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稻田里的风景
来源:文汇报 | 凌仕江  2026年08月03日08:07

多年后的某一天,我在花隐谷突然想起了某个地方,心血来潮地带上父母和姐姐,叫上助手小马,驾车,打着导航,向县城东一路而去。苍茫茫的森林里,除了高高的石梯,什么也没有。狭窄的山路上,导航播报——您已进入高石梯森林公园保护区,注意防火,严禁吸烟。

车上的母亲说,小六子,你带我们来这山旮旯,看啥子嘛?风蒿蒿的,有个顺门子看头,还不如我们的花隐谷。姐姐说,这深山老林的确没啥看的,到处都是落叶、枯枝、石头,老鹫叫得烦人!

只有父亲不说话。

下车后,放下拐杖的父亲,坐在石头上,四处张望。清新的风拂过他衰老的面颊。林间阵阵幼鸟的声音,被松涛送到耳边,又被风渐渐送走。父亲掏出一支中华牌香烟,准备让烟雾替代他发表对此地的看法,可刚摁燃打火机,小马便跑到他身边大声地喊——爷爷,这里不能抽烟。

父亲无奈地掐断已点燃的烟头。

我想起父亲坐在稻田边抽烟的样子。当时的父亲还算年轻,2.5元一包的五牛牌香烟,已算他生活的顶配。他把锄头放倒在地,一屁股坐在锄把上,独自望天发呆许久,才从上衣口袋里摸出半支“五牛”,夹在指缝间半天也没急着点火。

头一天,我下学回家告诉父亲,明天学校组织春游高石梯,需交五元钱。父亲拿不出一分钱,只顾耷拉着脑袋想事情,看都不看我一眼。他脸上的无奈与惆怅比我更加明显。父亲的愧疚全部化进了烟气里。

想着班上同学都兴高采烈去高石梯游山玩水了,我几步靠近他,用力将他从锄把上掀开,火速抡起锄头,把他未能翻完的半亩水稻田,一鼓作气地翻了个遍。那一天,我火冒三丈地告诫自己:必须走出稻田,不能像走不出稻田的父亲一样,过抽闷烟的窝火生活。

路过的人,停下脚步看稻田里的我,禁不住夸赞,这孩子真会帮父亲干活呀。可父亲指着我,悄悄告诉他们:他在生闷气,我们没钱让他去高石梯看风景。说完,父亲自责地低下了头。

“农家人的风景在稻田里!”担着粪桶的母亲,扯着山气的嗓门,从老远的田坎边传来。她接过父亲的话,理直气壮地说:“稻田里的风景,一分钱不要,也能管你看一辈子。”

尽管这是农家人的大实话,而且是被穷困捆绑吊打出来的朴实无华的哲学思想,只是,当时我十分憎恨这样的“歪理邪说”。明明是家长不懂得孩子的感受,却要找个理由去责怪学校,说是馊主意,是难为家长。

当然,父亲很快作出了对我的补偿。稻田边,他掬起几捧水洗脚背,放下卷起的裤管,扛起锄头,在田埂边掐了几个茄子,拍拍我的肩,往回走。厨房里,他将茄子雕刻出一片片鱼鳞,制作了一件“鱼”的艺术品,既生动,又鲜活。油锅里的成色与品相,以及在我记忆中的味觉里,远比他手中的“五牛”不知香多少倍。看着我的吃相,父亲的满足感,和浑身轻松、挺阔,眼里被微光照亮的成就感,让他年轻了二十岁。

除去稻田,厨房才是父亲施展绝活的最佳场所。我现在保持的刀功与热爱创新的厨艺,与父亲不无关系。年轻时,穿白衬衣的父亲,上衣口袋里常有一包翡翠牌香烟。这是蜀南乡间男士成功的标榜,是父亲不间断被邀请所留下的存货与礼遇,是他比稻田上空的蜻蜓还要“飞黄腾达”的高光时刻。

可如今,父亲的眼,已经不能像蜻蜓眼一样在宽广的稻田里,数着稻子的行间距精准飞行,他也认不清白米与糯米,还有耳聋倒听的毛病。他摔在瓦下杂物堆里的那把锄头,不知何时成了锈迹斑斑的一块烂铁。那些被他背着双手扔在身后的稻田,举目无亲,杂草丛生。一去不返的还有青蛙、麻雀、蜻蜓、蚂蚱、萤火虫,连打屁虫都不肯光临。它们一定嘲笑过那个过早丢下责任田的男人。偶有几只白鹤,像天下粮仓派遣而来的使者,盘旋在稻田上空,留下一声声嘶鸣与惊叹。凄风苦雨侵占了这稻田太多太久的荒年。

在如此宁静的高石梯森林公园里,风听得见落叶的声音,落叶听得见人的心声。强烈的阳光,如一支支金箭穿过浓密的枝蔓,打在父亲的眼皮上。父亲时而微笑,时而把指间的香烟放在鼻尖,他像是闻到了稻田里的秧苗香。母亲连忙凑近父亲耳朵,挤眉弄眼地说,这里不是你的花隐谷,你抽吧,一支烟罚五百。抽嘛,巴一口,五张大票子就除脱了。

父亲的笑容,看起来比我刚度过童年的儿子瞳瞳更天真、松弛、可爱。那梯田般祥和的波纹里,虚掩着稻田里的风景。

丰年里的稻花香,在清凉的月光下,曾响彻蛙声一片。秋收接近尾声,无处躲藏的秧鸡,涉过一棵秋天的树,可谁也别想闯入那一片稻草人排兵布阵的稻田。当叽叽喳喳的麻雀伫立草尖尖,低头找寻食物,父亲就会虚张声势地咳嗽一声,算是给了麻雀一个体面的信号,此处真不是它们的久留之地。母亲戴着草帽,提着竹兜子,一只手抓起稻草人的头,另一只手拿木棍把它全身拍遍,再翻来覆去地把稻草人摔摆在地,一次次捡拾它身藏的颗粒。

那些年年延续的好秋光,花隐谷的人们争分夺秒,也要赶在雨季来临之前,把一担担成色最佳、颗粒饱满的稻子筛了又选选了又筛,马不停蹄地给镇上的粮仓送去。振奋人心的消息终有一天从虎榜山传进花隐谷,所有的父亲们,背着女人把私藏的大叶子烟统统拿出来,卷成一串串鞭炮的样儿。他们庆贺、高兴的方式,总是相互碰头,互掐肩膀脖子,烟雾弥漫,一个个比吃了酒还要醉人的模样,互相问着:你知不知道,你究竟知不知道,现在农家人只管自己的粮仓,国家不再要求农户交公粮了。

但最终,父亲还是跟我进了城。离开稻田后,跷起二郎腿的父亲,点燃过滤嘴香烟,像是有点不习惯。一年一年,风霜遮盖了他瞄向稻田的目光。在我所在的城里,在菜市场,在我家厨房里,他努力忘却稻田里的世界,把自己的身份重新建立在城乡之间。每月末,他会打电话从乡上呼来一个中年摩的师傅,让师傅带着母亲从花隐谷到镇上邮电所领取他的参战补贴,把晚来的幸福悄悄种在稻田外的春风里。

暮年的父亲,学会了像荒芜的稻田一样安静。枯枝败叶也好,荒草遍地也罢,鸟雀打赌吵架,他全视而不见。我不知这是不是父亲最好的养生经验。稻田里的是是非非,他早已抛到九霄云外,但点豆子,插秧苗,洒柴灰,敌杀死,亩产量,尿素钾肥,抽穗扬花,扯稗子草……父亲终生不会忘记。其实,他提前把晚年静谧的风景,养在常人看不见的稻田里,他一直在熟悉的稻田流程里种植爱,生长爱,享受爱。

如今的孩子对于稻田,有着什么样的概念?我不知年少的瞳瞳来到高石梯,会发现怎样的人生风景?他曾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地热爱过钢琴、乒乓、篮球、街舞,他的体形正像一株稻子那样发生微妙变化,他的身高已经超过我,可他如今的表达,远不及童年时那样活跃、热情。除了几个被他放在眼里的外国球星,很多时候,他都不再主动与我探讨世界问题。一个人的成长,总让我想到一代代人的成长。是不是人越长大,世界就越小?是不是人越苍老,话就会越少?

父亲和我的成长,皆离不开日光流年中的稻田风景。

返程路上,安心驾驶的小马,一言不发地目视前方道路。车里车外的世界,如同止水一般静默。小马不知我为何翻山越岭,到达高石梯却无心看风景。我真的无法把久远的那桩没能去成的春游记忆诉诸高石梯,或是坦白于车内人。我怕他们知道后,会隐隐地红着脸,替我和旧年紧绷的稻田岁月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