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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松浦》2026年第4期|刘东黎:溪声山色(节选)
来源:《万松浦》2026年第4期 | 刘东黎  2026年08月05日08:10

 一  山与溪,树与石 

1

山居者站在分水岭上,脚下的土地正以一种沉默的方式向两个方向倾斜。向南的每一滴水都将汇入松花江,向北的每一缕潮气都将归于黑龙江。这是大地的脊背,是河流的源头,是无数条水路出发的地方。极目远眺,山峦如凝固的海浪,一层叠着一层,向着目力不及的远方推展而去。那些山脊线上的树,细密如绒毛,在秋日斜阳里镀着一层暖黄,让这粗粝的石质世界忽然有了某种柔软的质地。

东北的山从不孤峰突起。它们是一群,是一片,是手挽手肩并肩向远方铺陈开去的庞大家族。大兴安岭、小兴安岭、长白山脉,这三条巨大的山系像三根并排的龙骨,撑起了整个东北的骨架。它们向内围拢,合抱住松嫩平原和三江平原;向外则俯瞰着蒙古高原、华北平原与朝鲜半岛。这是一种有容乃大的格局——山川环卫,原隰沃肤,天地在此处收拢又展开,仿佛一只巨大的手掌,既能攥紧,又能摊开。

风从两个方向同时吹来,携带着不同的气息——南来的有平原上庄稼成熟时的甜腻,北来的有针叶林特有的清冽。两股气流在脸上交汇,像两种不同的时间在体内相遇。山与水的形态进入人清冷的梦境里,变成梦境的一部分,而这梦境起始于极遥远的年代。

那时只有一片被山与海围住的广袤土地,肃慎人的弓弦在密林深处响起,挹娄人的渔网在江心撒开,勿吉人的马蹄踏过草甸,靺鞨人的陶罐里煮着第一锅黍米。他们在这片土地上生,在这片土地上死,死后把骨骼还给泥土,把灵魂托付给山林间游荡的风。他们没有文字,但他们的记忆比文字更久长;那记忆刻在每一块被当作祭坛的巨石上,刻在每一棵被系上彩绸的古树上,刻在每一个世代传唱的地名里。

山居者曾在完达山深处见过一块这样的巨石。它孤零零地立在一片白桦林中间,高约丈余,周身布满青苔和地衣。走近细看,那些青苔下面隐约有刻痕——不是文字,是些简单的图形:太阳、月亮、鹿、鱼、持弓的人。刻痕已被风雨侵蚀得几乎无法辨认,但某种力量依然从石头的纹理里渗出来,像地热,像磁场,像一种比语言更古老的言说。

从分水岭上下来时,太阳已经西斜。沿着一条山脊小路慢慢走,两侧是落叶松和白桦,林子里光线斑驳,小路踩上去软软的,像走在厚厚的地毯上。偶尔有松鼠从树上跳过,或有啄木鸟笃笃地啄着树干,声音在林子里回荡,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器。

再往前是一条山溪,从高处跌下来,在岩石间跳跃着,发出琤琮的声响。山居者沿着溪流继续向上走,他知道这条溪的源头在高处,在那片终年不化的积雪里。他要去看看那个源头,不是为了找到什么答案,只是为了走完这段路。就像这片土地上的先民一样,他们走过千山万水,不是为了征服什么,只是为了和这片山水待在一起,直到自己也成为山水的一部分。

山居者找了一处背风的岩石,清冷的日光把人影投在身后的岩石上。他想起一个传说,说人有两个影子,一个在地上,一个在神界。地上的影子跟着人的身体走,神界的影子跟着人的灵魂走。人死的时候,两个影子会合在一起,变成一道光,回到它来的地方。

他想,此刻在这深山之中,他的影子就正和千万年来无数山居者的影子重叠在一起。那些影子已经消失了,但他们的山居方式还在,他们与这片山水订立的盟约还在,他们留在这片土地上的故事还在。

周围几棵老树静默地站着,像一群沉默的听众,又像一群年迈的见证者。它们见证过比人类更久远的时间,也将在人类消失之后继续见证。山居者看着它们,忽然觉得自己和它们之间隔着的不是物种的差异,而是时间的厚度——它们在时间里站得太久了,久到已经不需要语言,不需要动作,只需要存在就够了。而他,才刚刚开始学习这种存在的方式。

下得山来,天越来越冷。山居者裹紧外套,靠着岩石,望着头顶的星空。那些星星比昨晚看见的又多了一些,密得几乎连成一片,像一条发光的河从天上流过。他知道那是银河,是无数颗恒星的光汇聚而成的光带。那些光走了几万年几十万年才到达这里,落在他眼睛里,落在这片山林的每一片树叶上。而这山林,这岩石,这溪流,它们也在发出自己的光——那是一种看不见的光,一种比星光更古老、更恒久的光。那是北方山水的光,是这片土地自己的光。

2

等晨光再次从林梢透下来时,大兴安岭南麓的雪已经积了半尺厚。山居者推开门,看见的不是风景,是世界的另一种状态。柴草棚的棚顶被雪压得低矮,木栅栏只露出上半截,远远望去像谁用枯笔在宣纸上随意勾了几道横线。牛站在溪边,一动不动,呼出的白气很快散进更白的空气里。四下静得厉害——不是那种空无一物的静,而是万物都在,却都收声敛气的静。这种静有重量,压在耳膜上,让人想起地层深处的东西。

漫长的冬季把世界收束成窗前几尺见方的雪地,视线无处可去,只好折返回来,落在那些平日里被忽略的细处。这种看,不是观察,是相处。雪落在柴草棚上,也落在肩头;冰在窗上开花,也在呼吸里融化;酸菜在缸里发酵,酸鲜的气息一天天渗进墙壁、被褥、衣服,最后渗进皮肤纹理,成为身体的一部分,成为记忆本身的质地。

村子不大,从这头走到那头,一袋烟的工夫。但在这有限的方圆里,藏着无穷的纵深。各家各户的柴垛码得整整齐齐,木头的断面在雪光里泛着浅黄,每一圈年轮都清晰可辨,像许多沉默的眼睛。烟囱里的青烟直直地升上去,升到半空被风打散,变成一片薄薄的雾,雾里似乎有无数细小的生命在游动。偶尔有人出门抱柴,脚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响,那声音传出很远,又很快被寂静吞没,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山居者发现,当视线不再被地平线勾着走,眼睛反倒看清了许多东西:远处山坡上落叶松的轮廓比夏天清晰十倍,每根枝条都像用细笔蘸着淡墨描过;白桦的树干在雪地里白得发亮,那种白不是颜料能调出来的,是光从雪上反射到树皮上,树皮又把光漫射开来的结果,是一种活着的白。山居者有时候盯着窗上的冰花看一上午,看阳光从东边移到西边,冰花就从透明变成乳白,又从乳白变回透明,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他不觉得自己是在虚度光阴——倒像是在学一门功课:如何在有限里看见无限,如何在静止中感知生长。

窗玻璃上冰花的纹理每天不同,有时像蕨类植物的化石,有时像羽毛,有时干脆就是混沌初开那一瞬间的凝固。灶膛里柴火烧到最后,木炭会塌成一捧暗红的星子,比夏夜的银河还要密。雪压在屋顶上,起初轻,后来越来越沉,房子就那么在压力里慢慢踏实下去,像一个老人深深坐进椅子里,坐进时间深处。

3

南方的客人第一次坐东北的火炕,总是不习惯。太热了,热得烫背。他们不知道,这热是有讲究、有生命的。炕头最热,热到能烙饼;炕梢温凉,适合放怕热的东西;中间这一段,不凉不烫,夜里睡觉刚刚好。早年间,一家人谁睡哪儿,是规矩也是情分,是几代人用身体量出来的默契。老人睡炕头,娃娃睡炕梢,中间是当家的夫妻。这规矩没人教,一代代就这么传下来,像树根在土里延伸。

火炕不只是一张床,还是整个冬天的圆心,是所有温暖的源头。热量从灶膛里来,穿过炕洞,钻进每一块土坯的孔隙,最后透过炕席,一点点渗进人的脊背。那不是空调吹出来的热风,是大地深处的那种温热,慢悠悠的,不急不躁,却能一直热到天亮,热过整个冬天。睡在这样的炕上,人会觉得底下有什么东西托着、护着,不是悬在虚空里,不是飘在梦境中。

围绕这个热源,山居生活有了自己的向心秩序,有了自己的伦理。女人在炕上纳鞋底,针穿过厚厚的千层布,发出噗噗轻响,那响声里有一种安详。男人靠着墙卷旱烟,烟叶的碎屑掉在炕席上,一会儿就被扫进灶膛,化成灰,化成热。孩子们在被窝里钻来钻去,脚丫子蹬到大人腿上,挨一句骂,嘿嘿笑着又钻走了。窗外北风像狼嚎一样在林子里打转,窗内这些声响混在一起,织成一张暖烘烘的网,把所有人都罩在里头,罩在一种古老的庇护里。

触觉在冬天变得格外敏锐。手伸出去,碰到的每样东西都有自己鲜明的温度,都有自己的脾气。门把手是铁的,触手的一刹那会粘掉一层皮,得用指背去顶,得像对待陌生人那样小心翼翼。水缸里的水看着是水,手指一探,冰得骨头生疼,那疼会顺着胳膊一直传到肩膀。刚从窖里拿出来的土豆,带着地底下的潮气和凉意,握在手里像握着一块玉,一块有温度的玉。最舒服的触觉来自那床盖了多年的棉被,被里洗得发白了,棉花絮板结成了薄片,但压在身上,那种妥帖的、均匀的压力,是任何羽绒被都模仿不来的,是时间一层层压出来的。

山居者发现,触觉是记忆最顽固的储存器,是通往少年时代的密道。多年以后,他可能忘了某年冬天发生过什么事,但绝不会忘记火炕那种温热的触感——那是被世界包裹着的安全感,是被接纳的感觉。他也不会忘记清晨醒来,鼻尖冰凉,被窝里却暖烘烘的,内外分明的边界感,比任何哲学都更清晰地告诉他:什么是自己,什么是世界;什么是庇护,什么是旷野。

4

山居者的耳朵,是冬天帮忙打磨的,是寒冷帮忙锻造的。夏天太吵,虫鸣鸟叫,风声雨声,所有的声音都抢着说话,反倒听不真切。冬天不一样。雪把一切都捂住,世界变成一个巨大的吸音室,一个没有回声的空腔,任何一点声响都显得突兀、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存在感,带着某种原始的意味。

风穿过不同的林带,发出不同的声音,唱出不同的调子。穿过松林时,风声低沉,像远方的闷雷,一波接一波,持续不断,永无止息;那是松针密密匝匝挤在一起,风从上面滑过去带出的共鸣,是千万根针在空气中划过的声音。穿过白桦林时,风声变得清脆,带着金属般的颤音;那是光秃秃的枝条互相碰撞,像千万根细小的音叉在风中摇动,在寒冷中歌唱。穿过落叶松时,风声里夹着呜呜的哨音;那是枯枝被风折断的声音,又细又尖,像谁在远处吹口哨,吹一首没有名字的歌。

雪也有声音,有自己的语言。刚下的雪,人踩上去咯吱咯吱,声音脆生生的,像踩在糖粉上,像踩在记忆的边缘。几天后雪被压实,再踩上去,咯吱声变得低沉,带着压抑的闷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回应。等雪开始化,夜里又冻上,表面结一层薄冰,踩上去咔嚓一声,那声音能传出二里地,能惊醒远处林子里的狐狸。

最奇特的听觉体验,来自冰封的江河。松花江冻透了,冰层一米多厚,上面跑汽车都没事。但在冰上走,你会听见冰层深处传来的嗡嗡声,低沉、绵长,像巨兽的呼吸,像大地的心跳。那是水还在底下流,冰层受到压力发出的震颤。山居者听得懂这声音的警告:别看上面冻死了,底下还活着呢。春天一来,冰裂开的时候,那声音惊天动地,咔啦啦地响,像大地自己裂了口子,像有什么东西要挣脱出来。但那还早,现在是深冬,冰只在自己该在的位置,发出它该有的低语。

有时候,山居者会刻意在夜里出门,就为了听雪落的声音。那不是撞击声,是堆积声——千万片雪花互相挤压、嵌合、融合,发出极细微的簌簌声,像蚕吃桑叶,像时间本身在流逝。站久了,这声音会包围你,从四面八方涌来,最后不是耳朵在听,是整个身体在听,是每一个毛孔在听。雪花落在肩头、落在帽檐、落在睫毛上,每一下触觉都对应着那簌簌的声响,听觉和触觉合二为一,分不清彼此。那一刻,山居者觉得自己也变成了雪的一部分,正在安静地堆积,安静地覆盖,安静地等待,等待着春天,等待着融化,等待着回到土地里去。

5

长白山腹地的锦江木屋村,三百年来就这么静静地扎在山坡上,扎在时间里。房子不用一砖一瓦,全是木头:木墙、木瓦、木烟囱、木栅栏。走近细看,圆木叠摞成墙,两根木头相交的地方,用斧子砍出豁口,彼此咬合,严丝合缝,像本来就应该长在一起。村里老人管这叫“砍牙子”,说这手艺是祖上传下来的,得学三年才能出师,得用三年才能懂得木头的脾气。砍豁口的时候,深浅要恰到好处,深了木头吃不紧,浅了又扣不进去。一根圆木两端砍好,和谁配不知道,但必须保证和任何一根圆木都能咬上。这是规矩,也是良心——看不见的地方,更得用心,更得对得起木头,对得起将来住在里面的人。

木瓦也是松木的,劈成薄片,一片搭一片铺在屋顶,雨水顺着流下来,渗不到屋里,却能让屋子透气。最神奇的是烟囱,不用整木,专找被虫蛀空的枯树,截一段回来,打磨光滑,再用火炭化表面。虫蛀的空心正好排烟,火一烧,炭化层提高了燃点,火星子进去也不怕,烧不坏。村里人说,这叫“呼兰”,是满语,意思是空心的木头,是虫和火共同完成的器物。一棵树死了,空了之后反而有了新的用处,最后成了房子的呼吸器官,继续活着,以另一种方式。

山居者在这样的木屋里住着,慢慢懂了什么叫“榫卯的哲学”。那不只是建筑技艺,是人和世界相处的方式,是生命和生命之间的默契。不用钉子,不用胶,让木头和木头自己咬住自己,让它们自己决定怎么待在一起。每个豁口都砍得差不多深,每根圆木都保留着原本的样子,不是硬把它们拧在一起、扭在一起,而是找到彼此契合的那个点,轻轻一扣,就成了。这需要耐心,需要信任,相信每一根木头都有自己的位置,相信时间会让它们越咬越紧,相信沉默比言语更有力。

木屋就这么站在山坡上,站了三百年,站成了山的一部分。风吹过,雨打过,雪压过,它只是轻轻晃一晃,又坐实了,坐得更稳了。住在里面的人,也被这种稳当感染,被这种沉默渗透。说话不着急,走路不急迫,日子一天天过,像木头与木头之间那种缓慢的咬合——开始时有点松,后来越来越紧,最后分不清你我,分不清谁是木头谁是住客。山居者想起城里那些房子,钢筋水泥的,看着结实,但住着总有种悬浮感,像悬在半空,和大地隔着一层,和泥土没有关系。木屋不一样,它就在地上,在泥土上,用最朴素的材料和土地连着,每一根木头都带着树的记忆,带着山林的气息,带着生长的痕迹。住进去,人也跟着接地气了,也跟着安静了,也跟着慢下来了。

夜里躺在炕上,能听见木梁偶尔咔地响一声,像老人的骨节在响。那不是毛病,是房子在调整呼吸,在应对温度的升降,在回应风的追问。山居者听着这声音,觉得心里很踏实。这房子是有生命的,不是死的构造物,不是冷冰冰的材料。它会呼吸,会伸缩,会随着季节变化调整自己,会在压力下找到自己的姿态。住在这样一个活的建筑里,住在这样一个有生命的容器里,人也学会了随顺呼吸的节奏,学会了在压力面前轻轻晃一晃,然后更稳当地站住,更深地扎下去。

6

火炕烘着后背,酸菜在缸里慢慢发酵,发出只有冬天才有的声响,窗户上蒙着一层厚厚的水汽,把世界隔成内外两半。猫蜷在炕角,呼噜呼噜念经,念着一部没有词的经。这场景太小了,小到只剩这一屋、一炕、一缸、一猫。但山居者知道,正是这小小的、向内收束的温暖,撑起了整个冬天的辽阔,撑起了整片土地的重量。

在南方的想象里,这片辽阔的土地向来以“大”著称——大森林、大江河、大工厂、大烟囱。但对山居者而言,生活的秘密不在“大”,不在那些可以被丈量的东西,而在如何把“大”收进“小”,把无限收进有限。比如把无边无际的雪原,收进窗棂这一小方风景;把零下四十摄氏度的严寒,收进火炕这几十摄氏度的温热;把整个夏天的慷慨,收进酸菜缸这一方发酵的空间;把三百年的记忆,收进木屋这榫卯咬合的结构。这不是退缩,是一种智慧,是漫长的山居生活教给人的生存哲学。他学会了顺应,选择了收缩,在最冷的季节里把生活压缩成最核心的形态,像种子缩在土里。

山居者想起白天看见的景象:雪地上有动物的脚印,细细的一串,从林子深处来,又往林子深处去。他认出是狐狸的脚印,这么冷的天,它也得活着,也得找东西吃,也得把日子过下去。那脚印轻轻的,在广阔的雪原上只是一条若有若无的线,随时可能被新雪覆盖。但山居者知道,顺着这条线,顺着这些痕迹,能走到一个温暖的洞穴,里面有狐狸一家挤在一起取暖,互相依偎,互相给予温度。外面再冷,里面也是活的,也是暖的,也是有呼吸的。

向内取暖,这是所有北方生灵都会的本事,是活下来的秘密。山居者不过是在研习这门功课,在这以“大”著称的土地上,精心经营一隅之“小”,精心守护一点暖意。这门功课没有毕业,年年冬天都要重新学,重新温习。因为每年冬天的冷都不一样,每年的雪都不一样,每年需要收束的东西也不一样,每年需要守护的也不一样。但炕是一样地热,木头是一样地稳当,大地是一样地笃定。有这些在,冬天就过得去,日子就过得下去。

窗外,雪还在下,还在堆积。山居者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苗腾地蹿起来,把墙上的影子照得晃了晃,晃出一墙的温暖。炕又热了几分,热得刚好。他翻个身,听着雪落的声音,听着木梁偶尔的轻响,慢慢睡着了,睡在大兴安岭的深处,睡在时间的深处,睡在大地的体温里。

……

完整版请阅读《万松浦》2026年第3期

【作者简介:刘东黎,哈尔滨人,东北师范大学毕业,文化学者、作家。著有《北京的红尘旧梦》《北京:当历史变成地理》《月涌大江流》《黄花落、黄花开》《江河在上》《观象》《虎啸榛莽》等作品,多篇散文见于《当代》《人民文学》《十月》《光明日报》等报刊。近年致力于人文地理和自然文学创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