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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2026年第5期|吴梦婷:旅途诊事
来源:《草原》2026年第5期 | 吴梦婷  2026年08月05日08:29

1

自从父亲病势沉笃,母亲便被牵住鲜少再出远门。常年只我单线往返去看看他们,尤其是父亲,他可能再也来不到百十公里外我的居所。我自己除偶尔因生计做些外出的差使,一向也深居简出,没有别的家人同处同行。在这样的情形下,车子常闲置不用,待到用时有几次甚至已经亏电不能点火,修整之后索性作二手处理。渐渐习惯公共交通,在来来去去的路上遇见一些人和事。

前年初秋的一个傍晚,又在父母处待满些时日,诸多事端暂时平息,此行告一段落。辞过父亲后拎包出门,母亲下楼送我。我照常站在县城广场边等一辆车来接。这两年习惯搭乘的网约车,熟悉之后留存私人电话,来去之间都只约它。

四点过,车子还是那位女司机开来。这次她没有留身边的副驾驶座位给我,我开门坐进她身后的空位。

“老看你很累的样子,坐宽绰些,好好休息一下。”两年前的几次交道之后,每回我在前排坐定,她都体谅地这么说。

“那是你妈妈吗?”一次上车后她问我,问话时向窗外的母亲注目致意。我点头答是,她说:“你好福气,经常得见妈妈。”感到这个话头下面可能不是太愉快的事,我便没有接话,两个人一齐沉默。但我从不排斥她主动和我搭话。

在人群来自天南海北的大型城市里,网约车行业或许出于安全考虑,司机早已被限制与乘客闲聊,上车即有“请勿与乘客攀谈”“请提醒乘客后排落座”的播报。司机基本上也只按照导航机械地操作驾驶,维持一种称之为“边界感”的冰冷礼貌。有时在安静的密闭空间里和异性司机一同听完那两条语音,仿佛眼前这个别人家的父亲、儿子、丈夫,被要求向每一个陌生人保证自己是安全无害的。这种或许有必要的“勿谓言之不预”,其实总令我尴尬。

而这种短途的城际网约车,司机乘客几乎都是同乡,出发和到达的小城里有共同的牵缠,彼此是唯一知道对方来处的人,是散入人海之前,自己唯一使用乡音俚语的一小段路途。因此都不设防,路上会随兴说说话。

这个肯说话的女司机主动告诉我,她的名字叫毕穗。在这个小城里,“毕”是彝族支系的撒尼人大姓。毕穗肤色黝黑,五官立体,倒是典型的本地彝族人相貌,然而却是相隔甚远的滇西口音。聊起来,她果然来自六百多公里外的更边之地。

“先在昆明打工,后头落脚在这里,十几年了。”

她说话时,我就从后视镜一角看她拨弄漆黑额发,再放下手一把拍在方向盘边缘,腕间一串银铃细碎哗响。她是语气和举手投足都透着爽利的人,一种春草顶开石缝的鲜活生气,看不出年纪。这种爽利不像是城市服务行业里的规训养成。

我没有接话的那次,她很快转移了话题,问我下次什么时候再回家。我摇头笑笑,她兀自说:“也是,在外面找食的人,哪里经常得见阿妈。”她说“阿妈”,那代入的是她自己吧,我想。那时还不太熟,我也没有多的话说,只笑笑说我睡一会儿,她调高空调温度,一路无话。

这次启程时她照旧和我母亲打招呼,回头又在后视镜里冲我一笑,看起来有些赧然,为没有预留座位给我。我挤出一副谐相逗她。本来也只是随缘小事,短暂聚散,遇着谁是谁嘛。我的意思是这个。

顺便抬眼一瞥,今天她身旁坐了个十八九岁的年轻女孩。

毕穗长我十岁,此时已是年届半百的妇人。1984年,恰好我出生那一年,十岁的毕穗已辍学在家务农,成年后便到省城打工。没有文化,起初换来换去都是工地上拌沙灰扛水泥的苦力活儿。“硬着头皮干,总比打整田地挣得多些。”她机灵活泛,渐渐挑揽起小项目,后来做大,十来年间赚足百万。这种消息在山乡不胫而走,她在附近村寨名噪一时。她说这就是她的前半生。坐在我另一侧的男乘客啧啧称赞,直叹励志。

“那你家的孩子爸呢?”男乘客问。

“莫提这个人,死了。”这语气我熟悉,像我父母亲那样的怨侣,另一半对于自己来说总是虽生犹死的。这个听起来同样婚姻失意的女人终止了话题。

后来有一次车上没人,不知怎么又聊到这里,毕穗主动对我讲起过往。

打工的第七年终于匆忙结婚,和认识不久的一个男人。生下女儿时她三十岁,昔日的体力活儿日益变成生意场上的应酬。在省城站稳了脚跟,很快又跟随项目来到昆明边上的这个小城,安下一个富裕的家来。男人却是个无赖,从未理会家计和孩子的养育,日夜耗在牌桌上,甘心寄生于妻子。直到有一次他在敷衍照看时留下三四岁的女儿独自在家,烧伤一只胳膊,毕穗气极提出离婚。男人竟号哭着寻死觅活,闹剧不了了之。这一段丧偶式的关系描述,听来窒息却也滥俗,世间不淑不义的影子多在这样的故事里。难怪她愤然说他“死了”。

仅仅过了一年,男人却主动提了离婚。“还没有办离婚手续,他就跟小媳妇跑了。”故事另有转折。讲到此处,毕穗又一把拍住方向盘,银铃在腕上鳞次落下,微小清亮的声音如同一记惊堂木,仿佛提醒看客及时出戏。她的言语里虽有些怒气却像在讲别人的事,一种应景式的怒气。我在一旁当寻常闲事听。

毕穗说,“小媳妇”是男人在牌桌上认识的一个女人。

在这个小县城里,“小媳妇”用来称呼男人的小老婆、妻子之外的相好,相对于大老婆、正妻。我很诧异,在这样蜚短流长、某种程度上人言苛刻于法规的俗情环境里,竟有如此包容的一种称呼。“只要养得起,只要三家情愿”,就没什么可厚非的,“终归是普普通通过日子”。这是人们对待这件事的态度和逻辑。

然而,据毕穗的先前描述,她的男人找小媳妇显然不是为着过日子,他更不是待人有担当有血性那一种人。听起来无非登徒子的一段露水邪缘罢了。

男人跟小媳妇跑了,但没跑远。被发现时,双双溺死在护城河的某一段。这个男人竟然是真的死了,不是虽生犹死。

这个离奇的事件,最后的通报是“意外身亡”,没有就人物关系作复杂定性。城里的传闻却是“殉情”。我忽然想起来,十几年前恍惚耳闻一桩满城风雨的案件,内容是一对男女牵手死在巴江河里,岸边曲柳挡住两个不幸的人,暴涨的江流因此才没能吞没他们,尸首最终得以被发现和打捞。当年听不真切,只当是个杜撰故事。不想这事竟是真的,毕穗竟然就是那个活着的当事人。那年她三十五岁,一家人刚搬到这里不久。

“当时连下了几天大雨,找着他们都第二天晚上了。”毕穗一向爽朗的声音低沉下来,仿佛此时才认真进入自己的命运现场。“我不明白的是,找到的时候两个人是紧紧拉着手的。没人给我解释这件事。”她的声音更低下去。两个人逝去时仍“紧紧拉着手”,这可能就是城中人关于“殉情”的猜测。

此时,我想起《红楼梦》中的金钏投井。金钏因被王夫人撵出去,一时想不开投井死去。王夫人正伤心无措,宝钗来劝,安慰说:“姨娘是慈善人,固然这么想。据我看来,他并不是赌气投井。多半他下去住着,或是在井跟前憨顽,失了脚掉下去的。他在上头拘束惯了,这一出去,自然要到各处去顽顽逛逛,岂有这样大气的理!纵然有这样大气,也不过是个糊涂人,也不为可惜。”

都说小说里这段劝慰讽刺的是深宅大院中的虚伪和冷心肠,按下不去讨论。此时作为听者,我只是想用类似的话劝劝眼前这个女人。“你记不记得江边附近有个车站?恐怕两个人只是约出门去散心,不知道什么原因失脚掉下江去的。雨那么大,一个人落下去,另一个人去救,根本是拉不回来的。你想想,他哪有殉情那点胆量。”最后一句我是顺着毕穗口中的“人设”说的,是不负责任、失于公允的信口安慰。

“如果是出远门,他怎么不开车?”毕穗反问。这个问题在她心里必然是已经反刍了很多年,所有经不住推敲的地方她自己应该都琢磨过了。

金钏明明就是含冤投井,薛宝钗还要为维护“上头的”亲戚而辩白,惹后世无数读者斥她姨甥二人佛口蛇心、冷血无情。毕穗的男人也可能明明就是铁了心与小媳妇殉情,我还试图安慰这个可怜的遗孀。这样胡乱想着,车子已经进了城,暮色四合。

先送副驾驶的女孩去学校,然后送我到北市。

“好在她从小听话,脾气性格都不随那个人。现在又争气考上大学,比我有出息。”在走走停停的红绿灯口,毕穗看一眼后视镜里的我,朝副驾驶努嘴示意。女孩原来是她女儿啊。不知道做建筑项目的她为什么跑起了网约车,不过这还真是个两不误的工作,我笑言。她也再次爽朗地笑。倒是自从刚才提起那个男人,一直沉默的女孩似乎扭过头对着窗外在无声饮泣,从我的角度,看到她不断抬手揉眼睛。不知道旁边的母亲是否看见这一幕。

在一处学校门口,女孩下车。我侧身往外看一眼,是一所不错的大学。她俯身收拾座位附近的东西,毕穗打开顶灯照亮她。那只戴了淡绿色薄手套的右手,手套边缘和衣袖之间露出丘壑般的皮肉。想来这就是那一年失职父亲留给的伤疤。女孩的眼睛和鼻尖仍有些红,抿着嘴一言不发,是对父亲的伤心怨怼还是思念呢?我偷偷看向毕穗,她不动声色地望着女儿。

2

从城南到城北还有一段路程,如果要说话,我想换换话题,也是想到另一件感兴趣的事要问。

从夏天到秋天,每次坐车我都发现毕穗总咳嗽,要么就是频频清嗓子。大概除了我,车上随机的另外两个乘客都会以为她感冒了。一次,她在路上咳嗽,虽然戴了口罩,我还是听见另一个女乘客将车窗轻轻压下一道缝隙,想必是为了流通空气,避免病毒传染。而我之所以判断她并非感冒,是从旁细细观察感知过她的症状。

父亲经历过几趟急诊和病危住院之后,我开始自学中医,日常学着使用中医药调理他孱弱的身体,试图延长他急性发作之后的一段平稳期。他得的是心肺方面的病,咳、痰、喘是我平时于他最直观也最熟悉的三个指标。观察他久了,形成条件反射,时时处处遇见人都不由自主瞥一眼对方的发肤气色、音声语调、偏好偏恶,我知道一些被视作平常的所谓无意识小动作或体态,在中医范畴里也必有深层的原因和趋势。再久一些,我甚至在药店买药的间隙悄悄打量每一个进来的人,依据来人状态揣测其可能购买的药,以及那种药对其病症有没有用,如果没有,这人应该买的是另外哪种药,等等。

我不是机敏健谈的人,但要是遇上熟人提起看病,我就反常地变得多话,乐意主动切脉验苔,应病与药,往往还非要向对方讲清楚辨证的依据、中西医之不同思路,就像非要告诉菜场里只想买完就走的人,他手里的蔬果经过如何选种嫁接培育。时日久了,经历过的人也知道我不是为吹嘘皮毛知识,更无意挑起什么中西医之争,只是对所思所用不由自主地验证和自娱,也便熟悉了我这个半吊子中医的风格。

总之,几乎遇见任何一个人,我本能地以学自娱癖都会犯。这里面自然包括毕穗。

第一次坐在毕穗身边,我便留意到她的咳嗽。频繁地清嗓,似乎有很多吐不出的痰。西医谓之“痰”,仅指有形的口痰,呼吸道的分泌物。而在中医里,有形之痰除了能通过咽嗓咳出的痰液,也包含身体的肿块结节。无形之痰则更广泛,指的是身体代谢失常形成的无形之物,它们潜伏于经络脏腑,阻滞器官的正常运行。比如痰在头面常眩晕头痛,在肢体常关节肿痛麻木等等。听起来复杂玄乎,寻根究底却只是“郁结”二字,追索到最初病机无非是气滞。日复一日的气滞形成了遍布全身的痰和瘀,这些阻滞最终导致各种各样有形的病。

毕穗在旁边开车和说话的一两个小时里,我常常在暗自感受和辨证。小小的车厢成了我单方面的诊室,那些话语、举止、气息,蛛丝马迹都是一个患者的自述。

前面说过痰湿郁结导致的病症。在这里面,肝郁气滞或痰气互结在咽喉,多半就形成一种叫作“梅核气”、常被诊作慢性咽炎的病症。这个症状的名称直白而形象,如一粒梅核梗在喉咙,咯之不出,咽之不下,嗓子里总有无法言明的黏腻不净。毕穗的慢性咳嗽,是梅核气,不是笼统的咽炎,更不是感冒。而且,她有这样的症状,必然有长期思虑、情志失调的心态习惯。这是我对她作出的初步判断。

这种症状说来很普遍,被记载得也很早。宋代《太平惠民和剂局方》最早以梅核、破絮形容这个病:“喜怒悲思忧恐惊之气结成痰涎,状如破絮,或如梅核,在咽喉之间,咯不出,咽不下。此七情之所为也。”关键是高发于女性,“唯妇人女子患此最多”。关于这个病症的感受描述,早到东汉《金匮要略》:“妇人咽中如有炙脔。”咽喉如烤肉片阻塞。到了明代,医家更指出,梅核气症状“时轻时重,随情绪波动而增减”,可以说明确了情志是这种病的关键诱因,要求患者“触事无怒”。

也就是说,梅核气在多数医论和案例中所关联的都是情志易郁体质的女性。

母亲在三四十年前因为这个“咯之不出,咽之不下”的症状曾去到一所有名的军区医院求治。医生按例诊作咽炎,开了一些消炎抗菌的药。起初很有效果,一吃就消退了症状。后来越来越不管用,甚而严重许多,体质愈来愈差。再去求问有没有根治的办法,答说只能做手术。当然,幸而没做。现在看起来,手术大约就是要割掉咽喉中那个“炙脔”一样的东西,以求一劳永逸。彼时我还是个蒙童,对这些一无所知,现在面对的早已是她那几年常服消炎药的复杂遗患。由此深深知道,心才是形貌的根本,心病未除,体质未变,即便暂时除去了表皮的症状,酝酿之后的更大症状终将卷土重来。西医也有一句直白的话我很赞同:疾病只是日常行为的忠实记录。只不过,在传统医学的视野里,“行为”包含身体、言语、思维的一切活动,并不仅仅局限于饮食和作息。生病,就是行为与肉身对账的时刻。

母亲幼年失怙,少年饥荒,大龄成家后多年与父亲两地分居,寄宿在娘家遭尽大嫂的讥嫌谩骂,只有她贤良的寡母做伴,教她忍过去。结束分居生活后,又与伴侣终生不睦,得不到体恤爱护。对她而言,被侮辱与损害的一生,怎么可能所受之病只在表皮。她对我讲过一件事。我在胎中七八个月将要生产的前夕,她在某一个夜深人静时分曾徘徊在天井旁边,计划走向屋外的河流,在那里结束生命,“让开他们,让开没意思的这一生。”那个夜晚,是反复想到肚腹里的我无辜,她才止住脚步。往后,咬牙生下我,磕磕绊绊养大我。纵然现在我已到不惑之年,很多次她仍心绪灰暗地讲起这件事。

这世上有多少女子的一生如我母亲呢?想必是无可计数的。所以我粗浅学医后便很能理解一些情志病为什么“唯妇人女子患此最多”。医生只能处方开药,试图解些生理困境,却无力顾及这个女人何以成今日,什么样的过往塑成她。

即便像毕穗那样看上去爽朗大方的性情,身体多多少少也在泄露她。那些郁结之处,恐怕不止于肉身,也是迢迢往事铸起的胸中块垒。这些思考本来只是一个粗浅医学爱好者的自娱自乐,尚不相熟的毕穗并不知道,我也不必告知和冒犯,但她刚才说起的那些往事进一步佐证了我的推测,我还是决定问问她。

“你平时是不是有咽炎?”我依照绝大多数诊断结论问。

“啊,是呢,好多年了。以前觉得是生意应酬喝酒的原因,这几年已经戒酒,也还是那样。老了,可能是。”

“酒当然是不喝的好。咽炎的问题,平时吃药吗?”

“断断续续吃点消炎药。喏,平时就常备些润喉糖。”她打开右手边的储物箱,果然有五花八门的喉片。确实,这种小问题,谁能当个事呢,都是临时治标便罢。

“肋骨附近会有胀痛不?”咽喉症状是显而易见的了,继续问肝脾部位,是因为情志不畅必然导致肝气郁结,逐渐影响脾胃运化,进而扩展到其他脏腑的失衡或病变。医谓“肝郁横逆犯胃”,所以多伴随腹胀、肋下胀满甚至隐痛。简单来说,肝气不舒侵犯脾胃,脾胃不和又反过来影响肝气疏泄。她现在应该还只在肝脾不适的阶段。

“肋骨附近……你这么说起来,是有的,经常。觉得是胃病,也就吃一点胃药。”忽然她抬眼看后视镜道:“唉?你怎么知道?”

“猜的。”我说。可我真不是猜的,但是“见微知著”这种词显然也不符合我掌握的程度。

打开了话匣子,她索性跟我聊起了近年来身体的种种毛病。我注意到其中一个很小的细节。

她说,这几年时常感觉疲倦,自觉精力不济,尝试吃一点补益的食物或者药,又总是上火。

这也是我在别处验证过无数次的一个情形。典型的比如父亲。父亲久病年衰,肺功能很弱,长期气短乏力。学医前知道参类益气,有两年我便盲目地在他身上使用,希望能为他补补身体。结果屡屡出现上火和咳痰加剧,不敢再用。这个问题我一度百思不得其解。

几年后才理解其中机窍。一是补药在瘀滞的身体里进一步加剧水湿停聚,导致痰湿加重;二是痰湿的阻滞性导致脾胃运化能力下降,此时强行补气可能让气机更加受阻,不仅药效无法吸收,反而耗伤正气,出现更严重的乏力。至于上火,除了痰湿的阻滞之外,它更多的是一种“寒极似热”的假象。打比方来说,身体如果是一座房子,房屋内部若寒冷彻骨,极重的寒气只好把屋里仅存的热量都逼到房子表面,外面看起来热,实际上房子内部已阴寒至极。这种浮越的阳气不是真正的阳热,恰恰是身体严重衰弱的表现,它所呈现的上火是虚假的、表象的。很多病情深重的老人多如此,此时既不能盲目进补,更忌清热泻火雪上加霜。

霍然窥清其中的哲学思维,那就是只有通透的身体堪能受补。难怪常在医案中见到许多以退为进、以消为补的治疗思路。这使我对某些世事也有了崭新的认知。比如,假设心是一个容器,那么被偏见和妄念充塞的心是无法盛容真理的,因为纯净只能灌注于纯净,若灌注于杂染之中,这纯净可能使脆弱的杂染之心碎裂。从身到心,原来都是一以贯之的道理。

我简单对毕穗说:“虚不受补。你先别补了,应该先做的是疏通。另外……你别老想那件事。”要疏通的,除了身体还有心结。

“是吗?”她的语气有些漫不经心。

又行过几个红绿灯,她接过我刚才的话:“说不想,难。不恨,也难。你说他当时是怎么想的?他为什么那样做?这么多年我也不得一个明白。娃娃才五岁,他就不要了吗?”

她似乎意识到对一个仅限于闲聊的乘客披露了过多的内心和过重的情绪,所以找补最后一句,以证明作为一个母亲她对那件事的遗憾不是出于私心妒忌,而只是孩子需要爸爸。对于那样一个在婚姻中无情又无心的男人,她很难承认自己耿耿于怀的正是人们议论的“殉情”。殉情是多么诛心的伤害啊。

“不管怎么说,事情过去这么多年,再怎么想也没有答案。往前走,不要老向后看。”是这个理,但这种话我是学人说的。从来羞耻于自己敏感、纤细又沉重的性情,习惯了奚落和无视自己深处的泥泞,久久竟学会模仿洒脱,有时还能故作戏谑。劝人时,也以为这个自己就是真的。

她沉吟不语。大概没人听得进“情绪影响身体”这种正确的废话,我一时也无从解释。下车前,我匆忙取纸条写下一个简单的理气化痰方递给她,希望她能试试,希望止住更多病的源头。那只是一个普遍适用的基础方,所以不需要绝对精确和深入的辨证。如此自作多情,我也难说是出于好为人师的卖弄欲,还是久对家中病患的感同身受,为什么就非要去验证这件事。

3

和毕穗再见已是深秋,过去一个多月。仍是她载我回到省城居所。这次一见面她便管我叫“小医生”,欣喜告知这一段时间的疗效。这在意料之中并且不足称道,毕竟在家里这只是不能称之为治病的日常调理,他们的状况严峻得多,对我而言是更复杂的挑战。

我想要在毕穗身上验证的无非也还是一种整体的生命观。她的症状标在咽喉,本在肝脾。所以在那个方子里,我不对治痰湿,而在于理气。到此地步算是拿住了根本。至于肝脾的根本,还在心中的千丝百结。“有诸内者,必形诸外。”内里有什么,外头一定呈现什么,这就是整体。这次验证没有错,我想。

在那之后,毕穗经常问我一些头疼脑热的事,我这个半吊子仍一厢情愿倾述经验,尽管对方希望的只是推荐某方某药。有时路上只我和她,有时多一两个人讨论问诊,气氛热烈。我常暗自受到对症和痊愈的鼓舞,话题也从医药延伸到人生与哲学,我俨然是自以为是的治愈者。

没想到我与她竟是这样一种缘分。

那些聊天和医药实践常使我深思。重要的是,我在那些有效应用中的体悟,多半来自“车厢诊室”里的互动与反馈。

或者反过来说,对父亲的家庭调养之所以困难,很大程度是因为鲜有与毕穗的那种抽丝剥茧、问答相长。

起初那几年,我们发现父亲变得麻木淡漠。家里有客,即使至亲他也视若无睹,从不打招呼,孩子一样专心摆弄手里的玩意儿,常在别人讲到灾难和事故时发笑,失于长者的慈爱和稳重,令家人尴尬,母亲尤其愤怒。渐渐地,他失去生活逻辑,不记得是否吃过一日三餐,怀疑有人故意在他的房间放进爬虫,执拗地冬天穿凉鞋夏天穿棉裤出门,出去后找不到回家的路。到后来,他不能区分是情绪还是身体不适,什么部位不适,即使到了医院,他也永远不能清晰回答最简单的问题。

最近妹妹发来信息,照片中父亲的脸肿得厉害。他原本的病加剧时确实常出现头面和腿脚的浮肿,但因为他述说不明,我不能草率地处理。排除一番之后,试探性地送到医院牙科,发现确是一处牙根化脓已久,医生说常人也很难忍受,但他甚至说不清剧痛。

他的世界里,所有碎片都已经混沌地搅在了一起。而思维糊涂、行动艰难只是他病况的很小一部分。他缠绵日久的苦痛是呼吸,也忍受随时会结束呼吸的威胁。人命在呼吸之间,是常人眼里的泛泛之辞,在他却是写照。医生曾对我形容,他日常呼吸时的感受就像被一根绳索勒住脖颈,又像被人捂住口鼻,严重受损后的气道和肺泡环境如同布满黏湿水草又狭窄逼仄的阴暗下水道,活着的每一口气都仰赖于宿命的眷顾。这是钝刀凌迟一样的折磨。我常掩住口鼻,从一丝指缝中去体会他的感受,知道他日复一日承受了什么。

化学性的西药对他高龄且衰弱的脏腑负担很重,效果也微乎其微,因此这四五年来我才格外留心于传统。平时我要做的,是试着用中医药调理和养护他尚存不多的身体正气,希冀他在凌迟般罪苦中多一丝喘息的机会,延迟最后一刻的到来。

虽然从根源处我知道,这肉身靠不住,它不是最终的依止之所。如同一件穿至破旧的衣衫,只有扔弃。在它之外,有更广大的坚固与恒常。我称不上医术的一点常识无论怎样腾挪保任,最终也留不住他朽坏的身体。可我还太痴,没有办法提起理智告诉他那个广大的坚固与恒常。他和我一样痴,他本能地抱紧这件破衣不放,他只想活。所以衣衫再烂,我也要缝。我们不是唯一执着于樊笼的父与女,芸芸众生中,如此痴人浩如烟海。

我没想到毕穗帮助了我对难以交流的父亲的单向诊疗。一些在她身上得以验证的思路、观点、剂量、配伍,辨证之后在父亲的身上也得到效验。这个秋天,父亲的精神好了不少,他不仅能下楼,还在花坛里打理一株美人蕉,大簇花朵云霞般灼灼耀眼,直开到了天凉。我的心情也振奋昂扬,一切仿似重新充满希望。

4

但我更没想到的是,毕穗很快也将见证我的软弱。

事情发生在入冬之后。维持了两三年不曾住院的父亲再次突发呼吸憋喘,普通的家用氧气机达不到制氧浓度,要急救就必须尽快送医院。这是我始终不敢自行处理的状况,惊慌使我失智。

那天只我独自在家,没有车,县城的深夜也难打到车。我犹豫着给毕穗打电话,不确定她会不会来。

不想她很快赶来,停下车直接跑上楼敲门进来,一面背起沙发里的父亲一面叫我快走。我已顾不得寒暄客套,抄起一条毯子跟在她身后跑。她将父亲小心放在车厢后排,交给我看护,迅速跳上车赶往医院。父亲斜靠在椅背上呻吟,唇色墨黑,呼多吸少,几近窒息。路不远,毕穗也开得飞快,五六分钟后车子开进医院,窗外划过停车场的几辆救护车,我才猛然想起刚才应该打电话召急救,而不是深夜给一个非亲非故的人添麻烦。幸而她没拒绝我。

车子急刹在急诊中心门口,毕穗回头看我一眼,见我扶住父亲愣神,她丢下一句“在车上等着”。话音未落便开门下去,跑进灯光雪白的大门。父亲张口呼吸的样子像被丢在岸上的鱼,我与他一同等待命运审判。远处脚步窸窣,终于推着担架、抱着氧气包的几个护士小跑来到车边,人们将这濒死的鱼往水边拖近一寸。

上呼吸机、做雾化、监测血氧饱和度,令父亲接续呼吸,然后开始各类检查,得到一个肺叶感染的结论,如果运气好度过了危急时刻则转入住院。每次的流程大致是这样,这次也不例外。他的身体已不可逆,无论日常护理还是急救,都只是维持。只是不知哪一次是最后一次。哪一次都可能是最后一次。

里面充斥着各种仪器启动、脚步纷杂的声音,我坐在外面等,呆看门里门外雪片一样纷落的白色衣襟。

“小医生,你也会害怕。”听见毕穗对我说话,想起她还在旁边。“刚才在门口车上,我见你发抖。”一种小心翼翼的说笑语气,我知道她这是友善的宽解,不是嘲弄。但我不知道说什么,想起要付车费,忙掏出手机,一面又为深夜打扰抱歉,请她快些回去休息。她按住我抖抖索索的手,要我定下来坐好。她也挨着我坐下。

不怕的,她说。

反而是这句话让我眼睛一热。被褪了壳的我听见自己对一个算不得至交的人说:“因为这是我唯一的软肋。”

“什么?”

“软肋”,我说,“就是,在这个世界上我唯一恐惧的事。”

可能毕穗也不知道说什么,便对我说起她连做梦的时候都没再见到的阿爸阿妈。父亲去世时她十岁,因为帮一起外出做工的同乡出头讨薪,争执中失手伤了人,逸走他乡后不知所踪,没过多久传来他猝死在外面的消息。毕穗就是在那一年辍学,被流言和贫困所迫。母亲也没有撑过几年便走了。

仍是寥寥数语抛出一段惊人的、费解的往事。懦弱无赖的丈夫为什么与人殉情,担当义气的父亲何至于远走他乡,他们死去之前经历了什么。她独自困在这些谜题里,身病心病或许都从这愁肠里来。

我的身心之中何尝没有往昔做下的病,我想。出于根深蒂固的虚荣和自卑,我从来没有对人说起病根。

想到上一次送他来,他被下了病危通知。那张通知单至今夹在书页里,家里没人知道。如果知道,母亲会不会冰释前嫌既往不咎,每个人会不会对他添的越来越多的麻烦宽容一些。

虽然他这一生给朝夕相处的人添了许多麻烦。

5

1938年,父亲出生于云川交界一个富农家庭,和另外两个兄弟一样,没有务农,而是进了学堂。二十来岁,他在当地一所学校教书,又几年后娶妻生子。不一样的是,在这之后他的路却拐了一个太大的弯。他偶然结识了几个外地青年,起初隔三岔五跟随参加些普通的联谊活动,渐渐在聚会中听到“主义”“理想”“阶级”这样的词,热血而懵懂地趟进浑水。此时才知道那几个青年是专门以组织地富子女联谊为掩护,散布煽动性言论并试图发展壮大的一个反革命组织。案件侦破时,年轻的父亲如梦方醒,然而在那个年代的特殊情境下,他仍被判处十五年劳动改造。

他入狱后,前妻带了唯一的儿子改嫁。那时祖父母尚在世,念他可怜,做主替他要回了幼子带在身边,老人去世前将孩子寄养在我的大伯家中。刑满释放后,他因为有些技术和文化,作为留置就业人员,从此再没返回家乡。藏在一只篾篓里的个人资料显示,他曾有过一次减刑,原因是在出工期间采回草药为狱中一个人接续断骨,救回一条命。此外,他治好过几位管教的病,在服刑的监区有了声名。后来得到原地留置的工作也因为这些事。

父亲确实擅长骨伤,我记得这一点是因为翻看过他的一本笔记。有一页不光记录那天为人接一截伤指的过程、用药的情况,末尾还写了一句话:很疼,他咬紧牙关还是满头大汗呜呜咽咽,声音像小勤哭着要糖吃。小勤是他的儿子,他离家时小勤不过六七岁。

1980年后,他在异乡再度成家,托人提亲时只道是一个远来的贫陋孤儿。傍身的只有那只篾篓,里面半箱是医书,半箱是对新家庭隐去的过往。这次婚姻他盼望再有个儿子,却悻然得了两个女儿。我上小学起便开始在假期抄写大部头医药书,这是父亲的硬性要求,回想可能也是我成年后与中医浅浅结缘的一个来由。如今我走在他的路上,试图探寻他引我入门的东西,他自己所学则已经全部打包,遗留在将要到站的旅途。狱中行医那一段经历,算起来竟已是他后半生的高光时刻。

我不知道那边的家人如何度过他留给的一生,作为他另一段新的人生,我们却体会得痛切。自从记事,我和妹妹就不明白他和母亲为什么永远在剧烈争吵甚至大打出手,不明白母亲为什么总说“我们这种家庭,不比别家”。究竟我们如何,别家又如何,为什么不一样?很多年后知道,几乎所有的争吵都是因为父亲一直将微薄的工资匀出大半偷偷寄回故乡,寄给小勤。母亲无法容忍这样的赎罪。而明明也有一个“公职”,我们生活求学却处处与别人“不一样”,这是因为父亲的污点,被人言和制度划给的无形等级。

记得妹妹第一天上学,惯性地以为自己没有资格坐校车,于是在放学后凭记忆走路回家。从场部到家近十公里,途中经过监区、厂矿、农田,直走到入夜。母亲四处寻找求告无果,循路奔向野外,终于借着月光看见她泥猴一样走来。

由于父亲的释放留置身份,我和妹妹上学每人每学期需要多交近千元的借读费,父亲的几十元工资养了两个家,根本拿不出这些钱,只好年年申请贫困减免。在那所子弟学校及家属区里,多数人家对于我们而言非富即贵,同学都是生活优渥的独生子女,没有听过“贫困”二字。我们俩的处境可想而知。被所有人孤立,被堵在回家路上欺凌耍弄是常有的事。

印象深刻的一次,几个漂亮的男女孩子手里捧着食物拦住去路。眼看要挨一顿打,妹妹却在身后小声问我,他们手里拿的是什么?真想尝一口。我扭头狠狠白她一眼,心里真恨她没骨气。很多年后回头想去,那时挨揍对我们俩是习以为常的,四五岁的她对此早都麻木,引起一个孩子本能兴趣的,自然是同龄人手上那些家里从来没有闲钱买的零食。这些都是因为我们与别人不同,我们的父亲与别人的父亲不同,我们心照不宣地这样想。那些细细密密的针,在我们藏身人海渐渐淡忘后,针脚还烙在血肉里若隐若现,织成我们对父亲隔阂而别扭的情感,结作看上去等闲视之的硬壳。

母亲视这样的一生为极深的丑恶。即便是她的母亲、兄长,到死也不知道她当年执意嫁的是一个劳改犯,又莫名做了人家的后母,和伴侣的一生彼此糟践。毕竟她自己也被命运事先瞒住,直到怀了我,关于父亲的所有事才一点点得知,所以那时她想要带着未出世的我去死。外婆去世近三十年,每年在坟前烧纸,从来我只听见她说:“妈,今日带两个小花朵来看你了。”即便对着墓碑,她也没有诉过一次,她决心要对妈妈把这一生烂在肚子里。

我也从未想过对人启齿。今夜开口,却不是为了和一个旁人交换“卖惨”,只是因为他躺在里面的时候我很害怕,怕世界上永远没有人知道他的可怜可悲,怕他长久受罪,也怕他就此死去,怕他不知道我不怪他带来的一切。

我已理解他的命运。准确地说,是眼前他受苦的样子稀释了过往。他所带来的,是时代加诸于他的。现在他已成一块行将散坏的朽木,他牵念和愧疚一生的儿子小勤,连同那个时代都已先他不在人世,一切不可重来不可清算。他的世界已缩小成眼前协助他存活的一两个人,他缩小成我的一根软肋。

“不怕的。世上的事,再丑再痛再难,说出来就过去了。”我听见毕穗说,“当年那个人是殉情还是意外,我永远也不可能知道,搁在心里沤成病。但是说出来的时候,我觉得也过去了。”她的病根从这里来,但她似乎真的跨过去了。

我忽然觉得,我从前对她的开解劝慰确实只是我一贯在人前的故作理性,我并不比她豁达,我只是更擅长用大的词汇掩盖自己。明证就是,平时我对“毕穗们”夸夸其谈的心境、哲学在今夜全不管用。我知道这绝不是我所谈论的东西本身无用,而是我没有真正习得,没有真正面对和解决过自己。我习惯站在高处、冷静处,用医者的眼光审视“毕穗们”的病苦,置身事外地悲悯苦海,其实我自己又何尝于关头处从容解脱。过往、情执、生死、幻躯,每一样都牢牢将我网住。她看到了我的惊慌,应该也觑见了我在别处假装的旷达,看穿了“小医生”从未真正治疗自己。

那一夜,父亲再次从死亡边缘回来,转入住院部心肺科观察治疗。常规来说,将要再次用一周到十天的时间输入种种抗生素、激素,控制肺部感染,减退肢体浮肿。之后出院回家,交由家庭日常护理,进入新一轮的受苦。在最后一次到来之前,已没有一劳永逸的办法。无论如何,当下我得以虚脱地松开心力。

那夜,毕穗陪我在医院一直坐到天快亮。也陪我检视了一遍内心角落,这是她不知道的。在那之后,我依然固定搭她的车往返两地,也依然帮忙治一治头疼脑热。我察觉到自己诚恳了许多,具体说来可能就是高谈阔论的时候少了,而毕穗则变得沉静,热情里面少了生分和距离,很难说清这些变化是如何发生的。是在彼此悬丝诊脉、互为医药的那些时刻吗?我心里的某一小块被展平晾干,这是我唯一确知的。值得高兴的事是,毕穗的梅核气症痊愈了,连带其他症状竟也有改善。依然难以说清,奏效更多的是中药还是彼时我连自己都尚未说服的话。

6

去年初春,我在一个剧组工作,将要在滇西一处山寨里度过二十多天。正式开机之前,我和组里另外两个同伴先去勘景,完成最后一些准备工作。坐了七八个小时班车,从高速一路进入盘山国道又经一段碎石路,到达目的地时已是夜色茫茫。前来接洽的人领我们住进寨子里的村公所旧址。

第二天早早起身,推门探看。置身之处原来是一片平缓河谷,高山立在对岸,层叠错落的灰色干栏房一户衔接另一户,高高低低铺满整片山麓,山顶上晨雾轻笼的桫椤林绵延到目力之外。我忙掏出手机将眼前景致拍下一张发给毕穗,留言:“穗姐,你家真美。”我赞的是滇西风光,凑巧的是,此地竟然真是毕穗的家乡,她竟然恰巧归乡祭扫。很快回复的信息里她也惊喜交加,当即约好白天见面。

从旧村公所走下几条蜿蜒村道,她先带我去她弟弟家做客。弟弟一家和她像,都是爽朗热情的性子,看得出来这种基因确实出自旷天野坝的山寨。吃过饭,她引我走到二层的原木露台,指给我看檐角相连的一所老房子。那里就是她青年离乡前一家人居住的地方。父母去世,弟弟娶妻后起了新屋,她也在外乡落脚,只每年省墓期间回来望候,老屋就荒颓在这里,一年一年坍塌下去,几乎只剩几块楼板和一个房架子。四面杂草没径,只有楼脚的一蓬梨花此时应期开放。一首云南小调的发源地据说就是这个寨子,循着这个噱头,近两年这里倒是有了些成为旅游热门地的迹象,刚才来的路上我已经见到几户民居外面挂了非遗传习和民宿的牌子。因此,问她为什么不也将这朽屋翻整作客栈之类。她说,留着,作个念想。

毕穗回城之前,又带我走了些地方,除了看看山乡风景,也领我熟悉之后拍摄需要对接的几家人,着实帮忙协调了不少事务。走家串户无意中知道,她这些年在寨子里帮助上学的孩子不计其数,积蓄都花在这件事上,后来,城里的建筑项目日益搁浅,毕穗想过回乡,但至今还有好几个孩子依靠她上学,没文化的她于是跑起了网约车,以此贴补那一干杂费。幸而女儿争气,大学奖学金免去了她的一大块负担。在外跑车助学的事,她在哪里都不曾提起,包括对那些受她恩惠的孩子们。

毕穗说,还是要回来,城市里漂游浪荡到老,到底不是自己的家。回来做什么呢?我问她。种荔枝,她说,有能力就继续帮着他们读书。

我才知道寨子高处的大片梯地种的是荔枝。以前这里只种得出苦荞和品质劣等的茶叶,荔枝是近些年新辟的帮扶项目,她弟弟家也种着一片。每次回来,毕穗晚间就独自住在那片园子边的简易看守房,说是反正也只回来几天,省得麻烦他们。寨子不大,连着几个晚上收工后,我都走上十几分钟石坎路去到毕穗的小屋,和她挤在火塘边取暖闲话,夜太深就宿在那里,早起再去附近的拍摄地。

从那片荔枝园看下去,是河谷中灯火相连的寨子,以及披着亘古夜色的重山。夜晚有村民来查看一些嫁接不久的树苗,除去巡园时偶尔的摩托车声和浮游在林间的微弱头灯,这里的夜没有别的动静。我们也只是对面坐着,听这万籁俱寂。

那天晚上烤火时,我信手翻看毕穗递来的一个本子,那里面夹的是前几年一些孩子写给她的信。忽听她说:“想想自己这一程子路,当年没出去多好。”而此时我正看的那些信里,所有的孩子都渴望离开大山,都真诚感谢她给予自己飞离的翅膀。人生进程与体味何其不同。但出去和留守意味着什么,或许都要走完各自的路才能知道。

“你这一段路,现在看起来,意义是照亮吧。”我笑着对她晃了晃手里的信纸。

她也笑着点头,拨一拨火塘,深处的炭火“劈啪”作响。她腕上那一串从去世母亲手上取下来的银铃,簌簌音声则如霜屑溅落。

“那自己呢?”她的目光落在火塘里。我想这个问题她并不需要回答,这只是独自回溯命运时的一声叹息。

自己。自己如果是一颗星子,照亮如果是意义,唯一的永不熄灭是将这稍纵即逝的光亮汇入星群吧。如同人们常说,将一滴水融入大海。想到世事如诊,病即是药,想到使我们受病的过往无不为着成就那光亮,我试着回答自己。

【作者简介:吴梦婷,云南人,著有散文集《壹佰肆拾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