的都是“手办”。小毛也喜欢“手办”,出租屋的柜子上也摆放着几件。她第一次见到如此大规模高品质的“手办”:二次元美少女、天穹游侠美少女、可爱美少女,一组又一组,基本都是此类主题。也有别的动漫人物的。小毛经常在动漫周边店闲逛,那些“手办”都馋得她流口水。实在馋得夜不能寐了,才咬咬牙买上一组性价比高的。她无数次地想,等自己财务自由了,要把喜欢的“手办”全买回来,圆自己一个公主梦。朋友圈,是一定要发的,炫耀一下。
原来,真的有人,是低调的。
“手办”专柜、收藏杯子专柜、零食专柜、手工作品专柜、包包专柜、鞋子专柜、衣服专柜……专柜里的包包和鞋子,像LV和GUCCI这样的品牌,小毛认识,其他绝大多数,没见过。
“这么多衣服,没见穿过呀。”
“买衣服,不一定就得穿。看看,有你喜欢的吗?”
后边那句话,漂亮说得小心谨慎,唯恐弄伤了小毛。小毛忽然想起东北同事说的那句话,勒德儿和漂亮好,是有所图的。
漂亮带小毛参观了她的小创作间。手工专柜的作品,应该全来自这个创作间。钩织的小包包、小兜子、小帽子,给美少女缝制的小衣服、小鞋子,林林总总,无所不有。东北同事的玩偶猫也应该出自这个创作间吧。
漂亮家的五只折耳猫,一点也不怕生人。三个女生在客厅里喝咖啡,其中一只主动亲近小毛,趴在小毛腿上,任凭小毛撸,神态很享受。漂亮说,人手掌的触觉特别丰富,指尖和掌心密布着上万个触觉感受器,撸猫的时候,毛茸茸的触感会激活大脑顶叶的体感皮层,信号传入前额叶等情绪中枢,让人产生愉快的感觉。
小毛一直在微笑。微微的笑,贯穿始终。她的确被震撼到了,完全可以本能地发出一个又一个“哇”。哇,好美呀!哇,好巧的手!哇,你懂得真多!她还可以向漂亮提出要求,看看漂亮的那堆证件,再发出一个个连环惊叹,哇,哇,哇!你好厉害!小毛没有那样,内心的不平静,被微笑遮盖住了。微笑着赞美和大惊小怪哇哇叫着赞美,是有区别的。
保持微笑,走出漂亮家门。保持微笑,听开车的勒德儿说漂亮的男人。
“你看见他们结婚照了,漂亮老公挺帅的是吧?下边远郊的,家庭条件也一般,跟漂亮家有点门不当户不对。漂亮愿意,爹娘老子管不了。老公特别宠漂亮,在家里啥都不让干,厨房都没进过。漂亮和她老公是丁克,你知道吧?漂亮免疫力低,总感冒,不想要孩子,老公就说正好,他也不想要。看看人家老公,处处体谅老婆,再瞅瞅我们家那个,哪天我给他当垃圾扔了。”勒德儿真是生气,气得直用手拍方向盘。
“明天周六,咱们去郊游吧。”
勒德儿变脸真快,拍方向盘的啪啪声还在车子里盘桓,便规划起了明天的事儿。
“漂亮去吗?”
微笑的小毛故意问了这句话。她明明知道漂亮从来不和她们一起玩。
“漂亮的圈子,跟咱们不一样。”
这就是了。漂亮是个有趣的人,为了“有意思”活着。她跟她们这些人在一起上班,被客户折磨,骂骂街,是多么有意思。就像她花五百块钱买一坨大象粪便那样有意思。微笑的小毛想。
进了自己合租的旧公寓,小毛脸上依旧挂着微笑。天已经冷了,微笑好像被冻住,变成壳子,罩在小毛脸上。
厨房里开始有了响动,锅灶触碰声夹杂着对话,看来是那对错拿过她炒菜肉的男女在做饭。他们的模样,在小毛的记忆里一点都不清晰。在一起住这么久,从来没有机会认真打量过对方。三家租客,是距离最近的陌生人。
今晚的小毛,不准备做饭,也不准备吃饭,就这样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在微笑壳子里微笑。
手机铃声响起来,这个时间点儿,应该是小土豆打来的。小土豆找她,不外乎两件事:一个是深陷纠结,让小毛把她拔出来;一个是约小毛,趁着周六日找个地方穷逛。被小土豆需要,那么有意义吗?她为什么不可以拒绝,哪怕一次?甚至,她不惜把自己变成段子手,来融入这座城市,意义又何在?哈哈,她也配提意义?想到这里,小毛简直要放声大笑了。
小土豆的电话响了两次,便沉默了。
再过一会儿,妈妈的电话该来了。今天是周五,例行的检查之外,还要问她是否明天回家去。两个月前,她回去过一次。自从确诊妇科感染,数月间,那是她唯一一次回家。摆在小毛眼前的好吃的好喝的,像妈妈的温柔一样,绵绵不绝。小毛去卫生间,妈妈赶紧跑过来,从洗手盆的柜门里,拿出一包东西。妈妈操着甚于以往百倍的温柔腔,惴惴地告诉小毛,这是一次性马桶垫儿,她愿意用就用,不想用也没关系。妈妈背后这是做了多少功课,她居然还知道有一次性马桶垫儿。“我不是更年期了嘛,激素水平断崖式下降,有了炎症,怕传给你。炎症很讨厌,会破坏免疫力的。”小毛觉得妈妈在说谎,她的表情出卖了她。自己的那个病有传染性,可以通过共用马桶等等诸多方式传播。妈妈明明害怕被小毛传染,却编出来一个炎症。……
她被她的家人嫌弃了。
小毛坐起来。她要主动给妈妈打一个电话。
10
“妈妈,我这周回不了家。干啥?去外边拍摄呀,公司不是没有固定摄影师嘛,得提前约,人家明天才有空。去哪?西北镇那边,我们公司勒德儿和一个同事都在那边住。我那个同事,原来没跟你说过,叫漂亮,是市里人。过去不了解,我以为漂亮就是个一般的女孩,平时不咋合群,也不爱说话,敢情家里特别富裕,在市里有自己的房子,西北镇的那个是婆家买的。她跟着老公住在西北镇,估计是照顾老公的自尊。漂亮特别有趣,每年考各种证件,律师证多难考啊,她都拿下来了。当女律师好,那是世俗人的看法,漂亮就是为了好玩。事业编香不?人家考下来,说辞职就辞职了。真的假的?我能编个故事骗你吗?”
“妈妈,做个有意思的假设。我说是假设,你可别多想。如果我有漂亮那样的家庭背景,你说那个人还会舍得跟我离婚吗?没有离婚,我肯定不会跟那帮人相亲。我估计,我这个病,没准是哪个混蛋传染给我的。妈妈,你总跟我说要保护好自己,我给你普及一个知识,你说的那种保护,不能阻挡所有的病毒。”
“妈妈……”
开始,小毛还能听见妈妈插话。渐渐地,便没了声音。电话没有被挂掉,是畅通的状态。
“妈妈,不说了,我该锻炼了。听你的话,提高免疫力。”
微笑的小毛,将那根做了美甲的漂亮食指,伸向手机屏幕的挂断键。
尾 声
12月22日这天上午,勒德儿宣布,一个月后公司将正式解散。她给大家留出一个月的时间,赶紧找工作。
小毛从公司出来,一直一直地走。右手揣在羽绒服的口袋里,牢牢地抓着还未还完分期的手机。此刻,它的分量无比沉重。沉重到小毛的肩膀,不得不向右倾斜。手机的沉重,来自它里边的两条信息。
一条是漂亮发在朋友圈的。发送的时间,显示是三天前的凌晨十二点零一分。半夜一点多,勒德儿的电话吵醒了小毛。
“赶紧地,赶紧地,看朋友圈,漂亮的。”
于是,小毛便看到了漂亮的那段文字:“在人间找不到意义,幸好我有一双翅膀,去另一个世界看看。”配图是她的花臂,花臂上鹰的翅膀有力打开着,正自由翱翔。
这个漂亮,朋友圈不发则已,一发惊人。三天了,不知道她是否飞到了那个世界。
还有一条信息,是复查的电子版报告,昨晚查到的。小毛才知道,电子版报告,可以提前看到。报告没有出现意外的转阴惊喜,依然是阳性。是否还需要做活检,她不知道,要看医生怎么说。看来,提高免疫力这条路,任重道远。
一直一直地,没有目的,没有方向地走,仿佛走了几个世纪。直到再次看见那只大眼睛。感觉不到寒冷的大眼睛,像个深邃的思想者,打量着渺小的人类。
“你看见漂亮飞走了,对不对?”
大眼睛不理会小毛,继续思考。
右手握着的手机在震动。是漂亮的翅膀在搏击吗?她在飞行途中是不是遇到了困难?她那么聪明,那么无所不能,有什么会难倒她呢?直到铃声蹿出来,小毛才意识到,是来电话了。
妈妈打来的。
“毛毛,中午记得吃饺子,今天是冬至。冬至吃了饺子,不冻耳朵。去最好的饺子馆吃,别怕花钱。”
小毛看看手机日历,今天果然是冬至。
【作者简介:霍君,女,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第21届中青年作家高研班学员。中短篇小说发表在全国近50家省市级以上刊物。著有长篇小说《亲爱的树》《天使的歌谣》《这扇门,那扇门》,中短篇小说集《我什么也没看见》《快乐的日子将会来临》《我可以和你做朋友么》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