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投稿

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鸟巢记
来源:文汇报 | 王晔  2026年08月05日09:10

一只消声的鸟巢

一只鸟屋,孤独地高悬在猫头鹰农庄园子里的一棵白桦树上。园子是园子,可因为太大,而孩子们都飞走了,白桦那一片没有人去,那里的草就不再打理,单看草的高度,不像花园,更像一片牧草地了。在这四月下旬,白桦挂下细细的嫩绿枝条,这只衰老的木头鸟屋静悄悄的,而园子里,大大小小的鸟儿飞来飞去,热闹时一天有十来种。怎么就没一只鸟儿看上它呢?

甚至也没什么人多看它一眼——除了来这里看望瑞塔的我。

早晨,在主屋门口的廊台上,我又看见那只鸟屋,我问,怎么偏偏那只鸟屋住不进一只鸟呢?

瑞塔顺着我的视线看了一眼:“哦,那只旧鸟屋啊,谁知道呢,少说也有十五年没看见什么鸟用它了,就是不喜欢吧。”扭头进厨房忙乎去了。

我还留在廊台上朝那只鸟屋看。它的颜色让我挪不开眼睛。几乎墨绿色,好像是木头的原色、雨水的黄色和树叶的绿色长年叠加,再拿露珠、雾气和雪水不断搅和出的。这绝不单一的颜色里有悲悯的气质,说不好是带着尚未散尽的悲情还是藏着残存的旧日激动。我觉得,能拥有这番颜色的,肯定能倒出一肚子的故事。这是活生生的颜色了,虽然尽显苍老。一只鸟屋,从它由几块板搭成带圆孔门的鸟屋的那刻起,心里是明白的吧:它那作为鸟巢的生命就要开启了。

一般来说,经过一年半载的风吹日晒,一只人工鸟屋就能生出大自然里的生物才有的味道。在北国的春天,在适当的光线下,一只鸟儿一眼相中它,从此鸟屋成了鸟巢。它的体内让忙个不停的鸟儿铺上短树枝、苔藓、绒毛,摆下几只蛋。假以时日,鸟巢里会传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发出叽叽喳喳的鸣叫。数度春夏,一些鸟巢的肤色也从小麦色转为墨绿色。

我眼前这只哑了多年的鸟屋,必也看见过一条从鸟屋往鸟巢变化的路。假如每一个坦然的生命都有被喜爱的价值,每一只挂在树上的鸟屋都有被一只鸟喜爱的价值,那么这一只呢?

我压不住心头的疑问。这鸟屋比架在樱桃树上的梯子还高。想借助梯子爬上去看个究竟的想法不现实。高一脚低一脚地走进深深的、散落着石头的草丛,我终于走到白桦树下,仰起头。

我吃了一惊,不敢相信。定睛再看,没错,鸟巢底板那儿空荡荡的,它根本就没有底板!

我对着主屋喊:“瑞塔,是底板没了!”

瑞塔从打开的厨房窗户那儿探出头来。

我又喊:“底板没了!哪里去了啊!”

瑞塔说:“没了吗,谁知道呢,总是什么时候,裂了,烂了,掉草丛里去了吧。你快出来吧,草多,当心蜱虫!”

夜里,宁静的猫头鹰农庄里并没有猫头鹰的叫声。瑞塔总说,四十年前,她嫁到这里时,还时常听得见。闭上眼睛,我又看见那只孤独的鸟屋,又冒出一个疑问:这鸟屋超乎寻常地高,当初怎会挂在那里?

微风吹起,白桦枝也在风里抖动,沙沙沙,沙沙沙,说起它最清楚的历史。说三十年前,一个十二岁男孩将自己在手工课上完成的第一只鸟屋挂上了树。青年白桦嗖嗖地蹿着个子,一年年地越长越高,把这鸟屋带到离天空更近的地方去。这园子里没人能伸手触碰它,没人注意到它掉了底板。鸟儿不到它这儿落脚。它栖在枝头,自个儿成了一只墨绿色木鸟——一只被消声的鸟儿,人听不出它的鸣叫。

一只歌唱的鸟巢

马尔默的厄勒海峡公园主要由三段人工池塘连缀构成。中段的池塘边,有一小块地三面环水,形成岬角。尽管那池塘完全没有海的壮阔,就连湖的浩渺也没有,可我就喜欢往这岬角走,去吹风,发呆,望望水色。

春夏秋季,这里的草地上会冒出些花来,比如三月的水仙,四月的风信子,五月的峨参,六月的黄菖蒲,而四季都在的还数露出地面的银色树根。我走到这里,往往碰不上一个人,却总能遇见几只野鸭。有一回就见一只反社交的绿头鸭,独自伏在草地中央,见我走来,抬起头动了动屁股,又满不在乎地坐回原地。

五月,红狐茅、黑麦草现出一年里最饱满的绿色。水边芦苇留着去年那浅黄的羽毛般的秆子,而它嫩绿的新秆已跟我一般高了。

这时节,我便坐在岬角的水边长椅上,看灰雁飞来飞去,看天鹅妈妈在几米外的芦苇丛里认真孵蛋,而天鹅爸爸在池塘上无聊地游动、捕食,再踱到岸上,死盯着几步外,水边草地上一对大白天里紧挨在一起睡懒觉的野鸭。

我对眼前的动静百看不厌,但不得不承认,第一次走近这岬角时,最先吸引住我的其实还不是池塘的水色,而是矗立着的八九棵黑杨。

这座带英式园林美感的公园十九世纪末有了构思,最终建成在上世纪二十年代。很明显,岬角以及其上的八九棵黑杨都是人工设计的结果,野生的树木不会有对称的规划感。入口处的两棵最粗大,其他几棵间隔着排开,依水而立,围成弧形。四月初抽出新绿的黑杨,在当下的五月里枝繁叶茂,那稠而深的绿色里已显出中年的疲倦感。只看与视线平行的树叶还不当回事,仰头便知,这几棵树有七八层楼那么高呢。高高的黑杨环绕,像一座超高超大的绿植凉亭,只是绿植凉亭在庭院里流行,由灌木围成。阳光穿过黑杨树树冠,从绿叶的罅隙洒落,在草上画出细碎的光影。我感到舒服的暖意,脸上并没有刺痛感,而马尔默的太阳只要出来了,即便还在春天,也能让脸上火辣辣的呢。

北面挨着池塘有三棵黑杨树。最西边那一棵上,挂了只木头原色的蝙蝠屋,扁扁的,底部有缝隙。最东边那棵,挂了一只小号绿色鸟屋,洞口直径小,适合蓝山雀一类的小鸟。中间的一棵什么也没挂。而南面,岬角入口处的两棵老黑杨上,对称地挂着一模一样的两只鸟屋,洞口直径略大,一样的绿色。

树上挂鸟屋当然不是什么稀奇事。在城市公园和乡村院落里,人们总会往树上挂上鸟屋。可我在池塘一带散步,一晃也十多年了,见过每年来孵蛋的天鹅,却从没留意到在鸟屋安家的鸟呢。我喜欢挂在公园树干上的鸟屋,想当然地觉得,它们毕竟是市中心的鸟屋,差不多就是市政建设的美意,一个不错的装饰,不觉得真会看到它们作为鸟巢的实效。

三天前的那个阳光和煦的早晨,我又朝池塘岬角走去。好天气让我快活,我的步伐也更轻快。能看见一对白嘴的骨顶鸡把它们的红嘴小儿夹在当中,一起在小路北侧的池塘中央游水。这对骨顶鸡父母不停地潜水觅食,露出朝天的屁股。这池塘里的骨顶鸡总是比天鹅更早地生出孩子来,可还是没人稀罕它们,而在天鹅孵蛋的岸边,总有络绎不绝的人喜滋滋地围观,也总有人早早支起一块木牌,木牌上贴着告示,郑重宣告:此地有天鹅孵蛋,务必保持距离。

就在我走过岬角入口东边那棵粗大的黑杨树时,猛然听到电流一样的响声,竟然是从比我高出一头的鸟屋里传出的。我收住脚步,继续听,不过几秒,那声浪就平息了。

我在面朝池塘的长椅上坐下。才几分钟吧,身后又响起那种电流一样的声浪。朝这密集而不间断的沙沙声的源头看,之前那只鸟屋屋洞处,伸出一只黑色鸟头,随即一只鸟钻出来,嗖地在我眼面前划过,一下子就消失在池塘对岸的柳树枝里了。鸟屋的喧腾再次平息。

这样的声浪起伏四五分钟就来上一次,好像鸟屋是一只上了定时发条的八音盒。我就有一只古旧八音盒,能奏一段1900年的流行舞曲《温泉疗养多美妙》(W ie heilsam eine Badekur),再奏一段浪漫的华尔兹,《你是如此美丽》(Du bist zu schön)。而这只鸟屋八音盒里,奏响的只有单一的,拉长了的,连绵且逐步加强的滋滋声。这声音,不客气地说就是噪音,却并不让我烦躁,相反,我觉得它有吟唱一般的感染力——这声浪充满情绪和讯息。

每每我听到这声浪骤响,亲鸟就已经钻入鸟屋了。盯着鸟屋圆圆的洞口看,不出几秒,必看见亲鸟探出它警觉的小脑袋来,而后逃一样地往池塘对岸飞去。

我决心目不转睛地看着,直到看见亲鸟飞进鸟屋的样子。我发现它飞回的途径比飞走时多上好几条呢,更迂回,更随机应变。它特别谨慎,像要确保没有敌人跟踪自己似的。它先停在附近某一棵树上,再飞到鸟屋左近的绿叶里。我疑惑绿叶丛中有一道光影把一片叶子染成了暗色,可这暗黑的叶片没有风也在跳,其实正是赶来喂食的亲鸟。

这亲鸟在枝上发出短促的咔嗒声,有时并不出声,我刚一眨眼,它小小的头颅已堵在鸟屋入口,鸟屋就又一次启动了沙沙声的小合唱。亲鸟的身体滑入鸟屋的瞬间,鸟屋的合唱更底气充足了。这声浪比蟋蟀声频率稍低,不间断,类似蝉鸣,却比蝉鸣柔和而清晰。如此柔和,我觉得,还真只有雏鸟才发得出吧;尽管柔和,却有冲击力,好像一碟冷水在油锅里炸开来了。几秒后,亲鸟钻出,还是急速地朝池塘飞窜,好像它正被几个我看不见的杀手追猎着。

亲鸟不停地飞来逃去,让我以为见到了一只为哺育孩子不停奔波的鸟妈妈。可我很快就看到了两只亲鸟在鸟屋交班的景象,一只刚钻出鸟屋洞口,另一只已落在鸟屋房顶,我才恍然大悟,人家鸟爸爸也没闲着。细看拍下的照片,才看明白,尽管这亲鸟的大小、颜色,还有迅疾的速度、尖锐的声音,都让我在一瞬间以为是燕子,又疑惑燕子是自己衔泥筑巢的呀,不,它不是燕子,它是紫翅椋鸟!一公一母,块头差不多,都有黄嘴巴。雄鸟的嘴基部有一抹蓝灰,雌鸟的是淡粉红。雄鸟羽毛油光发亮,雌鸟的斑点更细碎,翅尖沾着白色。

既是紫翅椋鸟,几周前,鸟屋里想必卧了五六只淡蓝或淡绿色的鸟蛋,如今则挤着几只怎么也吃不饱的雏鸟。在灰暗的鸟屋内,每当光线暗沉下来时,雏鸟们想必知道是鸟爸爸或鸟妈妈堵住了洞口,便张大嘴巴,一起发出渴望的声音。我看不到雏鸟的模样,却听得到雏鸟的鸣叫,我和它们其实只隔了一块木板,这既接近又遥远的体验是一个猜到了答案的谜语,更像一个已差不多揭开,却还遮着一半的秘密,让我惊喜。

鸟屋处于大树阴凉下,直射光不至于把鸟屋弄得过于闷热。一汪池塘水和丛生的芦苇里有取之不尽的飞虫,椋鸟这个飞虫猎手为自己的雏儿找到了好居处。鸟屋离池塘不过是它振翅几下的距离,频繁的往复也不至于让成鸟累垮。紫翅椋鸟还真够聪明的。

也许提起紫翅椋鸟,多数人没有多少概念,但我相信不少人是见过它们的群飞图,听说过所谓鸟浪的。春天以及秋天,在一些地方,比如丹麦的沼泽地上空,每当日出和日落时分,成千上万只乃至几十万只的椋鸟会聚在一起,一起飞动。天幕上变动着队形的密密麻麻的黑点,那是无数的、一只只的椋鸟,又是唯一的一只巨大的鸟。它是泼墨黑云,而瑞典语称之为“黑阳”,说它遮住了朝日和夕阳。英语称之为Murmuration(椋鸟大合唱/鸟浪),这名称描摹了椋鸟不断振翅时持续的沙沙声,那声音听来像一大群人的低语。飞行时,椋鸟不断轮换在黑阳里的位置,这样便没有一只椋鸟长时间暴露在边缘,暴露在危险里。因为这并不是飞行表演,而是为了在起身后、入睡前,让小小的它足以抵御那些特别会在晨昏追捕它们的强大天敌,比如游隼。

一想到这鸟屋里发出沙沙声的家伙,有朝一日会是某一片巨大黑云里的一个小黑点,我不由得格外激动。眼下的沙沙声是一组小合唱,未来在大群体里的振翅声,就是大合唱了。

三天后,我又走到岬角。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总之,我觉得即便鸟爸鸟妈不在屋里时,雏鸟也一直在发声,那是和缓的沙沙声。它们长大了吗,更有力气不停地呼唤父母了吗?鸟爸和鸟妈准备钻进圆孔的一瞬间,它们的爪子带着飞行后的冲击力,一下子抓住鸟屋,这或许带去了微小的震动,因为雏鸟的声音会立刻亮起来。鸟爸和鸟妈进屋时嘴里塞得满满的,出来时也是。进去时含的是虫子,出来时叼的是雏鸟的粪。而鸟屋门上,已经给刷上一条细长的白印子。

叫我纳闷的是,西边那棵一般高的黑杨树上,一模一样的另一只鸟屋里没一点动静,几片蛛网挂在屋上。高高的树冠上,一只娇小的啄木鸟跳跃着,这只雄性小斑啄木鸟,顶着鲜艳的红帽,后背和翅膀上有鲜明的黑白横纹。它蹦跶了几下,和我对视了两眼,呼啦一下飞走了。

我没法知道那只蛛网封门的鸟屋为何有着寂静的命运,两只鸟屋看着彼此,各自到底是什么心情。

据说每当繁殖季开始,紫翅椋鸟的雄鸟用歌声唤来雌鸟,直到鸟蛋孵化后的三五天,都会一心一意地守在妻子身边。紫翅椋鸟在这繁殖季节里相互守着,直到来年各寻新人。可有些雄鸟也会忍不住去勾搭别的雌鸟。它对雏儿倒不至于不管不顾,便在几个鸟巢间奔波。鸟巢多了,鸟爸爸辛苦还不是最要紧,要紧的是,雏鸟的成活率大大降低。

鸟蛋是淡蓝或淡绿色的,鸟宝宝张开的嘴是黄色的,这一切我不曾亲见,只是想象。可我看到了鸟屋,知道这鸟屋变成了鸟巢,我看到了鸟爸鸟妈进出的姿态,并且,我听见了雏鸟,听见了一只鸟巢的歌唱。

附记:

四天后,我又去那里,见雏鸟已从鸟巢的圆洞口伸出头来。距离它们一只只出窝飞翔的日子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