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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文学》2026年第8期|栗鹿:虚室
来源:《上海文学》2026年第8期 | 栗鹿  2026年08月11日08:22

灰云在空中凫泛,酝酿雨的海。紧张的能量在屋脊上汇集,詹叙朝窗外张望了一会儿,天空灰得发闷,两只陌生的燕子东一声西一声,叫得很慌乱。

半小时前,康缇就送孩子上学去了,她在学校附近的社区服务中心工作,上下班较早,平时负责接送孩子。厨房水池里堆着未洗的餐盘,沾着油浸浸的食物残渣:虾头、蟹脚、章鱼须。母子俩一大早便要吃海鲜疙瘩汤,詹叙却对此过敏。洗完餐盘,他再次划开手机屏幕,查看当日天气,早高峰时段的降雨概率从30%提升到50%。他工作的美容中心离家不远,坐两站地铁,步行二百米左右就能到达。一定会下雨的,他甚至闻到了雷电的味道,一种让人颤抖的焦灼。

他靠着列车扶手,反刍昨夜的梦:晨起照镜,他的脸皮上浮现一根异常粗壮的长毛,在真皮层中橡皮筋般游走,他尝试用细胞夹拔除,好不容易夹住,用力一扯,生生撕去一块皮肉,更多的长毛从肌底生出,绵延不绝,遍布全身……还好是梦一场。他下意识摸了摸脸庞,确有一种隐痛潜伏着,也许是睡前看了柯南伯格的电影所致。列车如梦晃动。

詹叙随着人流走向一座陈旧的楼宇,美容中心就深嵌其中。天空传来一阵轰鸣,但那不是雷声,而是机械的咆哮。他停住脚步,好像被人攫住,一步也走不动了,马上就要被炸得粉碎,一秒、两秒、三秒……直到飞机平滑地掠过头顶,才得以放松,还好飞机并没有砸下来,又捡回了一条命。他继续走向那片被乌云吞并的楼宇。

10:00,他接诊了第一位求美者。女孩很不情愿地揭开口罩,才二十三岁,脸就馒化、发泡了,鼻部也因假体感染出现了挛缩,有恶化为“伏地魔”的迹象,是医美过度导致的。她从手机里翻出一张过去的照片,说道:这是我以前的样子。她原本的脸庞像一片没有波澜的湖面,青春而平淡。为了加强“面部折叠度”,已做过多次面部注射,眉骨、山根、面中拔地而起,玻尿酸板块互相碰撞、挤压,发生了不可逆转的移位。

医生,还能恢复吗?女孩勉强发出微弱的呼救。

发泡的情况太严重了,就像被撑大的真丝衫,即便打了溶解针也很难恢复。先消肿吧,他总是这么回答。

鼻子还能恢复吗?女孩又问。

一步一步来,先处理脸的问题。鼻子的话,得重新做。

女孩点了点头,但心不在焉。一次又一次的修复和重塑过后,她识破了某种虚假的安慰。

詹叙的手机发出电量耗尽的声音,充电宝却怎么也找不到了。他想起搭乘地铁时用它充了会儿电,可能下车的时候不慎遗落了。

他坐立难安,腹部因紧张而绞痛,不一会儿就直冒冷汗。他差点把充电宝落在轨道上,并引发了事故,他仿佛听到了哭声,火舌从门缝中舔了进来,正扑向他的办公桌……他大步走出面诊室,慌忙冲入洗手间,打开手机网页,快速输入关键词:地铁、爆炸。当然无事发生,智能系统还告诉他,充电宝引燃地铁的概率几乎等同于出门被闪电击中。

回到面诊室,女孩的眼角湿漉漉的,好像哭过。别太担心,他说,不疼的。签完知情同意书后,护士为女孩拍下照片,将她带进手术室。詹叙娴熟地帮她上敷麻料,注射溶解酶。再回到面诊室,詹叙等待下一位求美者,实习生也将借走的充电宝还给了他。

为了逃避没完没了的会议,詹叙从一家三甲医院皮肤科辞职后成了这家美容中心的注射医师,每天的工作内容就是填满各种凹陷、沟壑。他的技术有口皆碑,除了审美高级,注射剂量拿捏精准,对他来说,这份工作和给瘪掉的气球充气没什么两样,所有的脸都因无限趋同而模糊不清。但他觉得,那些纹路和凹陷不该被完全抹去,应该像博物馆里的石碑和青铜器那样被保留下来。相比之下他更喜欢修复工作,将失序的面貌重新还原的过程,能让他的身心放松。

一天的工作之后,办公桌上的天鹅绒海芋垂下了头,他已经两周没有浇水了。由于缺水,植物的根系会为了探寻水源而不断向外延展,越是饥渴,越是强韧。浇完水后,海芋依然耷拉着,不出意外,明天它们就能挺立起来,无需为此担心。天色已晚,他走出楼宇时,地面只留下一些闪亮的小水洼。

像所有周六一样,詹叙依然起得很早,洗脸、护肤、刮胡须、剪鼻毛,往腋下涂上黄糖味的止汗露,然后送孩子去上补习班。他的心中荡漾着色情梦境的余味,他和某个护士做爱了,Zoe、小亚或童童,也可能是她们的嵌合体。这些女孩都在二十五岁左右,高矮胖瘦不一,有各自偏好的穿衣风格,但无论是辣妹风、中性风、僧侣风还是知识分子风,一旦她们穿上护士制服,一切都趋同了,失去了名字和脸庞,诊室中消毒水的味道将她们腌成同一个人。和他做爱的肉体也仅仅是一些符号组成的怪体:粉色制服半裙、糖衣般的丝袜、裸色玛丽珍鞋,鞋扣上镶着一颗香槟色珍珠。

8:50,他将车停入商场地库,把孩子送进L3的辅导班教室后,又到商场外面租了一辆共享单车,辗转两个街区到达一个口袋公园。这方绿意是城市中不起眼的一隅,但詹叙喜欢这里,将它视为一座漂浮岛屿。

雨季的缝隙中,难得拥有一个多云无雨的日子。合欢、香樟、梧桐、广玉兰错落有致地形成一片呼吸畅快的阴翳地带,每块砖石的狭缝中都生满毛茸茸的苔藓,夜灯般的柠檬色菌子偶尔在树根边探头,十分可爱。有一些过去时代的建筑隐现于密林中,斑驳的墙面像大哭过一场,有一种失落而古朴的美。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或许是一座波澜起伏的小山,一个更高的视角,一个更远的秘境。

广玉兰树下有一张潮湿的长椅,被一丛正在膨胀中的绣球包裹,他用纸巾擦了擦,就坐上去看书。这天读的是塞巴尔德的《土星之环》,浅灰色封面,与他的灰色T恤搭在一起非常和谐。没读几页,他就发现了一个翻译错误。

土星的光环,是早期月球的残骸,因为月球太过靠近土星而被其抄袭效应摧毁。

这一句中,“月球”显然是从moon这个单词翻译而来,但此处的moon应该被翻译为“卫星”,卫星遗骸凝聚为土星之环,和月球没有丝毫的关系。被吞噬、撕裂的正是土星自己的孩子。

这种低级错误让他恼火,完全失去了阅读兴趣。他合上书,手机显示9:18,一抬头,正好看到了广夏。她比往常早了十分钟左右,戴一顶白色棒球帽,穿着成套的抹茶色瑜伽服,在湖边的护栏上做了会儿拉伸。垂柳荡漾着,轻抚她的身影。他们隔得不远,一棵广玉兰,七只珠颈斑鸠,一片青草地,一条横穿草地的小径和一个正在扫落叶的清洁员。

做完拉伸,广夏沿着林间小径向他跑来,他闻到了玉兰花发酵的味道。在柔和的天光下,广夏变得明亮起来。剪了短发之后,她秀美的脖颈处现出一颗蜜色的痣,形状宛如一座浮岛。

她的皮肤并不白皙,泛着缺乏维生素的橄榄色。用整形的眼光来看,她的中庭过长,唇形模糊,有轻微反颌。吸引他的是真实的生动,是气息、音色、跑步的幅度,甚至是不协调的肢体语言。那种“尚在梦中”的面容和表情常常让她显得有些呆板,但却能将他引入无尽的遐想之中。

不下雨的日子,广夏几乎每天都会来跑半小时,但詹叙每隔两周才会来这里见她,这样便不太会引起怀疑。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路人,他只是一双眼睛,或者一种视角。虽然也曾产生过这样的念头:广夏会突然停住脚步,盯着他的书问,你也喜欢塞巴尔德吗?但这堪比科幻片的桥段一次都没有发生过。广夏从未注意到他。

上一次见她,是五月二十四日,一夜急雨过后,初夏的夹竹桃白花被打落一地,早上还有些清凉,广夏的腰上系着一件薄外套,跑到第三圈的时候,在自动贩卖机买了一瓶无糖乌龙茶;再上一次是五月十日,她和友人一起跑跑停停,在长椅上聊了会儿天,吃了便利店买的火腿三明治,他听到一些日常的关键词:痛经、感冒、晕车药的安眠效果……还有一个反复出现的男人的名字。再往前追溯,记忆变得很模糊,所有的片段都凝结为同一个时刻。广夏的欢乐、雀跃、忧郁、沉默,就是这个公园的四季。

詹叙云游着,没有留意到广夏正向他靠近。

喂喂!广夏忽然打了声招呼。

詹叙惊了一跳,难道她发现自己在观察她?她是来质问他,还是要把他挂到网上审判?很快詹叙发现广夏并不是在叫自己,只是用无线耳机和电话那头的人说话。

你猜我看到了什么?她兴奋地分享着她的公园见闻,一只小松鼠!广夏边说边绕着广玉兰打转,一只黑毛松鼠飞快地蹿入树冠中,隐入玉兰花盏之间。哎,不见了。广夏失望地说。

她的声音和视频电波中传递过来的有所不同,更加轻快、活跃,像六声杜鹃的另一种声部,富有婉转的甜蜜。詹叙卸除了防备,紧绷的四肢逐渐伸展、融化开。

电话另一头应该是广夏的好友,正在同她商量着出行的计划。也许就是陪她吃三明治的女孩,烫着一头橘红色的羊毛卷,像土耳其挂毯一样密不透风。

不行哎,下周我可能要拍片子。要不我们再约吧。约会没有敲定,广夏挂了电话,用手背擦了把汗,又开始跑步。

阳光浅浅照着草地,尚未蒸发的水汽在空气中形成一层薄雾,金绿色的光斑点缀在珠颈斑鸠的背脊上,随着它们的啄食而不断移动。耳机里播放里赫特演奏的柴可夫斯基《六月·船歌》。六月正是俄罗斯最好的季节,太阳已经落山,但天还是亮的,人们在静谧的湖上泛舟。他想象每一艘小船都是独立的岛屿,装载着马达加斯加狐猴、夏威夷蜜旋木雀和新西兰几维鸟,人们在岛屿之船中守护自己的语言和时空,互不知晓,互无牵绊……他嘴里振振有词,徜徉在音乐世界的构想与编织中。景物随着旋律不断飞扬、旋转,等待波峰和波谷的交叠,坠入不断缩小的圆心。

为了不引起怀疑,詹叙要比广夏早一步离开口袋公园,他将回到那个商场,等待孩子放学。风是环形的,从不远处的河流带来这个季节的信息,水位慢慢涨起来了,淤泥中沉积着更多的尸体。一切变得醉人、模糊,触手可及,像被拥抱过一样。

下午3:00,康缇接了个电话,有人约她去打掼蛋,牌搭子是她的同事。她花十分钟画了个淡妆,换上了一件新购入的吊带牛仔连衣裙,通常要到午夜才回来。

你这样穿,空调底下要冻出肩周炎的。詹叙说。

康缇笑了笑说,我包里带了件防晒衣。康缇的圈子很丰富,有要好的牌友、球友、旅友和海龟汤群友,但詹叙始终无法融入,他过着“套中人”般的生活,什么都不能吃,哪里都去不了,久而久之,夫妻俩貌合神离。

张昊来吗?詹叙表现出顺口一问的样子。康缇眼神一变,故意放大了声音说,他哪儿有空啊,我们也不凑他,出牌慢得像瘟鸡。詹叙没有接话,康缇继续说:我会早点回来的,你们乖乖的。她带上了门,轻快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消失在单元格的电梯间里。张昊是康缇的同事,他们俩走得很近,一个月前,两人还得了业余羽毛球混双亚军。可以确定的是,康缇又交了新的男朋友,但不一定是张昊。詹叙总是在等待康缇倦鸟归巢,偶尔也会生出恨意,康缇到底在追求一种怎样的生活?毫无心理负担,毫无愧疚之心,只是一味贪图享乐。但很快他又强迫自己解离出妒意,他觉得这是无能的、无用的、浪费时间的。

詹叙帮孩子辅导完作业,就让他去打游戏。他将在书房蛰伏一夜,这里也是他的卧室。书桌上摆放着四五只电子桌宠,Cube World。他按下了所有启动键,游戏中的火柴人开始进行每日任务小游戏。立方体屏幕中,性格各异的小火柴人正在互相串门,橙色格子里的忽然和蓝色格子里的小人打了起来。他看了会儿热闹,又把它们分开。这些玩具很省心,无需格外照顾,观察便是乐趣所在。据说集齐所有格子的话,火柴人会自动升级,跃迁,进入另一个游戏宇宙。可惜的是这款游戏早已停产,这几只也是从二手市场淘来的。

微信提示音响了,吴陌发来了一段视频,暴风雨中,客轮剧烈摇晃,一张椅子被吹得在两侧护栏上来回乱撞。

在哪儿呢,没事吧?

去鼓浪屿,忽然遇到强对流了。

现在呢?

在海上漂了一小时,终于靠岸了。

不是要去福州吗,怎么又到鼓浪屿去了?

在车上画风景,坐过站了,就到了厦门,想到还没去过鼓浪屿,码头离车站又不远,将错就错喽。

这样的事情似乎循环发生着,吴陌总是不断赶车、赶船、赶飞机,大概因为旅途太密集,遇到意外情况的概率也更大。但是他丝毫没有受到影响。他喜欢各种极端天气,冰雹、大雪、雷电、台风、龙卷风、超级单体。他喜欢船只和飞机的颠簸,他习惯在失重中入睡,这对詹叙来说是无法想象的。

真羡慕你,有一颗大心脏。

遇到一次,就不会有第二次了,要相信概率学。

吴陌和詹叙是在一个天文论坛上认识的,虽然从未见面,但保持了很久的网络友谊。约莫十年前,吴陌遭遇一次严重车祸,在ICU躺了半个多月,面部遭到重创,留下了一块狭长的疤痕增生。但吴陌对此毫不在意,笑称这道疤长得很像月球上的亚平宁山脉。他们总是聊些无边无际的事,追逐彗星、流星雨、日全食,关心地月关系、小行星、陨石撞击,讨论视宁度、堆栈效果、土星环的角度、木星上的巨眼风暴大小,除此之外,偶尔也会聊些天气和日常,有时候各说各的,竟也能聊下去。他们从不关心彼此的生活和历史,这样的友谊才能长久存续下去。

和吴陌聊完,詹叙放下手机,打开电脑,点击收藏夹中的“云游广夏”网页。这是广夏的个人频道,目前有八十六万粉丝,不过断更后,账号正在不断流失订阅用户。

频道是广夏在坎伯韦尔艺术学院读插画专业时建立的。疫情期间,无处可去,广夏就把过去拍摄的旅游视频剪辑成vlog,用第一视角呈现旅途所见。她首创了共享视频的概念,向全网征集同一目的地的视频素材,因此每一部作品都集结了形形色色的拍摄者和拍摄器材。画面的角度、稳定性、拍摄视角、行进节奏都大相径庭,广夏将它们一股脑剪接在一起,并没有为了统一性而对镜头进行后期处理。她保留了作品的粗糙质地,就像没有锁边的衣料,反而达到了很好的效果,甚至形成了某种独特的风格,频道粉丝也逐渐产生黏性,并诞生一批愿意付费的包月用户。

虽然素材的画幅、像素和稳定程度都不一致,但完全不影响视频的流畅。广夏的旁白有一种魔力,在幽默和戏谑之间,使所有的视觉信息都为她所用。就像神灵睁着不同的眼睛,栖息于世间万物的心灵之中。

视频的弹幕也形成了频道独有的通行暗号:我是门票、我是无人机、我是防风话筒。虽然没有机会为广夏提供素材,但大家也甘愿在弹幕上扮演视频零件。如果可以,詹叙希望自己是一个静静躺在建筑物角落里的监控器,时常被移动、时常没电、时常被异物覆盖,还有可能随时被扔进垃圾桶。他希望自己是一个隐秘的观察者,就这么坦然接受自己作为不稳定视角的命运。

詹叙就是通过这个频道认识广夏的。吸引他的是一条名为“云游乌菲兹”的视频,时长二十二分钟,以主观长镜头记录乌菲兹美术馆之旅。视频主体是广夏在佛罗伦萨旅游时拍摄的,那是她第一次来佛罗伦萨,带着对艺术的热爱与朝圣之心。

其他素材分别来自她的姨妈、同学,还有一名印度网友。有意思的是,乌菲兹美术馆的八角厅是禁止入内的,这位印度网友曾在闭馆日假扮清洁员,进入内部,拍到了一组珍贵的镜头。当他看到视频征集信息后,以一百欧元的价格将素材卖给了广夏,当然是值得的,这个彩蛋也将“云游乌菲兹”推成了爆款。

詹叙已经在无数次重温中抵达过佛罗伦萨,在长廊中观看过每一幅画作。他看到椅中的圣母、看到贝壳中诞生的维纳斯、看到似笑非笑的酒神巴克斯。他看到文艺复兴的百年长廊,看到神灵的脸庞与人类的脸庞无限趋同。他愈发深信,美源自于某种细微的缺憾,是卡拉瓦乔用心描绘的皱纹、浮肿、枯叶和腐坏。

值得一说的,还有BGM,广夏使用了舒曼《童年情景》中的《梦幻曲》。这首曲子是舒曼为爱人克拉拉的童年所作,包含了他对克拉拉童年的回忆、凝望和想象。小时候,詹叙也弹过几年钢琴,练习《哈农》时,琴谱有一页错版,恰好就是《梦幻曲》,他自然而然地弹奏起来,曲子的旋律一路往上,到达最高音后一路往下,工整而单纯,但细节里又暗藏不寻常的部分,每一节的最高音都出现在弱拍的第二拍上。毫无预兆,无处言说,宛如幻梦。那是枯燥练习之中出乎意料的跳格。

最近半年,广夏停止了更新,没有任何声明。詹叙从一个豆瓣网红小组得知了她的动向,毕业之后,她回到上海定居,度过了一段迷惘期,经朋友介绍,曾经在一个实验剧团工作,并与剧团中的某个有家室的男演员谈起了恋爱。通过这些线索,詹叙很快锁定了一个“嫌疑人”,在他的社媒照片中,不时能看到广夏的身影。

这段感情对广夏带来了负面影响,流言蜚语甚嚣尘上,也是她断更的原因之一。消沉了一段时间后,广夏在社媒上透露自己患有双向情感障碍,作品将无限期延更。詹叙并没有因此对广夏产生恶感,反而触发了一种奇怪的探索欲。原来的广夏只是一个虚幻的形象,但当他看到广夏身上的矛盾与破碎时,他坚信他们之间存在着一种神秘的联结。他们一同爱着舒曼、《梦幻曲》和乌菲兹美术馆,广夏是另一个世界的自己。

在广夏没有更新的这段时间里,詹叙通过她的社交账号得知她搬了两次家,搜索照片中的街道和商店,很快就能确定她的居住区域和活动范围。几次踩点后,果然就在一个口袋公园发现了她,就像通过星图发现那些迷雾般的星云一样简单。于是他就给孩子报名参加了附近商场的补习班。

詹叙确实迷恋着广夏,但对她没有任何企图,只是想确定她真实地存在于这个星球中。这和他学生时代参加天文社的目的是一样的。他对宇宙星辰奥秘、量子力学、多维宇宙以及M理论都没有任何兴趣,吸引他的唯有确定性。在晴朗的夜晚,将望远镜对准夜空,所有的行星、恒星、星云、河外星系都有自己的轨道,它们如此稳定、亘古不变,这就是他对宇宙的拥有。

冬天时,他在夜空中发现了M33,这个螺旋星系存在有趣的数字秘辛:它在本星系群中排行第三,位于三角座,距离地球三百万光年;有种螺栓规格也叫m33,标准螺距为3.5。

但他对M33的偏爱却并不仅限于此。这个温柔的小小漩涡和银河系一样是螺旋星系,有众多变星,包裹着闪动的恒星,通过堆栈成像后是苔藓色的,像一团夹杂着彩色亮片的马海毛。广夏就曾穿过这样一件毛衣……马海毛与皮肤的碰擦产生了多少次静电,就有多少个世界在电光中诞生、湮灭。这一刻,他确定了这份无处可诉的爱。

时隔半年,广夏终于发布了一条新动态:正在做一个实验短片,要在朔岛勘景。

动态发布于一小时前,但已经有数百条回复,大多是表达想念、问候,调侃她终于想起了密码,但也有“事业粉”希望她能把云游系列继续做下去,而不是搞什么实验戏剧。论坛的声音就刻薄得多,不乏尖锐的讽刺。很快出现了这样的论调:还记得那个小三广夏吗?开始做戏剧了。詹叙帮广夏说了几句话,立刻就被一群愤怒的网友围攻。

即便在看似平和的动态评论区,也仅有寥寥几条回复关乎正题,一个名叫momo的网友留言:可以去探索一下羊人山。这条信息恰好被广夏回复:正有此意。大家多多少少知道朔岛,最近岛上有不少展览和演出,但几乎没有人听说过羊人山。

詹叙在网上查阅资料后发现,朔岛并没有什么羊人山,只有一座人工堆砌的金鳌山。有说“宋代某大旱之年,海中金鳌上岸吐水救民,却暴晒而亡。岛民为报金鳌之恩,自发挑土筑山,取名金鳌山,并在山旁建寺供奉。金鳌山上有一座无名塔,山下是一湾颉颃湖”。又说乾隆年间,金鳌山增设了花园、月圃、云廊诸胜,后皆被天灾和战乱所毁,只剩无名小塔还在山顶孤望。

詹叙躺在床上,将朔岛反复咀嚼多次,终于想到,那似乎是吴陌的故乡,只隐约记得他提过一嘴,又炊烟一样飘远了。他立刻给吴陌发了条消息:你是朔岛人吧?

是啊,怎么了?

岛上有什么好玩的?

可以说什么都没有。他又补充:生了急病,救护车都开不上岛,极端情况,要用直升机运出去。

听说过羊人山吗?

你怎么会知道羊人山?

网上看到,想去玩玩,但没有查到地址。只有一座金鳌山。

金鳌山就是羊人山。

原来是这样。

小时候和同学误入其中,还以为到了墓园。里面有一片被绿藻完全覆盖的湖,当时几个小孩打赌,有的说湖,有的说草地,没个结论,我特别讨厌这样,就跳进去了。结果沾了一身的泥,喝了一肚子脏水。

既然金鳌山就是羊人山,为什么会有两个名字?

你可以把金鳌山和羊人山看作一体两面的同一座山,只是典故不同。

羊人山有什么典故?

说是以前这里盛产一种苦草,山羊特别爱吃。有位放羊人每天会来这里放羊吃草。没承想,平日里一只温顺的公羊性情大变,竟用羊角顶死了一个老农。放羊人赔了不少钱,公羊却不知所踪。一天夜里,放羊人听到一声凄厉怪叫,闻声而出,竟看到那只公羊正恶狠狠盯着他。几日不见,公羊脸上生出半边黑斑,变作可怖的阴阳脸。放羊人恨得牙痒痒,顾不得蹊跷和惊恐,一路追着公羊到了此地。公羊躲进一个洞穴,放羊人也跟着进去,洞穴很深,居然能走出一里路,豁然开朗处,奇花异果和人世间大不相同。公羊就在不远处吃果子。他凑近一看,桃子大小的果子,发出冷冷的光。放羊人偷偷摘了一个想要带回去,却被一个长毛厉鬼夺走。过了一天,放羊人又去摘这果实,返回洞口时,长毛厉鬼又欲夺走,放羊人一口将果实吞下,身子顷刻间膨胀,头勉强挤出洞口,躯干却卡在洞穴里无法出来,几天后,放羊人就变成了一块巨石。

这么说,羊人山,就是羊人变的?

就是吓唬小孩的,那片有蛇,大人不让去。我在石头缝里看到过蜕下的蛇皮。除了蛇,可能还有毒蚊子、毒蝎子。你要是想去,可得小心那些毒物。

詹叙对朔岛产生了兴趣,岛屿没有桥梁直通,往来交通必须依靠轮渡,从上海市区坐长途车,经过隧道、大桥才能到达码头,每日船班不多,错过一班就是一个钟头,一来一往,起码要花费一整天。当晚,詹叙在网上查了上岛的攻略,零点准时抢票,买到了一周后的船票。他已经很久没有独自旅行了,对于乘船航行,心中仍有忐忑,但他觉得可以通过抗焦虑药物克服。

虽已出梅,那几日却徒生变化,气象新闻说,梅雨带杀了个回马枪,“倒黄梅”要来了。坐上长途车时,天色阴恻恻起来,云色变深了,云速变快了,詹叙产生一种不好的预感。长途车上,他毫无征兆地紧张起来,手心涨出汗液,胸口罩上了一层密不透风的膜,好像有一个缩小的自己在极为遥远的地方呼喊着。本来他想登船的时候再吃药的,看来得提前了。他从背包的隔层里拿出药片,阿普唑仑半小时后起效,四肢瘫软无力,连焦虑的力气都失去了。鱼离开水的时候还会挣扎、恐惧,张嘴呼吸,但真切的濒死感是缴械投降的无力,没了,死了,什么都没有了。

两个钟头后,大巴到达了码头,马上要登船了,但是内心的恐慌无法彻底消除。他打开手机,关注的天文公众号推送了一篇文章:月球或在二○三二年遭一小行星撞击。推文写道:欧洲航天局当地时间六月二十七日公布对近地小行星2024 YR4的最新观测分析,确认该天体在二○三二年十二月撞击月球的概率约为百分之四,但对地球不构成直接威胁……看完文章,詹叙发了条消息给吴陌。

看到2024yr4的消息了吗?我记得这颗小行星在刚被发现的时候,是朝着地球来的。

看到了,终究是月球承受了所有。

对了,我听说这颗小行星的大小是用波音747做对比得出的,你懂的,波音公司的飞机……

NASA爱这种地狱笑话(贴了一个尬笑的表情)。

你不害怕?

害怕什么?

如果真的撞地球——

你害怕地铁安检漏洞,担心轮船漏水,钻进台风,还要关心机长的心理健康,祈祷不要遇到风切变……你总担心这个害怕那个,你根本就不相信自己一直都在这个宇宙中。我们不就是在撞击和爆炸中诞生的吗?这样的事已经发生过亿万次了,你一直在宇宙中航行,从来没有下过船。

兴许是药物的神奇效果,船在浪中颠簸,却有回到母体的舒适。下了船,詹叙有点饿了,在码头的一家特产商店里买到一款名为“月屑果”的特产,用薄薄的油纸包着一种晶莹剔透的糕点,做得实在诱人,咬下一口,外层是黏糊糊的冰凉清甜,里层是酸涩醉人的桂花酒酿,吃完还有股薄荷的余味。

他顺道乘坐直通古寺景区的大巴,按照攻略,在古寺内祈福,看了千年银杏,吃了素斋,然后沿着一条石板路,步行数百步,就到了金鳌山。这园子与古寺毗邻,却因密林环抱,互相不得见。奇怪的是,相比热闹的寺庙,这相邻的景区却不见半个游客的踪影,甚至有点鬼气森森。他到售票处瞄了一眼,不见人踪。纳闷之时,眼前冒出一个大腹便便的保安,此人眉骨高高隆起,没有头发、眉毛,嘴唇也相当薄,头上只余三两根毛发孤零零侧躺着,面相凶煞中透着一丝诙谐,让他想起海妖图鉴中的鸭嘴海豆芽精。詹叙递过去一支烟,保安顺手接过插在耳朵上,便开始说话。

你进去吧,不用买票。

我可以等。

今天这人翘班了,不来。你进去吧,没人知道。

那我一会儿出来补票。

保安哼笑一声,不再说话。

詹叙在售票处顺手拿了份导览图,上面端端正正画着金鳌山公园的地图。金鳌山原来是湖心浮岛上隆起的一座八米高的山体,要通过石桥才可到达,山上矗立一座蜡烛般的小塔,便是无名塔了。他一边看地图,一边走入园中,一群灰色的鸽子从眼前飞过,又落在不远处的草丛里啄食。园内广植香樟、松柏和绿竹,草木有未经修剪的恣意。穿过一道挂满铜铃的长廊,眼前忽现一扇月洞门,门外种着一棵妖娆的桂花树,反常地开着几朵金色的小花,淡幽幽泛着反季的香气。经过月洞门后,天色暗了几度,不安的雷声似有若无,雨云应该还在很远的地方。

他有些茫然地沿着石阶行走,巨浪般的蝉声中,似隐着喁喁细语,但仔细辨认,又仿佛什么也没有。这里是如此寂寥、萧瑟,也没有想见的人。

远远地,一个声音叫住了他。他眯起眼睛,眼前缭绕一团苔藓色雾气,模模糊糊的,慢慢荡开,将他围拢。他向后退了几步,那声音又近了,他好像听到有人在说:能帮帮我吗?定睛一看,竟是广夏。两人没有说好,却在金鳌山相遇,让他感觉到一种命定的幸福。但转念一想,也许并非巧合,广夏似乎在电话里模糊地说过出行的日子。

见眼前的男人愣着,广夏着急地说:我被人跟踪了……我要去羊人山,你能陪我走到那儿吗?

当然可以,是谁在跟踪你?詹叙晃过神来,关心地问。

广夏平静下来,对自己的冒昧有些羞愧。不好意思,我一个人过来的,总感觉有人跟着。也许是我想多了,她说。

没有看到跟踪的人吗?

哎,说来话长,广夏一脸担忧地说。

詹叙指着地图上的小山丘说:别担心,不远了,我们一起去。

你也知道羊人山?广夏问。

哦……我是……是本地人嘛。詹叙支吾道。

那太好了,能和我介绍介绍羊人山吗?

于是詹叙把吴陌告诉他的来历又和广夏复述了一遍。听到关键处,广夏还认真地用手机备忘录记录下来。密林的罅隙中,落下几滴雨来。

下雨了?广夏问。

詹叙伸手感知,并未触到雨。大概是蝉的尿,刚才来的时候,在石头上看到了蝉蜕,他说。

咦,好恶心。

蝉的食物单一,也就吸点树汁,尿尿就跟下雨似的,放轻松。

广夏扑哧笑出声。他们继续往前走,颉颃湖就在眼前,果然和吴陌说的一样,不见湖水,被绿藻完全覆盖,俨然一片草地。湖心的浮岛、小山丘和蜡烛塔也都得见,玩具一样随意地堆放一处。詹叙又学着吴陌说:那个湖很有迷惑性,第一次来的时候,我还很小,和几个小孩打赌,这到底是湖还是草地,他们七嘴八舌没个结论,我特别讨厌这样,就跳进去了。结果沾了一身的泥,喝了一肚子脏水。

没吃坏肚子吧。广夏浅浅一笑说。

没有,反而觉得湖水甜丝丝的。詹叙说。不知为何,扮演吴陌,让他产生一种奇异的兴奋,他接着说,这儿有蛇,大人不让去。我在石头缝里看到过蜕下的蛇皮。除了蛇,可能还有毒蚊子、毒蝎子。要是想去,可得小心那些毒物。

上了桥,詹叙才想起还没自我介绍。叫我James就行。

那你叫我小夏就行。

广夏卸下了大部分防备,她说,本是和友人同游,但那人却临时爽约,只好一个人来,可能是这个园子氛围太凄清的关系,让她有不好的感觉。他们过了桥,就到了湖心的小山。

打算上山吗?詹叙问。

来都来了,就上去看看吧,又没有多高。广夏说。

山体不高,角度却陡峭刁钻,登顶的时候,两人都已满身是汗。风一阵阵吹着广夏的刘海,她从包里拿出电动风扇,吹干了脸上、脖颈处的汗水,脖颈处的痣,颜色好像比之前更浅,形状也更模糊了。

广夏没急着登塔,反而说起自己的心事。我被人跟踪过,所以才疑神疑鬼的。

没有报警吗?詹叙问。

其实我不知道他是谁,也没有证据,可能要去看看心理医生。但那种被人死死盯住的感觉非常真实,简直无处不在。吃饭、逛街、看电影,这种感觉随时都会袭来。

只是一种感觉?詹叙追问着。

我应该见到过那个人,但他的脸很模糊。

是个男人?

对,就和你……你别介意,身形和你差不多。因为这个,我还搬了家,但那种感觉没有消失。我觉得他可能知道我的地址,但我从没有和陌生人透露过,收发快递也是匿名的。

可能是在日常的照片里发现的,詹叙说出了自己的秘密,但没有任何心理负担。或许因为此刻他是吴陌,而不是詹叙。

你怎么知道?

很容易想到。

搬家以后,经常去公园跑步,有一个戴着黑色口罩的男人,总是戴着耳机看书,但有时候我怀疑他只是在假装。

你觉得他在跟踪你?

我上周才发现,他拿的书,是我在网上提过的。广夏的语气很轻松,一扫方才的慌乱和紧绷。詹叙甚至怀疑,他落入了广夏的圈套。詹叙很想和她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只能竭力将自己想象成吴陌,才能好过一点。也许只是巧合,他慌忙说,毕竟,毕竟也不是什么冷门的书。他的语气有些着急。

你知道是什么书?

当然不知道,我,我是猜的。他调整了呼吸,又说,可能没有什么恶意吧。

广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詹叙暗自踌躇,他不确定广夏是在试探他,还是真的一无所知。如要坦白,她定然觉得他是个变态。他的情感不涉及任何色情的部分,而只关乎——本真。但她永远不会理解的,她不可能理解他的迷恋从何而来,他为什么要观察她;更不可能理解苔藓色的m33和“梦幻曲往事”。如此想着,不免伤心起来。他看着广夏的脸,虚虚实实、犹犹豫豫的一张脸,说不出任何话。

广夏走近小塔,指着一棵倾倒的桧柏说,看这树,真有意思。只见那树被几根杆子摇摇欲坠地支撑着,日复一日,被西风吹得近乎贴地。那座无名之塔就矗立一旁,既不好看,也没什么古韵,塔身呈六角形空筒结构,飞檐尖顶,无腰檐,塔身刻有“虚室生白吉祥止止”八字。她又指着字说,我喜欢这句话,出自《庄子·人间世》。

塔上刻着字,塔却没有名字,倒也奇怪,詹叙说。

你要上去吗?广夏问。

我就不去了,我查过,一次只能通过一人。

为什么只能一个人?

空间太小吧,两个人容易卡住。要不进去看看?

我不敢,要不你先进去。

那好。

塔门开得很低,需弓身才能进入,塔内空无一物,散发着一股淤泥的腐臭味,内有铁梯可登至塔顶,攀梯时,空间逐层缩小,顶层仅能容纳一人。他透过梅花形小窗和塔下的广夏打招呼,但她正望着湖水出神,并没有听到,于是詹叙就用手机拉近焦距,帮她拍了几张照片。

詹叙刚出塔,广夏便走上前对他说,刚才看你在拍照片,能给我看看吗?

原来你看到我了,他打开手机相册,递过去说,拍得一般,随便看看。

广夏看着照片,露出满意的神情。你还挺专业,拍得很稳啊,能把照片发我吗?

当然。等下可以加个微信……或者,发邮件也可以。

他们加上了微信。詹叙又把手机递给广夏,让她自己挑选照片。

广夏接过手机,滑动屏幕,忍不住往前多翻了几张:豌豆泥般的湖水、虬结的树根、斑驳的苔藓、石头上的蝉蜕……她边看边夸赞这些照片的构图和光影。但她的手指的拨动逐渐放缓了,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可疑的沉默,她涨红了脸,发出如蚊虫般极细小的声音,你怎么会有我的照片?手机从她手中滑落。

詹叙捡起手机,看到了那些本不存在的照片:广夏脖颈的特写,蜜色的如浮岛般的痣,接着是一周前的照片,口袋公园,她在湖边做着拉伸……画面很模糊,明显是从一个遥远的、隐蔽的视角拍摄的。詹叙百口莫辩,他从未拍下过这些照片。

颉颃湖传来一声巨响,有巨物坠入湖中,詹叙闻声抬头,广夏不知所踪。完了,她一定是在逃离时不慎落水了。詹叙的事业、家庭连同他的无辜一同坠入湖中。雷声四起,被扼喉许久的咆哮终于彻底释放。

他走近一看,湖面又好像什么也没发生,密不透风的绿藻像斑斓的噩梦一样死死困着水流,平静得犹如一张绿色的地毯。广夏真的掉进了湖里吗?他跃入湖中。

水比想象的深,绿藻、淤泥、垃圾被下坠的身体冲散,化入水中,混沌不堪,他勉强睁开眼睛,朝深处探去,寻了一圈,不见人影。他用力游出水面,深吸一口气,往更深处游去。在苦草、金鱼藻、凤眼莲的密林中,一条乌黑的鲶鱼摆尾,竟甩了他一巴掌,他吓了一跳,刚想游上去,却被什么绊住,挣扎了一会儿,失去了力气和重量,任由身体水草般下坠,越是接近湖底,湖水越是清澈。不知道过了多久,呼吸没有那么困难了,脚底好像触到了一块干燥的平地,他赶紧踩了上去,眼前忽现一个深不可测的洞穴,竟是没有水的,他猜测可能游到了一处气穴,就不自觉往地里爬,洞口很窄,仅能容纳一人,挣扎着进入后,空悠悠、黑黢黢的深处,空间广阔了许多,有流水声,有果香味,不远处透出些许冷光。他直起身子,沿着那冷光继续走,忽然觉得这空间很熟悉,定睛一看,自己竟乍现在方才的无名塔身之中。原来这颉颃湖,竟是上下一体的。他顺着铁梯往上,很快爬到了塔顶,他又看到了豌豆泥般的湖水,看到小小的广夏正在桧柏下等着他,而她的身边,多了一个熟悉的男人。到底是谁呢?如此模糊,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他杀了人,尸体却迟迟没有浮出水面。他忘记自己是怎么离开岛屿的,忘记什么时候买的船票,什么时候登船、离岛,又在什么时候回到属于自己的城市,回到了这间书房,两只Cube World中的小火柴人因互殴而亡,死得透透的。他按下了重启键。他从梦中惊醒,睡过头了,康缇和孩子早就出门了,厨房水池里堆着吃剩下的餐盘,没有留给他的食物。他打开冰箱,切了两片无麸质面包,面无表情地就着黑咖啡吞咽下去。他帮女孩注射完最后一次溶解酶,女孩的脸逐渐收紧,恢复了一些本来的面貌,他才注意到,她脖颈处也有一颗蜜色的如浮岛一般的痣。而天鹅绒海芋彻底渴死了,再也没有挺立起来。

他杀了人。再也不用面对那些脸庞了,他终于可以摘下假面,松动上扬的眉毛,熨平那些微笑,只保留一张属于自己的脸:散状的眼神、悲戚的嘴角、在梦中都无法松动的海沟般的川字纹。他重新获得了使用这副面貌的权利,于是他不再被围困,这张焦灼不安的脸终于自由了。

半个月后,广夏在社媒上发布了短片的概念海报,一个男人正在塔上用手机拍摄着山下的女人,而在他背后,是一片遮天蔽日的乌云,不对,那乌云隐约现出瞳孔、睫毛,还有一个塔中的世界。海报上赫然写着:虚室——一个关于窥探和被窥探的故事。

詹叙再一次经过那个口袋公园。天光逐渐消失,黑暗如浪汹涌。他招呼一声,一只狸花猫哼哼唧唧跑来,磨蹭他的裤管。他从口袋里掏出猫条,刚要喂给它吃,竟被不知哪里冒出来的橘猫叼走了。他很同情狸花猫,却无力抬手驱赶橘猫。狸花猫愣住了,呆呆望着他,好像在责怪他似的。他躲开了狸花猫的目光,径直走向广玉兰边的长椅,耳机里传来霍洛维茨演奏的《梦幻曲》。曲子行至尾声,两个反向的声部又走到了一起,出现一段在结构上完全多余的重复和跟动,曲中的不舍和眷恋因此更加明确。

那时詹叙总把“世界”挂在嘴上。说不清具体的年份和日子,大桥建好,岛屿通车,与广袤无垠的大陆连结在一起,从此不再被世界隔离,成为大陆延伸入海的一条手臂。这条手臂在欢迎他,邀请他,终于要离开岛屿,去世界看一看了。他排了很久的队,总算轮到了,售票员催促他赶紧上车,并对他身后的人说,你等下一辆,那人失望地叹了口气。箱子特别沉,像拖了一具尸体,里面是他的所有细软,但不包括画笔和颜料。暑假结束了,他马上要进入复旦医学院学习,彻底告别绘画和艺术。他好像看到了光明的未来,规培后顺利进入一所三甲医院,然后和一个上海女孩交往……詹叙茫然地被赶上车,发现只剩一个座位,就在末排的正当中。他立刻转身对正在清点人数的售票员说,我不坐了,等下一辆。最后,排在他身后的人代替他上了车。詹叙让出这个座位并非出于好意。约莫半小时后,他上了下一辆车,车在空旷的公路上行驶着,景物轮转、天地变幻,他有一种预感,不会回来了。

大巴进入隧道后,车速越来越慢,两公里后,几乎一米都挪不动了。这很不寻常。这条专线开通不久,隧道里不该堵车。很快他们被告知,前方发生事故。车又艰难地挪了一公里,一小时过去,他们终于开上了跨海大桥,乘客都看到了不祥的闪烁,听到了尖锐的轰鸣。不知是谁大声说,要死,看来不是小事情,救命车也来了!人们伸着脖子,看啊,聊啊,兴奋地掏出手机记录。当大巴经过事故车辆时,人们明显感到车速刻意放缓了,缓慢到每一帧都刻骨铭心。他们看到被撞断的护栏、碎片,看到被撞变形的车头,救护车就停在离大巴不远的地方,医护人员正蓄力抬起担架,一张白布勾勒出一个拱起的人形,底下的脸庞洇红了世界。

车依然开着,车厢也因为死亡的肃穆而变得安静。詹叙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是在一场惊魂未定的噩梦之中,还是在一段没有尽头的离岛之旅中。他永远被这件事刺痛着——班车的后排没有保险带,他坐过那个位置,一次小小的颠簸就把他甩了出去,他撞破了脑袋,缝了五针。那个死去的人,很有可能就是代替他上车的人。但他完全想不起那人的年纪、口音,以及那张与岛屿重合的脸。大雨坦然落下,冲刷着脸上的尘垢,虚室生白,吉祥止止。他听到有人清晰地在耳旁说——你不可能毫发无伤、全身而退,但也不该被噩梦掩埋。你的某一张脸庞仍然尽全力活着,不必在乎皱纹和伤疤,不要成为梦里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