臧棣:曾经深邃的世界(组诗)

臧棣,诗人,批评家。北京大学中国诗歌研究院研究员。代表性诗集有《骑手和豆浆》《情感教育入门》《沸腾协会》《诗歌植物学》《非常动物》《精灵学简史》《臧棣的诗》(蓝星诗库)和《最美的梨花即将被写出》《部落玫瑰》等,诗论集有《非常诗道》《诗道鳟燕》等。曾获鲁迅文学奖、昌耀诗歌奖、屈原诗歌奖、漓江文学奖等。
▍深鱼
有时很庞大,仅有身体的轮廓
能缓解经验的尴尬;
如果涉及尺寸,无敌的蓝鲸
也不好意思和它进行一个比较;
有时又很小,影子浅白得
像缥缈的水体里活跃着
一个令人捉摸不透的开关。
虽然体形小巧,但绝不菲薄
自我不够礼物;常常借银鱼的玲珑
给思想的流动插上形状
锋利的背鳍。游动加速时,
看不见的手,也会露出它的指缝。
出没的地方,从不见恶浪汹涌;
从脑海到心海,另一个好望角,
从它漫长迁徙的路径看,
也从不固定在同一个地方。
还有一个事实,它从未游出过你的身体。
▍深狐
冷酷的,不止是世界。
荒谬的,也不止是人的无知。
所以,它出没的领域
超乎你的极限,也是可以原谅的。
如果在深度的纠缠中,
抵抗的诗意已失忆到失意,
一个人越来越习惯于
比荒诞更反思,那么遥远的
地平线上,它的毛发色泽
会比银狐或赤狐更善于混淆
狐狸精的诱惑,好像也不算很反常。
你好意思说,人被诱惑的时候
世界有多么天真吗?
无知的发条,为什么在你身上
才拧得这么紧?它出没时,
幸运的深奥几乎挑战了
所有的本能。草原狐像是遭遇雷劈般,
呆立在仅存的惊愕中,
就好像在犬科动物的天眼中,
冰河时代又出现了反转。
但对你来说,就只有一种可能,
思想的、最陌生的裂痕中,
世界的原色在它引发的
雪白的反光中,突然显得格外刺目,
但荒谬的一切,不再与你有关。
▍深狼
没抱过猎枪睡觉的人,
即使谈起兔子,喉咙里也像是
有碎石在滚动。寂静里
如果没有死亡的气味,
就说明你戴过的面纱
比真相戴过的面具更厚密。
比例不对,喝多少新鲜的
蘑菇汤,也依然会致幻乏术。
重新计时的话,怎么做,
都不如从恐惧的肌肉颤动中
拔出一个乌黑钩子,
更管用。追踪了这么长时间,
身上套着的兽皮,摸起来
已有股露水和腐叶混合后的
滑溜溜的黏稠感。好在从发黄的
猎人笔记,可敏锐觉察到
思想的狐狸已将一件东西
出卖给荒原深处的一只狼王。
没想到这么快,人的梦就输了。
没人知道为什么,你做梦的频率
越来越少于狼做梦的时间。
现在,只有在它做梦的时候,
你才想起我吹过的号角,
很像微微发烫的新月。
▍深蛾
神秘的追寻。替身们
没有一个能坚持得那么久,
直至真相的反面,已开始有
幽灵浮现。我估计
卡夫卡会同意的:康德的
全部思想就是为了制作
一张网,足以媲美完美的律法,
以便将幽灵赶入其中。
而深蛾的出现,是一次例外。
深蛾,是更原始的舞者,
也是更隐秘的测试者。
即使那里,一切看起来很陌生,
但只要星光是熟悉的,
无边的黑夜也是可以缝好的。
不再迷惑于大小,便会豁然
迷人的星星也可能是深蛾的夜宵。
深到生死相隔,它轻轻地扑打,
被绝对的静寂突出在
绝对的灵魂中,构成了
夏日最深邃的记忆。
需要说明的是,一般意义上的
趋光性已无法解释它为什么
会飞得如此深入;除非你手里
握着的,是不一样的火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