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2026年第8期|周晓枫:智能AI与笨拙手搓
“AI已经写得这么厉害了,你们怎么办?”
我听到过同情、担忧或嘲讽的询问,也看到过作家的茫然、沮丧或愤怒。确实令人灰心,十年劳作不抵半日之功,AI写个中篇小说眨眼之间,作家呢?连人名都没想出来呢。我从未预料到,有生之年目睹科技进步,能对文学领域造成如此巨大的冲击和影响。
我从小就渴望成为作家,童年掌握词汇有限,要查字典,《新华字典》不行就翻《现代汉语词典》,甚或借助《辞源》和《简明不列颠百科全书》。即便在今天,我依然觉得书籍就是人类最早的电脑,而字典和百科全书就是我最早的搜索引擎。但谁能预料,辅助成长的工具被整合成了不可思议的庞大电子系统,仿佛这本无从逃遁的天地之书,要把写作者挤压为标本……
既然说到工具,那就先来谈谈工具。
我上中学时得到的教育,说人和动物的区别是使用工具。
我当时对工具之说生疑。水獭会用石块敲击打开贝壳,乌鸦可以投石让瓶子里的水线上涨,猩猩会用树枝伸进洞穴捅出蚁虫,影像中的涉禽更是登峰造极,它们甚至会用饵食钓鱼以避免自己被大鱼吞下,还会专门诱捕能被当作鱼饵的小鱼……难道,它们不是在使用工具吗?
以我并不科学的个人偏见,认为动物难以掌握的,是烹饪和阅读——这两样工具性行为分别针对肉体和灵魂。动物普遍食用天然食材,不像人类这样会为了味蕾进行复杂加工;动物能够散发出信息素,却无法完成跨越时空的知识传递。烹饪需要使用火,使人远离生食,尤其蒸馏技术能对不洁水源进行消毒,因此减少感染,使人类寿命更长。提到阅读,书籍就是形式最为古老的电脑,能够折叠时空;书籍使普及教育成为可能,形成更大的受教育阶层,也导致社会结构的改变。
无论火还是书籍,每当出现新事物时,总会有人欢呼,有人惊恐,有人迷恋,有人排斥,因为它们前所未见,才让人们好奇、渴望或者反感,又或同时混杂着数种复杂感情。火带来热食和温暖,也带来灾难和死亡;书籍传播知识,也传播谣言和谎言。我们不能脱离语境去谈论新事物的好坏。刀能用于给家人做饭展现厨艺,也可以是行凶的利器;钱可以腐蚀灵魂,也可以用来从事慈善。手机是新发明,用来便捷联络,也有人难以自拔地沦陷成瘾。工具如何利用,是问题的关键。AI,和曾经的火、印刷术、手机一样,作为新生事物,应该帮助人类更好地表达,而不是替代人类的表达——就像我们说拥有财富是为了享有更多自由,而不是反而被钱支配和奴役。
人类往往乐于给自己制造敌人,认为有了洗衣机就不需要洗衣妇,有了电报和电话就不再需要骑马送信者。有些旁观者据此演绎,说有了创作软件就不需要作家,甚至极端地说连文科都没什么存在必要……这到底是冷静的先见之明,还是拿偏见当真理?以此推演,我们也不需要审美,讲究什么器形纹样,拿个箪瓢就能吃饭喝水;我们也不需要文学,因为它不如说话朴素,靠语音传情达意岂不更逼真高效?哦,其实也根本不需要人类,碳基生物的身体,远比硅基的易损且麻烦。
面对日新月异的科技智能,我们在新潮的自信和古老的谦逊之间摇摆不定。具体到写作,迅速生成的电子页面和一字一句的笨拙手写,对比之强烈更是触目惊心……AI严重威胁到创作者的兴趣、利益和前景。似乎,有越来越多的人因此放弃写作的爱好。
但,我不!
AI是比我写得快,写得多……但又怎样?难道这种感觉此前没有吗?从拿起笔成为作家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在书店里和书桌前,无数人比我写得更快、更多,也写得更好。然而就因为有人比我水平高,比我名气大,我就不写了吗?人工智能来了,也不过是“人工”之外又加了“智能”,作家和机器都比我出色罢了。过去、现在乃至未来,我不是始终处于这种熟悉的情境之中吗?AI到底有多厉害,那是它的本事;而我想写是自己的愿望,谁也替代不了。有了乔丹,我们还是要打篮球;有了樊振东,我们还是会打乒乓球——不是要跟别人一较高下,而是出于自己的兴趣和心愿,哪怕可能输球、丢脸或受伤。我们不满足于做观众或旁观者,AI的能力再强大,也不能取代我强烈的愿望。肉体没有粮食会挨饿,精神没有营养也会生病,所以我们才要通过阅读喂养自己的灵魂,否则就会缺少理智与情感的维生素,使理解力、表达力、想象力、感染力受损。而对我来说,仅仅阅读还不够,仅仅欣赏还不够,必须动笔,才能让用于写作的肌肉不致萎缩。
人人都爱走捷径,省事最好,能用手机查,就懒得去图书馆翻资料,但这和能用软件写就不用自己动笔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智能AI能帮我们写不愿意写的东西,却很难帮我们写出愿意写的东西,因为后者常常是在创作过程中才逐渐清晰确立。人类的所有发明都不是为了消除好奇心,不是为了驱逐渴望,应该是为了完成更远的抵达、更深的掘进与更真实的自我发现。如果放任认知被工具控制,放任情感被数字瓦解,放任细节被抽象覆盖,人类将会付出的代价可能远远超出预想。如果AI投喂什么就吃下什么,我们是否会因此丧失独立于算法之外的判断力?如果AI只提供我们愿意接受的东西而不给出任何挑战,我们是否终究会被动地陷入麻木与懈怠?而如果AI给出的挑战极端化,放出暴怒的公牛面对婴儿斗牛士,我们能否承受这样的恐惧与风险?
智能时代,太多事情似乎变得易如反掌。AI服务有求必应,大大减少我们的精力损耗。但总有些力气是不能省的——结果之前,开花像是浪费了时间;而开花之前,发芽也像是浪费了时间……然而这些都是不能被省略的美妙生命过程。再打个比方:爱情消耗。假如没有曲折、既不劳民又不伤财地直接缔结婚姻,也不是不好,但似乎总少了点什么——那些心跳和心痛,那些挣扎和酸楚,那些缠绵缱绻和困兽犹斗,不是更让人有“爱过”的难忘体验吗?除非置身其中无法体会快感与痛感。因渴望而痛苦,由此体验情感的强度和深度,无奈和绝望,也有助于治疗我们的傲慢和自大。假如一直被爱而自己不爱,这种经历并非只是享受懒惰带来的舒适快感,也易于导致麻木。别人爱你时,你更轻松;但你爱别人时,才会更专注、更深入——爱比被爱,更像爱。好吧,让我们这么说:交给AI来写,你毫不费力;但只有自己写,你才能体会到创造的奇妙。很多人爱你,而你谁也不爱,这恐怕也是一个不小的悲剧;有很多手段帮助你表达,而你什么也不想表达,同样是精神上的困境。被动里也许有舒适性,但主动里才有创造性。借助AI做查询或其他合理利用,让它帮助你写得更好,这时AI是你的工具;一味等待AI的结果然后抄录,缺乏自己的思考和创造,你就是AI的工具——不,是奴隶。
懒惰的空想家等待着脑机接口,期待就此彻底省却苦功。殊不知一朝有此技术,也须有所准备,否则轮不到你,而未被选到的你将与幸运儿落差更大。即便不定何时轮到你,也许最好的运气也不过是人家吃热菜,你吃剩菜——如果丝毫不肯努力,相当于在菜上桌之前你必须活活饿着,饿到一定程度,纵然端上来的是垃圾你也只能吃下去。总之,你将被工具指派,被其他使用工具的人驱遣,没有任何抵抗和反击的能力……其实,你是祭献了全部的自己。
自律、自控、自觉、自立之类的词,都包含着一些必须自己花费力气的成分。无论思考还是动笔,只有主动参与,我们才能拥有一点点选择的权利——因为没有人能剥削精神世界里的你,就如同没有人能抢劫和偷窃走你的梦。
漫长的五百多万年的人类历史中,没有文字的时间占去了百分之九十九点九……我们应该多么心怀感恩地珍惜写作的时间啊。面对人工智能的挑战,我们该何去何从?又该如何理解其对作家构成的冲击?
我假设了三种命运——
第一种情况是没有变化,智能AI和笨拙手搓各行其道、相安无事甚至相互助益。状态就像电子书和纸书共存、视频通话和见面聚会共存。那还有什么可说的?接着写呗。不过是更多地学习利用现代技术,尽量让自己的文字保持野性地顽强生长。
第二种情况是随着智能AI的发展,作家的未来比现在更好……哈哈,这是不是想得太大胆了?姑且做个乐观猜测吧:当一切都可以复制共享,都是现成的已有之物,个人和自我,反而弥足珍贵,从无到有的零星创意变得格外可贵。毕竟,人类的DNA和大猩猩也极为相似,只有微弱之别,但正是这微弱之别得以区分物种。那些自由的情感,那些不被习俗、舆论和道德约束的想象,那些从混沌中凝聚起的希望,那些带着任性的天真与诚挚,那些从恍惚中诞生的意外与奇迹……“人味”,永远不会那么智能,但世界正因此而生机勃勃。那我还怕什么?还是接着写呗。
第三种情况比较糟糕,前景暗淡渺茫。命运断崖,作家们的好日子彻底到头,整体的行业生涯将难以为继,留给中国男子足球队的时间不多了——原地启动缅怀仪式吗?那还等什么!既然已经进入了倒计时,当然就更应该珍惜最后的余晖,对每篇作品都遗嘱般倾注毕生的心血、毕生的激情、毕生的庄重与深沉。说实话,我本来就觉得好作家理应把每个作品都当成遗嘱来写——全力以赴、不留愧憾。如果明天就是世界末日,会有谁提前躺到床上去等死吗?还不是使出浑身解数,该表白的表白,该狂欢的狂欢?保养了一生的力气还留着它干吗?钱快作废还不赶紧花?作家的好日子都要到头了,还不赶紧写!
三种结果——等同现在、比现在好、比现在坏——其实也都一样。那还有什么可说的?此时此刻,拿起“笔”——它是写作者唯一的外在武器、内在脊骨。
【周晓枫,鲁迅文学奖、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获得者。出版散文集《巨鲸歌唱》《有如候鸟》《幻兽之吻》等,曾获鲁迅文学奖、人民文学奖、十月文学奖、钟山文学奖、花地文学奖、华语文学传媒大奖等奖项。出版童话《小翅膀》《星鱼》《我的名字叫啊吨》,绘本《没什么大不了》《做自己真好》等,获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中国好书、桂冠童书奖、春风童书奖等奖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