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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天》2026年第5期 | 崔故:耳饲
来源:《飞天》2026年第5期 | 崔故  2026年08月11日08:27

——失眠是噩梦的一种。

屋里最近有蜘蛛钻入,从阴影看,个头似乎不小。我所在的城市并非南方,多少有些稀奇。它白天不见踪迹,直到深夜,才在黑暗的掩护下,顺着墙面的缝隙爬行。某个十五的夜晚,月色通透,清淡的光影,被留有缝隙的窗帘,塑造成长剑模样,竖直劈到对面墙壁。我因为耳鸣,已失眠半月,正躺平到床上,瞪大双眼发愣。门旁衣柜顶上,忽有黑影晃过,恰好被月光照到。它的模样,得以短暂停留在我眼底,居然是人类耳朵的形状。还没来得及诧异,它就隐匿到更深的黑暗里,只留下肉色的光影,在我脑海闪回。我大着胆子,顺手抄起苍蝇拍,跳下床,打开灯,踮起脚,仰着脖子,伸直胳膊,翻折手腕,从左向右,连续下扣,一直到柜子边缘。但除了腾起的灰尘,没有任何事物出现。我怀疑自己看花了眼,只好关灯,重躺回去,酝酿睡意。经过一番折腾,耳鸣居然有所减缓,到后半夜,甚至没了半点声音。在欣喜中,我恍惚睡去,不曾想还没天亮,伴随着窗外的蝉叫,耳鸣又得以返回。我翻转身子,挠头坐起,看向正对的墙角,再次发现它的踪迹。清晨的光线,让它的样貌展露无遗,并非什么蜘蛛,而是活生生的一只耳朵。听到我的响动,它蠕动身子,从墙角的裂缝钻出,朝着书架下的阴影行进。我从床上弹起,弯曲手掌,合并到一起,准备扑上前去,将它围拢。它似乎察觉到危险,没等我动作成型,就在地面立起,耳轮快速翻滚。因为形状不规则,它滚动起来时高时低,为了维持平衡,又不得不左右摇摆,使得线路歪歪曲曲,让人难以提前狙击。我瞄准半天,还是让它逃离,缩到了沙发下面。沙发笨重又牢固,嵌在墙壁中间,我只能跪在地上,拿拍子向里捣鼓。离它越近,耳鸣就越重,我忍受不了,只能起身休息。缓过劲准备继续,看一眼时间,上班快要迟到。匆忙到厕所洗漱完毕,临走前,我用袜子塞住墙壁裂缝,又关紧窗户,锁好房门,决定下班后再战。看来要想根治耳鸣,必须将它擒拿消灭。

公司离住处很远,当初为了省点房租,不得已选择这里,如今来看,完全是错误决定。无奈签订合同,还有一个多月到期,我心疼交付的押金,只好劝自己忍耐,等过些日子,就搬离此地。路面车辆不是很多,早高峰还没成型,除了偶尔的鸣笛,和摩托的呼啸,甚至鸟叫都清楚分明。自从患上耳鸣,我就对声音格外敏感,任何琐碎的声响,都能在脑海回荡。一路上,梧桐树晃动着叶面,行人有节奏地摩擦裤腿,路边摊位上,顾客在吸溜粉条。有人打包带走,塑料袋顺着胳膊摇摆,留下一路响动。每每经过,我都会快步逃离。如果有人同行,只能加速超过,有时不得不奔跑,直到声响完全消失。这时回头看,才发现那人折去了另外的巷道。

地铁里,语音播报不时传出,列车和往常一样,低吼着运行,偶尔发出几声尖裂的呼啸。唯一不同的,是某种琐碎的声响,来自对面学生书包的挂饰,让人抓狂。那是一个小熊玩偶,脑袋上面有条铁链,与拉链头连接。列车只要轻微晃动,玩偶就会带着链子,摩擦装在左侧的水瓶,持续不断发声。这种声响近乎被地铁的呼啸淹没,别人很难察觉,却全被我听在耳里。学生双手交叠,抱在胸前,背靠车厢连接处,低着头打盹。我们中间隔着两人,胳膊无法伸过,不然就能握紧玩偶,一把拽下。地铁停靠,那两人挪动身子下了车。我和学生中间的空隙,还没被涌进的人流填补,这是最佳时机。我捏紧拳头,半曲手臂,做好出手的准备。他随即抬头,先左右探望,而后直勾勾盯住我,一副空洞神情。我只好收手,趁着人群涌入间隙,挑拣车厢角落位置,完美嵌入。其他乘客很快将我们阻隔,有人身材高大,外加车壁的阻隔,他完全消失在我眼前。警灯响起,车门关闭,列车运行,铁链摩擦瓶子的声响,又开始出现。刚才的犹豫,又将我置于无法摆脱的、声音的世界。我紧闭双眼,希望列车速度再快些,呼啸声再大些,播报的声音再响些,只要能压过那只玩偶,再快再大再响,都无所谓。可是,声音在脑袋里,严格按照大小,排排坐好。那最细碎的,反倒因为少,被安排在最前头,最能被察觉到。我深吸气,呼出,反复三次,攥紧拳头,终于决定,等下一站,人员流动起来,一定设法靠近,假装摔跤,顺手扯掉那只吵闹的玩偶。焦躁,期待,紧张,语音播报,列车停靠,车门打开,人群蠕动。我瞄准他之前的位置,挤过前面几人,到达车厢连接处。他却背着书包,双手抵住肩带,下了车。玩偶透过车窗,正对着我晃动,声音并没有被人潮淹没。赶在车门关闭的最后一刻,我弯曲双腿,跳下车厢,快步跟进,挤过人群,来到了学生后面。此时已经在扶梯上,我用余光看看周遭,人们都低头摆弄着手机。时机正好,我侧过身子,把玩偶纳入身前的密闭空间,摸索到扣子,轻轻一摁,翻转手腕,卸了下来。学生浑然不知,右转向出口走去。我捏紧口袋里的玩偶,重新下楼,趁周边无人关注,掏出,连带着铁链,扔进了垃圾箱。半个小时后,列车到站,我整理整理衣服,赶去公司大楼。

在门口打卡结束,照例到食堂吃饭,食欲和睡眠挂钩,我简单对付几口,就难以下咽。回到工位,打开电脑,开始跟表格较劲。人员陆续来齐,办公室满是声音。人们相互交谈,翻阅文件,拉扯座椅,敲击键盘。主管已经在会议室等待,小组长准备一番,进去汇报工作进展。里面密集的讲话,一度让我生厌,最近的耳鸣,却让我喜欢上这个环节。我离会议室不远,多次听到主管发火,大嗓门附带的音量,会短暂分散我的注意,以致忽略那些琐碎的声音。等会议结束,办公室迎来寂静。空调轰鸣着运行,打印机不时发作,吐出几片纸张,有人过去接水,饮水机咕嘟着流出。电脑风扇嗡嗡作响,无处不在的电流声,和耳鸣极其相似。我只能尽量不让自己关注这些平日里潜藏起来的声音。但耳鸣还在,后遗症就无法根治。它们争相涌入耳朵,或者说,是我主动邀请它们进入。工作途中,突然响起的电话,是短暂的救星。它直接干脆的声响,能瞬间打断思绪,让我回归正常世界。但也只是短短几秒,电流声,滴水声,嗡嗡声,就相继涌入。这一切的起因,都是那只耳朵。等晚上回去,我得想尽办法抓住,将它毫不客气地销毁。

之前下班,我总要磨蹭许久,不愿面对回家后的耳鸣。如今找到原因,我瞅准时机,最先撤离,搭乘夜间的地铁赶回。列车的低吼,和间歇穿插的语音播报,成了催眠利器,等再睁眼,已经坐过两站。我赶忙倒腾回来,出站,扫辆单车,着急往家赶。轻声打开房门,还没迈出半步,锐利的耳鸣,就如期而至。我狠敲两下脑袋,弯腿屈身,摸到吊灯开关,小心摁下。顺着光亮的方向,那只耳朵果然出现,用耳侧的绒毛,牢牢固定在天花板上。听到响动,它开始警觉,被光亮照射,迅速立起身子,用耳轮细微的部分,附着在屋顶。我还来不及反应,它就滚动着身子,到了吊灯附近。吊灯从天花板垂下,线路正中有个大洞,以往我并未注意,如今成了它逃跑的路径。它翻滚到边缘,放平身子,向上翻折,钻进了洞里。好了,现在除非卸掉天花板,不然我只能容忍它盘旋在头顶。真是重大失误,我堵住了空调管道在墙壁的缝隙,塞住了墙角的裂缝,关紧了窗户,却没顾及屋顶,让它找到了最佳的藏身之地。耳鸣继续响起,相较以往,变成了环绕音效。我知道它正在头顶打转,不知是嘲笑我的失误,还是庆祝自己的逃脱。我找来拖把,狠劲敲几下天花板,担心引来楼上投诉,只好作罢。房子是我租来的,不能大动,再说单为一只耳朵,卸掉天花板,实在不划算。搬离倒是可行,但合同马上就要到期,为它丢掉押金,更是说不过去。或许还有其他办法。想起之前有只黄蜂误入,在房内嗡嗡乱撞,吓得我只能展开被子缩进去。等它累了停在书架,我才披着被子,打开房门,又冒着风险移开纱窗。最后,它绕转许久,撞了多次玻璃,终于从窗户安全撤离。或许这只耳朵,也因为迷路,惊恐未定,才在屋里乱跑。那只要打开所有通道,给足时间,它就一定能主动逃走。皆大欢喜的主意。要是它真如那只黄蜂,那还得怪我早上的举动,断送了它出逃的所有可能。好吧,何必和没长眼睛的耳朵较劲。我从缝隙掏出袜子,扯出空调管道旁的抹布,又打开所有窗户,希望它今晚就能离开。这些原本是明天的工作,毕竟正值夏天,开窗意味着无数蚊虫的叮咬,而我并未置办下蚊帐。可相较于耳鸣,我更愿意挨咬。开放所有能开放的地界,我满意地躺到床上,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希望它卸下防备,在黑暗里大胆行动,找到逃离的出口。

前半夜,那只耳朵似乎一直在滚动,除了带有环绕音效的耳鸣,我甚至能听见,它和天花板碰撞的声音。直到后半夜,它才停下,耳鸣也稳定成同样的频率。我难得有了睡意,但闭眼没多久,闹钟就响起,窗帘间隙,已有天亮的痕迹。起身,耳鸣依旧。它还停留在房内,敞开的窗户和缝隙,从来不是出口,反而让蚊虫争相涌入。蚊子的声音,和耳鸣组成二重唱,在脑海回荡。身上也多了好几块红肿,又痒又痛。我带着满是血丝的双眼,去到厕所,看向镜中的自己,实在不是人的模样,稍微拾掇一番,才终于有了点气色。也许不该过于急躁,要给它一点时间,或许有我的存在,它才不敢妄动,那给它整个白天,肯定可以出逃。外边宽阔的天地,不比这屋子有吸引力?也许等晚上回来,一切都将恢复正常。

再三检查屋子,确认能开放的地方,都已敞开,我才带好钥匙,准备上班。路上,细碎的声音还是不断传来,逃到地铁,才得以摆脱。或许是有了希望,焦虑减退,中途我睡着两次,因为没有座位,都被突然弯曲的双腿吓醒。睁眼,车厢拥挤,周边人群还是自觉退出半步,估计被我吓得不轻。到公司打卡吃饭,立马投入工作。也许是上天怜惜我近日的苦楚,今天主管的早会,开得格外漫长,谈话和训导,比往常还要猛烈。我醉心于那些言语,不关注字句本身,而是音量的大小,以及声调的起伏。一整场下来,脑海里没有丝毫具体内容,充斥的全是波纹般的声音。小组长都垂着头,陆续从会议室出来。工作中途,其他部门的电话,频繁通过座机打入,响铃声和谈话声,让我倍感放松。隔壁部门,甚至有人在争吵,声响穿过廊道,在房间环绕。大家都纷纷探头倾听,直到主管出来,才移回目光,盯住电脑。许久,或许是主管出面,争吵才得以停止。我听得入迷,难得没被那些琐碎声吸引。一早上很快过去。下午召开大会,部门全体员工参加,在喋喋不休的讲话中,我居然睡了过去,要不是旁边有人提醒,真怕直接顺着椅子,滑到地面躺平。离下班越近,我越激动,迫不及待想知道耳朵的消息,或许已经离开。至于蚊子,昨晚尝到甜头,可不会轻易放弃。熬到下班,我顺路买了蚊香,哼着歌赶回住所。

还没到房门,嗡嗡的声音就回旋在耳旁,除了耳鸣,还有蚊子的功劳。我尽量让自己冷静,小心打开灯。耳朵早听到我的动静,开始还在天花板的洞口,而后迅速回撤,消失不见。蚊子仗着身姿灵活,倒没那么警觉,在灯下边叫边转,等我离近,才斜着飞走。双重攻击,让人不堪重负。耳朵无法抓到,只能对付蚊子。我手持拍子瞄准墙壁,只要有蚊子敢停靠,就果断出击。临睡前,已有不少蚊子尸体,被拍糊在拍上和墙面上。我筋疲力尽,躺倒在床,希望疲倦能盖过耳鸣,催我入睡。然而事与愿违,耳鸣有加重的迹象,或许是我的剧烈运动,让那只耳朵受惊,出于本能,它传出更多的声音。窗户还大敞着,蚊子源源不断进入,增加声音攻击。我本想在窗台点几盘蚊香,但想要是耳朵讨厌,或许会阻碍它离开的路线,只好忍耐,在床头柜点上一圈。后半夜,我勉强合过几次眼,不多久就被耳鸣叫醒,后面身子撑不住了,才被迫睡去,但不多久,闹钟就接连响起。我挠挠凌乱的头发,耳鸣并未减退,红包还多了不少。开门送客的计划,非但没能奏效,还让我损失惨重。再敞开一天,要晚上回来,还没有结果,只能另想办法。我拖着疲软的身子,赶上地铁,去到公司。早会匆匆结束,我很快陷入琐碎声音的牢笼,没有争吵,没有电话,没有交谈。今天的办公室,寂静得可怕。所有潜藏的声音,都从角落爬出,四面八方朝我扑来。度日如年,下午有领导视察,我们站起鼓掌欢迎,才得以短暂逃离。好不容易撑到下班,我赶去地铁站,为了座位,反方向乘坐两站,才挑个座位,在警铃声,播报声,呼啸声中,艰难睡去。这次有手机振动提醒,我正常到站,下车,买了杀虫剂赶回。

刚到门口,就有耳鸣声响起,外带尖锐的蚊虫声。我握紧手里的喷雾,打开灯光,对着屋子各处,使劲喷洒。我的判断有误,那只耳朵根本就没有离开的意思,或许它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谁会离开认定的住所?说不定中途,它也出去过,但终究会返回。我没有精力去验证,更不可能在所谓的途中,找准时机关门闭户。在门外等待片刻,喷剂消散得差不多,我回到屋子,关紧窗户,重新填补漏洞。虽然耳鸣无法根除,但至少肉体的痛苦,还在掌控之中。我不愿再为蚊子献身,将它们一网打尽,还是轻轻松松。点外卖吃完,关掉吊灯,打开台灯,我双手放到脑袋后,盯着天花板,在持续不断的耳鸣中,寻找解决办法。然而毫无思绪,我只好打开手机,随机外放音乐。虽然作用不大,但比起单纯的耳鸣,至少能享受音乐的曼妙。播放到中途,那只耳朵居然在天花板现身。它谨慎地探出一半身子,在台灯的残光里,和屋顶空洞的黑暗形成鲜明对比。我疑惑它的行踪,为何今天如此主动。伸手摸到手机,难道是音乐的旋律,让它不顾危险,也要出现?我调大音量,慢慢举高手机,尽可能往天花板伸去。它果然有所行动,原本只是半个身子,现在已完全展露,平贴在屋顶,正对向手机。我慢慢起身,让手机离房顶更近,它却再也不动,反而随着我的靠近,有回退的趋势。等我整个身子直起,半弯双腿,准备站立,它迅速折返,重回黑暗。这是个好现象,我激动得差点跳起,如果喜欢音乐,那就能引诱它出现,到时候抓捕,也是轻而易举。我已盘算好引诱的工具,只等明天实行。

第二天中午,趁着午休,我来到公司附近的电脑城,买个随身听,让老板下载风格各异的歌曲,流行古典摇滚后摇儿歌嘻哈爵士民谣,直到内存下满才作罢。当然,还缺个关键道具。费半天劲,我各处打听,又从网上搜索,终于买到高科技的捕鼠笼,是个白色的塑料箱,有红外线感知,一旦物体进入,会立刻关闭,到时候把随身听放入,它就会自投罗网。晚上回去,我迫不及待布置陷阱,选择许久,把箱子置放到墙角的裂缝旁,还特意掏出袜子。这原本是它连通外界的道路,被我封锁许久,再次打开,肯定会经过,到时候被音乐诱惑,一旦踏入,保准能擒获。忍受着最后时刻的耳鸣,我仔细布置箱子,原本想第二天开始,但晚上总归也睡不着,干脆小声播放,切换到随机模式,把随身听放了进去。半夜,随着音乐的旋律,我虽没能入睡,但被耳鸣引起的烦躁,稍微有所减退。后半夜迷糊之际,天花板传来响动,之后有东西在墙面和地板爬行。早上起来,随身听已经没电关机,停止播放。我第一时间看向箱子,透明的一侧,里面除了随身听,没有任何东西。不必气馁,晚上有我干扰,它不敢轻举妄动,等到白天,屋子由它主宰,它一定躲不过音乐的诱惑。我找来充电宝,给随身听充足电量,一同放入箱子。想到即将摆脱困扰许久的耳鸣,激动就无法遮掩。地铁上,那个学生的玩偶,再次在记忆里浮现,最近乘坐地铁,总会不自觉想起。我为了自己舒服,偷盗他的玩偶,还随意丢弃,确实过意不去。或许那只玩偶陪伴他许久,背后有着感人的故事。如此看来,我简直是在犯罪。不过,要是他知道我当时承受着什么,一定会选择原谅,如果他是我,肯定会有相同的举动,甚至比我还过分。这样想来,我的行为,也在情理之中。

公司里,早会谈话,电话铃声,依旧继续,帮我缩减痛苦。支撑到下班,打完卡,我开始快走,而后慢跑,最后加速冲刺,坐地铁,踩单车,一口气赶回家里。打开房门,嗡嗡声继续,音乐还在播放,是首古典乐,节奏舒缓,能够平复我的心情。抱着期待,我走向箱子,发现箱门打开,没有耳朵的踪迹。不必着急,不必着急,毕竟刚开始实验,得给它一点时间。我还是气得跺几下脚,木质地板嘎吱乱叫。充电宝电量告急,我拿出充电,又翻找随身听的歌单。或许还没有随机到它非走进不可的曲目,只要耐心等待,等到那么一首曲子,就能完全掌握主动权。我算是和它杠上了,决心一定将它抓获,就算房租到期,续约也要继续。对于长久以来的耳鸣,它必须有个交代。第二天早上,我准点守着手机,等待闹钟响起,同时关闭,而后起身,找来充电宝,接入随身听,放入箱子,播放音乐。一切就绪,我赶去公司,期待晚上的结果。落空不可避免,好在坚持就是胜利,终于在第三天夜里,迎来喜讯。当天下班回去,嗡嗡声比以往强烈十倍,随身听播放着摇滚乐,正到最嗨的环节。我靠近箱子,发现箱门紧闭,箱体轻微晃动。晃动的来源,除去喇叭振动,还有那只耳朵助阵。它像只惊恐的兔子,竖着耳轮,在箱子里来回翻滚,又用绒毛贴紧箱壁,在顶上摆动。我提起箱子,站直身子,通过透明的一侧细看。它意识到我的出现,贴紧顶端不动,蜷缩在最深的角落里。我拍拍箱壁,想将它振下,但它吸附紧实,纹丝不动。我使劲晃动箱子,半屈膝盖,猛地向大腿砸去。它终究没了力气,狠狠摔在底部。我趁机左右晃动,又上下摇摆。它失去平衡,和里面的充电宝随身听,听从我的指令起伏。其中多次,它被厚重的充电宝砸中,或压在身下,或堵在角落,直至被充电线捆绑。遭受它多少时日的折磨,终于大仇得报。我停了手,它奄奄一息躺在底部,不再发出声响。我的耳朵,大脑,终于迎来安宁,疲倦也一同袭来。随身听还在播放,我担心轻易打开,会让它逃掉,如何取出,也是个问题,只好原样放着,等电量耗尽,音乐会自行停止。在悠扬,或是激昂,或是平淡的旋律里,我安稳睡去,等再醒来,已经早晨。闹钟连响三次,也没把我叫醒。我慌忙洗漱,临走前看箱子一眼。经过一晚上恢复,耳朵也有了神色,只是耳廓被充电宝砸到,泛着些深红。我又用挑逗动物的神情,拿指头勾引,它也不为所动。时间告急,我放稳箱子,咬块面包,往地铁站赶去。

耳鸣的后遗症,需要时间消解,路上细碎的声响,还是间歇进入耳朵,但相较以往,减轻不少。上班空隙,我思索它的处置,连同箱子扔掉,难免不会让人捡到。小区有不少老太,最喜欢翻捡垃圾桶,遇到品相极佳的箱子,一定不会放过。到时候打开箱门,耳朵必然迅速跑掉。我见识过它的速度,或许不等老太看清,就已逃之夭夭。到时候,它必然伺机报复,没有离开小区,摸索到我的房子,不是难事。想到昨晚的举动,它肯定不会轻易放过。如果处理不当,我将陷入更大的困境。最好是亲自销毁,泡水没有作用,只能火攻,或者烧上一锅热水,给它煮上半晌。但这样处置,完全就是犯罪。我无法接受,用这种方式处理,毕竟它来自人的身体,不是某个动物的器官。看来最稳妥的办法,就是留在身边,或许它有着自己的寿命,过些日子,就会耗尽。至于嗡嗡声,到时候看堵住它,能否奏效。不过取它出来,又是难事一桩。搞不好它会借机跑掉。箱子外壁太厚,无法切割,以防万一,我买来更大的箱子,回家后依照胳膊粗细,用小刀掏出相同的孔洞。穿着短袖,直直伸进去,刚好到胳膊肘前面,最粗的地方。整个洞被完全填充,没有丝毫空隙。确定无误,我找来白箱,放入其中,而后通过孔洞,伸手进入。手臂虽然无法左右摆动,但空间不大,手指转动,足够应付。我打开里面箱子箱门,耳朵缩着不肯动,正好,用手指摩擦底部,靠得更近,这样伸伸手,就能够到最里头。眼看就要抓住,耳朵从侧壁快速滑动,跑出小箱子,在更大箱子里跳动。还好有先见之明,不然以它的灵活程度,跑掉不成问题。胳膊摆动幅度有限,它故技重施,缩到最深的角落。我没了办法,半蹲身子,另一只手扶稳箱底,上下剧烈摇晃,然后竖起,箱中的手,早已抓住充电宝。等它支撑不住,从顶部掉落,我迅速左倾箱体,与地面平行,而后将它倒在底部,用充电宝摁紧在箱壁。它这下没了主意,我稍微用劲揉搓,让它无力反击,随即松开充电宝,趁它虚弱,一把抓住,从箱子里揪了出来。昨天观察,它留有耳洞,我早已准备好耳链,捏紧上耳,从洞中穿过。耳链一端是颗宝石形状的水晶,估计是假货,不从另一端抽出,根本无法逃脱。我提着耳链尾端,把它悬置在空中。它仍旧微弱地扇动耳廓,但连半点风也无法刮起。我本想甩几圈,担心脱手,还是忍住,绑在了书架的支脚。耳朵红肿还没消退,加上刚才的对抗,愈发显得虚弱。我找来用剩的碘伏,涂抹在上面,刚放下,它就缩到角落,真是不识好歹。

嗡嗡声还在继续,我翻找片刻,没有耳塞,纸张又担心不牢固,于是找来蓝牙耳机镶入,等待片刻,居然不再传出。我的耳鸣,终于被根除,等明天,就买个好点的耳塞,再用胶布给完全绑住。我逗玩它一番,看它扯着链条打转,而后藏在书架下面,不再动弹。困意袭来,干脆躺倒在床,准备刷手机入睡。耳朵里传来歌声,我以为开了手机外放,发现连着蓝牙,根本就不可能。那音乐来自何处?看眼手机,自动播放的曲目,居然和我耳朵里相同。可耳机正在那只耳朵上面,难道捕获它之后,就能和它共享声音?我不信邪,带着手机,打开房门,来到楼梯间播放,音乐就在耳边,下去几步,再下去,一直到蓝牙断开,音乐才停止传出。我回到房内,把手机放到旁边,播放音乐,而后下楼,甚至走到小区门口,都有音乐入耳。看来无论多远,它都能把周边的声音,传递到我耳朵。这简直就是一个绝佳的窃听器,可惜于我并无用处,顶多放到公司,探听点八卦传闻。当然最好放到市区体育场,那里时常举办演唱会,我不用到场,就能听到,可惜找不到地方藏,还有很大概率给它逃跑。看来只能留在身边,当个蓝牙耳机使用,唯一的好处,就是别人看不到佩戴,我却能欣赏音乐。这在公司召开冗长而又无聊大会的时候,最为有效。我不是女生,长发盖不住耳朵,有了它,倒是可以大方听歌,或者在领导训诫之时,用来转移注意力。我买来钥匙串,把耳朵绑在上面,当作挂饰,上班时候塞进口袋,戴上耳机,边听歌边工作。按照公司规定,上班期间不能佩戴耳机,我可以完全躲开,更不用说大会,简直是听小说的绝佳时间。耳鸣消失之后,办公室的嘈杂,不再有用,电话铃,谈话声,机器运行声,都让我头疼。有了耳朵放歌,至少可以减轻一半音量。以往带来痛苦的耳朵,如今终于发挥了点作用,也算是将功补过。要是表现得体,或许能容许它,在箱子里活动。

我开始习惯有耳朵的生活,对它的依赖逐渐加深。虽然有时放在家里,忘记给它戴耳塞,上班期间,不得不忍受家外篮球场的噪音。为此我时常带着它,还买了宽松的裤子,有着巨大的口袋,便于隐藏,也不让它太过憋屈。为了不让别人怀疑,我找来贴纸和画笔,给耳朵增添了衣料和装扮,不仔细分辨,和挂饰无异。难得到周末,宅在屋里,我会放它到箱子活动,播放它喜欢的歌曲。它也慢慢变得温顺,不再抗拒我的接近,甚至有次我疏忽大意,忘记把耳链绑定,它也没有逃跑,不知是被磨掉了脾性,还是并未意识到束缚的消失。我对此心有余悸,之后安稳绑定到钥匙扣,就算随手扔到桌上,受制于重量,它也无法行动丝毫。没有耳鸣的日子,安稳过着,只是上班路上,依旧会想起那个学生,对他的亏欠,愈发成为心里的一道坎。我是很想道歉,但茫茫人海,相遇并不容易,何况在这偌大的城市。当然,真要有机会碰面,一定解释清楚,赔他更好的玩偶。在这一件事上,生活简直对我照顾有加,半月后的某个清晨,在车厢连接处,我们果然再次相遇。他跳上车,我依照书包和水瓶,马上认了出来。这次水瓶旁边,多了新的玩偶,是只老虎,依旧随着车厢晃动。好在耳鸣已经消除,后遗症得到缓解,那细碎声响,已无法对我构成威胁。我用指甲依次扣挠掌心,酝酿道歉的字句,却无法开口,只能眼看着人流,把间隔渐次填补。也许这里不适合道歉,像那天一样,我应该跟随他下车,在大厅里,说明真相,博求谅解。我左手紧握,右手平摊,相互碰撞,给自己打气。临到站点,我想挤过面前几人,稍加犹豫,就被挤了回去。倒是那个学生,轻巧灵活,从我的身侧,逆着人流,跳下了车。我想顺着他开辟的缝隙穿行,但人们很快补充进来,变得更加拥挤。警铃声响起,刚才的犹豫,再次推迟了我的歉意。我踮起脚尖,看向车窗,学生并未走远。要是压着铃声,加速冲刺,或许还能下去。可我不想冒险,也犯不上冒险,只好歪着头,继续透过车窗窥探。学生蹲在地上,似乎是在系鞋带,车门关闭,他也慢慢起立,而后转身,看向我这里。我左右摇头,除了我,没有人注意到他。我回正脑袋,他点点头,似乎确认是在看我。难道他发现是我拿走了玩偶,不可能。我继续观望,看他藏有什么把戏。他脸上挂着微笑,右手伸进裤兜,掏出一串东西,是我的钥匙,附带着那只耳朵。我拼命挤过前面几人,俯身爬到窗前,还没来得及细看,列车呼啸着进入了隧道。眼前一片黑暗,只有间歇出现的广告牌,和车厢里的光亮,彼此照映。我回想他出手的时机,应该是在下车间隙,当时人群拥挤,很难注意。都怪我放松警惕,依仗着有裤带,可以扣上钥匙串,让它常常脱离口袋,在腰间摇摆。毕竟有这样一个奇怪的耳朵,虽然被打扮得过分虚假,但炫耀的心,还会不时滋生。那他为何看穿了我对耳朵的伪装,或许贴纸掉落,或许色彩消退,或许是长时间的盯视,让他发现了端倪。早知如此,就不该过分招摇,也不会被他盯上。当然现在后悔,也无济于事。也好也好,我正愁没办法处理那只耳朵,给他拿去,就当是赎罪,这下我们两清。只是房门钥匙还在上面。还好之前有过教训,多配了一把,被我放在公司。拿去就拿去,我总算和耳鸣,彻底摆脱了联系。不过噩梦很快来临,我忘记了自己还和那只耳朵绑定。离开地铁站,耳朵就莫名传来嘈杂声,像是在学校门口,然后是读书声,讲课声,跑操声,耳朵没了半点清闲。我被那个学生,狠狠摆了一道。为何不是他,继承那只耳朵的声音?看来是他们联合,对我展开打击。现在,耳鸣确实消失,情况却更加严重。我虽身处办公室,但声音将我分割,抛掷到两个世界。再这样下去,我肯定要精神分裂。

晚上回家,情况稍有好转,至少能好好休息。那个学生再调皮,也不可能为了对付我,大晚上去蹦迪。快要睡着,半开的窗户一阵响动,我侧过脑袋,借着月色,看到一个小巧的黑影,似乎是耳朵的轮廓。我立刻警醒,摸索到手机,对好位置,打开手电筒,是那只耳朵,它又回来了。我把灯光凑得更近,不对,它没有耳洞,不是我的那只耳朵。疑惑之际,嗡嗡声传来,我捡起地上拖鞋,甩手扔了出去。它灵活躲过,沿着墙缝,往天花板滚动。坏了,我光脚下床,企图阻止,还没站起,它已透过吊灯旁的黑洞,进入天花板深处。我忍着耳鸣,坐在床边,想来耳朵成双成对,合情合理。根据刚才观察,除了耳洞,这只耳朵的形状大小,和上只极其相似,应该是一对。那它因何前来,如果是为了另一只耳朵,也不该找我索取。如今它不在我的手上,虽然它的声音,还能传入。我彻底放弃抵抗,瞪大双眼,享受耳鸣,还有那个学生磨牙的声响。等到早上,眼里全是血丝,耳朵里声响不断,那个学生已经起床,吱呀吱呀乱叫。屋里的耳朵,又持续带来嗡嗡声,似乎夹杂着怒气,质问我另一只耳朵的下落。我要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三两下洗漱完毕,就摔门逃离。路上,琐碎声继续传来,原本只在房间的嗡嗡声,也穿插其中,时强时弱,时高时低。我意识到,那只耳朵就躲在附近,随我同行。我开始发疯奔跑,想尽可能甩掉,逃到地铁站,也没能摆脱,它可真会隐藏和伪装,不知附着在什么地方,紧紧跟随。出站之后,嗡嗡声继续传来。我无心吃早饭,提前来到办公室,决定借助同事的力量,将它拦截。整理完桌面,同事陆续赶到,我忍受着学校的喧闹,尖锐的耳鸣,还有周围的嘈杂,左右张望,希望发现它的踪影,号召同事出击。无意间看向远处,天花板有个大窟窿,不好。昨天那里漏水,物业过来没有处理完,还留着洞口,一旦让它进去,就再也无能为力。我问同事物业什么时候过来,他也不知道,反正那里不是办公区,绕道走就好。我急得团团转,却找不到对策,甚至想趴在桌子上,痛哭一场。

不出所料,那只耳朵果然上了天花板,在我头顶打转。它变本加厉,四处游走,把身下别人的声音,放大后传入我的耳朵。咳嗽声,咬牙声,挠痒声,甚至呼吸声,全部涌入。我的脑袋开始变大,变大,上浮,上浮,整个人似乎被拖拽到了半空。那只耳朵移动到最中间的右侧,那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常常刁难我。我最恨他的声音,平日里都尽最大努力,避免和他接触。它似乎觉察到我的抗拒,开始不间断传来中年男人的各种声响。他移动椅子,敲击键盘,咽唾沫,转脖子,自言自语,和周围同事闲聊,呼气,吸气。我捏紧拳头,使劲砸向桌子。周围同事全都看过来,中年男人也不例外。我大脑一片空白,全是各种声音,好在理智逐渐恢复。我赶忙解释,有只蚊子,把头埋得更低。其他人收回脑袋,继续工作。中年男人资历老,工作清闲,似乎不相信,过来到我的工位,来回走动两圈,才重新落座。我使劲揉搓耳朵,用手指堵住耳洞,起不到半点效果。此后,它便长久停留在男人工位上方,持续播报他身体的一切声响。

忍受到第三天,我快要崩溃,甚至冒出离职的念头。男人的呼吸间隔,心跳频次,抖腿幅度,我都了如指掌。可是,我也曾降服它们中间的一个,如何能轻易放弃,一定有办法。我从头梳理整件事情,揣摩新来耳朵的用意。如果它为另一只耳朵前来,我只要重新找回,是否能与它和解,甚至作为筹码,用以威胁。关键在于另一只耳朵,我必须找到它。那个学生,不知用了什么办法,早在前一天,就让那只耳朵,彻底和我断绝了关联。我失去了找到它的唯一的线索。不过学生乘坐地铁的站点,我清楚记得。那里并非繁华地段,虽然早上人流并不算少,但还可以顾将过来,只要他不改变交通工具,就可以蹲守发现。之后几天,我都提前出门,乘车到那个站点,下车,紧盯随着电梯下行的人群,不时扫视站台。为了尽早抓到,我提前解决早餐,掐着点赶去公司,甚至为此迟到不下三次。这样的生活,一直持续了半个多月。某个周五的早上,我照例在站台巡视,眼看上班快要迟到,只好先行登车,却在另外的车厢,发现了他的踪迹,估计是后我一步赶来,不然早在入口,就会被我发现。最先入眼的,是那个背包,很有辨识度的蓝色,而后是小平头,蓝色的水杯,花哨的老虎。他正倚着栏杆发呆,我不敢贸然前行,只好侧着身子,谨慎应对。这里人多,下车后出手,才是最佳选择。焦急等待,到达站点,列车停稳,他仗着柔软的身子,灵活下去。这次,我没有犹豫,迅速跟进。学生照旧等待扶梯,我紧随其后,在楼上的大厅,从背后出击,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将他拽过半个身位,把脸正对向我。他先是疑惑,而后惊恐。我懒得废话,伸手搜查他的裤兜,没有收获,又准备从书包翻找。他并不反抗,等我伸手拉拉链,他自行卸下书包,从最里层的位置,掏出钥匙串,扔了出去。我斜过身子要接,还是掉到了地上。过去捡起,他已经跑出闸机,还回身看我,做个挥拳的动作。我懒得和他计较,查看耳朵情况,却是伤痕累累。耳轮顶部伤口已经结痂,边上的红肿还没消退,耳垂地方,因为用力撕扯链条,松松垮垮,还有发炎的症状。最严重的是,耳朵深处原本封闭,如今有个小洞,拿起细看,光从洞中穿过。难怪后续没有听到耳朵传回声音,原来它的听力早已损毁。我忽然生出些同情,上手摸摸,还好有温度。看眼时间,迟到已是必然,干脆去到外面,买了点药品,细心敷上。回到公司,原本威胁的计划,不自主放弃,尽管嗡嗡声还在继续。手里的这只耳朵,已经没办法发出讯息,屋顶的那只,还不知道它已经来到这里。我准备等到晚上下班,同事全都离开,再和它好好谈谈。只要中间误会解开,我们还是可以好好相处。

夜色深沉,同事渐次离开,一般最后走的那个,见我还在,嘱托一定要关窗拉闸,才能离开。我点头答应,等确定无人,带着受伤的耳朵,来到原本漏洞的天花板。关掉室内大灯,搬来桌子,放上椅子,我小心站立,轻轻举起天花板,移向一边,漏出半个洞口,而后捧起耳朵,尽可能靠近,希望能引起它注意。漫长的等待中,耳鸣慢慢减退,所有声音都向后撤散。它终于缓缓现身,从洞口出来,顺着墙壁,滚动到旁边桌子。我恢复天花板,放好桌椅,把受伤的耳朵,也放到桌面。好的那只耳朵,围着受伤的绕圈,片刻不停。我正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门旁传来声响,是那个中年男人,定定站着,看向我们,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在清淡的黑暗里,他轻蔑地笑一声,夸张地扭动身子,走到工位,拿件东西,转身离开。我回头看向桌面,两只耳朵上下对叠,紧紧贴合,像一个扇贝。地铁快要停运,我只好找来纸巾,把它们包裹好,放到饼干盒里,带回家去。坐在地铁上,我仔细回想,它们的烦躁,发出的怪响,也许是因为失去了对方,现在相遇,终于回归了寂静。

回到家里,我播放受伤耳朵最爱的歌曲,希望它还能立起翻滚。但两只耳朵,都没了响动。我来回走动,冥思苦想,作为脱落人体的器件,也许它们需要一个脑袋,毕竟两只耳朵,还是显得孤苦伶仃。翻找半天,我终于从柜子深处,找到一个塑料模型,类似脑袋大小,在上面画了眼睛鼻子嘴巴,立在书桌前,又找来两个小支架,一左一右,把它们分列到两端。为了能立起,后面还靠了几本书,希望能让它们满意。随身听还在播放歌曲,耳鸣早已不再。我倒有些不适应,内心多了几分焦躁。原本应该熟睡的最佳氛围,我却罕见地失了眠。这是真正的失眠,翻来覆去,思绪混乱,就连闭眼也变得困难。早上起来,匆忙到书桌查看,两只耳朵,已没有任何血色,像劣质的橡胶玩具,变成庸俗的浅粉色。我轻轻晃动,它们从架子上掉落,没有任何生机。看着眼前的沉沉死气,我倒希望是它们的障眼法,目的是骗过我。也许一个恍神,它们就会警醒,从我眼皮底下逃离。但等待许久,桌面依旧平静,脑袋模型直直挺立,拙劣画技附上的器官,让它的虚假更加刻意。我抱起模型端详,继而看向两只耳朵,这才意识到,完全是我害了它们。我失魂落魄,离开屋子,决定合同到期后,立刻搬离。等到公司,中年男人难得提前上班,正拿着水杯,去饮水机接水。我跟过去,攥紧拳头,等他接水完毕,转身之际,结结实实朝那扁平的脑袋来了一拳。要不是周围同事拦下,我保证还能再来一下,或者两下。

【作者简介:崔故,1998年生,甘肃临洮人,毕业于兰州大学文学院。中短篇小说见于《人民文学》《湖南文学》《飞天》《作品》等刊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