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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2026年第4期|谢络绎:密林的尽头(中篇小说 节选)
来源:《芙蓉》2026年第4期 | 谢络绎  2026年08月06日08:56

冷风向后吹拂,雾蒙蒙的街景在速度和恍惚的感觉中变形为流溢的色块,像是印象主义画派堆叠的笔墨。

骨朵儿偏着头,定定望向窗外。

这世界虚幻如烟,让人难以看清,她不明白自己身在何处。

她的妈妈陈霜也在车上。

陈霜刚刚经历了一场艰难的抉择。她在飞机起飞前三个小时才下定决心,匆忙打车去学校接上骨朵儿,带她回家整理了些衣物就往机场赶了。此刻她坐在副驾驶座上,扭转身子看着骨朵儿。她有些激动,神情显得沉迷,也有些许不易察觉的,正在受到爱的猛烈追求的那种小小的得意。

事情她已经讲得很清楚了,她们要去另外的城市生活,骨朵儿还会在那里上学,原因是陈霜找到了一个……根据她的描述,可将之定义为人生伴侣、爱人,通俗而言就是老公,保守点来说就是男朋友的人。他现在已经等在机场,她们要去跟他会合,然后跟他走。陈霜说他的条件不错,能很好地照顾她们母女,只不过她的原话不是这样,她用“一个朋友”代替伴侣之说,羞羞答答,遮遮掩掩。

骨朵儿在心里嘀咕,妈妈,你还以为我什么都不懂吗?

早在那件隐晦但必然的、女孩子们都要经历的血色的初潮发生之前,关于阴阳两性、男欢女爱,关于这个世界最深的连接与最大的爱或耻辱,骨朵儿就已经懵懂地知晓,通过她作为一个生命的本能的觉知和类似陈霜现在所说的这些——整个成人世界都在暗中勾连和窃窃私语的这些,以及大人们自以为掩饰得很好的拙劣表现,一点一点地知晓起来。更何况那件事情已经发生,在刚开学那阵子的一个傍晚,它到底意味着什么,陈霜老早就小心翼翼地同骨朵儿讲过,核心就是“到那时,我家骨朵儿就长成大姑娘了”。可即便陈霜已经明确知道骨朵儿果真“长成大姑娘了”,她却已经忘记了从前说过的话,继续把今天的、新鲜的骨朵儿当成昨天那个小小的、陈旧的骨朵儿。

骨朵儿知道,一朵花要开,酝酿到一定时候,啪的一下就开了,这是她某个周末,盯着阳台上将开的栀子花,蹲守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得出的结论。她感觉自己就是一朵花,血染的花瓣突然间绽放,生命的香气向外涌动,一股茁壮的与原始命轮相联结的幽微性情在她的身体里萌动、翻涌。这难道还不足以宣告她长大了吗?

自以为长大的骨朵儿不想陈霜还当她是小孩子,表现之一就是抗拒陈霜叫她的小名。

很小的时候,骨朵儿发音不准,会把“骨朵儿”说成“咕嘟”,大人们听了无不哈哈大笑,她被他们笑得莫名其妙,就将一种奇怪的感受与“骨朵儿”这几个字画上了等号。现在则在这种感受之外发展出了带有成见的理解,觉得那是一个让人一听就知道是小朋友的十分做作的名字。她不让陈霜喊她骨朵儿,尤其是在校门口接她的时候。陈霜不当回事,笑眯眯地望着说出这种话的骨朵儿,觉得她稚气未消,却摆出大人样的严肃。有时陈霜还要故意逗她,当着她同学的面大声唤她,骨朵儿,骨朵儿!骨朵儿当没听见,转过脸,装作不认识陈霜的样子。对待使骨朵儿不满或不情愿的事情,这已是她最大的反抗。

一路上,骨朵儿就是这样的态度。

陈霜同骨朵儿讲话,骨朵儿假装坐得不舒服,换到司机正后方,身子偏向窗户,小小的一张脸半隐进羽绒服宽厚的衣领中。可就算这样,也不能使陈霜闭上嘴巴。她说来说去还是那些内容。仔细分辨,陈霜每说一句话前面大都加了“可能”二字,也就是说事情并没有落定,她们不过是先过去看看,但她高昂的兴致加上利索的行动,都传达出“一定会如此”的信心,这样一来,这些话到了骨朵儿的耳朵里,就好像既定事实一样令她不安。

汽车时走时停地驶过拥挤的城区,上了高架桥后马上飞奔起来,视野豁然开阔了,这同时意味着,她们正快速逼近机场。陈霜越发喜气洋洋。这是她下意识的表现,在骨朵儿面前,多多少少地,她带着掩饰,做出一副积极快乐的样子,其实她心里也没底,她习惯用新恐惧替换旧恐惧而已,现在是替换期,短暂的兴奋会让人忘记恐惧。骨朵儿拒绝被感染,她压根不想理陈霜。在她看来,陈霜此举简直疯了,毫无征兆,说走就走,就算那个男人再好,这边的一切就这样不要了?别的不说,她上的可是全市最好的长青中学,当初陈霜是如何忧虑不安,艰难地操办,好不容易才把她送进去的……

她都忘记了?

陈霜这个人,如今多少是有些横冲直撞的,像极了发育期的孩子。

毫无疑问,她也曾得到过一些机会,这是每个人都会经历的事,只不过结果总是不尽如人意,她从中练就了遗忘的技术。回想过去,她的忘性大从来都是事实,她自己也承认这一点,时常不好意思地抬抬胳膊,撩动一下头发,露出自嘲的笑。但她一直没觉得这算什么缺点,相反好像还很好地保护了她,使她能够待在类似难得糊涂的境地中,不怎么费劲地……换句话说,老老实实地过日子。

大学毕业那年,同学们各显神通地找工作,他们虽是师范生,却没有几个人真的想去中小学当老师,陈霜是“几个人”当中的一个。她从小地方来,缺少眼界,自卑又拧巴,只有进入密密麻麻的人堆里她才感到安全。这样的她只想赶紧有个地方待着,再找个差不多的男人结婚过日子,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安心的人生路径。

那时候实行统考统分,她很顺利地入了编,去的是本市一所排名垫底的中学,且不是去教她所学的专业——语文,而是地理,说是让她先支援一下,结果一直干到现在。她当时仍高高兴兴地接受了,后来也觉得还好。她担心的从来不是能不能得到更好的,而只是有没有她的那一份。她多少带着点小富即安的乐天派想法,顶着一张青春无敌的脸去报到,很快就发现,去到他们学校的多是些冥顽不灵的孩子,他们有自己的成长轨迹,起跑时歪斜,如今就长得歪斜,很难扳直了。她尝试两次后作罢。她笑自己还想扭转什么,她哪里会是革新者,同事们不都这样嘛。热情退却,她继续保持质朴与无争,虽然有时难免会用一个字来概括这种生活——混,但也不过在她头脑里一闪而过。总体来说可以了。她有份稳定的工作,形象也好,单位就有不少同事帮着介绍对象。两年后,她同一个本地人结了婚。

老实讲,本地人,只这一条就够了,带给陈霜许多踏实感。她的这个本地人老公在外企工作,虽说是个小职员,收入却比她高出很多,已经贷款买了市郊一套两居室。接着便有了骨朵儿。这个孩子的到来增强了陈霜对平凡生活的适应能力,她和她的本地人老公每天都在盘算新生儿的养育成本,发现如果一切就近解决——读小区里只有两个班的幼儿园,课后还可以在那里学学跳舞,上小学的话就去小区附近的一所普通小学——手上的钱就会有结余。既然工作和生活都不需要格外地去想什么对策才进行得下去,陈霜的精力就放在了对一些小事的计较上,当然站在她的立场上看,那些都是大事。

头一件就是给女儿取小名。陈霜一直觉得自己的名字有衰败之象,好像是母亲生她的时候天气冷,窗户上结了一层霜……霜这个字疏冷也就算了,取名的过程也这么轻率,她便在刚一得知自己怀孕时,就思虑起给孩子取名这件事来,暗中排解着她自己都不能准确捕捉的心思——想要在下一代身上扭转一种边缘感。她行动起来。作为一名语文专业的中学老师,史书名著、诗词歌赋,这些基本素养她还是有一些的,参考着取出一两个字来做女儿的名字,她总不够满意。

临产前的一天,她看到阳台上盆栽的栀子花长出花骨朵儿了,柔和的晨光下,它们尖尖的花苞像幼儿紧握的拳头,层层收拢的花瓣洁白无瑕,它们一个个屏息凝神,暗中铆劲,准备着一场可以预期的盛放。骨朵儿……陈霜在心里默念,感觉到某种称心的、特殊的美感与天意,却也忘记了,这跟自己母亲瞥一眼窗上的寒霜就用“霜”字给她取名的过程几乎一样。

陈霜从此开始这样叫腹中的孩子,即使孩子出生以后,孩子爷爷给取了一个不容不用的学名,即使孩子三四岁时因为大人们总笑她说“骨朵儿”像说“咕嘟”,而不再开口告诉别人她叫什么,陈霜都不动摇。这个名字的寓意,代表着她内心深处珍藏的隐约的追求。她将心思都花在维护这类事情上,除了名字,她还在给孩子买衣服的问题上同公婆和孩子的爸爸抗争,坚持要孩子穿得刚刚好而不是非得大一号,不想她的孩子像她小时候那样从来没有合适的衣服穿,以至于当她突然有一天意识到,需要在具体的事情上为女儿做出安排时,骨朵儿这个小丫头已经在家门口的小学读到了四年级,很多事情似乎难以改变了。

自然,在这之前,在大的生活框架上,陈霜没有觉得有什么需要改变,但她那天翻看那个名单的举动暴露了她潜藏的不甘。一个全国性的选拔项目,入选者从来都是省级重点中学里的孩子,跟她有什么关系呢,她竟然点开看了,还一页一页地翻找起来,仿佛有所期待。她在名单中看到了小周儿子的名字。尽管有所准备,她依然为之震惊,停了十多秒后才慢吞吞关掉网页。多少次了,她总刷到类似的消息,大数据掌握着她的情况,推送的基本上都是中学教育方面的信息,大多数高大上的内容都被她快速划走了,她自知看了也白看,工作中用不到,生活中也用不到。但这一次,且慢,她用不到,她昔日的同事也许能用到。事情果然如她所想。

回到家,陈霜将事情告诉她那个本地人老公,说小周儿子进了某某项目,将来清北稳了。

哪个小周?本地人正在吃辣卤牛蛙,头上全是汗。

又忘了。陈霜无奈瞥他一眼,除了吃,什么都记不得!

这个小周当初是跟陈霜一起分来的,两人坐同一间办公室,下班后会一起逛街。她们两个谁结婚生孩子对方都在,虽不至于像家人那样为对方张罗,倒也比一般朋友亲近许多。小周的孩子比骨朵儿大两岁,男孩,叫陈霜陈阿姨。骨朵儿叫小周为小周阿姨。陈霜纠正她说,不礼貌,叫周阿姨。骨朵儿调皮地笑一下,仍叫小周阿姨。陈霜就夸小周的孩子懂事,教得好。小周说,哪里,一样的。也不知她是指小周阿姨和周阿姨这两种叫法是一样的,还是指两个孩子教得都一样好。她就是这样,客客气气,模模糊糊。

有一天,小周一声招呼不打地调走了,没有跟身边任何一位同事讲明,也没有告别,也因此一开始只是小周这个人不见了,大家并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发生了什么,陈霜打电话找她,她也不接。一周后有消息从人事部门传出,说小周去了一所重点中学。在陈霜看来,在重点中学待过的老师,绝无可能到他们学校来,反过来他们学校的老师,也不可能去得了重点中学,两个世界的人嘛。过了些时候,又听闻小周转去那所学校主要从事招生工作。

那天回到家,陈霜跟本地人发牢骚。

小周调走了。

哪个小周?

陈霜白他一眼,他正从冰箱里拎出两瓶啤酒,手里还抓着一只卤鸡爪。

哦,想起来了。他撬开啤酒瓶盖,灌了长长一口。

她谁也没说,搞得神神秘秘的。陈霜靠在门上,神情颇有些不屑。你说她在我们这种学校事情都做不好,去一中能干什么?

这个嘛,攀上什么关系了吧。他说,跟着打了一个嗝。

陈霜嫌弃地转过脸。他一点没察觉地回到餐桌前,坐下的同时又哐哐灌了几口啤酒。随即,他咂巴一下嘴说,哎呀,人各有命,你管她。他望一眼陈霜。

陈霜轻轻哼一声,说,我可管不着。

他开始享用鸡爪。他喜欢这些重口味的东西,也擅长制作,家里常备。他举起手中油乎乎的啃下一半的鸡爪,示意陈霜也来一只。陈霜无动于衷。他宽慰她,行了,你以为这是什么好事,背后指不定怎么使劲呢。

陈霜不想听这些,不耐烦地走开了。

两年后,有天教务主任叫陈霜一起吃饭,起因是教育局搞帮扶,让两所差距巨大的学校结对子,成功后重点学校的师资会定期支援普通学校。校领导主动出击,想先期与小周他们学校达成意向,为此他张罗了一个饭局,让主任作陪,考虑到陈霜之前同小周的关系,他们将陈霜也带上了。

可惜今非昔比,两位女士彼此说些场面话就不再交流。也没什么机会交流,校长和主任都在巴结小周一方,小周自顾不暇。陈霜隐隐泛酸,到了后面,她佯装接电话离开包房,在外面透气。再回来时,她在门口听见小周同大家闲聊,这才知道小周的儿子上个月小升初,去了小周所在的一中。说起来教职工的孩子进入本校有优待,这其实是寻常事。陈霜在门口默默站了好一会儿。再回到酒桌前,她主动端起酒杯给小周敬酒。她的脸泛起粉红,话说得并不利索,动作也生硬,像个不谙世事的大学生。小周有些惊讶,客气地同陈霜互动起来。

陈霜寻到一个空当,不好意思地说:“骨朵儿还有两年就小升初了,到时候还得麻烦你呀,看能不能让她去你们学校。”

“噢,那还早。那孩子挺聪明的。她现在成绩怎么样?”

“还可以吧。”

“有难度啊,得拔尖才行。”小周抿起嘴,轻轻拍了下陈霜的手背,“现在抓紧补习一下倒来得及。到时候看吧。”

陈霜觉得她们讲这几句话比不讲话距离还要远。

这以后差不多半个月的样子,那个全国中学生选拔项目,各个省的入选名单就出来了,陈霜一查,果然小周的儿子在列。之前是小周跟她不同,现在是小周儿子跟骨朵儿不同。陈霜同骨朵儿爸爸抱怨这件事,他一时忘记了小周这个人。

缓了一下,他被卤牛蛙辣得嘴巴直吸溜,半晌才说,那是什么好事,拔苗助长。

照你说的,自生自灭就好。

嘿,就正常过日子呗。

陈霜并没有听清楚这句话。她望着他厚厚的蛄蛹咀嚼闪着油光的双唇,感到厌恶。她回到房间,不一会儿又出来,坐到他对面,像是还没想明白地问他,要不,我们把房子卖了,换个好一点初中的学区房吧?

他马上“切”了一声,说,瞎折腾什么。与此同时,他伸了下胳膊,避免手上的油触到袖口。

陈霜看着他,不知道自己此时为什么这么难过。她多少有点赌气了,尽量平静地说,那要么现在就想办法给骨朵儿转学,转到一个对口初中比较好的学校去。

他并不看她,在她将要催促他说话之际,他说,我看你是中邪了吧!

你只说行不行吧。她涌起强烈的焦躁和委屈。

他哼一声,说,莫名其妙!

……

全文见《芙蓉》2026年第4期

【作者简介:谢络绎,文学博士,湖北作协副主席,现执教于湖北师范大学。作品散见于《十月》《小说月报》等文学期刊、选刊,入选各类年度选本,出版长篇小说《生与死间的花序》、中短篇小说集《到歇马河那边去》等。曾入选中国小说学会年度小说排行榜、平遥国际电影展“迁徙计划”、《收获》“读者人气榜”等,获《长江文艺》双年奖、《中国作家》“鄂尔多斯文学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