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榴是榴,榴非榴
来源:文汇报 | 黄文军  2026年08月06日08:37

几天前,看了沈胜衣老师的《山榴山石榴,叫你们一声杜鹃,你们敢应吗》,突然也想说说石榴。

石榴,我从小就很喜欢。一是因为石榴籽很好看,像红宝石,而且酸甜多汁,很好吃;二是因为石榴花也好看,尤其它的花萼,那么肥厚,还带有几分蜡质,实在是花中罕见。

大一下半年,我学植物分类学,看到教科书上印着“安石榴科”时,我更好奇了:安石榴科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多一个“安”字?

我到处查资料,说法千奇百怪。较主流的说法,有三种。

一种说法是:昔年,张骞出使西域,路过安国与石国,恰逢两国大旱,张骞悲天悯人,以大汉水利工程授之,终于缓解了当地旱情。两国为表感谢,以嘉树相赠,因其果实似瘤,又来自安、石两国,故名安石榴。这种说法据说曾记载在西晋张华的《博物志》里,可惜该书大部分已散佚,现存的版本里并没有这样的文字。

另一种说法是:要想石榴花繁果茂,必须安放礓石(砾石)与枯骨于根下,故名安石榴。这种说法据说来源于北魏贾思勰的《齐民要术》。可是,我翻看了好几个版本的《齐民要术》,虽看到了类似的记载,但都说这是石榴的栽培技术,并没有说是它得名的原因。

还有一种说法是,安石榴原产安南国(越南),是安南石榴的简称。

哪种说法靠谱呢?三者均有其瑕疵。一来,张骞出使西域18年,后人误将许多植物的引入归功于他,顺便把石榴也列入其中,但这只是“合情合理”之说,并无正史记载。二来,要想石榴花繁果茂,相比根下安放礓石与枯骨,还是气候好、病虫害少、合理施肥与修剪更重要。再说了,植物的得名一般与其栽培技术无关吧。要想水稻长得好,水田里还要事先下牛粪呢,那水稻怎么不叫下粪稻?要想马铃薯生得多,泥土里还要撒草木灰呢,那马铃薯怎么不叫撒灰薯?第三种说法也不可信,安南最初的得名是在唐高宗永徽六年,而张衡、傅玄的辞赋以及其他史料完全能够证明,石榴在汉代的宫苑里就有种植了,一种植物,怎么可能在它引种数百年后才定名呢?更何况,石榴原产地确实是西域(中亚),而非越南。

记得当时,我也向导师吴世福先生提出过一个问题:有没有可能,石榴引进国内后,起先是在长安的宫苑内种植,所以叫安石榴呢?这个想法很快被我自己否定了,如果真要突出长安,那也应该叫“长石榴”或者“京石榴”吧。

安石榴的说法,有争议。有石榴的诗词,更有争议。

有一首《题榴花》很有名,诗云:“五月榴花照眼明,枝间时见子初成。可怜此地无车马,颠倒青苔落绛英。”这首诗写得极好,不仅知识点准确,道出了石榴开花的时节——农历五月,以及盛花时,它的花与初生的小果实会并存的特征,还把石榴花的颜色、明度、纯度,以及人的观感写得十分贴切,堪称咏物诗的典范。只可惜,这首诗的作者也有争议,是唐代的韩愈,还是宋代的朱熹?目前主流的声音,倾向于韩愈。

白居易有一首《题山石榴》,诗云:“一丛千朵压阑干,翦碎红绡却作团。风袅舞腰香不尽,露销妆脸泪新干。蔷薇带刺攀应懒,菡萏生泥玩亦难。争及此花檐户下,任人采弄尽人看。”这首诗所吟咏的山石榴,就不是(山上的)石榴,而是杜鹃花。

也许你会疑惑:你又不是白居易,怎么就那么肯定?是的,我就那么肯定。我有证据。

首先,白居易还有一首诗,叫《山石榴寄元九(元稹)》,诗的开头明确写道:“山石榴,一名山踯躅,一名杜鹃花,杜鹃啼时花扑扑。九江三月杜鹃来,一声催得一枝开。”这就等于白居易给自己写的诸多山石榴诗批了个注,注明山石榴就是杜鹃花。

其次,石榴是喜光的小乔木,能长颇高,一般不种在檐户下,花也没法多到“一丛千朵压阑干”的程度,而大部分杜鹃是小灌木,是适宜种在檐户下,且能“翦碎红绡却作团”的。再说了,古人种树,极重收获,杜鹃花只是看物,可“任人采弄”,石榴可是要吃果子的。

最后,白居易还写过《山石榴花十二韵》和《题孤山寺山石榴花示诸僧众》,可作为补充。前一首里写道:“本是山头物,今为砌下芳。千丛相向背,万朵互低昂。”杜鹃花原产山中,是民歌里的“映山红”,迁入寻常百姓家后,多种在花池或花盆里,石榴不是。后一首写道:“山榴花似结红巾,容艳新妍占断春。”杜鹃春天开花,石榴不是。

此外,周景式的《庐山记》中有明确记载:“香炉峰头有大磐石,可坐数百人,垂生山石榴。二月中作花,色如石榴而小,淡红敷紫萼,烨烨可爱。”色如石榴而小,二月中旬早早开花,周笔下的山石榴,多半是一种花期早、花朵小、花色浅红而萼紫的杜鹃吧。得名山石榴,是因为它的花色与花瓣的质感与石榴有相似之处。

至于沈约的《咏山榴》,诗云:“灵圆同佳称,幽山有奇质。停采久弥鲜,含华岂期实。长愿微名隐,无使孤株出。”我实在无法判断它是石榴还是杜鹃,也不能因为刘难方等选注《历代杜鹃花诗选》和柏原的《谈花说木》把它选入“杜鹃篇”,就认为它是杜鹃,也不能因为张泉的《沈约新解读》和姚振黎《沈约及其学术探究》将它列入“石榴篇”,就认为它是石榴。因为无论诗人还是选诗、注诗人,都未必认得植物,就算认得植物,同一种植物在不同时代、不同地域,也有不同名称。如果诗文中没有显示特征,大多数只能是存疑。

其实,石榴在诗词歌赋里的另一个名称,是“海榴”。

李白有一首《咏邻女东窗海石榴》,诗云:“鲁女东窗下,海榴世所稀。珊瑚映绿水,未足比光辉。清香随风发,落日好鸟归。愿为东南枝,低举拂罗衣。无由一攀折,引领望金扉。”这首诗中的“珊瑚映绿水,未足比光辉”一句源自晋代潘岳的《安石榴赋》中的“似长离之栖邓林,若珊瑚之映绿水”,可见写的是石榴。只不过,唐朝时石榴已经走出宫苑,在民间广泛栽植,为什么还是“世所稀”呢?稍稍有点费解。

元好问有一首散曲,叫《骤雨打新荷》,上阕是:“绿叶阴浓,遍池塘水阁,偏趁凉多。海榴初绽,娇艳喷香罗。老燕携雏弄语,有高柳鸣蝉相和。骤雨过,珍珠乱糁,打遍新荷。”曲里的“海榴”于“高柳鸣蝉相和”时“初绽且娇艳喷香罗”,可见也是石榴。

新的问题又来了,其他诗词歌赋里的“海榴”也是石榴吗?不仅未必,还复杂得很。

唐代的李绅写过一首七律《海榴亭》,诗云:“海榴亭早开繁蕊,光照晴霞破碧烟。高近紫霄疑菡萏,迥依江月半婵娟。怀芳不作翻风艳,别萼犹含泣露妍。摇落旧丛云水隔,不堪行坐数流年。”这首诗中的海榴树身高大,花朵也大,花蕊繁多,且在早春开放、风中摇落,可见是山茶了。杜鹃花的花蕊是不多的,一般会在枝上腐烂后凋零,没有摇落之美。

花间词派的代表人物温庭筠写有一首五律《海榴》,诗云:“海榴开似火,先解报春风。叶乱裁笺绿,花宜插鬓红。蜡珠攒作蒂,缃彩剪成丛。郑驿多归思,相期一笑同。”这首诗中的“海榴”是不是山茶呢?从“海榴开似火,先解报春风”一句看,确实是山茶,可再看“蜡珠攒作蒂,缃彩剪成丛”一句,似乎更像是石榴了。石榴的花苞和果皮类似,都很有蜡质感,而山茶的花苞,只能说勉强有点“蜡珠”的感觉。

怎么办呢?这就需要旁证了。我们都知道,唐朝时,我国和日本交流频繁,日本派了很多遣唐使来我国,学了很多东西,也带回去很多东西,包括文字。日本如今的奈良县,有一个地方,叫作海柘榴市,又名椿市,而椿在日语里,就是茶花的意思,可见,温庭筠的这首诗,写的还是山茶。

总之,古人诗词里的植物,若要考证,必须结合科学。但即便结合了科学,也只是离真相更近一些。所以,我文中的“是”,或许也是“无限接近是”,而非“绝对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