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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文学》2026年第7期 | 李颖:母亲
来源:《四川文学》2026年第7期  | 李颖  2026年08月07日08:20

外太公是裁缝,他一直希望外爷继承他的衣钵。不料外爷被国民党抓了壮丁,后来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才捡回一条命。成家后,外爷改不了旧军阀作风,经常用枪杆子里出政权来要求别人,还把男尊女卑、三纲五常挂在嘴边。外婆生性懦弱,做事磨磨蹭蹭。两人一个属龙,一个属猪。按五行命理学来说,龙属土命,猪属水命。自古土克水,因此外爷和外婆常常水火不容,家里时常充满战火的硝烟。母亲降临后,家里不和谐的气氛稍稍好转。听外婆说,母亲小时候长得白白净净,做事像模像样,外爷特别疼爱她,见人就夸:“这才像我敬老大的女儿。”他不允许外婆给母亲缠小脚,走南闯北时带着她,让她见了不少世面。

闲暇无事时,外爷就教母亲识字和学裁缝。母亲从小能背《千字文》《百家姓》《四书》《五经》。量布、剪裁、缝制这些精细的技术活,在母亲那儿都不是事儿。看着一点即通的母亲,外爷心里暗暗高兴。他一直信奉“荒年饿不死手艺人”这句老祖宗流传下来的俗语,心里暗自思忖:祖辈的裁缝手艺后继有人了。他哪里知道,母亲的兴趣不在于此,她一心想读书。

新中国成立后,人民的生活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各种新思想如雨后春笋。那时,母亲已经十五岁,出落得亭亭玉立。大队长见她口才好,又读过书,选她做妇女主任。与女性接触多了,母亲看到她们裸露或隐藏在内心的酸楚和不易,决心帮她们卸下封建桎梏的枷锁,快乐地走在阳光下。

不久,大队组织召开妇女大会。会上,母亲做了慷慨激昂的演讲:“女性朋友们!今天,我们在这里召开我们自己的会议,这不仅是社会的进步,也是我们妇女地位提高的良好开端。一个人要想活得有尊严,就要勇敢去做自己喜欢的事,试着走出去……”她的讲话迎来阵阵掌声。最后,她告诫大家,改变命运唯一的办法就是多读书。她的演讲说到每个女性心坎里,她们把母亲团团围住,争着向她打听做工和读夜校的事。

母亲在夜校是积极分子,除了教大家识字,还去别人家里游说,希望家人同意女孩子读书。在外爷看来,母亲这叫“出风头”和“不务正业”。随着两个舅舅出生,生活的压力如同漫漫黑暗。外爷像变了一个人,脾气糟不说,还竭力阻止母亲上夜校。母亲一次次据理力争,艰难地周旋在家务和夜校之间。

有一天放学后,邻村的崔丽华赖在教室里不肯走。母亲奇怪地问:“你为什么不回家?”她捂着脸哭了起来。母亲慌了,连忙安慰她:“你别哭啊,你怎么啦?”她不说话,猛地撩起衣袖。她身上一道道伤痕触目惊心。吓得母亲张大了嘴。“您得给我做主啊!”她一膝盖跪在地上。母亲惊讶地问:“这伤怎么回事?”她哽咽着告诉母亲:“他经常打我,还不准我给外人说。”“为什么?”母亲一脸迷茫。“他嫌弃我没给他生儿子。”她的话让母亲感到震惊和愤怒:“你先回去,这件事我一定管到底!”

回到家,母亲跟外爷说起这事。外爷警告她说:“你一个姑娘家,管这事干吗?”母亲提醒他说:“别忘了,我是妇女主任。”“现在是新社会,怎么还有重男轻女的思想?这事你得管管。”外婆不知哪来的勇气,帮着母亲说话。外爷想了想说:“管?我一不是别人爹妈,二不是村社干部,我拿什么管?”见外爷不管这事,母亲失望地责问他:“你不是大善人吗?你的同情和仗义哪里去了?”外爷摇摇头,转身走了。气得母亲朝他直跺脚。

第二天,母亲一早就去崔丽华家。她丈夫赵金龙得知母亲来意,朝她咆哮:“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姑娘,跑别人家里管闲事不害臊吗?”母亲微笑着说:“我是妇女主任,我有权利和义务维护妇女的合法权益,为她们提供必要的帮助和支持。”赵金龙冷笑着回敬她:“我的婆娘我不知道保护,轮得上你来保护?”母亲和他针锋相对:“她身上的伤怎么回事?”“我们两口子的事,关你什么事?”说着,他把母亲推出了房门。

万般无奈,母亲只好求助当支部书记的幺外爷。当母亲和幺外爷一道出现在崔丽华家时,尽管赵金龙心里一万个不高兴,他还是强颜欢笑叫幺外爷坐。幺外爷落座后,不动声色地问:“崔丽华身上的伤怎么回事?”他低垂着眼,正色道:“我打自己老婆怎么了?”见他执迷不悟,幺外爷警告他说:“我国法律明确规定,禁止家庭暴力。”他诧异地问:“法律用来惩罚坏人的,难道还管别人夫妻间的事?”幺外爷看了他一眼,给他讲起政策来:“家暴不是夫妻间的事,是关系社会稳定和家庭幸福的大事。如果家暴情节较重,可能会判处有期徒刑。”“我会判刑吗?”这下轮到赵金龙紧张。幺外爷告诉他:“如果崔丽华提出申诉,你的做法够得上判刑。”赵金龙一听,吓得七魂去了六魂,连声对幺外爷说对不起。幺外爷指着崔丽华说:“你应该对她说对不起。”赵金龙连忙拉着崔丽华的手,向她保证:“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打你了。”临走时,幺外爷警告赵金龙说:“生男生女要讲科学,别再胡闹。”他连声说:“您放心,我再也不胡闹了。”这件事对母亲触动很大,坚定了她当好妇女主任的决心。

有一天,母亲做完家务准备去夜校,二舅哭着要她抱。母亲把二舅交给正在厨房忙碌的外婆,转身就走。母亲的做法,点燃了外爷不想她读书的导火线。他大声喝住即将离开的母亲,冲过去抓起书包就撕,一边撕一边说:“我让你读!我让你读!”撕完后,他把书包的碎片砸向母亲。母亲愕然地盯着失去理智的外爷,吓得目瞪口呆。外婆见状,连忙从厨房里跑出来,紧紧护着母亲。

眼看读书无望,母亲每天埋头干活,不愿多说一句话。看着郁郁寡欢的女儿,外婆怕她憋出病来,费尽心思讨好外爷。有一天,外婆给外爷做了几道可口的下酒菜,还专门去街上打了二两高粱酒。吃到高兴处,外婆对外爷说:“她爹。碧儿还小,让她继续读书吧。”外爷把筷子朝桌上一拍,怒目直视外婆:“读书?她读书让我们喝西北风去?”“不是还有大儿建国吗?”外婆觉得外爷偏心,语气明显不满。“女人读书干什么?书读多了反动,尽给我惹事。”“她那是工作,怎么叫惹事?”外婆和外爷针锋相对。外爷急了,指着外婆说:“她迟早要嫁人,读了也白读。”外婆胆怯地闭上了嘴。

不久,和外爷一起做生意的陈家托媒人上门,给他在外地工作的儿子提亲。外爷自然喜欢陈家少爷,小伙子长得精神不说,大学毕业就端上国家铁饭碗。母亲当然不同意这么早结婚,她想当老师,让更多女孩子到校学习,用知识改变命运。

慑于外爷的权威,母亲只好和陈家公子见面。见过一次面后,那边就催促她结婚。懵懂的母亲想早一点逃离外爷、逃离这藩篱一样的家,当外婆问她,愿意和陈家公子结婚吗?她茫然地点了点头。外爷一高兴,亲自为她缝制了一件大红棉袄。母亲为自己做了一双崭新的布鞋。在吹吹打打中,她被热热闹闹地抬到陈家。

对爱情抱着无数美好幻想的母亲,做梦也没想到,新婚之夜,陈家公子告诉她,他早有心上人了。这话无疑是暴风骤雨、冰刀雪剑,打得她晕头转向,好半天才缓过神来。她没哭也没闹,抱着头呆呆地蜷缩在床角,硬生生把眼泪逼了回去。即便心已碎成千万片,她倔强的自尊不容许她在这个不值得的人面前掉一滴泪。她和衣倒在床上,睁着眼到天亮。

第二天,她平静地对陈家公子说:“麻烦你陪我回完娘家,你想什么时候走就走。”新婚后第三天,陈公子一脸歉意地走了。他走得潇洒自由,却把一份责任和漫漫长夜扔给了母亲。母亲后来告诉我,当时她不是没想过离开。但她这样不明不白地回去,怎么面对外婆外爷?怎么面对乡亲们询问的目光?即便离开,也要等他给我一纸休书。她这样想着,渐渐接受了命运的安排。

母亲任劳任怨地为这个家操劳,春播秋收,对公公婆婆端茶倒水、嘘寒问暖。陈家父母笑得合不上嘴,逢人就说她像亲闺女。每当夜深人静,母亲对着空荡荡的新床,内心的凄凉、惶恐和无助,像一只虫子啃噬着她的心。她面前交织出很多人的脸——陈公子歉意的脸、陈家父母满眼含笑的脸、外婆苦巴巴的脸和外爷愤怒的脸。忽然,外婆苦巴巴的脸像一缕阴魂,幽幽地在她眼前飘荡。她问自己,难道我要像我妈那样,守着自己不爱的人过一辈子吗?难道我要守着一个徒有虚名的婚姻过一辈子吗?可是,她想离婚,到哪去找这个人?对一个十五岁的少女来说,这是怎样的折磨和不公啊!

两年过去了,陈家公子还是没回来。不知外爷发现了其中端倪,还是听到什么风言风语,他问母亲:“陈姑爷怎么一直不回来?”外爷的话像一把剪刀,倏地戳中母亲心上的伤疤。她按住隐隐作痛的胃,垂下眼帘说:“工作走不开。”“工作有那么忙吗?几年不回家看父母妻子,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外爷瞪着眼,脖子上青筋直冒。母亲吓坏了,连忙安慰他:“爹。您别多想,他真忙。”“忙也许是一方面。要不,你在陈家做得不够好,被他嫌弃?”外爷的话像窥见了母亲的隐私,让她羞愧难当、无地自容。平时积攒的怨恨、委屈和痛苦像决堤的洪水,一齐涌了出来。她激动而语无伦次地朝外爷喊道:“没、没有的事!爹,您别乱猜!”见母亲态度如此激烈,外爷心里明白了几分。他疼爱地看了她一眼,温和地说:“吃了饭就回去吧。”

也许陈家姑爷良心发现,没多久就写信给父母,坦白自己在外面有人,并说母亲随时可以和他离婚。气得他爹大骂他忤逆不孝,说宁愿要这个儿媳妇也不要他那个儿子。可是,怎么和外爷摊牌呢?陈家父母绞尽脑汁,最后决定央求幺外爷出面,请外爷外婆去家里吃饭。席上,陈家父母一个劲地道歉,说自己没教育好儿子,要打要罚随外爷。外爷愣了半晌,一仰脖子把碗里的酒全倒入嘴里。他伸手抹了抹嘴巴,平静地对母亲说:“碧儿,收拾东西我们回家。”

这件陈年往事是我上师范走的那晚,母亲亲口告诉我的。那晚,母亲和我促膝谈了很久。我知道,她是怕处于青春期的我过早恋爱,怕我像她一样遇人不淑。母亲说的时候面色平静,语气云淡风轻。我看不出她内心真实的感情,她好像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但我能窥见她平静的外表下,内心汹涌的潮水,听出故事里的电闪雷鸣和凄风苦雨。我不知道,是时间抚平了她的创伤,还是来自父亲爱的抚慰。

缘分这东西很奇怪,它像万能的菩萨,知道什么人该配什么人,并努力帮他们创造机会。母亲关闭已久的心门,因为一次联欢活动,被再次打开。

后来,我断断续续从母亲那里知道,从陈家回来后,外爷像变了一个人,不让她下地干活。他怕!怕那些风言风语长着獠牙锯齿,生吞活剥了他不幸的女儿。每天收工回家,他不再扔了锄头扁担,大声指挥外婆和舅舅给他拿这拿那。他坐在院坝边的石头上,卷上一袋旱烟,吧嗒吧嗒地抽起来。一阵云里雾里后,外爷才坐上桌子吃饭。吃完饭又扛着锄头扁担下地去。母亲成天和衣服、画粉、软尺打交道,日子随着母亲飞针走线一起旋转。

有一天,母亲从小玩到大的朋友彦君来看她。临走时,她神秘地附在母亲耳边说:“我带你去参加一个联欢晚会,你准备准备。”母亲泄气地说:“饶了我吧。我爹不会放我出门。”“放心,有我呢。”彦君胸有成竹地说。

晚会是镇中心小学为迎接新年举办的。参加晚会的除了学校的师生,还请了社会各界领导和当地有头有脸的人。晚会现场热闹非凡。当高大帅气的李宗老师一曲二胡独奏完毕,台下掌声和喝彩声经久不息。彦君问母亲:“他拉得怎么样?”“如诉如泣,我好想哭。”母亲眼里竟热泪盈盈。“这叫心有灵犀一点通。这曲《化蝶》好像专门为你而拉。”

彦君开始调侃母亲。“别乱说。我不认识他。”母亲嗔怪好朋友。“对他印象如何?”彦君一本正经地问。“还行吧。”母亲老实回答。“看来你们之间有戏。”彦君笑着说。她告诉母亲,那人叫李宗,年方二十,至今单身,家住二十里外一个偏僻的小山村。她问母亲是否有意,母亲摇了摇头说:“一入侯门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你别取笑我,别人怎么会看上我这离过婚的人?”彦君正色道:“你根本无婚姻之实。这事交给我去办吧。”

没过多久,彦君邀请母亲和李宗老师见面。和母亲坐在一起时,李宗老师显得有些羞涩和拘谨。常言道:“损有余,补不足。”母亲家里缺少和气,见到一团和气的李宗老师,自然对他多了一份亲近,暗暗喜欢温文尔雅和多才多艺的李宗老师。母亲最看重的,还是李宗老师的坦诚。那天临分手时,李宗老师红着脸对母亲说:“有一件事我得告诉你。我家以前是地主成分。我谈过几个对象,后因家庭成分不再和我来往。”母亲后来和我说起当时的情景,笑得直不起腰。她说父亲很可爱,致使她不顾一切地爱上他。

回到家,母亲说起这事。外婆担心地看着外爷。外爷不说话,猛抽了两口烟。然后不紧不慢地问:“他家真是地主成分?”“嗯。”母亲胆怯而小声地说。“这年月,谁见了地主身份的人不躲,你凑什么热闹?”母亲正色道:“爹,现在是新社会。您不是常教育我们要向前看吗?怎么还纠结别人的过去?”外爷警觉地看了看门外,小声说:“过去?那是刻在他们身上的一道符咒,过不去的。”

“爹,别人不是已经摘了帽子吗?”母亲紧紧盯着外爷的嘴,生怕他又说出其他刁难的理由。“摘了帽子还是地主!你想嫁过去跟着挨斗吗?”外爷狠命吸了几口烟,吐出一个大大的烟圈。他被巨大的烟雾包裹,母亲看不出他脸上的表情。她拉了拉外婆,示意她帮自己说几句好话。外婆清了清喉咙说:“她爹,听说那先生人很好。碧儿好不容易遇到合适的,你就同意了吧……”外爷瞪了她一眼说:“妇道人家!你知道什么叫好。就此打住,这事没得商量。”外婆不知哪来的勇气,一下从凳子上站起来,和外爷力争:“我活到这把年纪,好坏还是分得清。您就成全她吧,我求您了。”外爷想了想,不甘心地说:“我姑娘好歹是场坝上的丫头,嫁到乡下岂不让人笑话?”母亲一听有戏,连忙表态:“爹。我非他不嫁,求您成全我吧!”外爷却来了个荷叶包鳝鱼——溜之大吉。

后来,李宗老师学校领导出面,外爷才勉强答应这门亲事。但他提出一个要求,结婚后母亲不能回李宗老师乡下,得让母亲跟着他在镇上做裁缝生意。李宗老师点头如捣蒜,满口答应。据说母亲结婚那天,外爷像孩子一样,躲在家里嘤嘤地哭。

母亲和父亲结婚后,不再幻想去改变什么,她认命了。白天,她忙着做裁缝生意。晚上,父亲拉琴,她唱歌。他们琴瑟和鸣,恩爱有加。一年后,他们迎来了人生中第一个孩子。

有一天,父亲所在学校的吴贵元老师突然生病。情急之下,学校领导让母亲帮忙代一下课。母亲既高兴又顾虑重重,她问父亲:“我行吗?”“你一定行!”父亲给她加油鼓气。有了父亲的鼓励,母亲信心十足。

上课那天,母亲端端正正地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激动地对同学们说:“孩子们,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们的妈妈。”大家“哄”的一声笑起来。她不急也不恼怒,温和地说:“师者,父母也。我是你们的老师,当然就是你们的父母。”听了她的解释,同学们个个喜笑颜开,热烈地给她鼓掌。

有一天,母亲正在讲课。一个孩子想如厕,就让同桌帮他报告。母亲走过去,亲切地问他:“为什么不亲自告诉老师?”他低着头,窘得脸红脖子粗。见他害羞,母亲笑着说:“孟子认为,人的羞耻之心属于智。你是个睿智的孩子。快去如厕吧,千万别拉在裤子里。”惹得全班同学大笑。

母亲教学有她独到的方法。她认真上好每堂课,空余时间就教学生练字。她常常对学生说:“字是人的第二张脸,一笔一画展现个性。笔墨之间,本足觇人气象,书法亦然。”连父亲都说母亲的字有个性,既飘逸又不失刚毅。每次给爷爷奶奶写信,都是母亲代笔。劳动课上,母亲亲手教学生织毛衣、制作教具和饲养动物等。课后,她还和学生一起勤工俭学,到树林里去找蝉壳、挖中草药。吴老师康复后,同学们竟舍不得让母亲走。

校长知道这一情况后,对父亲说:“让你家属继续在学校代课吧。说不定以后政策好,还能转正呢。”当父亲把校长的话转达给母亲时,她紧紧搂着父亲,眼里闪着激动的光:“你说的是真的吗?”父亲坚定地点了点头。“我终于可以成为一名光荣的人民教师了!”母亲喜极而泣。周末,父母亲把大哥送回老家后,母亲正式成为父亲学校的一名代课老师。

上天总喜欢捉弄人,常常给人措手不及的打击。让父母没想到的是,大哥由于不适应老家气候,加上当时医疗条件不够成熟,烧成了肺炎。当爷爷把大哥带到父母身边时,家庭和事业的矛盾就摆在母亲面前。望着高烧不退、不停地咳嗽的大哥,她突然明白什么叫身不由己。她一把搂过孩子,无奈地对父亲说:“看来我这辈子与老师无缘。”父亲安慰她说:“你安心上课。我请几天假照顾孩子。”母亲摇摇头,难过地说:“我是孩子的母亲。他病得这么重,我能心如水、静如松地上课吗?”后来,父亲拗不过母亲,只能眼巴巴地看她辞去代课工作。

随着大姐和二哥降临,母亲对理想不再抱任何幻想,她只想好好陪他们长大。没过多久,老家带信过来,说奶奶病了。母亲便和父亲商量,想回去照顾她。父亲舍不得母亲回去,又不放心他父母。两相权衡后,同意母亲回去。临走时,父亲握着母亲的手,深情地说:“谢谢你为这个家付出的一切。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还你吧。”母亲笑着说:“孝悌也者,其为仁之本与。我们是夫妻,别总说些见外的话。”当外爷知道母亲要回老家,叹了一口气说:“我白送你学裁缝了。”母亲拖着年幼的哥哥姐姐,回到父亲老家——李家湾。

李家湾地处四川南部,那里丘陵起伏,地广人多。二十世纪四五十年代的农村,尽管祖祖辈辈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深耕细作,照样填不饱肚子。迈进李家湾的那一刻,母亲的世界就被囿固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

母亲性格豪爽,不愿在人前服输,还特别喜欢打抱不平。平时她和妇女们一起播种收割,还和男同志一起耕田犁地。生产队长李义经常仗着父亲不在家,处处为难母亲。有一次,队里男女老少排着长长的队伍等分粮。李义经过大哥面前时,飞起一脚,踢翻他面前的背篓,嘴里不干不净地说:“你这龟孙子,分不分得成还难说,站一边去。”母亲刚好瞧见李义仗权欺人。她捡起背篓,“咚”的一声放在大哥面前,指着李义说:“你倒是说说看,我家为什么不能分粮?”

李义自从当了生产队长,很是豪横,从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母亲不给他好脸色,这不明摆着在太岁头上动土、老虎嘴里拔牙吗?他决定给母亲一个下马威:“你这地主媳妇胆子真不小!竟敢对我撒泼?今天我说不分看哪个敢给你分!”母亲不卑不亢地回敬他:“地主媳妇怎么了?我们靠勤劳致富,一不偷二不抢,你想把我怎么样?再说,解放好多年了,哪还有什么地主小姐之说?”听了母亲的话,乡亲们开始议论纷纷。

“勤劳致富?谁知道呢?”李义嘴一撇,声音提高了八度。“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没勤劳致富?我投机倒把了?还是仗势欺人、剥削大家了?”母亲厉声质问。“我可没说你剥削。”李义估计在母亲这占不了上风,声音软了下来。“今天当着大家的面说道说道,这粮分还是不分?”“分!怎么不分?我和孩子闹着玩的。”李义看了看群情激奋的乡亲,边说边灰溜溜地走了。乡亲们第一次见到李义如此狼狈,哄堂大笑。从那以后,母亲的泼辣在李家湾算是出了名。

自从“收拾”了生产队长,母亲在妇女心目中的地位越来越高。谁家有什么解决不了的困难,都乐意给她说。最让大家窝火和头痛的是,邓氏一吵架就骂别人家女儿。大家不敢招惹她,经常在母亲面前诉苦。

邓氏有三个儿子,受封建重男轻女残余思想的影响,自我意识膨胀,经常瞧不起那些生女儿的人。要是谁家为田边地角和她发生争执,她专挑毒辣的话骂人家女儿。母亲私下和她沟通过几次,她总是一副傲慢不理、其奈我何的态度。这样,她和村里养女儿的人家都有积怨。

有一次,我们家猪仔趁人不注意,溜到屋后偷吃了邓氏家几株白菜。她明明知道是我家猪偷吃了,却指桑骂槐、跳着脚骂。母亲叫她别骂,说愿意赔偿损失。邓氏平时惧怕母亲,这次瞅到机会出气,她怎肯善罢甘休?骂着骂着,她竟连带大姐一起骂。母亲警告她说:“辱人者,人恒辱之。请你嘴巴放干净点!都是乡里乡亲,别动不动骂人家女儿。”她理直气壮地说:“骂她是轻的了。谁叫她放猪吃了我的白菜?”母亲一听,可来气了:“恶语伤人六月寒。你再敢骂我女儿,我对你不客气!”母亲的话惹恼了她,她口不择言地又乱骂一通。

那些带着侮辱性的语言,挑战了母亲的底线。她愤怒地走过去,啪啪给了邓氏两个响亮的耳光。邓氏捂着脸,开始撒泼卖疯:“大家快来看啊。地主媳妇打人了!”然后往我母亲身上撞。母亲可不吃她那一套,敏捷地躲开:“要死,上你家死去,别脏了我家地盘。”母亲的话像捅了马蜂窝。邓氏抓起地上的石块,猛地砸向母亲。石块不偏不倚,刚好砸在母亲额头上,瞬间冒起一个鸡蛋大的血包。

今天我要是不教训这恶毒的娘们,今后她还会作威作福欺压别人。想到这里,母亲捡起石头,对准她额头一击:“受死去吧!”邓氏应声倒在地上,然后装起死来。这时,乡亲们涌了过来。母亲对大家说:“你们来得正好。她不是死了吗?帮我把她拖去埋了。愿意留下的,陪我去一趟公安局。”邓氏一听,慌忙从地上爬起来去扯母亲头发。几个平时仇恨她的女人眼尖,一把抓住她的手,把她推来搡去。她一个踉跄,摔在地上久久爬不起来。不一会儿,她男人回来了。当他弄清事情真相后,把她扯回了家。从那以后,邻里之间有解不开的矛盾都来找母亲,她俨然成了李家湾的调解员。

有人说过,善良的心就是太阳。母亲常常教育我们:“善良要用在对的地方,方能显示出它的可贵。”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尽管我们家生活捉襟见肘,母亲从来不会怠慢那些在外地落难、到我家乞讨的人。她不忍心别人带着希望来,带着失望归。

我们院子里有一位寡妇,儿子生性懦弱,媳妇泼辣又吝啬,经常对她不闻不问。半夜里,她常常扯长声音喊饿。那一声“我饿啊!”喊得母亲柔肠百转,眼里泪哗哗流。她披衣起床,悄悄从门缝里给老人塞些吃的。那媳妇发现后,不给母亲好脸色。母亲从不在意她的脸色,说她枉着人皮。

母亲一向坚强,也有脆弱的一面。有一年,部队派人到我们乡征兵,母亲毫不犹豫地替大哥报了名。用她的话说,好男儿应该报效祖国。其实母亲一直有一个愿望,想让大哥走出大山,替她看看外面精彩的世界。大哥走的那天,母亲默默为他收拾这收拾那。大哥说:“妈,别带那么多东西,部队什么都不缺。”母亲拿出一瓶她亲手做的辣椒酱说:“这是正宗的家乡味。想家时就吃一点吧。”大哥要走了,母亲拉着他的手,千叮嘱万嘱咐:“晚上睡觉别掀被子。不要和别人打架,要积极表现……”母亲絮絮叨叨,仿佛有千言万语说不完。大哥笑着安慰她:“妈,放心吧。我会照顾好自己。”她默默为大哥理了理衣服,朝大哥挥挥手说:“走吧。到部队就写信回来。”“知道!”大哥朗声说道。望着大哥远去的背影,眼泪不自觉地从母亲眼角流了出来。我知道,这是喜极而泣的泪,也是我第一次看见母亲流泪。

第二次见母亲哭,是大姐结婚那天。一大早,迎亲的队伍就来了。大哥点燃火炮,“噼噼啪啪”的炮声,像点燃亲情的催化剂,划过寂静的夜空,格外清脆。大姐深情地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父亲,艰难地挪动双脚。母亲不敢看她的脸,朝她挥了挥手,大声说,去吧,路上慢点,雾太大,明天早点回来。说完转身闪进房间里,蒙着被子哭了起来。我何尝不理解母亲的心情?她怕,怕大姐重蹈她第一次婚姻的覆辙。

第三次见母亲哭是父亲出车祸。那是一个周末,父亲搭乘学校拉煤的车回家。途中大货车翻了,父亲被一车煤死死压在地上。当母亲得知消息赶到时,父亲已经被人从车下刨出来。幸运的是,他只是摔断了腿。望着父亲黢黑的脸和血淋淋的腿。母亲抱着他放声大哭,哭得肝肠寸断。在场的人被母亲的哀伤感染,流下了同情的泪。

我读师范那年,大哥刚好从部队转业到地方,二哥也大学毕业。大哥喜滋滋地邀请我们去他家。席间,我们发现母亲握筷子的手有些吃力。一问才知道,她最近手指关节老是红肿、疼痛,走路膝盖僵硬。大哥二话没说,带着母亲去医院检查。医生给她做了血沉、心电图等多项检查后,结论是得了风湿性关节炎。

我们连夜召开家庭会议。大哥说:“鉴于妈这种情况,不能回乡下种地,让我们照顾她吧。”父亲想了想说:“我也有此意。”母亲一听不让她种地,马上提出抗议:“又不是什么大病,忍忍就过去了。”“妈,您不是小病,真不能种地了。”大姐心疼地说。见大家一脸严肃,母亲乐呵呵地说:“不种就不种。不过说好了,我们得回去。乡下空气好,我住不惯城里。”大哥拉着母亲的手,半是心疼半是感激地说:“妈,您养我们小,就让我们养您老吧。您如果回去,看病不方便不说,农村气候太潮湿,会加重您的病情,您就留下吧。”大嫂也附和大哥说:“您肯定不愿意我们两头跑吧?您就留下来吧。”见大哥大嫂说得情真意切,母亲点了点头。临走时,两个姐姐对父母说:“你们在大哥这住烦了,我就来接你们。”

每次去看母亲,父亲就悄悄告诉我:“一到雨天,你妈的关节就痛得厉害。但是她很坚强,从不叫苦。”我握着父亲的手,心疼地说:“爸,辛苦您了。”父亲拍拍我的手说:“我对不起你妈。要不是她年轻时太辛苦,怎么会得这种病?”我连忙安慰他:“爸,您别这样想,生老病死哪是人能左右的?”

后来,我们几兄妹轮流把二老接到家里。母亲总是闲不住,偷偷帮我们买菜做饭、打扫卫生。我埋怨她说:“有病也闲不住。悠着点,寒冷会加重您的病情。”她不以为然地说:“人一旦不劳动,就像失去主心骨,心里空落落的。”我笑着说:“您劳动一辈子还没劳动够吗?该歇歇啦。”她摇摇头,坚持自己的观点:“人的身体像一座城堡,里面住着数不清的细胞。劳动就是城堡里的司令,平时对细胞发号施令。细胞一动起来,城堡是不是就生气勃勃?一旦司令不发令了,城堡不就死气沉沉吗?”我们奈何不了她,只好由她。

随着母亲病情加重,父亲对她的照顾格外用心。特别是冬天,父亲每天坚持用热水给她烫手脚,帮她按摩。母亲歉意地说:“上辈子你是不是欠我?怎么老了也不让你安宁?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一定奉还。”父亲伸出手指头一边作拉钩状,一边笑着说:“说好了,不许反悔,下辈子一定还我。”

我常常望着母亲憔悴的脸,心里涌起深深的疼惜。母亲真的老了。时间斑驳了她的青丝,在她如花的脸上刻下一道道岁月的印记。后来,母亲又查出几种病。临死时,她一再叮嘱我们:“听爸的话,好好照顾孩子,照顾自己……”伤心之余,我同情起母亲来。哦,母亲,您到死都想着别人,唯独没为自己活过。

【李颖,笔名影子,四川省南部县碾垭乡人。四川省作协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鲁迅文学院四川班学员,南部县作协副秘书长。作品先后发表在《四川文学》《格调》《星星》《上海散文》《辽河》《文化时代》《贡嘎山》等杂志和《四川日报》《四川工人日报》《华西都市报》《西南商报》《鄂州周刊》《成都日报》等报刊。出版散文集《风从故乡来》、童话集《柳叶姑娘》和长篇儿童小说《时光妈妈》。其中《风从故乡来》获第二届“南充散文奖”和第四届“四川散文奖”。诗歌“泸州,浸在酒香里”获“国际诗酒文化大会”入围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