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臧棣:曾经深邃的世界(组诗)
来源:《扬子江诗刊》2025年第6期 | 臧棣  2026年08月07日08:19

臧棣,诗人,批评家。北京大学中国诗歌研究院研究员。代表性诗集有《骑手和豆浆》《情感教育入门》《沸腾协会》《诗歌植物学》《非常动物》《精灵学简史》《臧棣的诗》(蓝星诗库)和《最美的梨花即将被写出》《部落玫瑰》等,诗论集有《非常诗道》《诗道鳟燕》等。曾获鲁迅文学奖、昌耀诗歌奖、屈原诗歌奖、漓江文学奖等。

▍深鱼

有时很庞大,仅有身体的轮廓

能缓解经验的尴尬;

如果涉及尺寸,无敌的蓝鲸

也不好意思和它进行一个比较;

有时又很小,影子浅白得

像缥缈的水体里活跃着

一个令人捉摸不透的开关。

虽然体形小巧,但绝不菲薄

自我不够礼物;常常借银鱼的玲珑

给思想的流动插上形状

锋利的背鳍。游动加速时,

看不见的手,也会露出它的指缝。

出没的地方,从不见恶浪汹涌;

从脑海到心海,另一个好望角,

从它漫长迁徙的路径看,

也从不固定在同一个地方。

还有一个事实,它从未游出过你的身体。

▍深狐

冷酷的,不止是世界。

荒谬的,也不止是人的无知。

所以,它出没的领域

超乎你的极限,也是可以原谅的。

如果在深度的纠缠中,

抵抗的诗意已失忆到失意,

一个人越来越习惯于

比荒诞更反思,那么遥远的

地平线上,它的毛发色泽

会比银狐或赤狐更善于混淆

狐狸精的诱惑,好像也不算很反常。

你好意思说,人被诱惑的时候

世界有多么天真吗?

无知的发条,为什么在你身上

才拧得这么紧?它出没时,

幸运的深奥几乎挑战了

所有的本能。草原狐像是遭遇雷劈般,

呆立在仅存的惊愕中,

就好像在犬科动物的天眼中,

冰河时代又出现了反转。

但对你来说,就只有一种可能,

思想的、最陌生的裂痕中,

世界的原色在它引发的

雪白的反光中,突然显得格外刺目,

但荒谬的一切,不再与你有关。

▍深狼

没抱过猎枪睡觉的人,

即使谈起兔子,喉咙里也像是

有碎石在滚动。寂静里

如果没有死亡的气味,

就说明你戴过的面纱

比真相戴过的面具更厚密。

比例不对,喝多少新鲜的

蘑菇汤,也依然会致幻乏术。

重新计时的话,怎么做,

都不如从恐惧的肌肉颤动中

拔出一个乌黑钩子,

更管用。追踪了这么长时间,

身上套着的兽皮,摸起来

已有股露水和腐叶混合后的

滑溜溜的黏稠感。好在从发黄的

猎人笔记,可敏锐觉察到

思想的狐狸已将一件东西

出卖给荒原深处的一只狼王。

没想到这么快,人的梦就输了。

没人知道为什么,你做梦的频率

越来越少于狼做梦的时间。

现在,只有在它做梦的时候,

你才想起我吹过的号角,

很像微微发烫的新月。

▍深蛾

神秘的追寻。替身们

没有一个能坚持得那么久,

直至真相的反面,已开始有

幽灵浮现。我估计

卡夫卡会同意的:康德的

全部思想就是为了制作

一张网,足以媲美完美的律法,

以便将幽灵赶入其中。

而深蛾的出现,是一次例外。

深蛾,是更原始的舞者,

也是更隐秘的测试者。

即使那里,一切看起来很陌生,

但只要星光是熟悉的,

无边的黑夜也是可以缝好的。

不再迷惑于大小,便会豁然

迷人的星星也可能是深蛾的夜宵。

深到生死相隔,它轻轻地扑打,

被绝对的静寂突出在

绝对的灵魂中,构成了

夏日最深邃的记忆。

需要说明的是,一般意义上的

趋光性已无法解释它为什么

会飞得如此深入;除非你手里

握着的,是不一样的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