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文艺》2026年第8期 | 李宏伟:大象心脏里的雾(节选)

李宏伟,作家,诗人。著有长篇小说《激情》《信天翁要发芽》《国王与抒情诗》《引路人》《灰衣简史》《平行蚀》,小说集《暗经验》《雨果的迷宫》《假时间聚会》,诗集《你是我所有的女性称谓》《有关可能生活的十种想象》等。获徐志摩诗歌奖、吴承恩长篇小说奖、十月文学奖、华语青年作家奖、郁达夫小说奖、花城文学奖、施耐庵文学奖等奖项。作品入选《亚洲周刊》十大中文小说、收获文学榜、《扬子江文学评论》文学排行榜、城市文学排行榜等年度榜单。现居北京。
桌上摆好了毛豆、芥末章鱼、海草、扇贝裙边几样凉菜。辉波正要坐下,服务员又上了炸小河虾、北极贝。两瓶朝日啤酒一同上来。阿堆从服务员手里要过起子,打开,拿起一瓶给这面倒上半杯,拿起另一瓶,给自己面前倒上半杯。
“先喝点啤酒。他们家的清酒太贵,从手机上叫了,一会儿就到。”
辉波脱下外套,放在旁边,随即举起酒杯,碰了碰,也干掉。
“最近怎么样?”阿堆说着,招手叫来服务员,“刚才点的肉,麻烦您帮着烤一下。”
辉波倒上半杯啤酒,冲阿堆举了举,喝掉一半。
“老样子。学各种材料,调各种材料,写各种材料。新过来一分管领导,要求特别细特别严,还在磨合,会磨合好的——总会磨合好的。”
“这些事,对你来说还不是熟门熟路!”
“嗐!你怎么样?”
“据说,公司前面一个投资人出了点状况,第二笔钱跟不上,他们正在找新的投资人。听说,有一家对公司的方向有些兴趣,说不定就成了。都是别人在说,跟我关系不大。真要干不下去,再想办法换个地儿呗。你知道我那点儿股份,是象征性的,图个归属感。可这玩意儿,谁都没法保证。我倒是想一动不动,原地干到退休呢……”
“这才哪儿到哪儿,就说退休?”
“该说这些事了,早该说这些事了。你不要说退休,就是……”
阿堆倒了个满杯,正要举杯,手机响起。接听起来,点着头“对,对”,站起来,走出酒店。隔着一层层的玻璃,他那拖长的含糊的身影站在门口,并在晃动中完成交接。等再清晰地出现在视野里,便拎着一个纸袋,回来放到桌上,掏出来是一瓶720毫升的獭祭。服务员送上酒壶、杯子各两个,都是陶瓷的,黑底上有着小朵金花。
阿堆倒出两壶,站起,挪开辉波面前的啤酒瓶和玻璃杯,移过一只清酒杯,倒满。再坐下,自己面前如是一遍,举起杯子。
辉波看着阿堆完成这一切,这时也举起杯子,碰了一碰,一口尽饮。
“要宣布重大消息?”
“喝酒就是重大消息。咱们有多久没见了?”
“还真有些含糊,两年?”
“快三年了!那会儿疫情刚结束,但我不记得是在哪儿了。时间是真快,现在想起疫情,恍如隔世,甚至怀疑,真有过这么回事吗?你说,同样的时间,怎么现在就比以前快这么多呢?一眨眼一天一周过去,再一眨眼,这一年都快没了。”
服务员过来,布上烤好的黑猪松板肉、牛肋条角切、牛上脑,介绍海盐、黑椒,叮嘱趁热吃。
“有个说法,说人生越到后面,时间越快,不仅仅是感觉上的。至少,这个感觉是有道理的。说一开始经历的事几乎与记忆长度等同,越到后面,经历的事在记忆中占比越小。嗐!没说清楚——喝酒,喝酒——最简单来说,随着年龄推移,同样的时间在我们生命中占比越来越小,因此越来越快。比如说,你十岁的时候,一年占百分之十;二十岁的时候,一年占百分之五;等你一百岁,一年就只有百分之一了。”
“虽然没太听明白,但是大受震撼。”
“你大爷的。”
“说真的,你说得有道理,但我觉得吧,人生好像也不是那么均匀论的,对吧?至少在记忆里不那么均匀。记得八件事的一年和一件事都不记得的一年,肯定是两回事。重要事情发生的一年乃至具体的时间点,更是这样。对吧?比如说,考上大学、参加工作、结婚、生娃……人生大事,不多。”
服务员过来,布上烤好的牛三筋、壶腌牛心,转身离开,又回来,布上盐烤三文鱼头。服务员说,菜上齐了。
一壶酒已尽,阿堆拿过去,倒满。辉波接过来,满上。举杯,再一碰。
“怎么想着来日料店?”
“不能来吗?”
“不是你的风格。”
“操!喝个酒还要什么风格?”
阿堆满了杯,举过来,碰了一下。
“刚刚说人生大事,其实事都不是孤立的,前后牵连着一长串。就好像……浮出水面的礁石,绝少由上到下就那么一点,只是就露出了那么一点。”
“看来你还不够忙,还有时间文艺。”
“去你的吧。我还知道,我说的这些不过是海明威嚼过的呢。”
“矛盾了不是?按照你的礁石理论,或者海明威那冰山理论,人生终归是均匀的,至少可以均匀地论。只要你往下看得足够多,足够深,一切都是关联的,至少以个人为单位是这样。”
“矛盾才是人生嘛。”
“要这么说,怎么说都行。你不是来跟我说这个的吧?”
“不说这个说什么?”
“你先说说看。”
“那就接着说。前后牵连的事,没在水面下的,那些也是我们重要的部分。这些部分不仅仅系在事上面,更系在人上面,归根到底,就是系在人上面。哪件事不是和人相关,由人完成呢?不说人,能把一件事说清楚吗?所以,为什么我们会为他人伤心,因为他身上牵连着我们的事,我的事。他要不在了,我相应的部分也不在了。不是,我不是要说什么‘没有人是一座孤岛’。远方的人不是我现在要说的,我要说的就是认识的人,亲近的人,他们开始从我们同在的一棵树上往下掉了。当然啦,真要深究下去,没有人是远方的人。”
“抒情的时候不用这么辩证。阿堆——喝酒吧。”
“悠着点,为了说说话,我才叫了个720毫升的。再说了,明天还上班呢。”
“还有啤酒嘛。”
“行!辉波,你还记得阿勇吗?我们班的阿勇,和我同桌。又帅气又匪气,歌还唱得好,尤其学张学友,活脱脱一歌神分神。”
“有点印象,不多。”
“哦——嗐,你们不是一路人。那时候我们老一块儿疯玩,你要么自己待着,要么窝在一边看书。才初中啊,怎么受得了的?有一阵子,我们一下课就去粮站后面‘扎金花’,满晒场挂着白花花的面条,各个仓库堆满了新收的麦子,随便挤在哪儿都是粮食的味道。阿勇胆子大,看得细,每一次都把大家兜里的钱赢个七七八八,也不揣走,全部拿出来买各种零食,买白酒、啤酒,还买烟。抽烟、喝酒,我全是跟他学会的。有一阵子,我习惯了饭后一支烟,要是没有,一天都不得劲。”
“从没见你抽过烟。”
“早戒了。抽了两个月,到了暑假,咳嗽得厉害,到市医院一检查,说是肺炎。也不知道真的假的,反正输了小半个月的液才好。”
“抽点烟,不至于。肯定是你方法不对,来——我教你。”
“操!阿勇干得最虎的一件事你肯定知道。初三那年,一个马戏团到镇上演出,结果,有一天早上,团里的熊没关好,溜达到了学校。整个教学楼门窗紧闭,任随熊从一楼逛到三楼,从东边走到西边,这儿推一下门,那儿敲一下窗户。阿勇趁熊上楼,从教室后门溜出去,到食堂取来一大筐果蔬,又扔又逗,把熊引到了操场上。一人一熊绕着升旗台和旗杆,捉迷藏不像捉迷藏,追逐打闹不像追逐打闹。反正吧,熊没有再离开那儿去骚扰别的人。等到马戏团的人赶来,阿勇已经被逼得爬上了光溜溜的旗杆,吃奶的劲儿都快使光了,才保持在熊站起来也够不着的距离。那熊气得,咣咣咣,拍了旗杆好些巴掌。”
“这事当然知道,可惜我当天生病在宿舍躺着,全是后来听说。传得神乎其神,恨不得说他最后是骑在熊背上,当坐骑一般。”
“那肯定不至于。亏得那熊还不算成年,也训练了很久,又是黑熊,才没有造成人身伤害。但就是这样,熊被带走,阿勇回到教室,班主任也是先上去给了他一个耳光,再一把抱住他的。”
“这么戏剧性?”
“那家伙,一点不冤。要不是他头一天半夜摸进马戏团,想要骑一下黑熊未果,仓促间估计没有关好门之类的,那熊未必溜得出来。”
“操!这事学校不知道吧?”
“我谁都没敢说。再者说,虽然他让我放风,可也不敢挨近,不知道究竟是不是他出的状况。”
一壶酒又已尽。辉波站起来,拿过酒瓶,拿过阿堆的酒壶,和自己的并在一起,两壶倒不满。从阿堆的壶里匀一些,基本上均分。
“跟你说,我第一次吃日料也是跟阿勇,在他店里。你知道那个店叫什么名字吗?”
辉波摇摇头。倒酒,举杯。阿堆没动,辉波喝下去。
“等我讲完再喝,着急什么。你说在老家那个地方,开一家日料店,名字还叫大象,生意能好吗?可奇了怪了,就是好,好得离谱。大一寒假回去,我走到那条街上,还奇怪怎么四点多就有人排队了?一看居然是家日本料理,再一看他从里面走出来,再一聊居然是他开的。那无论如何都得尝个鲜了,阿勇说,必须由他来安排。是不是今天桌上这些,我记不清了,大差不差吧。那晚也是,喝了清酒,再喝啤酒。是我说,清酒太怪,像是米汤掺了二锅头,不习惯。米汤能喝,二锅头能喝,搁一块儿不行。阿勇笑了,拎过来几瓶啤酒,喝着清酒,陪我一直坐着。我就给他讲大学的感受,北京的样子,说起来没完。他就听啊,要么笑一下,要么搭一句。我们喝了好久,我一直说,到最后店里快打烊才走。我记得,走的时候,还抱了一下他,我说,高中、大学都没有他那么好的朋友,再也不会有了。”
“他说什么了吗?”
“他笑了一下,说,人生还很长,不用说得这么斩钉截铁。我当时那个气啊,问他是不是不相信我的话,他只是笑,只是说,有时间再来喝酒。我后来想,自己当时确实喝得有点多,但我那些话不掺水,到现在为止,不说他是我最好的朋友吧,也是最好的朋友之一。你笑啥?”
“人生还很长,不用说得这么斩钉截铁。”
“存心啊你,喝酒喝酒。”
辉波干掉杯中酒,往后一仰,靠在椅子上。大厅里稀疏几张桌子,加上他们也才两桌有客人,先前陆续进来的那些,想必进了各自的包间。
“怎么,这就不胜酒力了?”
“年近半百,不胜酒力。”辉波重新靠近桌子,左臂搁在桌面上,右手拿起酒壶。正好,倒得一满杯。他正了正身子,举起酒杯。
“来,敬最好的朋友。”
阿堆看了辉波好几眼,低下头,仿佛急行的人顿住脚。然后,他倒上酒,一碰杯。
“敬——最好的朋友!”
“你儿子怎么样,该初三了吧?”
“初三了。这家伙,一点儿都不像我们当年那么疯玩,闷闷的,倒有点像你的那个样子。”
“我操,不能这么骂人吧?更不能说你儿子像我吧?”
“想什么呢!前些年我还有点郁闷,现在想通了。一个人一个长法,只要在长,就没有对错,人生不是判断题,更不是标准件。你这样挺好,我这样也挺好,对不对?就说,就说阿勇吧,早年势头多旺啊,两三年间,日料店开了四五家分店。再是两三年,统统折进去不说,还欠下一屁股债,东躲西藏很长一段时间。最后总算找到说话有分量的人,跟债主说和,缓下还债时间。然后他花了十年,当厨师、开大货,其中艰辛,无法对外人道,终于无债一身轻。马不停蹄,又折腾起自己的川菜馆,再次风生水起。但是——”
“当时因为什么欠下那么多债?”
“我问过他,他还是笑一笑就算了。能理解,谁没个过往,再不堪也已过去,码在一边得了。不过呢,前前后后听到各种说法,到今天都没绝。有说他太着急扩张,借了好些钱,包括高利贷。本来没问题,赶上大势变化,日料被抵制,崩了盘。有说他膨胀了,老喜欢往牌桌上坐,终于被人设了局,几个月时间,丢了上千万。身家全部搁进去,还欠下一大笔。这两个说法我觉得比较靠谱,其他的都太邪性了,什么吸毒啊好色啊。反正吧,只要你倒下,什么脏污都能抹上来。服务员——”
服务员过来,阿堆又叫了两瓶啤酒。服务员转身间,被他叫住,加了个骨汤拉面,让分作两碗。
“喝了酒,尤其是啤酒,来点面,胃舒服。”
“为了面!”
“为了面!为了——面!你知道我这辈子吃到最好吃的一碗面是什么时候吗?是初中,是阿勇亲手做的。那个周末,我们都没回家,留在学校里。食堂不开伙,只能自己解决。这家伙,愣是靠着一根柳树枝,两根缝衣针,从河里钓上六条二指宽的小鱼,用小刀收拾干净。我们在柳树下,石头垒个小灶,两个铝饭盒并排,各有三条鱼。鱼汤开上一阵,放入面条。旁边地里有萝卜,早拔来一个,切成薄片。有泛红的辣椒,摘下几个,切成长条。还有绿油油的细葱,两根就够,切得足够碎,撒在面上。最后,最后,再各滴上几滴醋。我操,那个味道,我跟你说,对得起那条河,对得起河边的天地……”
“对得起两张嘴。”
“对得起两个胃,两个人。两张嘴有点对不起,太烫了呀,只能偎在石头旁边,生怕把饭盒搞翻了,又急切想吃进去,不记得烫了多少个泡。哎呀,那么美味的面条,和环境那么自然协调的面条,再也吃不到了。”
“不是没了那样的面条,是没了那样的心境,特别是年龄。”
“聊闲篇的时候不用这么辩证,哈哈哈……不管怎么说,我那时候就觉得,阿勇要是去搞饮食,一定能成。你说——”
服务员上来,分别给两边上了分好的拉面,说“请慢用”。从她出现,阿堆的目光就落了过去,不知道是在人上还是面上。面放到桌上,阿堆低下头,目光似乎由面碗向内滑落,落到了桌子下面。然后,他拿起筷子,挑起面条,塞进嘴里,嚼上几下便咽了。
辉波伸伸手,又收回来。他握住啤酒瓶,倒上一整杯啤酒,切分成几次,吞下去,然后也吃起面来。
面显然是熨帖的。吃完面,两个人都靠在椅背上,如同两摊和均匀了的稀泥。辉波摸出香烟来,递给阿堆一颗,阿堆摆摆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服务员走过来,提示店里不能抽烟。辉波笑起来,阿堆也笑,很长时间才停住。辉波将烟横在人中,狠狠地嗅了两下,放回烟盒,收好。
阿堆举起杯子,说“谢谢”,一饮而尽。然后,他起身去柜台买单。
辉波没说什么,同样一饮而尽。等阿堆回来,两个人穿好衣服,站起来,各自叫车,往外走去。
“说了一晚上阿勇。这家伙,10月底嫁女儿,叫回去喝场大酒,结果我没回成。要是我回去了,不知道蝴蝶会不会扇动翅膀。”尽管没风,但刚从暖烘烘的酒店出来,门口显得分外的冷,阿堆的话便显得有些失真,仿佛脱水过度。
辉波望着阿堆,不确定是否还有下文,不确定自己是否要说些什么。这时,阿堆的车来了。
“就这样吧。”阿堆摆摆手,上两步,拉开车门坐进去。关上门后,他又摇下车窗,伸出手来挥了挥。
辉波的车也到了。他坐进后排,告诉司机手机尾号后,将头靠在车窗上。片状的冷在他的额头上展开,直到他缩回来,靠在座位上。发了一会儿呆,辉波掏出手机,找到和阿勇往来的短信。阿勇说,我新开了个川菜馆,还叫“大象”,回家时来坐坐。辉波说,大象的心脏有多大?阿勇回,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短信是好几年前的。每次清理短信时,看到它们,辉波都会停顿。然后犹豫,然后留下它们。他想,等哪天真的去阿勇那儿,坐上一坐,说不定喝上两杯,就可以删掉了。但他说不准为什么,一直没去。国庆时他回家,听父亲说阿勇生意兴隆,日子红火。当时,他也动过念,但终究没有联系。现在他也忍不住产生阿堆的那个疑问:如果当时联系了,见个面,说会儿话,会不会有蝴蝶扇动翅膀。
辉波和阿勇的确算不上熟,可初中就四个班,两百来号人,多多少少总归打过交道。何况,阿勇和阿堆那么要好,而辉波和阿堆又是从同一个小学升到那个初中的。所以,那一年他接到阿勇的电话,说到了北京,能不能见个面,便爽快答应了。有些意外的是,他如约赶到西直门附近的那家餐馆,却发现只有阿勇在。
“阿堆在加班吗?”辉波问。
“我没叫他,就咱俩。吃个饭,聊聊天。”
确实是聊天。就两个人,却满桌欢声笑语。阿勇谈兴极浓,讲他由成都离开四川,到重庆去长沙,由广州至杭州,转合肥往上海,经南京过济南,行天津来北京,历时大半年,行程上万里。沿途风光,各地风土,眼中风景,口中风味。无一不头头是道,无一不津津有味。偶尔,还夹杂着各地方言,甚至比划出三四个动作。有了停顿或者间隙,阿勇就嚷嚷着举杯,不知不觉间,各自已喝掉三瓶。辉波还要再叫,阿勇止住他。
“不喝了。够了。”
阿勇说完,望向窗外。只是一瞬间的沉默,辉波竟有万钧倾轧之感。他忽然意识到,说了一中午,阿勇没提一个熟人,没说一件往事。
这时,阿勇收回目光,看看桌上的狼藉,再定定地看着辉波。
“辉波,我落难了。家底折个精光,出来是躲债的。”
阿勇说完,再次沉默。过了一会儿,犹嫌不够似的,他又笑了笑,再次望向窗外。辉波愣住,他找不准话,更不知道是否要掏出钱包拿出现有的钱,是否还需要去找家ATM机再取一些。
“你知道我为什么联系你,不联系阿堆吗?”阿勇没让他再想,又问。
“为什么?”
“因为阿堆跟我关系近,你跟我关系远。见到阿堆,我会控制不住情绪,我会忍不住期待,甚至无论他怎么帮我,我都会嫌不够。要是他不帮我,我怕自己会受不了。咱们没有这层关系,我对你没有期待,你不会有压力,我不会失望。今天对我来说,就和我一路上的任何一天,一个样。我这么说,你会生气吗?”
“会,但你说得有道理。但——”
“不要了,辉波。不要说出来,不管你想说什么。”
阿勇再次笑起来,笑到中途收住。
“嗐!不扯这些了。你有没有空?陪我去趟动物园。开了个餐馆叫‘大象’,这么多年还没有看过活的大象。这一路有很多动物园,但总是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人一起去。大象这样的生命,怎么能够独自去看呢?”
进了动物园,阿勇目不斜视,直奔象馆。三瓶啤酒下肚,又一路走过来,辉波跟在后面,被落得有点远。当他气喘吁吁赶上去,与阿勇并排,站在象馆外的围栏边时,大象仍旧不见踪影。等候的观众不多,大家都像阿勇那样,近乎肃穆地默默站在那里。有那么一刻,阿勇甚至闭上了眼睛。
“快出来了。”阿勇忽然说道,他双手抓住围栏,盯着象舍的门。
果然,先是有人解开象舍门上的铁链,随即听到一阵低沉的似嘶吼似轰鸣的声音。然后一头大象缓步走了出来,在象舍门口停留了一会儿,它迈开步子。步伐不大,频率不高,但每一步都很稳,如同世界的运转。在它身后,一头小象奔了出来,它像个童星,快慢不匀地绕场跑了大半圈,低头和象馆中间的一根木头玩起来,木头上拴着两个废旧轮胎。又一会儿,另一头大象走了出来,它们分散着,在场地上转悠或者伫立,偶尔会合一处,偶尔从地上卷起水果,送进嘴里。虽然比起周遭的建筑,大象的身躯已然不算庞大,但辉波仍旧觉得,它们像是移动的支撑着世界的柱石。
“辉波,你知道大象的心脏有多大吗?”
“确切的不知道,肯定小不了。”
“十多二十公斤,快顶一个半大孩子了。你想想,要是大象身体里装着一个小男孩或者小女孩,在那里活动、唱跳……你知道,孩子只要不睡觉,就是永动机。”
阿勇仍旧看着大象,并没有转向辉波。因此,这些话如线团抛入空中,缠绕了一圈才纷乱入耳,在辉波听来有一丝和内容相洽的神秘。这让他有些不知所措,更隐隐有些担忧,好在阿勇没有再说下去,他就那么看着大象,看着它们或远或近,然而始终稳定。
而现在,阿勇已经不在这个世界。辉波不是第一次面对近身的死亡,阿勇甚至不是那些死者里,离他最近的。但得知消息半个月以来,他始终无法消化。以往,这样的消息固然让人伤与痛,生出不现实感,可或快或慢,事情的影响都在减缓,直到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死亡成为现实的一部分,消融于日常。阿勇的死不行,它始终悬在那里、鲠在那里,是无法处理的缺失,不移动不变化,不往下一个环节去。为什么会这样?辉波多次自问而无解,直到今天晚上,阿堆的出现他才明白,这是阿勇的要求。
接到阿堆电话,希望一聚时,辉波就明白为什么。偌大的城市,阿堆找不到别人诉说,他必须和他一起,把阿勇的死亡放下。可见面的瞬间,由阿堆的神色,辉波就想起了阿勇的话,他和阿堆与阿勇的关系有别。这是事实。辉波早就不会为说出它而生气,更不会赌气。他只是深切明白,不等深的宽慰没有意义。他和阿堆当然可以互相诉说、一起慨叹、泪流不止,最终归拢为“人生无常”“保重身体”这样的话,但在死亡确定的那一刻,他们各自与阿勇相关的记忆便凝固下来,无法互通,无法组成彼此的记忆。更何况,他也好,阿堆也好,于此感受到的缺失,根本无法与阿勇的家人相比。
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他们这些他人,也不过也只能,各自有各自的歌,阿勇或在其中或不在,或者一两句词,或者一两个字。这么想下去,事情似乎能好接受一点了,但似乎也只是把那缺口往深处推了推,并没有得到处理。
这时,车过了法源寺,由南横西街往东街去,正经过一个旧日会馆。辉波忽然一激灵,定定神,叫停了车。
下了车,不待支付完毕,车已离去。
辉波沿着车行道,往回走几步。会馆门口是一堵白墙,宽数十米,高不到五米,埋在靠近道路这一侧的射灯,将不同颜色的形象射向白墙。灯光的颜色和内容可以变化,因而墙上的形象与内容也在变,那是一段叙事性内容。
不需要等多久,灯光就切回了辉波在车上所见。墙的左端是一片丛林,丛林间建筑隐约可见,墙的右端是一头大象,面朝丛林。丛林与象之间,则是忙碌的人群,约有十数人,一半在忙着伐木,一半在礼拜大象。在画面的上端,是绿色的“迎象而立”四个字,想必是会馆城市的故事。
辉波不理会四个字的含义,也不去管到底是什么故事。他走到投射大象的那盏灯旁边,等待着。不到两分钟,灯光重新切了回来。
……
(全文请阅《长江文艺》2026年第8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