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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建文学》2026年第8期|程皎旸:白色公寓
来源:《福建文学》2026年第8期 | 程皎旸  2026年08月07日08:38

程皎旸,品牌策划师、作家,硕士毕业于香港大学。已出版《打风》《飞往无重岛》《乌鸦在港岛线起飞》《危险动物》。曾获香港青年文学奖、《广州文艺》“都市小说双年展”新人奖等,曾入围台湾时报文学奖前四强等。

有一天,我接到一个电话,3开头的座机号,是个男人打来的,他问我,是不是陈安娜小姐?我说我是。然后他说,他是廉政公署的职员,姓名是江流,工号是……我还没听完,就把电话挂了。骗子的手法真是层出不穷。

不久,那男人又给我打电话,用同一个座机号,打了几次,我都没接。又过了好几天,一个早晨,我挤在地铁车厢里,手机响了,9开头的陌生号。我没有拒听。9开头大多是私人手机号,而非座机。我好奇是谁打来的:会不会是猎头?我对于跳槽的渴望,令我做梦都在等新公司的录用通知。结果接起电话一听,又是那个江流。我对着手机“啧”了一声,但这次没那么快挂掉,因为我被他说唱似的语速逗乐了,他快速报完自己的工作资料后,赶在我挂掉前,提出一个问题:你认识王菀婷女士吗?认识啊,我想,那是我之前的房东。不过我没有立刻说出口,只是反问他:有什么事吗?他说,陈小姐,请留意,现在我与你的对话,已经被录音,我们所说的一切,都务必保密,否则你有可能会承担法律责任。我说,那你别跟我说了……他继续说,陈小姐,我们接到举报,是有关王菀婷女士的,但详情我不可以透露,由于我们查到了你与王菀婷女士的账务来往,所以我现在向你发出邀请,希望你可以配合我们的工作,到我们办公室录口供,很轻松的,你只需简单回答几个问题就OK。我说,不太好吧,我很忙的。他问,你几点收工?我说,很晚的,七八点,要加班。他说,那我可以等你,我的办公室就在湾仔,你在哪个区上班?我也在湾仔,我心想,但我没有直说,我问他:到底有什么事情啊,不能在电话里问吗?为什么一定要我去你的办公室?他说,不可以啊,陈小姐,你的亲自到场,以及与我们的面对面交流,对我们的调查有着至关重要的帮助,我们有些证据,也需要你亲自来识别,如果你不来,我也可以理解,但如果你来了,我们一定感激不尽。他的声音有一种温和的笃定,像是踩着新雪出发的猎人,大风呼呼打脸,脚底发出嘎吱闷响,但不回头,向前走,每一步都朝着必杀的猎物而去。我说,如果你不能在电话里问我,那还是不要再打给我了。然后我就把电话给挂了。

为了防止江流再打过来,我把他的座机和手机号都拉黑了。

真搞笑,我居然收到了廉政公署的电话,让我去录口供,这什么电影情节,发生在我身上?我发了这条信息给阿皓,他是我男友,但刚发出去就被我撤回了。江流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们所说的一切,都务必保密,否则你有可能会承担法律责任。无语。虽然我对他的真实身份仍感到怀疑,但这句话已对我产生紧箍咒的效应。我对自己的懦弱感到羞耻。但同时,我也在琢磨,如果他是假的,那他又怎知道我认识王菀婷?那么假设他是真的,那他为何要查王菀婷?是不是有人在整蛊王菀婷啊?我要不要跟她说?我连忙在WhatsApp的联系人里找出了王菀婷,她换了新头像:站在西九龙海滨长廊,身后是沉浸在粉橘晕染里的维多利亚港和山林一般起伏的建筑群,照片拍的是全景,我看不清楚她的样子,但我记得,她的五官像李若彤,脸型像黎姿。我总共只见过她四次,印象最深的是第三次,那时我的头两年租约到期,我想和她续约,于是她邀我在家楼下的星巴克相见。我一早到了,她迟了五分钟进来,摘下墨镜,将它卡在红棕色的细碎齐肩发上,笑眯眯地看着我,角蛋白睫毛自然翘起。她从黑色BV手袋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白纸黑字的续签合约,内容和之前那份一样,我扫了几眼关键信息就签了名,并递给她我准备好的一整年的房租支票。谢谢你,她对我说,露出洁白牙齿对我笑,然后收起合约和支票,离开,整个过程,应该不超过十分钟。

与王菀婷简短的四次会面里,我得到一个整体印象:她是一个很厉害的女人。厉害之处在于,她在香港买得起房子,我不确定她买了多少套房子,但其中一套,就是我曾租住的那间,下面是地铁,如今价值七八百万港币的一居室。她看起来很年轻,三十出头,三十五?但是不可能,我觉得她只是比实际年龄看起来小。怎么也得有四十几了吧。而她对我在她的不动产里长达三年的吃喝拉撒,概不过问,就算热水器忽然坏掉,又或者因冷气机漏水而收到楼下邻居投诉,她都不会特意跑来屋里检查,而是直接派人来安装全新的家电,或请工人上门维修,钱都是她付。她对我如此信任和大方,让我觉得,我给她的房租,以及她为了维护那公寓要付出的各种费用,都不过剪下貂皮大衣上的一两根毛。她是一个成功女性。我这样猜测。在见过她第三次后,看着她飘荡在星巴克门口的亮白色丝质风衣,我忽然很想知道她到底是怎样一个潇洒的人物,直觉让我去查一查她,但我也没有什么专业手段,只是将她的全名,以及她的姓名的拼音,输入在Google搜索栏里,结果,她的照片和相关网页弹出来了——原来她是政府公务员,在惩教署做临床心理治疗师,还在杂志开了一个摄影专栏,分享她所见过的疗愈风景。心理治疗师,好酷,我立马想到了陈慧琳,那个在《无间道》里给梁朝伟做心理咨询的女人。而陈慧琳那样的女人,现在是我的房东。忽然之间,我对我所租住的公寓,多了一份自豪。

——Hi,好久不见,你最近怎么样?

我给王菀婷留言。我想,等她回复我了,我就告诉她,有人在整蛊她,假扮廉政公署四处搜集她的隐私。

等了半小时,她都没理我。于是我补充了一句:发错了,不好意思打扰了。

这样也好,我已经尽了我作为前租客的义气,王菀婷不会再追问我,我也无须将廉政公署那事告诉她,毕竟江流的警告,有百分之五十的概率是真的。

我原本以为“真假廉政公署”的事件就这样结束了。但没想到,我又接到了江流的来电。准确地说,是阿皓帮我接的。星期三上午十一点,我没去公司,因为请了病假,但其实不是病了,而是需要下午偷偷去别的公司面试。阿皓那时也在家,他一般下午才出门,去福临海鲜酒家巡视餐厅的流水,但也只是打个卡,他还没怎么管事,掌权的主要还是他爸。到了晚上,他去上课,读酒店管理硕士课程。江流打给我的时候,我正在浴室洗头,当我头裹浴巾,敷着面膜出来时,阿皓告诉我,刚刚他帮我接了个电话。谁啊?我问。是个男的,说是你同事,有急事,让你务必回电给他,阿皓说。我拿过手机一看,5开头的陌生来电,我回拨过去,没想到,对方说,陈小姐,我是江流。我翻了个白眼,说,你到底想怎样?江流说,陈小姐,我们的工作,真的非常需要你的配合,如果没有您的口供,我们的调查将无法进行……他的声音减弱,发出一种宛如叹息的苦笑声。不知为何,我仿佛看到了那个拿着电话,在客户与上司之间不断周旋的自己,像是被双方拍来拍去的羽毛球,一会儿被高高抛起,一会儿又被狠狠扣杀。

那你说吧,到底什么问题?我看能不能帮到你啊,我对江流说。真的吗?陈小姐,你愿意帮助我的工作,我真的非常非常感激,但是,正如我上次所说,由于我们的工作都是秘密进行,我真的必须要当面与你交流才可以啊,你可以来廉政公署吗?不管什么时间,我都可以等你的,江流说。他声音里的沙哑,让我觉得他的声带被糟蹋多年,也许被尼古丁和咖啡因反复晕染浸泡,我好奇他的模样——但我还是忍住了,并回复他:你让我考虑一下吧。然后火速挂掉了电话,以免他再抛出更多的说法来打动我。

谁啊?阿皓追问,但并不是真心想知道答案的样子,他半眯着眼,躺在床上,肚腩在银灰色短袖睡衣里拱起,我俯视着他,觉得他此刻真像一只躺在沙滩晒太阳的海豹。

我一巴掌拍在他的肚皮上,你还不赶紧起来做运动?我看你又肥了。

他“啧”了我一声,侧身对着窗台,继续睡,我便踩在床上,将窗帘拉开,一整片青山绿海浮在眼前,阳光金亮刺眼,戳得阿皓不得不用空调被裹住脑袋。我背晒金光,在手机上搜索,“收到廉政公署要求作证的来电会怎样”,想不到还真有一些帖子,都是几年前网友在论坛里的发言,五花八门,有人说这是诈骗电话,有人说应该花钱请律师去回应,也有人说如果没收到廉政公署正式发出的法庭传票,那么其实可以忽略来电——刷了几页这样的留言后,我发现了一条具有信息量的分享,一个匿名网友,说自己的朋友曾收到廉政公署来电,让他去办公室录口供,配合调查,结果一直被关在小黑屋里,不给出让人满意的答案,不许离开。我不确定这是否属实,但我回想起江流的声音。那种从坚定到软弱的转变,也有可能是一种陷阱……算了别想了,我劝自己,等真的收到法庭传票让我作证再说吧!

突然,一种爆炸般的声响从楼下传来,又逐渐减弱——我知道,那是陆伯母刚刚打开电视,并故意将音量调到最大,这是她催促我和阿皓下楼的常见手段。

喂,我搡了搡阿皓圆厚的肩背,你妈叫你起床啊。

他不睬我。

我也没空理他,洗漱,化妆,离开卧室,经过长廊,去往另一边的衣橱,像是选择皮囊的画皮,在四方空间的中心转圈,挑出灰白格纹麻质西装,小V领黑色缎面背心,白色阔腿长裤。

电视机的声响再次炸耳,一个女人高音播报新闻,我捂着耳朵,连忙下楼,将脚步踩得响亮。电视机的声音弱了下来,紧接着,一个圆滚滚的身影迎了过来——是陆伯母。

哎呀不好意思,刚刚电视不知出了什么问题,吵死了。咦,你今日怎么还未去上班?刚好我煲了汤呀,你叫阿皓出来饮呀。陆伯母一边说,一边抓着我的手腕,像是牵着一只小泰迪,快步向前走,穿过客厅,到了厨房,从砂锅里盛汤,一碗,两碗,每个碗里都均匀地放了一把黄豆和猪脚碎块。阿皓呢?你叫他下来饮汤,陆伯母对我说。他还没醒,我说。那你把汤端上去给他饮吧,他现在很辛苦,夜晚要上课,让他多睡一下,陆伯母说。我看了看表,说,伯母,不好意思,我马上就要去见工,现在要出门……对了!陆伯母忽然打断我,拉着我的手腕从厨房走去洗衣房,说:我见你新买了白色的裙,还有衬衫,我分开帮你洗了哦。她让我抬头看,只见两件白晃晃的皮囊被晾在高空。我看着它们纹丝不动,死气沉沉,不知怎么,登时想起王菀婷飘在星巴克门前的白色风衣,像仙鹤扬起翅膀——于是我对陆伯母露出抱歉的笑容,非常感谢你啊伯母,但我真的真的要出门了,不然我要迟到了……我道完歉,就迈着小碎步溜走。当我站在大门口,将双脚踏入金色渔网芭蕾平底鞋时,电视机的声响再次爆炸,女主播的声音像鞭炮似的噼里啪啦:香港楼市预计已走出寒冬,进入新一轮上升周期……

——收声呀!我听到阿皓站在楼梯上咆哮……

我赶紧推门而出,逃难似的飞奔到楼底,眼前一整片海,镶满钻石波光。我行走在海滨长廊,用Uber叫车,身旁是一整排三层楼的村屋,清一色被翻修过的白墙红顶。我回望陆家所在的那一栋,它正巨人一般俯视我,炸耳的声响,似乎仍从墙角缝隙里噼里啪啦追出来。

就在那天夜晚,我竟然梦见了我的公寓——王菀婷租给我的那间,白净的墙,浅啡色木地板,坐南朝北,阳光大方地从飘窗挤进来,占满我四四方方的客厅。但其实我刚刚搬进去的时候,它摆满了仿木质地的家具,一个圆形白亮餐桌,配了四把啡色餐椅,这就占了客厅的三分之一;一面墙边站着一个三开门大衣柜,也是白色的,柜门是镜面的,内里大得可以藏尸,这就又占了客厅的三分之一;剩下的三分之一,被竖立到天花板的单开门窄鞋柜、一盏落地灯、矮脚书柜瓜分。这些家具全是上一个租客留下来的,造型完全不适合小户型的公寓,看上去甚至是崭新的,更别提摆满厨房的各种品牌厨具,还有卧室单人床上洁净的乳胶记忆棉床垫。我怀疑,上一个租客是不是什么家具公司的职员,这些都是公司给的试用品?后来房产中介透露,上一个租客是来自东京的女人,只在这公寓住了半年,忽然被求婚,急急忙忙回国嫁人,这些九成新的家具也来不及转卖了。它们是充满喜运的家具,中介这样告诉我,也许你住进去,很快就会嫁人。我那时不以为意,只觉得那些庞大的柜子,以及我根本不会用的烘焙电器,占用了我太多空间,我找人上门帮忙扔了一些出去。那时我刚刚大学毕业,拥有很多朋友,他们和我一样,尚未开始忙碌的工作,又觉得整日待在家里打游戏太废物,所以很乐意上门来帮我搬家,这不仅赋予他们成就感,还不必窝在家里看爸妈脸色。少了一大半没用的家具后,我的客厅正式营业。它开始招待各种各样的朋友:我的闺蜜淇,她和我一样,从家乡来香港念大学,毕业后决定留在这城市找工作,而不是回老家,或去外国读研究生;在业余法语班认识的本地女子Q,她比我小四岁,刚刚入大学,一笑就露出满嘴钢牙,作为一个出生至今都没离开过父母到异乡探索的少女,她对我可以一个人独享三百平方英尺的空间感到羡慕,同时又很好奇我如何做到深夜独处也不怕鬼;任职区议员的学姐,她每次来都会叫上起码五个朋友,有男有女,吃火锅,喝酒,坐在飘窗台上玩猜拳,有一次笑声太大惨遭隔壁邻居投诉,但她还是偏爱来我的公寓,毕竟她是个酒鬼,在我这里原形毕露,不会被竞选对手偷拍到……大概因为来我家的朋友像走马灯一样旋转,引起了丽姨的注意。丽姨是公寓管理员,她每次见我经过,都会热情地跟我打招呼,她听出我的粤语说得不灵光,便用普通话跟我聊天,原来她的老家是江西的,二十出头就嫁来了香港,生着方圆脸,五官端正,中长发齐肩,穿黑色的西装制服,看起来跟我公司里的人事部主管蛮像的。

阿妹,她在有一次我送走朋友后叫住我。怎么?我问。她小声跟我说:下次你再有聚会,有男生的那种,可不可以带上我女儿?我愣了一下,啊,你要我帮她相亲吗?她打开手机,让我看照片。我一眼看到她,穿着晚礼服一样的玫红色长裙,脖子上戴着好大一串珍珠项链,坐在金碧辉煌的酒店里。哇,好靓啊,我夸她。她则指着她身旁的那个穿着香槟色吊带长裙的年轻女子——这是我女儿。你们这是参加什么活动?我问。我们的一个亲戚结婚,在英国,请我们去参加婚礼,当然要穿得好一点咯,然后她又说,我女儿,比你大,快三十了,还没嫁出去。我说,不急吧。她说,在国际企业工作,很忙,没什么心思拍拖。我说,确实啊,很难遇到好男人。她说,唉,她说是我给她留下阴影。为什么?我问。因为我离婚了,她说。原来是这样……我一时不知该怎么搭腔。不久,有朋友邀请我去一个什么青年联谊活动,我想起了丽姨的嘱咐,给她发信息:要不要把你女儿介绍过去?有男生。丽姨说,不要了,上次告诉她,我介绍她相亲,被她骂了!这事就不了了之。但我和丽姨成了时不时聊几句的街坊。有时我买了辣椒酱,但是打不开瓶子,就会下楼让她帮忙,又或者,我拿不定主意,应该穿哪条裙子去约会,也会穿到她面前,让她帮我现场选一下。然而有一天,丽姨忽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矮小的中年男人。你去哪了?我给丽姨发信息,她却没有再回我。我也没有追问。在这个城里,很多人的往来、聚别,都是没来由的吧,丽姨的突然离职,就如王菀婷要加我的房租,让我始料不及——明明已经连续住了三年,想要续签第四年的时候,她跟我说,房租要从一万二加到一万五。没有商量的余地吗?我给她发语音留言,我真的很喜欢你的房子,我说。谢谢你,王菀婷说,但是没有办法,现在楼市变动,租金都涨了。说完,她给我发了几条楼市相关的新闻,供我参考。她的语音听上去还是那么温和,但又那么坚定,我甚至能想象出她眯起双眼对我笑。笑里藏刀,放在她身上,我觉得是一种褒义。我想硬着头皮把那公寓续租下来,但我没钱。那时我的工资是一万八,前两年工资更低的时候,还是靠爸妈资助,才能勉强应付在香港的生活。我不好意思又找爸妈要钱,但还是发了微信。然后他们轮番上阵给我打视频,劝我不如回家,家里房子很大,还有亲戚可以介绍我去大公司做领导,再找个合适的对象嫁了,多好。我赶紧就把微信关了。自从我哥结婚以后,我爸妈对于我在香港的生活就不那么上心了,尤其是经济支持这方面。我知道,他们花了不少礼金,才把那个高高瘦瘦刚大学毕业的漂亮儿媳妇娶进门。她比我小好几岁,但我还要叫她嫂子。嫂子结婚不到十个月就生了孩子,是女孩。我问我哥,你俩是不是还没结婚就已经怀了?我哥说,你别管闲事。但我看了一眼襁褓里的女孩,也就是我的侄女,白白胖胖像个雪天使,我忍不住对她笑了,冲她脸蛋亲了一口。我没有再跟爸妈提房子加租的事。从王菀婷的公寓里搬出来后不久,我搬进了阿皓家里。

阿皓是我议员学姐的中学同学,在我成为他的女友前,他时不时会跟着她来我的公寓喝酒,吃火锅,玩桌游。在众多男女之中,阿皓是最不起眼的那个,壮壮实实,坐在角落,很少发言,大多时间在低头看手机,像一头沉默的棕熊。不过他在聚会结束后,时不时给我发信息,问我平时喜欢做什么,要不要一起去看电影,或吃饭。好啊,我碍于面子答应他,但迟迟没有告诉他可以约会的时间。那时我还在跟我的前男友纠缠,他是我的大学同学,电影系的,我跟他分手是嫌他毕业后一直不去工作,但后来又恢复联系,是因为他说他入职了一个电影明星投资的工作室,还为我写了一个剧本——我不确定这是不是真的,只是当我再次见到他,还是觉得他的侧脸像谢霆锋,以及一米八五的怀抱让我自觉娇小,于是我又与他约会了几次,但每次事后我都后悔,因为他什么都要跟我AA。但看着他那深情款款的双眼皮对我扑闪扑闪,我就忍了。直到最后一次,他约我在一个商场见面,说给我准备了个礼物。我还以为他发了横财,美滋滋赶过去赴约,结果他站在一个专柜前,跟我说,他看中了一款单反相机,想要送给我,但是太贵了,他希望我先付款,他再慢慢还。无语。我当然没有同意,他却扯着我的胳膊,问我为什么不信他,是不是瞧不起他?我觉得太丢人,甩开他就走。我以为他会追过来,跟我道歉,结果我一直走,从商场走到了地铁口,回头看,他已经不见了。这时手机响了,我以为是他打给我,结果只是信息,是阿皓发给我。在干吗呀?他问我。我一下子忍不住就哭了,然后我打给他。那好像是我第一次给他打电话,他声音有些含糊,但听到我的哭腔后,就赶紧问我在哪里,说要来接我。于是我就站在路口等,不久,一辆黑色特斯拉停在我面前,阿皓摇下车窗,坐在驾驶座上对我招手——我那时才知道,原来阿皓是有车的。

在那部车里,我才认真看过阿皓,他的鼻子不高,脸颊圆润有肉,但他的肩背厚实,压着方向盘的手掌像是敦实的镇纸。他告诉我,他从小在海边长大,他的家族经营着一家老字号的海鲜酒楼,他爸一直希望他加入,成为未来的管理人之一,但他对此不感兴趣,所以大学去了加拿大学设计。他不在香港的那几年,他爸妈离婚了,因为爸爸出轨,净身出户,把一栋村屋留给他和妈妈。他回香港就和妈妈一起住。是什么样的村屋?我好奇。他掏出手机给我看,我看到他那享有全海景的卧室,摆满动漫手办的玻璃柜,缀满三角梅的阳台,阳光铺洒在客厅的地毯上,他搂着他的妈妈,在沙发上合影,照片里的陆伯母,看起来是那样慈祥可亲。他给我看这些照片的时候,他的车子停在飞鹅山,我的车窗外是一整片璀璨的香港建筑群,手机的光映在我和他的脸上。

不久,我和阿皓恋爱了。再后来,我和我的几大箱行李被他邀请入驻了他的房间。我和他还有陆伯母,也曾有过开心的一段时光,让我有过一种恍如隔世的被长辈照顾的感觉。我们夜晚一起在沙发上看电影,在餐桌旁打牌,轮流煮拿手好菜给彼此品尝。新鲜感是从什么时候褪去的?也许是从洗衣机忽然坏掉,然后被陆伯母拉到洗衣房质问是不是我按错了按钮开始的;又或者是从我加班到凌晨三点回家,吵醒了在客厅里看电视看到睡着的陆伯母开始的;也有可能是从我发现阿皓在跟我交往之前,同时间在跟很多个女生嘘寒问暖,并提出想要带她们出去玩却被婉拒的那一刻开始的。总之,我们三个人的生活,让我感觉这是一场各怀鬼胎的戏剧,但我还没能逃离,因为我还没有找到更好的住处。

日子就这样继续下去,直到我再次接到江流的电话。那天,我刚刚结束新公司的第二轮面试,心情大好,因为我感觉刚刚的发挥不错,我从对方口气听出来,他们想要为公司开拓大湾区市场,需要我这样的人才做市场部资深主任,但我想争取成为副经理。带着必胜的好心情,我接了江流的电话。

哇,江sir,好久没有听到你的声音,我对他打趣,怎么样,还是一定要邀请我去你办公室坐坐吗?

陈小姐,想不到他打断我,并听上去很轻松的样子,我们内部讨论过了,如果你觉得来廉政公署不方便,那我们也不强求。

哦?他这样松了一口气,让我竟有点失落,好像无聊生活里那种悬疑感瞬间没了。

怎么,证据找到了?我问。

陈小姐,由于情况特殊,我们也可以直接使用电话录音,作为口供,也就是说,我可以在电话里问你问题,你如实回答即可。不知你是否愿意配合我们的工作?

OK,我说。

好的,陈小姐,请问,在2015年到2018年这三年间,你是否有转账给王菀婷女士?

有啊,我说。

请问是通过什么方式?

支票。

请问这笔钱是做什么用的呢?

房租。

总额多少?

每个月一万二,我一共给了三年,你们算算好了。

为什么不是每个月支付房租?

因为那几年,我的工资还不是很高,她不相信我有能力可以确保每个月都交得起房租,所以要求我每次都提前付一整年的。

你刚刚所说的“她”,是指王菀婷女士吗?

是的。

好的,谢谢你的回答……

啊,就这些问题?这就是基本信息而已啊……

是的。非常感谢你的配合。

有没有搞错,我还以为是什么大问题……

不打扰你了,谢谢,再见。

还不等我回应,江流已经挂了电话。

什么鬼。

我看着眼前的马路,车来车往,天桥盘旋而上,高楼捅向白云,却什么都没有发生,我忽然觉得失落。我与那个公寓的联系就这样结束了吗?我忽然想起,当我从公寓搬走的前一天,我特意叫来阿皓,用了一整个上午,将四壁、窗户、窗台、床、桌子、椅子、马桶、灶台……抹了又抹,直到它们看上去就像崭新的,仿佛我挥霍的那三年,不曾为它们留下任何皱纹。我盼望着王菀婷上来收楼,能给予我一种刮目相看的赞赏。三年过去,我已经不是那个刚刚大学毕业,在中介带领下,浑身黑汗来到她面前,问她付款方式还能不能商量的弱小女生。那是她第一次见到我,或许是刚刚下班的缘故,她满脸焦黄,听了我的问题,就摇头拍桌,转身走人。我赶紧让中介追过去,表示我其实可以一次性付一年的,只是需要等一下,我要让爸妈从老家打钱给我,她这才第一次对我笑了。交房前的几个小时,我换好干净干练的通勤装,站在光洁如镜的木地板上等她来。她来了。哇,好干净,她说,然后她问我,钥匙呢?我递给她。她说,谢谢你呀,然后她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开始用手机给空房子拍照,我知道,她需要将这些照片发给中介,招揽新的租户。

那我走了哦,我对她说。

一切顺利呀,她对我挥手,就像仙鹤挥舞翅膀。

在那一刻,我想,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成为她那样的女人?成功的,高傲的,充满自信的,甚至偶尔目中无人的。

我离开公寓,坐电梯到地下停车场,阿皓在车里等我。

——我面试结束了,你在哪里,要来接我吗?我给阿皓发信息。

他很快回我一张照片,是一盘海鲜刺身。

恭喜,我在午餐,他说。

为什么吃那么多?我问。

今天有宴席,我们在招待公关,他说。

你不减肥了吗?我问。

他回了一串省略号。

我没有再回。

那天晚上,我不知道阿皓是几点回来睡觉的。当我在睡梦中被他的鼾声吵醒,我没有像以前那样推醒他,或戴上耳塞,而是直接抱着枕头,走去衣橱,靠在墙边坐着睡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我趁着陆伯母还没睡醒,就已经出了门,然后发信息跟阿皓提出分手。

阿皓以为我是因为他没有在我面试后开车来接我,所以发他脾气,他就让我们的共同好友来劝和,直到察觉我去意已决,才发信息问我,到底是什么问题,为什么要分手?

其实没什么问题,我说,我可能就是不喜欢你。

为什么?他追问,我们不是很好吗?你说你不喜欢跟陌生人合租,但是又没有太高的工资可以租到满意的房子,我就让你住在我家,我让我妈做饭给你吃。我知道你工作辛苦,就尽量就不去打扰你,不要求你陪我看动漫,陪我打游戏,我有时还会开车接你下班,我哪里有问题?

可能我一开始就没有喜欢你,我只是喜欢你的车子,你的房子,喜欢被你妈妈照顾的感觉——我想这样说,但我没有,我只是告诉他,晚一点我会去搬走我的东西。

搬东西那天,我和我请来的搬家师傅都不得不戴耳塞,因为陆伯母全程都在用音响轰炸我们的耳膜。

阿皓没有在现场阻挠我,只是在Instagram发限时动态,骂我是个忘恩负义的女人。

我把他拉黑了。

离开阿皓后,我短暂地跟人合租了一段时间。我的确很讨厌跟陌生人合租,但是已经试过跟不喜欢的男人交往了,还有什么是我不可以宽容的呢。

一个多月以后,我拿到了新公司的录用通知,头衔虽然还是资深主任,但工资给了我两万三,我接受了。又过了三个月,我通过了试用期,第一时间就想赶紧租回我的公寓。我找到王菀婷的手机号,直接打过去。我想跟她说,喂,你还记得我吗?就是之前在你的房子里住了三年的女生啊,我现在有钱了,可以续租你的房子了,怎么样,我是不是还不错?但是没有这个机会,原来王菀婷的手机号已经被注销了。

我的心一下子被人捏了一把似的,紧张得有点头晕。

我忽然想起江流,想起他代表廉政公署给我打的调查电话。

我赶紧搜索她的名字,但是除了我之前看过的那些工作资料外,并无新的信息。我忽然觉得,也许江流是假的,他只是扮演廉政公署的调查员整蛊我,为了在无聊空虚的人生里,找到一点悬疑的乐趣?那王菀婷的手机号为什么没有了?可能她移民了,或者只是换号码了,但是她没有告诉过我,她有了新的联系方式,看来我对她而言,是可以忽略的人啊。

我动动手指,将她的手机号删除了。

之后,我开启新的生活。我租到了一个精装修的零居室,只有两百平方英尺,房东设计了很多家具,例如嵌在墙上的折叠桌,高低床下可以拉出来的沙发,月租一万四,没有大楼管理员,但小区里配有会所、健身房、泳池,有一整排物业管理员坐在会所大堂,每当我经过,他们都会对我点头问好,但没有丽姨那样的人拉着我闲聊了。也没有朋友来我家聚会了,大概因为,他们有的结婚了,有的出国了,还有的陷在忙碌的工作里抽不出身。不过不来也好,这个公寓比上一个小多了,装不下那么多人。

在这个小而精致的公寓里,我度过了一年。

当房东问我要不要再续约后,我居然又梦见了王菀婷的那个公寓,我和一帮朋友,在飘窗边,大声说笑。

我醒来,看着身处的高智能公寓,忽然觉得很孤独。

我很好奇,我这样的孤独,是否离王菀婷的成功生活更近了一些?而她现在又在哪里,过着怎样的生活?

于是,我再次在Google上输入王菀婷的名字,想不到,这一次,居然弹出一串与她相关的新闻。

那些新闻的标题都用着相似的关键词:美魔女、公务员、骗贷……

我连看了好几篇,才确定这不是假新闻,而是事实:四十八岁的惩教署原临床心理治疗师王菀婷,是一个诈骗犯。根据报道记录,她的犯罪手法是这样的:把自己名下出租赚取收益的公寓,伪装成仅供自住的物业,再利用她与前夫联合注册的空壳公司,向银行递交伪造的财务资料,在三年间,先后从四家银行,成功拿到三笔共约五百二十三万元的按揭和个人贷款——被廉政公署起诉三项欺诈罪名……

那么,被她当作诈骗工具的公寓是哪间?其实我不看新闻细节也能猜到,毕竟廉政公署在她被判刑前就联系过我,但我还是强迫症一般从报道里画出了公寓所在的小区名字,没错,毋庸置疑,就是我曾住的那间,下面是地铁,当时价值七八百万的,白净的,明亮的,充满我的笑声与回忆的,让我连续三年付出了大半部分工资,外加我爸妈贴补的真金白银,才足以每年都一次性预付整年租金的,一居室。

换句话说,假如我没有那么执着想要独自住在里面,假如我没有尽全力满足王菀婷的需求,每年都交给她一大笔钱让她进行资金周转,那么,她的骗贷大计是否无法丝滑进行?

我不理解她为什么要这样做。我搜索了她作为惩教署临床心理治疗师的工资,七万多。

在一篇网络媒体的进一步报道里,我找到了王菀婷案件的辩方求情——因王菀婷婚姻不幸,离婚后独自养育一对患唐氏综合征的双胞胎女儿,投资做保健品生意,失败后才不得不想办法向银行借贷,作为财务周转。这样的说法遭到了法官驳回,原因是,王菀婷本已享有高学历、高收入,并身处中产家庭,并非饥寒交迫者,应自食其力解决生活困境,但她却一而再、再而三滥用银行制度漏洞,甚至成立空壳公司,聘请专业人士伪造大量文件,连续三年作案,严重影响香港的商业运作,若对她轻判,无法达到警告大众的目的。于是,法官以三年作为量刑起点,综合考虑王菀婷认罪及其个人处境,最终酌情减刑,判处两年半有期徒刑。

我看了一下这篇文章发表的时间,距离此刻已经过去了八个多月。

不知道王菀婷在监狱里的这大半年,她的双胞胎女儿,过着怎样的生活?

而那间明亮的公寓,此刻是否空洞如感染发白的肺?

我无法再入眠,脑子里不断回想我与她相见的那四次。从她第一次见到我,满脸憔悴和紧绷,再到后面三次的怡然自得。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是她潇洒地飘在风中的白色风衣。

我很想睡着,再梦见一次我曾住过三年的公寓。

但此后它却再也不到我的梦里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