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奖访谈|陈启文:自然让文学发生,文学为自然发声
7月15日,第九届鲁迅文学奖揭晓。中篇小说、短篇小说、报告文学、诗歌、散文杂文、文学理论评论、文学翻译七个门类35部作品获此殊荣。中国作家网第一时间采访了获奖者,深入作家创作腹地,从生命经验到现实关怀,从个体悲欢到“国之大者”,听他们讲述获奖作品背后的故事与思考。即日起,中国作家网将陆续推出系列访谈文章,敬请关注!
——编者

陈启文
陈启文:自然让文学发生,文学为自然发声
——访第九届鲁迅文学奖报告文学奖获得者陈启文

《穿越人间的象群》,陈启文著,云南人民出版社2025年出版
中国作家网:首先祝贺您获得第九届鲁迅文学奖。可能对于广大读者来说,此刻最想问您的问题是获奖的感受是怎样的,能给我们分享一下吗?您觉得这份奖项对您意味着什么?
陈启文:将本届鲁迅文学奖报告文学奖授予我和几位尊敬的同道,这对我来说是一份来之不易的殊荣,一世惟有一次。我很忐忑,我和我的这部作品,是否能面对鲁迅先生伟大的灵魂?我心里也十分清楚,评奖只是评价体系的一个相对标准,一个作者或一部作品,还必须经受读者的检阅和历史漫长的考验,而我唯一能够做到的就是往生命里写,往心里写,对自己写下的每一个文字负责。
中国作家网:几年前,云南象群的北上南归之旅是全网热议的焦点,是什么样的契机促使您决定写下这个题材?
陈启文:我对生态问题一直非常关注,当云南象群的北上南归之旅成为全网热议的焦点,自然也会成为我注目的焦点。大象是大自然的象征,也是生态的象征。当一群丛林巨兽穿越人间,凭直感我也知道,这将引发一场长时间、大跨度的生态与生存的博弈,这是一个特别难得的契机,我当然不会放过。
中国作家网:为完成这部作品您前后多次奔赴云南,沿着象群1300多公里迁徙路线走访村寨、雨林,历时两年多田野采访。走访途中,最颠覆您之前对野象固有认知的见闻是什么?有没有让您内心受到巨大触动的人和瞬间?
陈启文:我一直在追问中去追寻真相,这是一个辨伪求真的过程,越是传得神乎其神的东西,我越是要抵达现场仔细求证,决不人云亦云。我在采访时,很多人都给我讲过同一个故事:一头小公象闯进了一家酒坊,吃了两百斤酒糟,在酩酊大醉后睡过头了,掉队了。如果是一个人讲,那是不足为凭的孤证。如果几个人讲,按说就可以相信了,我还是没有轻信,而是反复求证。我请教大象专家,通过对小公象的年龄、体重、食量逐一进行分析,基本上排除了这种可能。但我还不放心,又到象群闯入的酒坊采访,除了见证人的讲述,我还通过当时的视频反复比对,进去的是十四头野象,出来的也是十四头野象,那一头掉队的小公象压根就没有进入酒坊,在此之前就掉队了。一个无数人都信以为真的“真相”最终变成了假象。这就是真正的报告文学。像这样反复求证的细节,在我的报告文学中还有很多,对每一个情节,每一个细节,我都要做大量的考证,最终才能做出一个基本判断,尽可能还原事实真相。我觉得,这种反复求证、像追求真理一样追寻真相的精神,从你迈出第一步开始就体现了报告文学的魅力、价值和意义,这是你作为创作主体的不可替代的价值,也是报告文学不可替代的核心根基之一,为报告文学的真实性筑起了坚实的底座。
至于受到巨大触动的人和瞬间,那就太多了,在我的书中比比皆是。只要见到了大象,你就会感受到巨大的触动,如我在书中的描写:“当我与那头面向前方的大象对视,那雄壮的威仪一下震撼了我,镇住了我。大象之大,人身之小,这个反差太大,一下就把我打回了原形,感觉自己就像一只刚学会直立行走的小猿猴。弗兰克•赫伯特在《沙丘》中说过一句话:‘人类每一次正视自己的渺小,都是自身的一次巨大进步。’”
那些与大象打交道的人,几乎都经历了与死神擦肩而过的瞬间,如沈庆仲遭遇大象追赶时,“整个人恍若裹挟在一股黑乎乎的旋风里,在呼呼的风声中他的大脑像突然断电一样出现了空白,这在他的记忆中是一段绝对空白”,这瞬间的经历把他对大象的好奇直接转化为了一生的敬畏。这不只是对大象的敬畏,也是对大自然的敬畏。

作品首发于《芙蓉》2025年第5期
中国作家网:您不仅写象群迁徙事件本身,也梳理亚洲象漫长演化历史、族群内部相处模式,探讨物种命运与人类文明的交织,您希望读者读完这本书记住什么?我们又该如何理解 “生命共同体”?
陈启文:一部追踪和书写野生亚洲象的作品,自然要追溯大象的物种进化史。我还把物种进化延伸到了恐龙,从恐龙、大象到人类,勾勒出了三大顶级物种在地球上依次蹚出了三条道路,这是此前还没有人明确提出的。从物种命运与人类文明的交织看,我将生态主义与人道主义有机结合,提出了“构建一个真正意义的生命共同体”的大生态观,并在书写中确立了“人与象双主体”的视角。还有一个是从自然保护到“过度保护”、再到如何保护的问题,从而将生态问题一级一级地推向纵深。这个“生命共同体”并非结论,而是叩问人类与万物共生的终极命题,这决定了人类在自己蹚出的第三条道路上能够走多远。
中国作家网:从《中华水塔》到《可可西里》,再到《穿越人间的象群》,您接连深耕生态纪实题材。结合您的创作实践,您认为新时代背景下生态题材报告文学未来的突破方向在哪里?
陈启文:当下,中国生态及生态文学正处于深度转型的关键时期,我觉得突破的方向就是在追问中发现或重新发现。一个真正的报告文学写作者,追寻真相的过程从来不是从确定性出发,而是从不确定性和各种可能性出发,带着问题意识反复追问。生态文学必须具有问题意识,实际上生态环境工作者也是带着问题意识在求索解决一个个存在的或者正在发生的问题,生态文学写作者也要带着问题追踪,甚至可以更超前、更有预见性地发现问题。从发现的角度看,即便是你走过很多次的地方,看过很多次的东西,我也想仔细再看看有没有一些新的发现。
我曾在微信的朋友圈里发了一句话:“有的东西无论看过多少次,你都要瞪大眼睛看。”而当下的生态文学大多还停留在热爱自然、讴歌自然或诗意栖居式的书写,有的则侧重于展现生态建设的成就。这是必要的,但是远远不够的,生态文学需要更具穿透力的追踪和书写,譬如说,很多野象走出自然保护区采食农作物,目前却只有保护而少有干预,时间一长,其食性、习性、生理和在野外的自然生存能力都会逐渐退化,最终造成物种的退化。这就意味着,大象必须保护,但也不能过度保护,野生动物天生就是大自然的一部分,最好的保护就是让它们回归森林,回归大自然。
中国作家网:对当前的生态文学创作,您有何寄语?
陈启文:生态文学创作是面对世界的、面对存在的书写,自然界就是世界,而人类只是自然界的一部分。对于生态文学创作,我总结出了两句话,第一句是“自然让文学发生”——美好的大自然会自然而然地让文学发生;第二句是“文学为自然发声”, 生态文学也要回归大自然,为自然发声,那些大象也好、鱼类也好、生灵也好,它们挣扎的命运、呼号的声音、痛苦的呻吟,我们要以文学的方式让人类听见和看见。我们既要正视它们的存在,但也不能矫枉过正。而当人类走进自然,也会在自然中重新认识自己,找到自己的位置,我们从来不是大自然的主宰,而是自然之子,大自然是我们与万物共生的母亲。
中国作家网:如果让您给正在创作道路上艰难跋涉的青年写作者一句“忠告”,您觉得未来人类写作者唯一不可能被AI替代的“绝活”是什么?
陈启文:最近我撰写了一篇一万多字的论文《当报告文学遭遇“AI写作神器”——如何筑牢报告文学不可替代的核心根基》,即将在《粤港澳大湾区文学评论》上刊发。我觉得首先必须正视,AI在知识集成和程序化方面正在全面超越人脑,这就意味着,一切基于大数据计算集成的东西,一切可以按程序化、标准化或模式化进行逻辑推理的东西,都将被AI超越。一旦超越,优胜劣汰,一切可以被AI取代的工作势必被AI取代。AI还有“深度思考”的功能,只要你提出一个确定性的方向,一声令下,它就可以在大数据集成的基础上将所有的文体、结构、语言重新排列组合,然后采用标准化语言(公共语言)和数据库的资料信息(公共资料)快速生成文字内容。据我熟悉的一位著名评论家评估,AI的写作水准已超过了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写作者。那么,未来人类写作者唯一不可能被AI替代的“绝活”是什么?我觉得就是原创,只有原创。报告文学的原创性,从抵达现场搜集第一手素材开始;作者还必须有真诚的精神参与和属于生命的深刻体验,才能将生活素材转化为精神资源,然后采用独特的、具有原创性的文学语言进行描述,这就是AI不可替代的核心根基,也是报告文学无可替代的价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