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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凌云:大喊一声(9首)
来源:《长江丛刊》2026年第7期 | 田凌云  2026年08月17日08:47

西岛乌龟摊

吃饱了寓言的乌龟

变成了假龟,全体匍匐在乌龟摊上

石头的身体摩擦着沙中碎石

连伤口也是坚硬的

不远处,海浪有吞人之势

据这里人说:真龟曾被大海

送给岸上不曾祈祷的人

这些百岁海龟,没人知道

它们上岸,是一次意外

还是在做一次性伟大的诗歌行动

伟大的形而上死

被拯救了肉身,牺牲了灵魂

现在那些被拯救的龟,在陆地

狭小的水池中,被游客

喂食着白菜。身不由己

成为另一个寓言——

我想象着,这些龟

在夜里集体创造一场死亡

它们用身体合力摆出“拒绝”二字

西岛

登录西岛,仿佛到了蓬莱仙境

史书在记忆中翻页

忽悠过汉武帝的巨人脚印

被两个,长相聪慧的小孩制造着

这里遍地是神仙

虽然不会不老术

我走在彩石沙滩上

看小鱼,以错过的欲望

迎面而来

又迅速以消失术,穿越水中石块

海浪犹如忏悔的饕餮

翻涌着,众人

建造在心境里的“天涯海角”

眼前的仙境,

是不能揭穿的谎言

我们嬉戏,接受谎言的善意

相遇

仿佛,在椰梦长廊

遇见了长生不老的秦始皇

他变成满头白发的老者

推着一车奶椰,在路边

用电锅炒菜

我读他皱纹里的语言

里面没有沙丘政变的痕迹

他未曾死过,李斯和赵高

的死亡,也有了其他原因

现在,听好了——

大海也是不死药,喝饱海水

就可以一直沿着椰梦长廊

走到海上三神山

那里,仙境不会若隐若现

抵达不意味着失去——

龙虾联想

眼前的活波龙,被主厨

从头到尾一劈两半,

然后扔到蒸锅中

它有思想吗?我不禁想

若有,思想在这时

是否也被劈为两半?

我看着,它在蒸锅里

向顾客展示死亡的过程

一只眼睛在这里怒睁,另一只

已在别处的蒸锅中

人在受难时,思想会激发出癫狂

但我们不懂龙虾的语言

只看到它在挣扎

龙虾身体的中轴线,是它

成为美食的镜面

人的快乐与虾的痛苦

也以一个蒸锅为镜面

还有更多服务员,作为人

因为微微皱眉,被顾客

骂得勉强胜过一个微小的生命

到处都在要情绪价值,

你也要,他也要

无数沉默的人呢?他们

吃着无可挑选的饭菜

筋疲力尽后,在想些什么?

“海鲜都蒸熟了,可以吃了”

服务员笑着,把一整锅刚出炉的

新鲜死亡,端到我面前

大喊一声

在北京街头,总有人会在傍晚

突然大喊一声。这声音

也曾诞生于挪威,上海,深圳

主要是由中年男人发出的。

我仔细听那声音,好似一种绝望之物

正摔向地面。出声者的目的是碎掉它

至于“它”是什么?听音者无人知晓

也无法用接住春雪的双手接住。

两张脸

健身房内,你看着奔跑的我

为我打开前方墙上的电视

一张善意的,年轻的脸

就这样如蜂蜜流进我心里

等我从跑步机上下来

我看清你肚子上的妊娠纹

写着你的身份、历史、痛苦

我久久地看着你的肚子

它曾养着一个叫天使的魔鬼吗?

我想。

我好像看到两张脸:

一张是你肚子上的老人

一张是你脸上的少女

对死亡祛魅

商业街人山人海

没人能对快乐祛魅

只有奶奶,

已对死亡祛魅

她走着,

像驮着冷静的坟墓

里面

八十六年的记忆翻江倒海

淹没了这里的繁华

公众人物

连话语也被化妆

张杰站在鸟巢中心

吐出一个个美好的句子

这个男人,试图

以一己之力

颠覆鸟巢。

当他一次次张开双臂

就好像“公众人物”所需的

道德、真诚、完美

都同时张开双臂

接受呐喊等于

接受审视,我想着。

看到巨屏上的张杰,一身白衣

如不染尘埃的少年,笑容深处

栽种着一朵永生百合。

众生平等

高铁上,反复问询

牛腩饭的中年女人,

有着满头白发

这些打倒了黑发的白发

土匪般,东倒西歪在

她干燥到飞舞的头顶

她要吃饭,养

这些白发

或者,努力将

剩下的黑发也养白

她需要牛肉补充营养

在这漫长的旅途中

心疼自己一阵

然后忘记自己吃过牛肉

白发与黑发永在打仗

在一根头发内

在一个头顶上

我环顾四周,

确实,极致的残忍

总在无声上演。

【田凌云,1997年生,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陕西省第二届百优作家,北京师范大学文学硕士在读。诗歌作品刊发于《钟山》《作家》《大家》《十月》《山花》等刊物。曾获第四届草堂诗歌奖“年度青年诗人奖”、第五届扬子江“年度青年诗人奖”、第七届《钟山》之星“年度青年作家奖”、第六届陕西青年文学奖诗歌奖主奖。出版诗集《母豹进化史》《剩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