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2026年第4期|铁流:母亲的手机(中篇小说 节选)

铁流,1967年10月生,毕业于解放军艺术学院文学系,中国作家协会报告文学委员会副主任、山东省作家协会原副主席、青岛市作家协会主席,山东师范大学特聘教授,“齐鲁文化名家”、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曾获鲁迅文学奖、两次获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当代》文学拉力赛总冠军致敬作品、《中国作家》鄂尔多斯文学奖优秀作品奖及多种文学奖项。多篇作品被《小说选刊》《小说月报》《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新华文摘》和各种年度选本转载;著有《靠山》《烈火芳菲》《中国民办教育调查》《国家记忆:<共产党宣言>中文首译本传奇》等,其作品被翻译成阿拉伯语、俄语、意大利语等多国文字并被改编为影视。
母亲的手机
你养我小,我能养你老吗?
——题记
1
母亲是88岁那年才有手机的——一款专门为老年人设计的老人机。母亲这一生,对两件事喋喋不休:一是她嫁到了莲花村的穷婆家;二是她自己是个病秧子,还说是被父亲气的。母亲说的穷,我是体会过的,一年见不到几次白面馍馍,吃不到几次肉;母亲的身体也确实不好,总是一副病恹恹的样子。父亲是在70岁去世的。我们一直都觉得母亲活不过父亲,可父亲还是先走了。相反,母亲到了80岁的时候,身体竟然比先前还要好。
母亲有五个孩子,按照排序是一个闺女和四个儿子。照理说,姐姐应该是排行老大的,可在我们那地方的农村,只有男丁才有资格排行,因为闺女总是要出嫁的——说千道万是别人家的。于是在我大哥之后,我就成了家中的老二,后面还有老三、老四。姐姐后来出嫁到了青岛,而我大学毕业后落户在了济南,老四在县里的政府部门上班,老大和老三在家务农。
母亲开始还是能自己做饭的,后来手脚不麻利了,能凑合就凑合着——母亲平日里本来将就惯了。我们弟兄几个就商量,让老大和老三轮流给母亲送饭。可是,农村的活计一旦忙起来,有时比救火还急。尤其是地里的麦子快成熟的时候,麦不过三晌,看似还要等上个三五日才能收割,实际上过不了三个热辣辣的晌午就得开镰了。这个时候,兄弟俩全家都是顾不上吃饭的,母亲也就跟着饥一顿饱一顿了。我们这个年龄,都是上有老下有小,我和姐姐一年到头回不了老家几次,老四也整天忙得不可开交,老大、老三虽然在老家,可经济上并不宽裕,为了养家,有时他们都得外出打工赚钱。这种情况下,我们不得不想到另一个方案,把母亲送到养老院去。
当然,这件事情主要是由我和老大拍板的。在送母亲去养老院的事情上,老大开始时是不太同意的。他说,咱兄弟这么多,让村里人笑话。老大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是躲躲闪闪的。老大和老三很不容易,平日就守着那一亩三分地,在土坷垃里刨食,钱是一分分地挣,过日子也是一分分地攒,用钱的时候恨不得一分钱掰两半花。老三有些木讷,习惯了随大流,属于服从命令听从指挥的那种,怎么着都行,不说东道西的。
我心里当然有自己的谱,知道母亲再这样下去是不行的,就大清早一个人跑到镇上的养老院去了。
2
我们镇叫上马镇,这里有一家民营的养老院,叫幸福养老院,听说还行。
到了幸福养老院,我先观察了门面。大门边上有一间门卫室,方方正正的,看上去很正规,我心里踏实了一些。
门卫问我来干啥,看谁的,太阳都还没露面,怎么就堵门上了。我说不是看谁的,是来看养老院的。
门卫就笑了,说三天两日的就有人来看,看了就把老人送来了。
朴朴实实的几句话,比那些花里胡哨的广告词不知强多少倍,我不禁看了他一眼,心里又踏实了一些。
在我登记的时候,门卫端着对讲机喊着,报告张主任,我是大老黑,又有人来看养老院了。
对讲机里有个女声扑哧笑了,说张门卫,你正经些行不,快欢迎人家进来。
门卫放下对讲机,嘿嘿一笑,说他黑不溜秋的,自称大老黑。
看我们这里和气吧?快请进!大老黑说。
进了院子,有几栋像模像样的大楼矗立在那里,不高,可很气派。有专门办公的,有住老人的。一楼住的都是腿脚还灵便的老人,那些不能动弹的安排在上面几层。
门卫口中的张主任很干练,手里拿着个对讲机走过来,里面不时哧啦哧啦地响几声,有人向她请示着什么,她三两句话就安排好了。
走廊里老人不少,男男女女都有,有的拄着拐,也有没拄的,但大都走得歪歪扭扭的。走廊很长,地面也很干净。张主任带我看了几个房间,都整整齐齐的。张主任说,哥,我们这里是康养结合,有专人护理,什么也不用老人动手,到点了就吃饭,我们还三天两日地请戏班子来,演戏给老人看,物质享受、精神享受都不缺。
我问,有鱼有蛋吗?
张主任一愣,很快就笑了,哥,您这是说着喜(方言,说笑的意思)呀,咱们鱼也有蛋也有,鸡呀鸭的也不缺。
张主任虽说的是一句笑话,我听了却很熨帖。出了养老院,张主任追着我的背影喊,哥,你就放心把大娘送来吧。我哎哎几声应和着,其实心里早就定了,正琢磨着怎么跟母亲说。
回到家,母亲正往炉子上放水壶,看着她颤巍巍的样子,我心里一阵发酸。过去那些年,农村人都是烧柴火,家家门前有个柴火垛,堆着些干草、树叶、麦秸什么的。后来生活好了,大部分都烧煤球了,可母亲不舍得烧,还是用柴火,给她备好的煤球都整整齐齐地摞在墙脚下。每到秋天,母亲就挎着筐子,拿着竹耙子,到树林里、大堤上搂柴火,门口堆了一垛又一垛的。邻居刘大娘说她,你天生就是受罪的穷命,儿子给你买了煤球也不烧,整天价在锅屋里昂狼烟(用柴火烧水做饭)。
母亲唤我,大冷天的你在外面瞎转悠个啥,快喝点热水暖和暖和。我坐在她旁边,嗯嗯着,一时也无语。
我端着碗,假装无意地说,娘,现在人人都忙着挣钱了,老大老三农闲的时候也得出去划拉几个。母亲点点头,说,现在没有闲人了,老大家的、老三家的也忙得够呛。有了这个引子,又见母亲有了共鸣,我就想趁热打铁说出来,可喉结上上下下游走着,吧嗒了几遍嘴,也没能张开口。
我有些焦躁,站起身来,在地上默然地踱了几圈,终于还是说了:娘,你看,我姐姐身体也不太好,还要照料小外孙;我在外地,也不能守着你;老四两口子还要上班;家里这兄弟俩趁干得动还得出去挣点小钱,你一个人在家里也吃不好——要不,咱就上养老院吧。
母亲看了我一眼,一时没反应过来,养老院?
我点点头,说,那里管吃管喝,比家里自在舒服。
母亲这才明白了,睁大眼睛看着我,急急地大声道,我不是“五保户”!
母亲应该是真切地想到了我们村当年那个孤苦的人——那个一辈子都没能抬起头来,无儿无女的“五保户”,而眼前,自己的儿女打算把她和那个伶仃的人画等号了。母亲抬头看看我,我像一座铁塔似的立着,居高临下。母亲知道,她已经拗不过孩子了。母亲有些茫然,摸摸脚下的水壶,怔了怔,又去摸桌子上的碗,可眼睛又向别处看着。母亲睁大眼睛看着我说:
我有儿有女的一大堆,不叫人家笑话?
我赶忙坐下来,握着母亲发凉的手,一时说不上什么滋味,心像是被一只手抓着,一揪一揪地疼。
我扭头看看窗外,有雪花飘摇着,暗沉沉的。
3
第二天早上,我生完煤球炉子,窗户才有了一抹亮色。
母亲也起来了,说天没亮你就忙活个啥,还不好好在被窝里暖和着。
其实我下半夜就醒了,脑子里一直在想母亲上养老院的事。
母亲突然问我,上养老院是不是得花不少钱?
我没想到母亲会问我这个话题,但我的理由早就想好了。我说,我爷爷当年是打日本鬼子死的,人家政府照顾烈士家属和子女,不收钱。
母亲听了这话,愣了一下,然后脸上显出高兴的表情,说,还有这好事,人都死了多少年了还能照顾咱?
这时老大来了,披着一身的雪花,手里提着几根油条还有一袋豆浆。母亲忙拿过一条毛巾,给他扑打身上的雪,说这大冷天的你还跑啥,我和你二弟下把挂面吃就行了。
老大问我,你去养老院了?
我说是,那里很好,屋里有暖气空调,冬暖夏凉的。
老大听了,咂巴几下嘴,说你到底还是去了,村里有头有脸的人都没送,到时候老老少少的还不戳咱们的脊梁骨?
我相信老大这会儿肯定不是心疼钱的,而是作为一个长子对家族面子上的全面考量。
雪越下越大,密密麻麻的。
我们正相对无言,母亲却说话了:我想想还是去养老院吧,这样你们兄弟就不用来来回回给我送饭了,还能得空去挣几个小钱呢。
母亲开始说得犹犹豫豫的,可她最后竟然是很坚决地决定了。
我跑到院子里给张主任打电话,张主任听了很高兴,说我们明天就去家访,再就是你们还得给老人做个体检什么的。
怎么还这么麻烦?我嘟囔道。
张主任说,现在都这样,咱们可是正规的养老院,马虎了不行。
我没再说什么,嘱咐张主任道:对了,昨天我嘱咐你的话,可千万别忘了——烈士。
张主任哧哧笑了,说,知道了。哥,不就是烈士子女不收钱嘛,放心吧,哥。
我听了想笑,可怎么也没笑出来。我站在院子里,仰着脸,雪花覆盖在我脸上,一会儿就化了。
四周很静,只有大雪簌簌落下的声音。
4
一切都准备妥了,我们特地选了个好日子送母亲。姐姐也专门从青岛赶回来了。
母亲脸上有些迟疑,走路犹犹豫豫的。
我们姊妹也没有说话,走路都蹑手蹑脚的,唯恐母亲又改变了主意。
天气有些冷,可阳光透亮透亮的,墙角、树旁还有斑斑点点的残雪。
到了养老院,张主任和几个护理员早就迎出来了,嘴里还热情地喊着欢迎、欢迎。她们一路拥着母亲,大娘长、大娘短地叫着。母亲脸上也露出了笑模样。
母亲的房间早就安排好了,南向的,窗户很大,光线很足,照满了半个屋子。
母亲坐在床沿上,眼神躲躲闪闪的,可又不时扭头看着周围的什么。双手一会儿揪在一起,一会儿放在膝盖上,一会儿又抬起手掌来抹抹嘴角。
我知道,其实母亲也没看什么,她貌似平静的表情,其实怎么也压不住内心的慌乱。
我的心像被什么挤压着一样,感到一阵窒息。
老大应该也看到了母亲的样子,他弯下腰说,这地方很好啊……到了话尾,声音哽咽了。
张主任怕我们打退堂鼓,急忙说,有那么多老人陪着,习惯就好了。
护理员很快就把必需品送来了,姐姐忙着给母亲铺床,我们都跟着张主任去办手续。回头再看时,走廊很深,母亲立在门口,眼巴巴看着我们的背影。我招招手,觉得轻飘飘的。
5
母亲住的是双人间,每人每月各种项目加起来小三千。我先交了五千块钱的押金,后面每个月底再结算。张主任说,先让大娘住着单间,等有合适的老人我们再往里安排。我说我们把老人送来,就是想让她多享几年福的。
张主任说,你们就把心放肚子里吧,我们肯定把大娘当成自己的娘来养。
正好到饭点了。一个姓张的护理员早把母亲领到餐厅。餐厅里好几张桌子,每张桌上都围坐着几个老人,每个人的面前都摆着带格的不锈钢盘子、碗、筷子,护理们推着餐车来来往往地给大家分餐。
我看了看,每人一个鸡腿,再就是鱼虾、豆腐、蔬菜什么的,那蛋汤稠度也足够了,主食有馒头、煎饼之类的。
母亲喜欢煎饼。看着这些,我放心了。
回去的路上,老大说,这里不管是住的吃的,都比在家里好多了,就是花费太大。
我说,往后我多出点钱,你们都少拿点。
母亲住进养老院后,我就开车回了济南。
我时不时和张主任通通电话。张主任说,大娘习惯了,也找人拉呱了。后来又告诉我,大娘的身体比来的时候强多了,都是自己打水、自己拖地、自己洗衣服,也不让我们插手。
我听了很高兴,就放心忙别的去了,电话也就少了。
6
幸福养老院其实是面向城里人开的,农村人接受不了,一个是观念,一个就是费用。
偌大的养老院,只有我母亲一个是农村的。
来养老院之前,姐姐给母亲也上上下下地收拾了一番,可还是掩盖不住过去的痕迹。
后来我才知道,母亲在养老院的第一顿饭就起了事端。那天晚上大家还没动筷子,就开始暗流涌动了。
有一个老太太姓宋——护理员都叫她宋老太——个子高高的,以前是老师,举止很优雅,平日里伸手撩发都是用莲花指。因病右嘴角有点歪了,还闭合不好,不时有口水沥拉出来,她就得随时用手绢擦一下,当然也是用莲花指的。
宋老太先重重地咳嗽了一声,这是给大家一个信号,果然大家都抬起头来看她。
宋老太朝母亲努努嘴,大家明白了宋老太的意思,都看着母亲。
母亲左右两边的人,有的侧一下身子装着要拿什么一样,有的若无其事地移动几下,都离母亲远了点。
母亲没“文化”,不知道“文化”里面还有那么多这个道道、那个弯弯。可母亲不傻,很快察觉到了她们对自己的嫌弃,就乜斜了她们一眼说:黑老鸹落到黑老母猪腚上,光看着别人黑了。
母亲说完,站起身端起盘子就走了,一桌子人一下子怔在那里。
母亲在房间里刚吃完饭,宋老太和胖老太就站在门前了。
宋老太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来打地洞,你还是回你那个老地方吃饭吧。宋老太嘴漏风,一句话被她说得曲里拐弯七零八落的。胖老太不禁嘿嘿地笑了。
母亲迎面而来,带着一股火药味:俺不去,你那地方脏!
母亲寥寥几字,就像一组炮弹,直击目标。
母亲放完炮,咣当一下关上了门,还哼哼着说不出是什么调子的小曲。
宋老太一肚子的腹稿被这闭门羹噎了回去,气得直翻白眼。
胖老太说,大妹子,别和她一般见识,你看你的名字,宋芳华,多洋气;她的,哼,周桂珍?太土了……
宋老太她们因为身体原因,活动半径大都是在走廊里。母亲很快就熟悉了环境,活动半径扩大到整个养老院,要不是门卫尽职尽责,母亲早就出养老院溜达去了。都说身体是最大的本钱,也是最大的优势,近九十岁的母亲,自然是一枝独秀了。
7
母亲在养老院第一顿饭遭到大家嫌弃后,就决定在自己房间里吃饭了。
她先是和张护理说了。张护理问她为啥?
母亲说有的嘀嗒口水,有的嗓子里的痰还呼啦呼啦地响,我吃不下饭。
张护理说,大娘,这样不行。你一个人吃饭不方便,来回端着碗、盘子的,我们也不放心。
母亲说,咋不方便?我有手有脚的,还能干得动。
张护理说,大娘,咱们得步调一致啊。
母亲不知道什么是步调一致,有些茫然,问,啥调调?
张护理说,就是大家伙一块吃,要不就母鸡打鸣——乱套了。
母亲明白了,说,我在屋里吃,她们在食堂吃,反正都是在吃,这样母鸡就不打鸣了。再说母鸡打个鸣怕啥,又叫不下天来!
张护理觉得自己就是有七张嘴也捯饬不清了,就告诉了张主任。张主任说,也是,让谁对着这样一群人也吃不下饭呀。就让她在自己屋里吃吧。张护理撇撇嘴道,我看她也干净不了多少。
母亲不吃肉、不吃鱼,一日三餐就要点蔬菜什么的,最喜欢用菜汤或是稀饭之类的泡煎饼,每月交这么多钱,确实有点亏。
张主任这人还真不错,本来每天每人是一个鸡蛋的,就破例给母亲两个了。
母亲为此很是自豪,说这是烈士子女的待遇。
从这以后,两个蛋就成了母亲炫耀的资本,走路也就更有姿势了。
8
幸福养老院的大院子里有处工地,里面一片瓦砾。
那天天气很冷,喘口气眼前都是一团白气连一团白气,伸一下手都觉得像被猫爪子挠着一样。可母亲不怕,她在碎石堆里深一脚浅一脚地翻找着什么。回来的时候,胳肢窝里夹着几截长短不一的烂钢筋,那神情就像捡到了什么宝贝似的,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走廊里很暖和,有很多人,站着的、坐着的,各种姿势都有。宋老太、胖老太几个人在走廊里来回溜达着。
母亲也不搭理她们,径直往前走。
一些人开始往母亲身上看,最后目光都聚焦在母亲的胳肢窝上。有人喊,快看呀,周桂珍拾了一胳肢窝的大元宝,可发大财了。
母亲也不回应,一脸满足,继续往前走。
宋老太她们迎面走来,也盯上了母亲的胳肢窝。宋老太嗤嗤地笑了,说,有的人啊,就是富了,也改不了那个穷毛病。
母亲还沉浸在自己的丰收中,一时没反应过来。可她知道宋老太嘴里吐不出个象牙来,就结结实实地怼了她一句:你再笑就得到耳朵根子后面找嘴了。
胖老太和其他人一听,都拍着巴掌笑弯了腰。
母亲说,才过了多长时间的好日子,这就忘本了?
母亲习惯用短语诘问,很扎实,就像
头刨地,一刨一个坑。一句“忘本了”,噎得她俩直翻白眼。
宋老太见“秀才遇上兵”了,就去找张护理告状。她一边喊着“周桂珍拾破烂了”,一边还渲染着,这可是幸福养老院啊,不是幸福垃圾场!坚决反对周桂珍拾垃圾。
张护理听到吵嚷,急忙走出来。听了宋老太的“血泪控诉”,说这可不行,咱们屋里屋外干干净净的,可不能有垃圾。
张护理来找母亲,母亲还在生气,说谁又嚼蛆了?我就是拿回了几根钢筋,往后给家里用用的。
张护理四处瞅了瞅,没瞅见有啥,又听母亲这样说,也就算了。可母亲的气还没消,抬脚就来到宋老太的屋门口,也不进去,在门口晃来晃去的,边晃边说:尖尖嘴,薄薄唇,守着这人说那人。
宋老太听到母亲话里夹枪带棒的,棒棒带风,知道不是对手,也不敢吭声,只是窝在那里气鼓鼓的。
宋老太嘴虽是这样,可脑瓜子还灵活。她贴在门上听母亲走了,就去找张主任,说,周桂珍比我们多个鼻子还是多个眼?
张主任听了,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笑着说,不多也不少,跟你一个样。
宋老太又喋喋不休,为啥就她一个人住单间?她多交钱了,还是有啥背景?
张主任明白了,笑道,大娘,她没背景,她交的是一个床位的钱,后面会找一个跟她身体差不多的安排进去,现在还没合适的。
宋老太一时没招,气咻咻地走了。
9
没过多久,养老院就来了一个可以做母亲新室友的老太太。
张护理跟母亲商量说,她叫周桂琴,75了,跟你还同姓同辈的,说不定500年前你们就是一家子呢。
母亲也很高兴,说可有拉呱的了,又是一家子的。
张护理带着几个人很快就把那张空床收拾好了,随后把周桂琴领了过来。母亲和她热情地打招呼,还握着她的手。谁知周老太嘴里念念有词的,看了母亲一眼,也不搭理她。张护理朝母亲使了个眼色,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意思是周老太脑子有点问题。
但是,当天晚上周老太就给了母亲一个下马威。
同往常一样,母亲领回晚饭后,就坐在自己的小方桌边上吃。小方桌是老四给买的,不高不矮,不大不小,母亲很喜欢。母亲吃饭慢,习惯细嚼慢咽。
周老太吃饭回来后,在房间里漫无目的地转着,一圈又一圈,嘴里还念念有词。母亲也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是顾自吃饭。
周老太转着转着,突然解开裤子蹲在了地上,接着唰的一声,一泡浑浊的尿就从她胯下四溢开来,有一缕还像装了导航一样,缓缓爬向母亲的脚边。
母亲扭头看到了,一下就跳起身来,说,你咋在地上尿尿?
你管不着,俺乐意,又不是你家的地场。周老太还没说完,母亲又嗅到了一股臭味,急呼呼地喊:咋?你还拉屎了?
周老太也不搭话,蹲着挪了几步,一泡大便很茁壮地立在那里了。周老太四下看看,见母亲床沿上有卷卫生纸,抓过来撕了一截就用。母亲嘴里那口饭还没咽下去,就一口吐在了地上。
母亲转身去找张主任,说这里没法待了,让张主任给我们打电话来接她。母亲心脏本来就不好,这会儿气得直咚咚跳。
张主任说,俺的个祖宗,这又是咋了?
母亲说你去看看吧,窝里吃窝里拉的。我正吃着饭,她就在我眼前脱了裤子拉屎撒尿了。
张主任一听也急了,说只听老嫲嫲脑子不好用了,没想到还有这个毛病。
张主任进了母亲的房间,就被一股臭气熏得干呕了。再看看地上,已经无法形容了。
为了安抚母亲,周老太暂时被安排到了另外一个房间里,可母亲还是难受得不行。张主任查夜的时候,听到母亲在儿啊儿啊地叫着,就轻轻进了母亲的房间。
她打开手电,看到母亲是睡着的,眼角还挂着泪,一脸的着急——张主任知道她做梦了,就悄悄出去了。
母亲的确是做了一个梦——后来她跟我们讲,她梦见自己带着幼小的儿女走在田野的小径上,两边都是返青的麦苗。
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像一群刚出蛋壳的小鸡,紧紧簇拥在母亲身边。走着走着,就是金黄色的麦田了,母亲身边的孩子都四散开来,跑远了,在沟沟畔畔上抓蚂蚱。又往前走着走着,地里都是秋日里黄腾腾的谷穗了,孩子们大了,也高了,一个个走向了远处。母亲像老母鸡寻鸡仔那样,大声喊着,可四处寂静,没有一个孩子回应。母亲就急了,失魂落魄地跑着、找着、叫着……
早上,母亲没像往日一样起来。
张护理觉得有些奇怪,就悄悄推门进来。母亲看了她一眼,也不搭理。张护理一口一个大娘叫着,一口比一口甜。
母亲闷声道,给俺老大挂个电话,俺要回家去。
张主任听说后,连忙给老大打电话。老大听了缘由,不高兴了,说,我看你们是搂着钱串子睡觉——掉钱眼里了,俺娘身体好好的,你们为啥给她找个不能自理的?
10
过了几天,母亲发现,她捡来的那几根宝贝钢筋在床底下竟然不翼而飞了。
母亲愤怒地满楼道里喊,是哪个老东西给偷去了?
母亲的声音响彻楼道,大家都站在那里看她。
宋老太又嗤嗤嘴了,声音很大,说,谁稀罕你那破烂玩意。
母亲早就瞄准她了,径直走向前来,说,不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巴,你这是心虚了?
宋老太也往前凑,你一言我一语的,唾沫星子都喷了对方一脸。
母亲巧话多俏皮话多,都是些乡土俚语,一句接一句的,像炒豆子。宋老太嘴又不利索,气得直哆嗦。
眼看就要短兵相接了,张护理赶来救火,打着哈哈说,你们两个啊,一个是炮仗,一个是火药桶子,都是一点就着的主。她一会儿牵着宋老太的手哄几声,一会儿又牵着母亲的手哄几句,左哄右哄的,总算平息了。
张护理把母亲送回房间里,悄言细语地说,大娘,咱这屋里屋外都很卫生,可不能乱放东西了,你那几根钢筋呀,是我给拿走了。
母亲听了,又气不打一处来了,说张护理你就是一个笑面虎,嘴上说得好,怀里揣着一把小刀子,哄死人不偿命。
张护理走后,母亲越想越生气,就去找到张主任,说往后自己打扫卫生,自己洗衣服,不用张护理了。
母亲身体本来就好,这些活都不在话下。张主任看母亲倔强的样子,只得同意了,说也别硬撑,有什么事就言语。
母亲特地让老大把家里的那把小椅子拿来,就放在门口,坐在上面站岗放哨,以此来宣示领地。即使她出去遛弯了,只要那把椅子在,大家进她的屋子也得思量一番——就犹如母亲在场一样。
食堂每天早上都是先煮一锅鸡蛋。餐厅的服务员很细心,每天早早地把两个红皮鸡蛋放在母亲门口的椅子上。开始服务员还嘱咐母亲,要保密,要不你们又得打仗了。
母亲说,咋?这是上级给的待遇,叫她们干眼馋。
母亲比别人起床早,每次看到椅子上的两个鸡蛋,心里就很熨帖,一脸的骄傲。
11
农村人没有节假日,到农闲了也得出去打工,就像南来北往的大雁一样。
这些年,我经营的小本生意越来越难干了。但再难也要找出路,每天都忙得不可开交,一年下来也回不去几趟老家。老大、老三虽然在母亲身边,可为了生计也得连轴转。尽管兄弟们得空就轮番去养老院,但算下来看母亲的次数也不是很多。
周末或是节假日,是城里人成群结队来养老院看老人的日子。
这应该是母亲最受煎熬的时候。
每次,母亲都坐在椅子上,眼巴巴地看着走廊的那一头——在这个拐角处,一会儿就进来一个或几个人,后面还跟着蹦蹦跳跳的孩子。男孩女孩一进走廊就像花蝴蝶一样,向他们的爷爷、奶奶,或是姥爷、姥姥扑来了,嘴里还甜甜地叫着,脆生生的。
这也是宋老太最扬眉吐气的时候。有时她还故意和儿女、孙辈们站在门口说话,欢天喜地的。可再兴奋,她的嘴还是限制了她的渲染。
胖老太就逗她,说快别在这里显摆了。
与宋老太这些人相比,母亲这时候就一下子处在劣势了。
母亲盼着儿女的到来。
她经常扳着指头数着日子,渴望某一天走廊里也突然响起孙辈脆生生的叫声。母亲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心总是被一拽又一拽的。
她总盯着走廊的拐弯处,眼一眨不眨,看得太阳穴都酸涩了。
母亲喜欢这样的情景,可又排斥着,她终于坐不住了,就起身回到屋里,关上了门——关得严严实实的。一会儿她又出来了,还是坐在椅子上。
母亲的房间在走廊的尽头,就母亲一个人孤零零地坐着,从她隔壁到那一头,密密麻麻的都是人。
张主任说,大娘,我给您儿打个电话吧。
母亲点点头又摇摇头,说庄稼人比不得城里人,都是放下铁锨拾起锄头的,平时没有一点空闲,就是在这白花花的大太阳底下,他们也还得划拉几个钱呢,要不老了咋办?我就坐在这里看看就好。人家的孩子来了,也就当我的孩子了。
......
(选载完,全文刊于《黄河》2026年第4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