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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胶东文学》2026年第7期|陈玉珍:在低处飞行
来源:《胶东文学》2026年第7期 | 陈玉珍  2026年08月04日07:53

多么好的夕阳

在山尖上摇晃

一只白鹭

在远处的稻田里游荡

它飞起又停下

颈羽闪亮

仿佛这片土地的王

……

老赵扛着长焦相机,手柄处磨得发亮。我拎着一颗好奇而雀跃的心,尾随在他身后。两个刚认识不久的爱鸟人,就这样进入了这片鸟的领地。

五月的风,拂过席庄斑斓的屋顶和青碧的田野,刚刚插过秧苗的稻田波光闪动。喜鹊、乌鸦这对欢喜冤家在这里筑巢,喳喳叫着,从这边的稻田,飞到远处的树梢。

“嘘——”老赵突然停下脚步,回头轻声说道:“不能再往前走了,一丁点儿杂音都会把它们吓走。”

不远处,几团白影正在稻田里安静地踱步。它们飞过田野,像餐巾纸飞过青色的桌面,转眼间又被曦光铺上一层暖调的金黄——这便是白鹭,席庄最醒目的“明信片”。

“从体形上讲,白鹭有大白鹭、中白鹭、小白鹭之分。”老赵一边熟练地支好三脚架,调试着镜头,一边开启了他那标志性的“讲鸟”模式,“不过在席庄,最常见的还是小白鹭。”

等他调试妥当,我凑到镜头前去看,却因没有参照物,对白鹭的大小依然心里没底。正悻悻然想要作罢,眼前的画面却随着镜头的对焦渐渐清晰起来:大部分白鹭通体洁白,偶有几只接近灰白色调的,像阴雨天饱和度稍低的云。几根饰羽垂在脑后,让人想起清代官帽后的花翎。

比起农田,白鹭更喜欢在河畔和湖滨游荡,除了用纤长的喙啄食水底的鱼虾、虫豸,更多时候,它们在田埂上、柳树下闭目养神,遗世独立。白鹭不关心自己的外在是否“白衣胜雪”,对诗人“何故水边双白鹭,无愁头上亦垂丝”之类的愁情别绪,也从不给予回答,或许它们早已与诗人达成了无需言说的默契——存在即是答案。

席庄最为恬静的时刻,是雨后薄雾弥散的晨昏。村庄将醒未醒,鹭鸟忙于生计,早早离开湿地草丛里栖居的巢穴。扬起的羽翅,轻而易举地划开晨曦的薄纱,倾泻出金质的流光。一部分鹭鸟飞临这边的稻田,在田埂分割的水镜中持续未竟的丈量;另一部分则选择在栖息地的沉沙池享用丰盛的早餐,然后立在水边长久地陷入冥思——它们最惯常的姿态便是“金鸡独立”:一只脚挺立在水中,另一只则蜷缩在腹下。收拢的翅膀紧贴在身体两侧。谛听之时,神情凝向远方。那姿态和气度,像极了高明的隐士。

我留心观察过,同一族群的白鹭,总有一只立在远处,哨兵般支棱着细长的脖颈。其余的在不远处的浅滩上落定,颈部弯曲,将头埋进翅弯,柔软的身体蜷成弧形,雕塑般一动不动。

再远处,便是奔腾的黄河和澄澈的天空。几只刚刚觅食归来的白鹭,稍稍划破了四周的宁静。停落时,羽翅抖落无数水花,临水而居,白鹭的体表常处于润湿状态。可这些水泽的宠儿,天生便有一套独特的生存技巧:白鹭的尾脂腺会分泌出一种油脂,经由梳理覆盖全身,形成一层天然的油膜,连同体表致密的羽衣,共同构筑起防水御寒的屏障,即便是在凛冽的寒冬,也能确保它们安然无恙。

寒冬,黄河被冰凌缚住喉舌,两岸稻田褪尽丰腴,一片空茫的图景。暖流和鱼虾的通道在失温的季节里渐次闭合,维系生存的食物供养线日渐萧索。大多数鸟类选择从这里出发,继续远行,而白鹭——这些身披缟素的王者,却拒绝签署迁徙的“降书”:用纤长的足在冰冻的土地上叩响孤绝的回音,将羽翼收拢为入鞘的弯刀。

直到次年春天,大地卸下冰封的重负,黄河翻了个身,从高处裹挟着厚重的泥沙,冲破堤坝的层层阻隔,涌入两岸的稻田和沙池,为苍鹭、黑翅长脚鹬、灰椋鸟、红嘴鸥、冠鱼狗、戴胜、东方白鹳、秋沙鸭等几十种鸟类带来丰饶的食粮。看似漫不经心的大河滔滔,从未让它的守望者真正失望过。

席庄附近聚集鸟类最多的地方是沉沙池,每到凌晨时分,这张巨大的水晶桌面掀去裹在上面的薄纱。醒来的鱼虾在桌面下顶出一枚枚透明的气泡,宛如散落的珍珠。河面沿着堤岸和水草的边缘,一层层打出好看的绺子,给平滑的桌面添上不规则的纹路。倘若你此时站在堤坝上往下看,会发现它曲状的边缘在曦光中晃荡着发亮。

几只灰椋鸟掠过水面,如同严苛的管家,在点检果盘和透明的杯盏。它们的喙微微下弯,比起小巧的身体,粗壮的双腿似乎格外引人注目。有意思的是,这种鸟对声音有着近乎偏执的痴迷,从幼年到成年,所有类型的椋鸟,几乎无时无刻不在放声啼鸣。椋鸟的声音是银质的,清爽脆亮,尤其是在万籁俱寂的早晨,它们的鸣叫给寂静镀上一层色彩和可供触摸的质地。即便是在飞行途中,它们的吟唱也不会停止。如果你听过它们群声演绎的各式花腔,一准儿不会再去埋怨麻雀在家门口的喋喋不休。作为鸟界有名的“口技演员”和“段子手”,它们甚至连其他鸟类的叫声也能模仿得惟妙惟肖。

然而,爱唱歌的鸟,并不意味着爱好和平,椋鸟的骨子里还蕴藏着战斗的天赋。不同种类的椋鸟狭路相逢,一场“火拼”往往一触即发。如灰椋鸟和丝光椋鸟,经常会为争夺地盘大打出手,输了的那一只,不得不拱手让出自己的领地和巢穴。做了母亲的椋鸟,护雏时战斗力更是不容小觑,哪怕是乌鸦遇到它们也得避让三分。

日头渐渐升高,灰椋鸟的合唱还在远处此起彼伏,不停变换着调子。我拍了拍酸痛的腰,打算放弃这片区域,去沉沙池那边继续蹲守。

老赵猛然拽了下我的胳膊,低声说道:“先别动——”话音未落,两只东方白鹳自稻田中腾空而起,径直扑向上空盘旋的一架无人机。其中体形稍大的一只,一个俯冲,翅膀边缘狠狠撞上螺旋桨,灰白的羽毛散落一地,像一场猝不及防的雪。

“天哪!”我们异口同声发出惊呼。我紧紧捂住嘴巴,心脏突突直跳。

好在这场“大战”并没有持续多久。操作者匆忙按下急停键,无人机迫降,这才平息了争斗。稻田上空,两只仓皇的大鸟仍在低空盘旋、巡检,始终不肯落回巢穴。

“那些家伙真是可恶。”老赵愤愤地说,“非要带什么无人机,不知道鸟会害怕吗!”

“白鹳敢攻击无人机?”我还未从惊诧中回过神来,嘴唇不由得一阵哆嗦。

“喏——”他指了指远处那片稻田,老神在在地说,“肯定是在里边做了窝,误不了,还有小雏鸟呢……”

是这样吗?想到刚才两只鸟那凌厉的模样,我使劲儿压下了往前一探究竟的欲望。

“它们也是父母啊,”老赵幽幽叹道,眉间拧起两道很深的沟壑,“护崽的时候,什么也不怕。”

好在大多数情况下,鸟类的巢穴不会建在稻田中,而是藏在高处枝丫间,或是深密难寻的苇丛深处。顺着稻田往南走,到处是高耸的林木,树杈多的地方,就有很多这样的鸟巢。

沿着林木间幽深的小径往里走,能看到蚂蚁在潮湿的土路上筑巢,洞口翻出细碎的泥浪。随手捡根小树枝拨弄一下,气势汹汹的蚂蚁工兵便会倾巢而出。运气好的话,兴许还会捡到从树上掉落的鸟巢——是被主人遗弃的?还是被多事的风带离了树杈?身为过客的我们无从得知。

但巢穴稍显粗粝的表面与柔软的内里,无不在向我们昭示:这里,曾经是一个温热生命的温床。巢壁上那些细碎的、被紧密压实的绒毛、细丝,乃至不知名的动物毛发,似乎还沾染着雏鸟呼出的最后一缕热气——那是生命短暂栖居后留下的铁证。

那些细软的枝条,更是以精妙的力学彼此交叠、咬合、缠绕,构成了一个浑圆而稳固的小小穹顶。其精密程度,丝毫不亚于博物馆珍藏的艺术品。你甚至能隐约听到,一个温软的生命,在这里面调试出的第一声曲调。

堤坝不仅托举着鸟巢,也将村庄紧紧护在身后。席庄的天空下,麻雀是比白鹭更当之无愧的“主角”。农家少年童年的大部分梦境,就是在它锲而不舍的鸣叫声中,被不停地中断和唤醒。它们的声音在村庄上空盘旋,因为缺少音调和起伏,甚至算不上歌声。然而,它们留下的第一声吟唱,甚至比村庄本身还要久远。

沿着这段路往前走,我和老赵在村里走走停停,它们也在我们视线的前方,飞飞停停。

这些乡村的常住客,种子一样洒遍了整个原野和村舍,如同田野上倔强冒头的野草,一茬跟着一茬。你永远不知道,今年看到的这一只,是不是去年飞临过你家屋檐的那一个。就连路过的鸡犬和田野里的稻草人,也没少受它们“欺负”。

当我们忆及乡村、童年,麻雀的身影是其中必不可少的一环。少了它们,乡村的记忆便不再完整。有时甚至觉得,只要记忆尚在,童年就会一直系在它们的脚上。只消一声呼唤,它就会挓挲着翅膀,越过故乡的山脊,撞响屋檐下的铃铛。

镜头再次切换回席庄,这一带的麻雀显然呈现出另一种生活的样态:它们更喜欢在洁净的稻田和人家的屋檐上逗留。从沉沙池吹来的风,日夜不休地擦拭着田埂和绿树,也擦拭着它们的羽毛,让每一根都显得油光水亮。它们飞临稻田上空,也在田垄上按下趾状的印章。有时候,个头儿比它们大上许多的野鸡也会不请自来,它们旁若无人地穿过田埂,用硕大的脚印覆盖那些小小的印记,仿佛在宣示主权。

我试着去追赶它们,刚迈开步子,它们就警觉地竖起脖颈,发出“喳喳”的警告声。倘若我再紧跑几步,它们便“唰”地抖开翅膀,扑棱一下飞向那边的田埂。

我追,它们就飞,毫不吝啬地展示它们有力的翅膀,像是在跟我玩一个古老的游戏。等一切回归平静,它们又从容地啄食起稻田里的小虫,仿佛一段被剪辑过的电影。

野鸡和麻雀一样,都是这里古老的居民,却并未因为与人类的深度互嵌而忘却飞翔的本能。它们高傲、敏捷,即便是棚子里最勇猛的公鸡,在它们眼里也不值一提。

暮色渐浓,麻雀们纷纷归巢。远处的堤坝上,几位观鸟人的三脚架还稳稳地立在暮色中,目光随着夕阳一同沉入这片被飞鸟点亮的田野,追寻它们归巢的轨迹。

算起来,像老赵这样的观鸟人,我们在席庄还真是遇到了不少。有的不远千里坐飞机、乘火车,只为赶来一睹众鸟的风采。

“去年冬天,一只‘外国鸟’不知怎的,落在了席庄,待了很久呢。”老赵告诉我,“我们这些摄影爱好者高兴坏了,还有开着房车来这儿蹲守的。嚯!那场面,架起来的相机比人还多……”

老赵一边说着,一边扒拉出手机里的照片,“喏——就是它,一只灰冠鹤。”

我抻长脖颈凑过去。果然,照片中夕阳下漫步的大鸟身姿俏丽,尤其是头顶独特的羽冠,更为它平添了一份王者的气度。

灰冠鹤的老家远在非洲的热带大草原,迁徙路线通常也不会经过中国。“谁也没想到,它竟来到了席庄。”老赵补充道,“也有人说它是从动物园跑出来的。后来确实是动物园的人把它带走了——气温太低,它必须接受救助。”

不过,这也从侧面印证了席庄强大的生态吸引力,水清河畅、林茂草丰,湿地与田畴相映成趣,愿意来此安家落户的鸟儿也越聚越多。

到了冬天,单是来此越冬的大天鹅就有二百多只。它们在沉沙池附近起起落落,吸引了来自全国各地的观鸟人,有些在席庄一待就是几个月。

天刚蒙蒙亮,观鸟人就架起“长枪短炮”,多兜背心里插满了摄影和观测用的零碎物件,在稻田或湖边上站成一尊雕塑。那弯腰的弧度,像极了一只苍鹭。站累了,就拿出随身带的小杌子,坐在田埂上,用录音设备采集天空洒下的各类鸟鸣。

你听,“啾啾——啾——”,那是百灵鸟的叫声在林中回荡;“呱呱——呱——”,当乌鸦那传说中不祥的叫声从头顶掠过,头皮还在隐隐发麻;几只喜鹊又扑棱着翅膀飞过去了,“鹊!鹊鹊——”,顿挫有力的音频很快抹去了乌鸦喑哑的痕迹。

“好的观鸟人,单凭鸟的叫声、形态差异和炫耀行为,就能判断出一只鸟的名字、属性和习性。”老赵在我身边絮絮叨叨,往我虚空的识海不停填补各种关于鸟的专业知识。

作为资深摄影师和观鸟人,他得知我正在采写一篇与席庄有关的文章,沉沉的目光掠过沉沙池,悠悠说道:“写席庄?先写写那些铁家伙背后的人吧。”

他说的“铁家伙”其实是无人机。前文所述的东方白鹳与无人机缠斗场面,就被他录下来发布到网上。这一会儿工夫,已经引起了上百人的热烈讨论。

“无人机对它们的生存有影响吗?”我问道,眼前又浮现出两只东方白鹳和无人机搏斗的场景,心中一阵酸涩。

“肯定的。”他重重颔首。观鸟镜一转,对准百米外树梢上晃动的无人机,“瞧见没?只要那些铁家伙悬着,鹭群起飞的次数能比平时多出将近三倍。”

“席庄的名气越大,来的人就越多,还少不了各式装备,无人机便是其中一种。本地人春秋两季要给稻田施肥,有时候也会用到无人机作业。任何一种非自然的杂音都是对鸟类的侵扰——也包括我们这些所谓的摄影师。”

昏沉的暮色吞没了他的半张脸。落进喉间的叹息,听上去像落进深井的水桶,沉闷且悠长。“你靠它们越近,越不利于它们栖息。”

正如距离产生美,真正的爱,绝不是泛滥和失去节制,而是克制和距离。“一只鸟首先属于天空,其次属于田野,然后是看着它飞过的一个人。”当它们舍弃高空,选择在低处飞行,我们,这自诩的观察者与守护神,又该秉承怎样的视角与它们对视?

暮色四合,我挥手与它们告别。回去的路上,望着窗外闪过的万家灯火,另一幕场景突然在我眼前闪现——那是另一群鸟儿和我家楼下老米夫妇的故事:

寒冬时节,大雪遮蔽了屋顶和远山,田野一片荒芜。麻雀落在人家的山墙上,用红得近乎透明的爪子扒着瓦片,迈开小巧的步伐,像是流浪汉。北风翻卷着它们的羽毛,它们都顾不得调转那小小的、瑟缩的身子。

隔壁的老米夫妇,长年捡拾小区里废弃的纸壳、酒瓶,对自己的生活和麻雀们叽叽喳喳的起落,毫不在意。起初,麻雀们对这俩庞然大物同样是敬而远之,后来日子久了,想不到彼此竟成了邻居。老米有时还会把剩下的米粒散在花砖上,麻雀们也不挑,欣欣然跳起舞蹈。

在这些鸟类的眼里,或许我们这些所谓的两脚动物,也是另一种不同族群的鸟,不仅收割地里的庄稼,也捡拾桶里的——那些被遗弃的空酒瓶、纸壳和一切能循环利用的东西。这些生活的滞留物,从另一个角度讲,不得不说,也算是大地给予的另一种形式的“馈赠”。我们名正言顺地占有它,却从不晓得,身边这一群小小的禽类,也和我们一样,每天做着同样的事儿,为同一个目的,在枝头和田野忙碌。

不同的是,我们这些住进钢筋铁巢的“大鸟”,个头忒大了些,作为“翅膀”的胳膊没有飞翔的能力,只能靠着两条腿,在大地上劳碌。于是,飞翔成了回不去的“旧梦”,或者,早已被我们的基因遗忘。偶尔,也会借助外力飞上天空,去回望那遥远的、诞生第一粒细胞的故乡。

从这个角度讲,鸟类是幸运的,它们保留了翅膀,也保留了一段我们永远无法企及的“自由”。当它们从蓝天俯冲而下,选择在低处与我们共处,我们又该怎样侧着身子,绕开它们小小的领地?

我抬起头,看向遥远的地平线,不知那里是否藏着自己想要的答案。暮色中,身体的轮廓又消失了一寸。不远处,鹭群还在渐暗的稻浪里移动,银白的颈羽在暮色中闪烁,仿佛正在书写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