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古里与无领衣
高中时,《大长今》热播,使我对赤古里裙留下深刻印象。当年影楼里也有配色明艳的朝鲜族舞台装,穿上好像能演越剧《春香传》,但我总觉得不够“传统”,一直想寻觅如申润福笔下《美人图》那般配色素净的服饰。
我家附近有一所朝鲜人中学,女生们到校内就换上赤古里裙。我参加过他们每年秋天举办的校庆,女生们穿深蓝色赤古里校服,女老师们穿碎花赤古里,配深蓝裙或黑裙,都很好看。据说夏天的制服是白色赤古里配深蓝裙,像电影《无敌青春》里李庆子穿的那样。
我看见过一套博物馆藏的20世纪10年代的女子校服,白色赤古里配黑色下裙。赤古里胸前的系带长度很克制,不似后来那般长长飘垂。为了方便活动,赤古里稍长于当时流行的极短上衣。此时的裙子已由本来的一片系带式改为肩带式,即在裙子上方缝制背心式肩带,据说这种样式最早是梨花学堂(韩国首尔梨花女子学校前身)第五任校长珍妮特·沃尔特(汉名禹白泰)发明的。她任教梨花学堂之际,注意到女生们在体育课上跑跳时,系带式裙子很容易滑落,便设计了肩带式裙,这一设计很快受到年轻女性的欢迎。
1919年3月1日,朝鲜京城(今韩国首尔)率先爆发独立运动,无数民众走上街头,抗议日本殖民统治。也有很多女学生挺身而出,为了方便行动,都换成了肩带式裙。她们很快遭到日本警察的逮捕和镇压,但民族独立意识的觉醒在她们生命里留下重要印记,正如几乎同时期中国爆发的五四运动对一代青年带来的深刻影响一样。而肩带式裙也在独立运动之后迅速流行起来,当时都市受教育的女性喜穿这种改良韩服与皮鞋,看传世照片,与民国时期穿衫裙的女学生们气质很相似。
很偶然地,我在网上发现了一位年轻的韩服裁缝李师傅,她的作品正符合我心目中所谓的传统风格,即多用红、黄、蓝、绿等饱和色,没有夸张的大裙摆,胸前飘带较为短窄。我给她发了短信,对方接下我的订单,并约好在线面谈的时间。打开视频,才发现李师傅应该是“他”,我竟先入为主地以为是女性。他非常羞涩,比我小好几岁,店铺在韩国中部的大田,店里客人大多是伽倻琴演奏家、盘索里演唱者等传统艺术从业者。他感谢我身处远方也能相信他的手艺,为了方便我理解诸多术语,他为色卡标注了汉字词,在解释量体方法时都配了英文说明。
韩服传统面料术语多用汉字词,如玉纱、平织、原缎、摹本缎,颜色有朱红、软豆、碧青、茶紫、葡萄紫、松花、杏黄、栀子黄。他说,这套色彩系统和面料名称都来自中国,朝鲜时代的两班贵族以得到明朝或清朝的绸缎为荣。借助翻译软件和我可怜的韩语,我们还闲聊了一些各自喜欢的影视剧,他说特别喜欢香港电影,梁朝伟太迷人。
一个多月后,我收到了李师傅寄来的作品。装在方正的纸盒内,打开是一层紫色手工纸,再打开,是叠得只露出领口的碧蓝赤古里和卷成一束的豆绿裙。另有一包紧紧裹着的白色衬裙,打开塑料包装袋,几乎轻轻“嘭”的一声,涌出一大团洁白。李师傅发来多条短信,仔细解释诸如系带方法等穿韩服的要点,及韩服熨烫、保存的方式,并拍了视频。不过,面对眼前比想象中更美丽的赤古里裙,我只敢在家穿一下,就很不好意思似的叠回去,把这碧空春野般的好颜色当研究对象般收好。
我这一代人对衣袂飘飘的古典美感兴趣,多半是小时候看多了古装剧。到21世纪初期,恰好赶上汉服复兴,很容易就被吸引。那时爱好者们参考的多为古装剧,《三国演义》《红楼梦》,近一点的是《大汉天子》。怀着近乎悲壮的心情穿上街头,被路人目为奇行。等到2010年左右,汉服已获得社会的广泛认知和欣赏,其中有诸多传世或出土实物资料支撑的明制汉服最得普遍的认可与青睐,这时人们穿汉服出门的心情已转为明快、自豪。
传统服饰之所以成为“传统”,是因为它们已从“现代”生活中退场。且传统服饰本身也是近代国族意识构建后形成的概念,是区别于他者的外在表象,又包含性别、阶级等各种关系。比如女性、少数族群往往有更多机会穿传统服饰。在韩国,传统赤古里裙被认为是贤妻良母的象征,在20世纪80年代以后尤其受到年轻知识女性的排斥。当然,现在各国景区的传统服饰消费活动已大大冲淡了这种性别意味,来到古风盎然的景点,换上美丽的衣裳,“扮演”一回画中美人,完全无涉传统道德的规训。
交易虽然结束,但我时不时还会和李师傅聊天。韩江获“诺奖”,我也跟他发信祝贺。他说他也没想到韩国人竟然会获“诺奖”,而且还是一位女性作家。
当时我已进入孕中期,身体日渐膨胀,裁剪贴身的赤古里早已穿不进去。那年12月31日,突然收到李师傅的短信,说给我寄了一件小礼物,并没有说是什么。一周后,我收到一个大包裹,打开一看,竟是李师傅亲手缝制的韩国传统婴儿服。包裹内有他的手写明信片,说这叫“无领衣”,古代朝鲜婴儿出生后会穿这种白色的婴儿服,只有简单的棉线腰带。白色寓意吉祥、远离邪祟,腰带象征长寿,传统旧家还会用德高望重的长辈穿过的衣服做无领衣,希望婴儿可以继承祖先的福气。而无领衣作为婴儿人生第一件衣物,也会被家人珍重保管。过去还有人会在参加重要考试时把无领衣缝在衣服上,说是可以带来好运,保佑考试通过。“过去一年,因为与您的往来,让我收获了如礼物般珍贵的时光。深深祝福,祈愿您顺利生下健康的宝宝。祝您新年快乐!”
那时我还没开始休产假,完全没有准备婴儿用品,没想到孩子的第一件婴儿服就如此隆重。本白棉布上针脚细密,衣襟上缀着长长的手编棉线辫,小翘头袜非常可爱。孩子出生后,相当手忙脚乱了一阵。她满月后,我终于恢复了一点力气,于是翻出这无领衣给她穿上。袖子很长,据说是为了防止婴儿挠破脸。她不太配合,频频蹬掉棉袜,因此我们很快就收起衣物,想等多年后她考试时当护身符。
在传统社会,给孩子做衣服是母亲、祖母的工作,这种家庭内的手工早已被视为无用的内职,尽管纺织、针黹这类被称为“女红”的劳作曾给古往今来无数家庭带来重要收入。我小时候,母亲给我织过不少毛衣,长大后我一概拒绝,因为不忍心她费眼睛费时间,衣服可以在店里轻松购买。近来,我竟也有不少想给孩子做衣服的时刻,家里有缝纫机和各种工具,可惜时间和颈椎都不允许,只是想想而已。偶然在旧书店买到一册1999年冬季刊出的杂志《银花》,主题是“母亲的手,针与线的工作”,介绍了世界各地的刺绣、绗缝、拼布等工艺,不仅有名家作品,更多是普通人家经年累月爱惜使用的日常品。我国的虎头帽、韩国的拼布包袱皮、印度的坎塔刺绣……不同地域不同族群的女性相通的技艺与情感,令人动容。这些工艺诞生之初无不从实用角度出发,希望物品更耐久。光阴流逝,物的陪伴让人屡屡想起母亲的手温与慈爱,即便是最简素的工艺,对朝夕摩挲的人而言,也有非同寻常的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