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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胶东文学》2026年第7期|阿英:隐者(中篇小说)
来源:《胶东文学》2026年第7期 | 阿英  2026年08月05日08:02

1

少年展臂,冲着空气,打出一记右摆拳。胳膊不太直,尚无多少肌肉攀附,像新抽的枝条。我总觉着,在哪儿见过他。

你真有十八?跟我说实话,请你啃肉末烧饼,刚出炉的,焦脆皮儿,一吸溜一口汁儿。

少年眼神一荡。他睡醒一觉,肯定还没吃早饭。

我逗他似的,接着说,再来一大碗豆腐脑,白颤颤的,又滑又烫,加韭菜花、香菜末儿、苜蓿丝,一勺蒜蓉、几滴红油,鲜辣口儿。吃完了,肚皮一鼓,你就不再想跟我比试了。

少年果然偷偷咽了些口水。我笑笑,横拍一下他膀子,肌肉紧实但细小,仿佛一尾弹挺的青鱼。

少年身形侧晃,蹙一蹙眉,哥,别说那么多了,给我找副拳套,再打一场,就一场。早就想寻你,要不是闹“非典”,

去年冬天就来了。

声音不大,残留些许奶气,却笃实。

我朝门外招招手,几个工人斜扛长杆,提着电钻,拖几个工具箱,鱼贯涌入。少年愕然地望着。夏至快到了,晨光的乱箭穿越路边龙爪槐的扁树冠,从拳击馆落地窗射入。工人们利落而沉默,闷头干活儿。四下里,砸声、撬声、钻声乱窜,头顶细尘扑落,如雨后檐下水流。

昨天就给你讲,这儿停业了。我们要拆馆子,拾掇变卖东西,谁有工夫招呼你。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吧。你太弱鸡,再长几年,筋肉发实了,再来找我。

把我打坏打残,不追究你责任。我可以写保证书,按手印儿。打得过你,我就撑着,打不过,我就挨顿揍。你可着劲儿捶,往死里捶。该受的打,我一下都不少受。

昨晚那一拳,还不够狠?差点儿尿了吧。我嘴角噙了半个讥笑,扭转身,橐橐踱去墙根,翻拣出一副废拳套。套子脱线,遍布孔洞,似泡涨的面包。我扔给他,问,真敢再打?

少年是昨天黄昏到的。他推开玻璃门,甩下一只双肩包,细瘦伶仃地站住,犹如移栽进来的一棵幼树。老板呢?老板出来。声音有点儿哑,含了口沙子似的。外省口音,语调曲折,尾音轨迹难以预测。他清清嗓子,欲再张嘴,跟我视线相触,就止住了。

少年两腮发乌发瘪,说是饿的。坐了一整天长途,一沓大钱全被摸走,仅余几张毛票,只喝了半瓶水。他的来历,我没多问。

自打开了拳击馆,时不时地,就有些以切磋为由前来比试的。有的人一看眼神就不对劲,练拳练疯魔了。还有的,是冤家同行,来探虚实。角色不一样,应对方法也不同,水来土掩。这孩子一个劲儿想挨顿打,还是头回见。我本以为,随便过几招,让他尝尝厉害,吓唬走了拉倒。他嘴里冒出的话,却激恼了我。他歪头四处巡看,忽然转向我,哥,你多高?我说,一米六八,问这作甚?他嗓子轻微吭哧一下,你们这儿,还有个儿更矮的不?有点儿像……像侏儒的?

你到底要闹甚?我伸出两指,戳他肩胛,找事儿?

他痛得身子窝成半拉括号,眼光却聚过来,你就是谢小茂?真是你?

最矮的就是我,跟你说了,一米六八。

那,哥,我想打场拳,就跟你打。少年声音压低,你看着也没那么矮啊,穿内增高了?都说你绰号谢小猫,是个瘪子。

我最忌讳的事,就是被人说矬。两人比试了一局,我心里不适,下手便重了些。他的肋骨腔子,被我一记摆拳砸中。我没使出十分力量,但刚打出去就后悔了。这种伤我尝过,表面看着没事,但疼得不敢咳嗽,睡觉想翻个身,也同剥皮一般。他倒地蜷缩,肩窝处一陷一陷,青色血管凸起,却咬牙说,哥,我缓缓,明天再比,正式比。你揍得还不够,你没用全力。我一怔,说,没有明天了,明天馆子就拆了。赶紧回家,写作业去。少年说,我这么远过来,就是为了找你较量。明天一大早吧,就这么定了。说罢,他撑起半个上身,却嘴角一扯,跌回原地,躯干毛巾般拧来拧去,眼皮皱成两枚桃核儿,挤出一股泪。我在他跟前,蹲了半分钟,看他还能大口喘气,料定骨头没啥事,心里稍微踏实了点儿。

少年的额发糊在脑门上,哥,你打了我,我麻烦你个事,给我弄个睡觉的地儿,成不?

我想了想,说,就在这儿凑合一宿吧。角上是洗浴间,隔壁有张行军床。门锁坏了,使劲推。

他迟疑半刻,说,哥,我……不敢。

我说,闹市区,阳气旺,百鬼避退,怕毛。

有个瞬间,我也想过,万一这是个小蟊贼,施苦肉计留下,盗了东西,第二日没影儿了咋办?但环视四周,实在没什么值钱的了,杂七杂八,快折价卖光了。

此刻,少年翻腿,将拳套勾踢上来。他攥紧的手,缓慢张开,宛如某种植物,由皱缩而延展。我瞟一眼指尖的微红,就知道了原委,是指甲陷进了手心。中指指甲甚至劈开了,能想见多疼痛。我把一个简易消毒包扔给他,说,来之前,抱佛脚练过几天吧?你这保护方法不到位,容易感染。先拿酒精杀一杀,缠上胶布再打,我等你。

眼前哗地一晃。工人们拔掉壁上暗钉,掀起一面巨大镜子。露出的脏污墙体上,黑墨汁,红颜料,喷涂的生产口号、安全语录、骂人狠话,封藏数年,一下子重见天日,如同裸裎。一起露出的,是那个冬天。市第五毛纺厂訇然倒闭,善后大会就在我脚下举行。拳台处,摆着现场办公的长桌,领导们神情肃穆,各就各位,像射击场的一排靶子。按照厂里设想,沿街车间,将搭出简易隔断,低价租给家庭困难的职工,作为生活过渡。家属区离这里不远,人群涌流出来,忽聚忽散,队形不定,如鱼群洄游。抵达会场后,互传小道消息,又彼此戒备,遮掩秘密。会议开始,职工们敞着大筐状的嘴巴,倾倒自家难处,激烈互驳,无情揭发,捍卫本方立场,毫不相让,不时有激动的尖叫扎出,如同暗器。我妈马文慧琢磨了几宿,认为这里十分具备商业潜力。她对我说,你不是一直想开个拳击馆吗?开就开,妈支持你。但你起码再读半年书,拿到高中毕业证再开,妈先给你占上位置。咱写不出煽情材料,干脆不写,现场表现更能出奇制胜。

我妈说到做到,预演几次,制定方案若干,留足即兴发挥的空间。开会那天,她蹬一辆三轮,吱扭吱扭,慢而稳,连闯数关。马文慧在厂区这一带,声名远播,没人敢招惹。前来拦截的工作人员,看到她空洞又炽烈的眼神,便自行退让。那时我脸皮薄,悄悄挤出人堆,站在街上,让冷风割脸。终究不放心,又跟回去,悄没声儿,藏在外圈。马文慧劈波斩浪,说让一让让一让,径直骑入车间会场,以车前轮抵住委员会主席的桌子。茶盏微震,主席护住瓷杯,领导们齐刷刷抬头。马文慧从左至右,匀速扫视一遍,恍如刈割庄稼,又拧回身,从车斗里摸起一只蜜橘,上下抛着掂了掂,递过去,领导,尝尝?可甜了。主席摸了摸鼻头,眼角余光跳动,寻找救星。马文慧趁机叫卖起来,蜜橘,无核蜜橘了喔!照顾孤儿寡母,就多买几斤了喔!主席眉心挤出个蜜橘大的疙瘩。就这样,一个大隔间儿,被我家拿到手,改造成拳击馆。我毕业后,正式营业。为这事,大院邻居们很不平,不再跟我妈搭话。她不在乎。有社交需求时,就不辞劳苦,跋涉到其他小区,最远去过大境门。

两个工人捡出件旧拳击服,拔河般撕作两半,垫住手,抬起镜子,与我擦身而过。镜子太大,微微弯曲,里面忽明忽暗,时空拼接,倾斜诡异。拳击馆被搬得越来越空,渐渐回返到我刚接手时的样子。明晚之前,物品必须变卖完毕。毛纺厂改制后仍然艰难,拖欠数年电费,被强制执行,以地抵债。这片区域,即将归属于供电局。其实就算厂子不欠费,拳击馆也撑不下去了。闹了几个月“非典”,没人来。门上的链子锁都锈住了。我有还款计划,但会员们一天也等不得。我每日经过,会数一数墙上又多出几行字。一开始是“退还巨款”之类,渐渐地越写越狠,骗子不得好死,奸商杀光光,出门被车撞。隔几天,马文慧就去擦一遍,有时她忍不住,留言骂回去,对方不久后便有激烈反馈,旁观者辅以精彩点评。

工人开始卸拳台围栏。我制止了,说等会儿再拆,让我俩把这场打完。工人们不语,稍挪一挪铝合金梯子,登上去,掀吊顶。石膏板决绝地击向地面,有人喊,闪远点儿闪远点儿,碎片四下迸滑,又从墙角弹回来,白雾升起至腰际。工人是马文慧叫来的,始终木着脸,估计她把价钱压得太低。这两年,马文慧总算不再为我的未来发愁。她拎着一只红塑料凳,在公园街转悠,很快爱上了搓麻将。她玩得不大,细杂零钱都坠沉在一侧的衣兜,远远看去,会误以为上衣扣子错了位。

我两指拎起少年短衫一角,肋巴条上一团赭色暗印。皮脂纤薄。

疼不还?

别废话了哥。他的声音,似一只石杵捣进臼里。

今儿咋打?

还那样儿呗。他双拳互击,迸出一股尘土。

BP机响了。我从拳套拔出一只手,捏出来,低头瞅瞅,对少年说,算了吧,改日再打。

少年两臂箍着套子,像蟹的大螯,拢住我一只胳膊,哥,天气预报吧?别蒙我。

谁蒙你?我按两下键。他凑近,俯身眯眼看,后颈细瘦,头发如青草,在我面前奓着,缓缓念道,出来,马文慧……哥,你妈在外头等你。

谢小茂!出来。马文慧的嗓子穿过电钻声,隐隐从门外扎进来。

我刚要迈步,又突地停下,你咋知道马文慧是我妈?

少年眼眸一滑,说,猜的,语气像。

马文慧终于开始热爱打扮了。白发丝缕,被她挑染成斑斓色调,荧光隐现,桀骜翘起,真假掺杂,艰难定型,如同头顶蹲了一只求偶期的雄雉鸡。不搓麻将时,她能用一整天的时间,先在展览馆的大市场滞留良久,再钻进武城街,随人流蠕动,从另一头拱出后,意犹未尽,沿着明德南街遍访诸专卖店,最后挟余威剑指帝达购物中心,像一次隐秘的消化过程。帝达东西贵,马文慧从不进去。但她淘来的衣服,别人问起,均答曰购自帝达。“非典”前,大市场半夜突遭火灾,烧成个大黑窟窿。马文慧感慨良久。这导致她的一天中将有一个多小时无处安放。于是,在尚未找到其他去处前,她把这些时间花在我的拳击馆里。马文慧身上的香水来源十分可疑,香型烈辣尖利,令人想起卤肉店的香辛料,与馆内闷腾的汗味儿非常不匹配。学员PK时,她像中学生般尖叫连连,捂嘴鼓眼做惊恐状,引人不适。

马文慧立在树下,提着塑料凳。看我出来,她愣着没动,口半张,似在吐纳真气,又如遇到什么骇然之物。直到凳子被行人剐了一下,啪嚓落地,她才回过神。

拆着呢。我说。

和你说话那人是谁?马文慧问。

哪个人?工人?

那小孩儿。你俩咋认识的?他姓什么叫什么?

不知道。非要跟我比拳。昨晚上过了几招,说今天要再打。放心,我没往狠里揍,就招呼了几下,让他知道知道天高地厚。这崽子来路不明,万一给整出毛病,家人寻过来,忒麻烦。可能是骗医药费的,不会是犯案逃逸吧……瞅着又不太像。

马文慧垂下头,亮彩头发层层叠叠翻开。她没再说话,把凳子缓缓搁在人行道,弯折身体坐下,似乎骨骼已经僵成干柴。

妈你不舒服?进去歇会儿?

不了,太脏。马文慧按按膝盖,嘴巴动了动,又站起来,说,早晚的事。

我疑惑道,你跟我说话呢?

马文慧有点儿惊诧,我说啥了?

我说,啊?

马文慧问,你刚才说你打了他?

我说,算是吧,就一拳。

马文慧说,那……挺重的吧?你惯下死手,出拳太狠厉,小时候落下的毛病。听我话,哄他两句,别打了。请他来家吃顿饭吧,时间……就中午吧。

我说,吃饭?不至于吧?也成,算补偿。

马文慧眼神发直,好似陷入漫长的思考中。良久,她说,我得赶紧打个电话,问问那块墓地还能退不。钱正好留着,给你结婚用。

妈,出啥事了?

门轴响一声,少年脑袋冒出来,哥,还比不?

2

我蹬上三轮儿,载了少年,先去给轮胎

打足气,又拐到东鑫超市,买了几样熟食,最后绕回超市后的窄巷,从巷口小摊提了个西瓜,七曲八折,骑进毛纺厂老家属区。楼道窄仄,光线暗沉,少年拎着食物,揭开几层广告,扪着生锈的地址牌,像辨认古碑文字。我问,嫌破咋的?

他说,没有。

少年挺容易哄,我说午饭后肯定比,他信了。我扔开几辆乱放的自行车,把三轮儿停妥,领他上楼。

腰间哔哔响,按开看,是马文慧的信息:你们到哪儿了?谢铁棍的墓地顺利退掉。

谢铁棍是我爸。马文慧坚信他已不在人世,具体死因,随她心情而定。近几年,我挣了点儿钱,还掉各方欠债。马文慧趁东山坡墓地促销,倾尽余款挑到一个偏僻位置。我问她,为啥不再使劲凑凑买个VIP?马文慧说,VIP?他自己就是个屁。我又笑着问,不请刘半仙看看,那地方风水咋样?马文慧“呀”一声说,好久没刘半仙消息了吧?我说,那不是挺好?

马文慧变老后,学会了选择性遗忘一些事。但我可以确定,她没有忘记我爸,只是从不提他。谢铁棍身高一米九,但并不壮实,窄而薄,肩腰胯等宽,走路弯折,典型的带鱼身材。乍一打眼,像踩着高跷。马文慧说过,别看谢铁棍个儿高,自打听到一句话,他就再也没直起过腰。

那句话是:看你儿子,往那儿一蹲,就成了一只猴。

初听这个比喻,谢铁棍就透不过气。他伸出一只手,掐住自己的喉咙,发出古怪的抽噎。

我不记得这些。那时我应该四岁吧,不会超过五岁。别家孩子噌噌长,我却像缺水植物,四肢细弱,脖颈无力,撑不住头。抱着我的人,若不扶住我脑袋,它会立马耷拉下来,各个方向均有可能,涎水也从嘴角倒淌到头顶。

我对谢铁棍所知并不算多。他跟马文慧高中毕业后,招工进“五毛”。谢铁棍有些小才,进了宣传科,坐办公室。马文慧是工人,直接下车间。谢铁棍其他方面尚可,就是胆子孬得出奇。二人散步,就算遇到条巴掌大的狗,他也会侧身勾颈,敛住裆部,避在马文慧身后。有一回,谢铁棍去车间送材料,见到轰轰作响的纺织机,死扒着门,不肯再迈入半步。他说,晚上做噩梦,这些机器将他头脚钳住,抻面似的,拉成一根漫长的白线,绕在滚轴上。

我一直不长个儿,过了四周岁生日,还能套进两岁半的衣服。各种口服液、营养素试了一圈,均无起色。终于有一天,马文慧心一横,抱上我,拖着谢铁棍,去省城医院检查。诊断结果,是矮小症。我的脑垂体成了一颗干巴枣儿,不滴答激素。

马文慧说,他俩那时闹不明白啥叫脑垂体。正碰上个来复查的患者,浓黑胡子窜了满脸,个头儿却极矬,三头身,找不见脖子,长宽高比例与城砖一致,表情严峻。谢铁棍忽然意识到什么,融化般弯曲身体,跌坐在地。医生弯腰拍他,先轻后重。他垂头,眼镜腿儿吊在耳轮上打秋千。马文慧蹲下,想扯他起来。他鼻尖悬一滴液体,悠来荡去。医生扶一扶老花镜框,眸子倏地膨胀巨大,向谢铁棍逼近,你们治不治?不治也不是不行,就是以后身高难超一米四。谢铁棍呜呜地说,那咋办?那咋办?医生说,咋办咋办,矮有矮的活法,咋办。谢铁棍问,我一米九,就不能遗传给他?医生说,你九米一也没辙。

你想哭,我能理解。那边有候诊椅,尽力控制情绪,别太大声,影响我们工作。下一位。

马文慧拦住医生说,我们治。

那赶紧,医生说,身上钱够不够?不够就去筹,这个治疗,时间拖得久,以十年为单位,也费钱。马文慧问,多少钱?医生说,基本上,你们俩,仨月的工资,一厘米。谢铁棍说,那么多。马文慧说,多啥多,多又咋样,去挣呀!去搞钱呀!去卖苦力呀!去借去讨呀!总不能看着他,缩成个侏儒。

这些都是马文慧讲给我的,是否经过丑化或篡改,已不可考。谢铁棍不吭声。马文慧说,咋不说了,你说呀,你一个宣传干事,平时说起来,不是一套一套的吗?告诉你,我就算卖我自个儿,也不能亏了儿子。

谢铁棍的呼吸越来越粗。

突然,马文慧绷不住了,呜的一声把悲鸣扬到屋顶,绕来绕去,乱飞乱撞。医生尚未弹起来,马文慧就快刀斩乱麻,火速砍断了哭声,说,定了,我们治!医生翻一翻眼,扯下单子,一边唰唰写,一边说,骨骺过早闭合,身高就会停止增长。我们要和骨骺争夺时间。给你们开针剂,说无副作用是假的,但没有更好的办法。每天按时注射,你们两个家长,要学会操作方法。

第一针是护士打的。马文慧和谢铁棍分立两侧,观摩学习。护士刚用镊子拈出酒精棉球,谢铁棍就背过身,如遭火烤。马文慧手伸过去,给了他一巴掌。我“哇”地号出来,四肢乱摆,像待宰的鳖。护士白了谢铁棍一眼,对马文慧说,这样啊,看着。她一只手压住我,另一只手单独行动,揭开纸盒,灵巧地抽出一支液体,以小拇指拢进掌心,腾出另两根手指,捏起一枚扣子样的灰色砂轮,蹭磨瓶颈处,现出白色印子,食指锁住瓶尖一屈,咔地掰掉瓶尖,向掌心处一弯,针头便准确探入,活塞被拔动,吱吱地贪婪吸液。注射器空筒里,很快出现一汪透明物。我趁机滚身起来,向床脚挣扎。护士的注意力完全集中于指尖。她用大拇指将多余液体推掉,滋出一股细线。随后,另一只手向下捞了一把,兴许是想掐我肚皮,捏起软肉。这时她才发觉,我已滚出老远。回来!护士轻喝道。我把自己卡在床栏,纵声号啕。马文慧单膝支在床头,探过身子,捉拿我。

人呢?护士怒道。

这不是吗?马文慧把我牢牢按在床上。说的不是他!护士说。

哦。马文慧扭着脖子,向走廊方向瞅一眼,讪笑道,我男人胆小,见不得这些。

护士嘴里“嘁”了一声。

因为药量与体重成正比,我必须禁吃零食,每日还要高强度锻炼。马文慧选的是跳绳,这个项目不挑场地。每日晚饭后,她手持一根木尺,虎视我。我跳得膝盖疼,哽咽求饶,却不敢停。跳完绳,马文慧给我擦身、打针。两年后,家里积蓄耗光,亲戚也停了接济。为了多挣钱,马文慧改上夜班。这样一来,就得谢铁棍给我打针了。谢铁棍的科室没有夜班岗,他在外逡巡多日,只找到一个蓝鲸洗浴中心搓澡的活儿。下班后,谢铁棍先不回家,食堂买两个菜包子,一手拿着咬,一手扶车把,火速骑往蓝鲸,搓几个小时,每周结算一次工资。

那段时间,每晚十点钟,我临睡前,谢铁棍准时搓澡归来。他被水汽浸润得红扑扑的,面部毛孔扩张。我仰躺下,撩起背心,露出肚皮,再勾起头,瞧向谢铁棍。他推推镜框,从消毒纱布中间,挑一根刺般,拈起闪亮的细针,嘴角歪曲用劲,将针栓固定于注射器,喃喃一句,就这么一管药,多少天的澡,白搓了。

其时,我已渐渐习惯了打针。肚皮微痛一霎,略感麻胀,仅此而已。我甚至能怡然注视着针头,依稀感受到某种美学。它衔着细小亮光,先将捏起的皮肉顶出个小凹坑,压力集聚,在某一刻溃堤,噗地陷进去,长驱直入。但谢铁棍始终适应不了。打针前,他焦躁地满地乱走,两条细长的腿像忙碌的剪刀。他头上冒出的汗水,远多于注射进我肌肉的药液。

谢铁棍的搓澡生涯没能持续太久。有天他推门进来,一屁股砸进椅子,把我吓了一跳。我见他眼珠侧旁肿胀瘀青,挂着个乌紫色血袋子。鼓起的另半边脸,抛光般发亮,如刚漆好的面具壳儿。谢铁棍咝咝吸气,说,这家伙也配去洗澡!态度还相当倨傲,命我把他的破屁股连搓三遍。每搓一回,还要换一次新毛巾,并提供用品消毒证明。他疯狂地羞辱我,恶毒地折磨我。儿子,你记着,是那个人打的,他指一指电视柜,说,那个人。

我愣了一会儿才弄清,谢铁棍所说的,是他俩结婚五周年纪念日的主持人。此人以操办各类庆典为生。电视柜上,摆着台录像机,马文慧说过,是她结婚时坚持要买的。这是珠海松下刚试产的产品,产量很小,算紧俏货,能搞到颇不易。主持人路子野,跟着“市百”经理去南方参加订货会,愣是疏通关系为我家背回一台。我尚未确诊时,家里的生活与“五毛”的效益同步,处于火热的爬升期。纪念日由主持人张罗闹腾一番,并制成录像带。马文慧曾赞叹,这是个一专多能的人物,从宴会开始到散场,身兼多职,在导演、化妆、服装、摄像及现场歌手间无缝切换。

小时候,我无数次观看那盘带子。马文慧罩着棉花糖般的婚纱,在门口绊了一跤,把瘦小的我从下摆里露了出来。她控制我的脑袋,使之对准摄像机。我流着哈喇子,吐出口中的拳头,咧嘴大笑,看起来打算吞吃逼近的镜头。接着,主持人将机器架好,令乐队就位,自己站到院门口,唱歌助兴,嗓门儿巨大。他以持刀的姿势,将话筒斜在腰带处。每唱到副歌高点,便原地蹦起,前腿绷后腿蹬,将一个造型短暂冻结在空中,再扑哧落地。谢铁棍撅着屁股横抱起马文慧时,主持人突然发出绵羊般的声音,有好事者将镜头颤巍巍推过去,原来他哭了。旁边嘈杂的声音叫道,快找个媳妇儿替你花钱吧,别在一棵树上吊死。不知为何,这些镜头没剪掉。马文慧不在家时,谢铁棍常搂着我的脖子,反复倒带,欣赏这一段,拊掌大笑。

谢铁棍眼角挤出扇形褶子。看,你看,他撩开衣服,胸口一丛怪异的条状隆起,像挂历上那幅国画《幽篁》。他手指触上去,脸皱起来,发出呻吟。

我缩进被筒里,紧闭眼,不住地哆嗦。

谢铁棍走过来,朝我俯下身,你知道,你耗掉多少张“大团结”吗?我实在想不出辙了,要不,你就别长个儿了,反正这病不疼不痒,一辈子这么着,也没啥大不了。

谢铁棍的玳瑁镜框是长方形的,每个镜片里,都映着一个双手揪牢被头的我,如鼹鼠守卫它的洞穴。

我快塌架了。谢铁棍的声音变得郁沉。

我翻过身,把脸埋进枕头。不一会儿,枕巾上沾满我的泪水和鼻涕。

谢铁棍在床头绕了半圈,双手捧起我的脑袋,像端了一碗烫手的汤。他的眼窝粗粝,似雨后河沟,爸不是不想让你长个儿,没招儿了呀!咱就这样吧,矮就矮点儿,谁说个儿矮不好?心脏负担小,长寿。

蓦地,“啪”一声响,谢铁棍短促地靠近我,又向屋顶弹去,他的身后,露出马文慧瞪圆的双眼。是马文慧在他后背猛击了一掌。

马文慧手里拎着个塑料袋,散漾一股沉郁药味儿。她掏出里面的东西,拍在桌上。我看清了,是几贴膏药,外包装上画着老虎。药味儿稍呛,却不刺喉,厚而悠长,像窖藏陈酿。我贪婪地嗅闻着。谢铁棍慢吞吞地说,治疗跌打损伤的?我被他殴打欺辱,你咋能这么快知道?是不是太蹊跷了?咱俩的生活真是可笑。马文慧动作定格了一秒,旋即挥臂一呼啦,膏药悉数落地。

谢铁棍圪蹴身子,一贴一贴将其捡起。

后来才知,车间意外停电,抢修无果,职工提早下班了。谢铁棍,你个……坚持了这么久,打了多少针,你说停就停?马文慧指着地上一团深色的渍。那是每次推针剂时排洒的药水,竟与混凝土发生反应,使之变色。

此刻,少年正用鞋底,搓着地面那团暗影。

厨房里咣啷一声。我进去瞧,见马文慧保持半弯腰姿势,眼神涣散。一个搪瓷菜盆子摔落在地。盆肚瘪了一块,露出暗黑金属层,歪在那儿,惊魂甫定,咯吱咯吱响,继续剥落碎瓷渣,似乎还残留些许生命。我拿来扫帚簸箕,马文慧蹲在地上捧起它凝视,每隔几秒,盆子就发出细小的“咔”声,一薄片瓷像形状古怪的眼泪弹崩而下。马文慧徐徐说,这是你出生那年从东安大街买的。我从她手里拔出盆子说,我出生那年的东西都快扔光了,也不差这个。明天我买个新的去,高档骨瓷。马文慧直起身,低头,抓一抓衣襟,一绺彩发从额角松软垂落。

盛饭去吧。她说。

少年不认生,呼哧呼哧往嘴里扒拉饭,脖子处鼓起个流动的包。马文慧夹菜添汤,几乎坐不下来,眼光罩在他身上。少年咕咚咕咚喝完汤,瘫进沙发,额头有汗冒出。马文慧问,你伤他哪儿了?我说,右肋。马文慧问,重不?我说,不轻。马文慧一只手动了几动,下定决心似的,从桌子上撑起自己挪去里屋。叮当一阵响,出来时,捧了个铁盒。她坐定,把盒子放在膝盖上,翻开上层一沓子存折,从底下抽出几个扁平的硬塑料袋。在手里抚弄几次,缓缓扯开,一股甜辣的麝香味儿逃逸而出,越聚越浓。我想起了这味道,是多年前谢铁棍被打那晚马文慧带回的膏药,竟然没扔掉。马文慧剥开一剂,摊在手里,中间的褐色圆形膏体形同一块奥利奥饼干,色深而质厚。她拿指甲叩一叩,发出干燥响声。我说,水分散失,干巴了,早过期了吧?马文慧说,我拿橄榄油和蜂蜜调调吧。这是麝香虎骨膏,难觅的真品,市面买不到。老中医私制的药,跟工厂流水线那些东西不同,不存在过期一说。虎骨是真的,麝香也是真的,管保靠得住。她拿出一只小碗,用筷子和好了药膏,对少年说,你趴下,撩起衣服。

少年乖乖听从,曲起腰,几垄弯曲肋骨,皮下透出轮廓。一小枚胎记像个残角印章。马文慧说,贴好之后,皮肤发烫,有辣感,偶尔麻痒,属正常现象。两天后记得揭起,要跟纪录片里修复古籍似的,款款儿揭,别破了皮。

马文慧嘴里说着,手亦不停。少年趴着,仰头交替望我俩,眼神烁亮。他拈过塑料包装,好奇地读着上面的小字,两指轻搓。塑料老化,发出脆响,一只橙色虎头,像出土壁画迅速氧化般,将颜色脱染于少年手指。

贴罢膏药,马文慧脸靠近,来回移动,细瞧两番,又皱一皱眉说,打得太狠。少年套上衣衫,神色懵懂。马文慧端坐于他对面,目光闪移几次,端详过来。最后,她干脆不再转动眼珠,视线须臾不离,漫漫笼络少年周身。

最后,马文慧长长将一口气送出来,挺直的腰身,重新塌回去,使劲一按沙发扶手,缓缓走回卧室。

马文慧关门。少年刚松了口气,门缝又拉开了,露出熠熠发亮的半张脸,头发卡子已摘掉,使她看上去矮了不少。

你……马文慧说。

我和少年齐齐望向她。

哟,忘了要问啥了,想起来再说吧。或者……不问了。

3

烈日的大榔头闷敲人的天灵盖。吃完午饭小睡后,马文慧说有人叫她,三缺一,快速打扮停当,急急去了。我蹬上三轮载着少年,打算将拳击馆最后一批零碎送到城南果树厂。那边新开业一家武术堂。车斗里,一摞棕垫,绳子深勒进去,高高竖绑,像一张斜帆。少年坐在车沿,两条长直细腿,悠荡数下,又收于胸前。不一会儿,拐到河沿街。水泥堤后就是清水河,从北边鱼儿山口远远荡过来,不舍昼夜。少年没了声音,许是在看那河。河沿街另一侧,中医院、旱冰场、游泳馆、消防队缓缓挪移而过。我们一路轮替踩车,但还是挺累,晒得难受。此前,我已蹬了一个多礼拜,把拳击馆的地毯、排椅、拳靶、沙袋、速度球等,打折卖到别处。

少年说了句什么。岸边风稍大,耳郭噗噗响,我没听清,回头大喊,啥?

他提高嗓门儿问,你在这里长大的?每天看到的就是这些?

我不知怎么回答。这条路,我成年后其实来得不多。不想来,但太熟了。在我从前的梦魇里,谢铁棍取道河沿街,甩开长篙般的下肢,两臂横摆,像一只散架的木偶,大跨步加速逃跑,动作异样,违反力学规律。他衣兜里的针头们纷纷升空,尖嘴向前,仿佛整齐的蜂群,在半空不舍尾随。

他就这样逃离我家,永不归来。

把谢铁棍吓跑的,除了我的病,还有一件别的事。那几天,谢铁棍打算以业务代表的身份去外地讨货款。该单位很难对付,厂长放出话,谁能讨回钱就给一大笔奖金。马文慧于是撺掇谢铁棍报名。

谢铁棍的脸猛地僵住,布满嶙峋的忧虑。他问马文慧,你怎么不去?你能说会道。

马文慧说,你能做饭洗衣?你能督促他锻炼?你要是能,我就去,我肯定能讨回来,小菜一碟。

谢铁棍愁得两手在头上乱胡噜,像在清洗一只大瓜。那时期,经济不景气,遍地三角债,讨货款分外艰难。有的业务员抵达目的地,对方领导早没影了。好不容易寻到人,却被变着花样推诿刁难。马文慧寸步不让,让他务必抓住机会,把握命运,一击即中。谢铁棍揪着鼻子,嘟哝说,那我试试吧,碰碰运气吧。马文慧手里的抹布,啪地向他掷去,看看你的儿子吧,看看我们娘儿俩吧!

谢铁棍脸上的皮瑟瑟抖着,肩背衣服的颜色渐渐变深,湿漉漉勾勒出骨骼轮廓。

马文慧四处找黄牛弄到一张站票。谢铁棍备了点儿应急钱,一半捂在胸兜,另一半缝进裤衩里。

第二天凌晨的火车,后半夜就要出发去南站。头天晚上,马文慧还是上夜班。谢铁棍收拾好行李,弄干净手,去取药盒。我尚且不知,这是他最后一次给我打针。

他嘬着嘴巴,表情呆懵。我“哧哧”乐起来,爸你是不是憋了泡屎?我笑得肚子直颤。突然,谢铁棍“嘎”地惊呼一声,针头脱出了肚皮。一粒血珠冒出来,像一颗生长的红豆。

我故意耸动腹部,肉纹儿浪打浪似造山运动。我的肚皮因每日吃针,那块肉已经发硬,摸起来如同埋进一小段腐木。小血豆色彩饱和,圆润活泼,跃跃欲试想要滚进肚脐。我咯咯笑,爸,看,红宝石。

谢铁棍凝视我的肚子,像在一口深井边眺望倒影。他的身体一截截坍下去,喉咙里挤出冲锋号一样的声音。我不记得那是确诊后的第几年,马文慧一直坚持攒钱,购买针剂,但药力远未显现,我仍比同龄人矮一个头。

我很快入睡。梦里,有沉凉之物,如露水浸透的山石,缓缓降落在我脑门儿,坠重但毫不停留,轻轻贴一下,旋即飞入深空。我蓦地睁眼,叫道,爸。

我使劲抽鼻子,被角似留有一抹烟味儿。我跳下床,光脚站在当屋,叫,谢铁棍。肚皮上的血珠已凝成硬痂。

地面上,那一小摊药水也干涸了。

窗帘外,晨光渐渐喧腾,压住我的眼,四周却无一丝声音。马文慧还没下夜班。好像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

我大叫,爸,爸。

我再也没见过谢铁棍。

报了警,没下文。有人说,他讨到欠款,甩下老婆孩子,卷钱潜逃,过神仙日子去了。也有人说他途中遭遇不测,生死难料。不久后,厂里又有勇士请缨讨款,滞留多日,经历若干曲折,满载而归,却没带回半点儿谢铁棍的消息。也就是说,我爸很可能压根儿就没去。因此又有种揭晓谜底般的说法,谢铁棍是被传言吓破胆,不敢去,也没脸回来了。我的两个姑姑,作为谢铁棍家族的代表,从遥远处匆匆赶来。她们身材同样细长,如狂风里的两根飘带,神色急切,哭啼一番,却未提供具体的可行性建议,抹着泪又返回了远方。马文慧沉默一阵子后照常上班,似乎失踪的是别人的丈夫。只是她经常发愣,揪自己的刘海,一把一把,像薅草。马文慧曾对着我嘟囔过,你说,我要是不逼你爸去讨欠款,不逼他贴那膏药,不刺激他,会不会好点儿?我这才恍然猜到膏药的来历,是主持人送马文慧的。工厂停电那晚,他去蓝鲸洗澡,令谢铁棍搓完屁股,又在半道上等到马文慧,塞给她膏药。我想起谢铁棍搓澡被揍的第二天,马文慧着急忙慌去上夜班,谢铁棍倚在阳台,仔细瞭望一番后,遽然回转身,撩起上衣,如揭皮般,撕掉膏药,声音仿佛小树连根拔起。那块皮肤短暂鼓凸,又漏气般落沉,极为骇人。他把膏药掼在地上,猛跺十几脚,又狂烈抖腿,欲将其从鞋底甩脱,状如异族傩舞。

马文慧去红旗楼批发市场缜密考察几趟,选好了货源。从此,她下了夜班,睡几小时,垫巴一口剩饭,就骑上三轮儿出去卖水果。坏掉的那些不好卖,马文慧总是去芜存菁,奋力吃完。从那时起,她的身材像核爆蘑菇云,缓慢膨胀起来。

后来回忆,那些年,马文慧和谢铁棍每天主要的伙食是水煮土豆白菜。他俩常在夜晚吵架厮打。我睡得沉,对其中细节所知甚少。

为控制体重,我的运动量越来越大。但有段时间我想念谢铁棍,愈发不愿跳绳。马文慧每上夜班前,都要为锻炼的事与我鏖战。你给我跳,她逼过来,扬手欲打。我不住地哭号,后退,大叫爸爸爸爸,感觉逃不过她的巴掌时,便赶紧又跳一记。颈骨顿挫,上下牙咯嘣互磕,舌头一阵麻疼。我抽着气,呼哧哽咽,但最终啪嗒啪嗒地继续跳了。马文慧面色渐缓,如洪水退却,连说好,好,好孩子,你给我跳,跳,我就不信了。

为了将我对谢铁棍的思念化为锻炼的动力,马文慧转换了思路。她说,咱不跳绳了,跑步去,踏着英雄的足迹,括弧,你爸的逃跑路线,前进,把他追回来。于是,我尾随幻想中谢铁棍的身影,顺着河沿街狂奔不已。沿途夜色浩瀚,星辰拥挤。大河套里,清水河涛声激越,水浪蛮横推撞卵石,与我并肩同行。我的想象充分尊重了事实,谢铁棍腿长,奔跑起来十分壮阔,其节奏应是啪、啪、啪……而我则为谦逊的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带有致敬意味。马文慧蹬着卸掉水果的三轮儿不远不近尾随,她的加油声与车轴的摩擦声音色相仿,在身后纠缠。我双腿奋力前后交替,延展为一条直线,滑稽而悲情。在奔跑中,我的骨头禾秧般拔节。夜空之下,它们舒展延伸,发出饱含水分的咯咯声,似在无虑地笑。骨壁莹洁湿润,触之一定像暮春的竹子,滑而微凉。

跑完步,我按住膝盖,弓腰大喘,之后放松,做整理运动。到家后,马文慧继续给我做思想工作,你必须跑,使劲儿跑,她说,你的骨骼就像两扇城门,即将闭合。你闯不进去,拿不下这一关,你的帝业,就会功亏一篑。一旦真的闭紧,就成了焊工留在铁板上的疤瘌,凝为一坨,冷却后,颜色黯淡,变成树瘤形状,永不再生长。

我取出跳绳,喊道,妈,我不累,我要生长,我要称帝,我要再跳一会儿!你给我数着。

走!马文慧快活地吼道。

我们跌跌撞撞跑到院子里。我两手提一提木把,比了比,狂蹦起来。绳子抽打气流,呜呜作响。

马文慧张开两条胳膊,站在我对面,上身低伏,像要逮一只鸡,随时会扑过来。她如同上满发条的铁皮蛙,随我的跳跃而耸动,一二三四,声音尖利扭曲。

一些窗子后,显影般逐渐现出人脸。我顾不得这些,仰头张嘴,似在吞吃星星,胳膊舞到发僵。

马文慧咬牙切齿地说,谢铁棍终究会回来,咱们要让他看看,你能长多高。

我说,我高过他三个头,能看见他脑顶那片秃,像面小镜子。

马文慧嘎嘎大乐,好,看他的头皮!哎呀妈呀,夜班迟到了!

我实在太想谢铁棍时,就打开录像机,放他俩的纪念日录像。镜头里,纤瘦的马文慧红唇淋漓,像刚吃了生肉。谢铁棍身穿中山装,挨个儿鞠躬回礼,如一把笨拙的折尺。他脸上酒醉的酡红,虚虚浮起。二人的身隙间,主持人以各种姿势,撬棍般屡屡插进来。

为了筹钱买药,录像机后来便宜卖掉了,墙上只剩一小片灰黑。但那时我已经看腻了。

4

我踩着三轮儿,抵达果树厂一带。远远地,就望见买主的武术堂。造型不错,北美风格,黑色和金色为主。夕阳泼罩过去,外墙晃眼,光线淋漓。走近门口,里面扑出呛鼻气味。嘶吼的电钻声叮入耳膜,射钉枪咔咔咔,认真打着喷嚏。地面板材杂陈。我一步步小心踩进去,一个半躺在椅子里的工人吐落唇间烟头,收回腿,瞅我一眼,随后翻半个身,继续眯盹儿。我问,侯老板在不在?没人搭理,只好出去等。

少年从车斗里跳下,哥,你练拳是为了啥?

我说,不为啥,咋侯老板还不露屁股?少年又问,哥,你有仇人不?深仇大恨那种,杀了都不解气的。我说,侯老板目前就是我最大的仇人。少年说,那你跟侯老板背后肯定有渊源。我这才回过神,说,屁话,我俩没见过面。

少年接着问,那,大姨有仇人没?我说,大姨?谁家大姨?少年说,就是你妈。她每天都做点儿啥?

每天?打打麻将,输赢点儿小钱,输了就阴谋论,赢了就扔在武城街。少年问,就这?我说,对,就这。她熬够了,随她吧。少年说,熬?我说,对,就是熬。一支火把,蹿着身子往上烧,烧过了气儿,烧空了自己,只剩半截木头把子了,酥了朽了。她想干点儿啥,就去干吧。

少年还想追几句,嘴动了动,又不吭声了。

至于仇人,马文慧最恨的是谁,我没问过。她确实熬够了。为了赚钱,马文慧卖了好些年水果。我依旧记得,一个冬天,她越过建国路,冲着东山坡,一俯一俯蹬三轮儿。一车蜜橘,色泽温暖,柔和地耸起一个尖。那条路极陡。我放学后,远远地看见,就奔过去,想帮她推一把。这时,几个染了毛的混混儿,骑车撵上她,每人拿下一只橘子,抠掉皮,整个扔进口里,再把橘子皮扔回车斗。

我狂跑着大喊,马文慧!马文慧!有人偷咱们家橘子!

马文慧回头,刹住三轮,怒瞪几个混混儿。混混儿们并不忌惮,竟也停下,单脚踩地,一手扶车把,另一只手又抓起几个橘子,揣进衣兜,嘴角溢出汁水,嘿嘿乐。

马文慧忽地下了车,嗓音比风都硬,给钱!

混混儿们吐掉橘核,一踩脚蹬,骑车前行,屁股在座位上方耸动,自行车左歪一下,右歪一下,兜里橘子鼓鼓囊囊,把裤子坠在胯骨上。有一只滚落在地,滴溜溜地,远远地冲我这边蹒跚过来。

马文慧骂了句脏话,纵身追上去,肥肉狂摆。混混儿们回头笑了几声,就不再笑,因为马文慧太像一头狮子了。她衣服被风鼓起,晃蹿如烈焰。我捡起橘子,在后面紧跟着跑,能看到她腋下双乳剧烈抽打,似两头困在捕兽网里的獾正在发怒奔突。我渐渐被自己的哭声呛住。马文慧越跑越小,大绺头发在一股风里斜着腾起,像愤怒的狼烟。我号道,马文慧!你别怕,我跟你合力扁他们!马文慧继续加速,她的声音却拐了急弯,从东山坡抛回,不用!我一人足矣!别追我!回去!看好咱家的车!咱家的橘子!要是有人买!你就!卖给他!

妈,多少钱一斤呀?

我赶紧扭头望向身后,三轮儿已调转车头,像个迟疑的叛徒,缓缓原地画圈,谋求新路。它的上方,几十只橙色塑料袋仿佛即将远征的热带鱼群,彼此缠连相携,鼓起

身体,哗哗走上天空。大风呼地一吹,它们就集体摆动,微调方向,柔曼而邪魅。我被这一幅景象震撼,一时间忘记了愤怒。而更远的地方,一辆自行车翘着轮子躺倒,马文慧骑住一个混混儿,吼道,老娘一屁股坐死你,信不?一开始,混混儿还嘿嘿笑,半分钟后,就开始讨饶了,不行了奶奶,我憋得慌,上……不来气,求你欠欠屁股,哎哟哟。

那晚,我们卖光了所有的蜜橘。第二天,马文慧给我找了个拳击师傅,没讲价。

每天早晨五点,我准时从床上蹦起,去五一广场压腿、跑步、练爆发力、熟悉套路,再去找师傅训练,与拳友对打。高中毕业那年,省里举办一个业余赛,我报名,拿了第六。

我开始练拳击不久,主持人曾来过一趟。我一眼就认出了他,他比录像里胖了好几层,下巴颏儿愈发阔大,堵在门口,像一辆推土机。马文慧后退半步,问,有消息没?主持人乐了,说,当然没消息,对我来讲,没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他中气充沛,似有内功,每句话都三腔共鸣。我很担心他说到半截儿会如唱歌一般猛然原地弹跳起来。主持人掏出一沓钱塞给马文慧。马文慧用劲推他,说,不要,你走吧,快走,往后别再来了。他甩着手,下了几阶楼梯,又返上来,说,多大点儿事呀。马文慧动作有些僵,犹疑了一秒。二人拉扯到了院子里,主持人拧动摩托车油门,朝阳台望我一眼,两脚如桨,皮鞋油亮,交替划动,浑身肥肉漫漾,说,有本事的话,凡是我的你通通别要。马文慧立起眉毛,说了声“滚”。主持人又说,你就当是谢铁棍汇来的。

马文慧最终留下了钱。她握着它们,四指在下,一根大拇指蛮横地压在上面。马文慧回屋,我扑抢过去问,真是谢铁棍汇来的钱?我看看我爸摸过的钱,上面有他的指纹,我能破案。马文慧说,住口,别给我添乱。

我顿感委屈,一溜烟跑出去老远,到了邮政局。绿栅栏门上斜挂一把链子锁,已经下班了。我一时不知该做点儿什么。隔一条马路就是铁桥。我踱步过去。一场大雨刚过,大河套里砂石狼狈,草树匍匐。一大片玉米完全倒伏,指向下游,呈灰白色。

我一回头,马文慧不知何时跟了过来。

我俩倚着桥栏,看河道里汹涌的黄浪。我的短衫被风揉搓,突突地抖荡。

马文慧手里的钱就悬在栏杆外,纸角被气流掀起,像替我们清点数目。她用另一只手反复抓住蹿起的头发。

过了一会儿,她渐渐撤回了钱,问,你想吃点儿什么?

我说,我想和谢铁棍一起吃。

马文慧说,咱们到东海渔村吧。

东海渔村?!我立即忘记了谢铁棍,同意了这个建议。我每晚跑步都经过这家形同宫阙的店。玻璃墙外是一道瀑布般的宽广水幕,服务员们隐现于其后,身着芭蕾舞裙,踩旱冰鞋,水鸟般穿梭飞翔。进去吃饭的都是高级人。谢铁棍的指纹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只剩一个火车座,靠门。一侧是沁骨的空调冷风,另一侧,旋转门不断漏进湿热气息。我和马文慧之间隔着一张坚硬的窄桌。我冻得蜷缩成一只熟虾,马文慧却不住地抹汗。她盯了一会儿菜单,要了“一虾两吃”。服务员提示点主食。马文慧想了想,指着菜单末尾问,猫耳朵是什么?服务员也想了想,说,一种有汤的面食,像面片,但比面片高档得多。马文慧说,那,给我们一份高档猫耳朵吧。服务员说,一份?马文慧说,对,一份。服务员说,一份很小。马文慧问,有多小?服务员伸出两手,叉开拇指和食指相对,围成一个圆圈,说,这么小。马文慧吭一声说,这不小,这不正好吗?就要一份,我不饿,他吃不多。

虾头烫而脆,鲜咸焦香。细小的残须在齿间爆出清脆声。猫耳朵弹牙,内力暗藏,化身为一群皮实的小伙伴,陪着孤独的舌头玩耍。

我越吃越投入。偶一抬眼,见马文慧扭头,望着窗外的清水河。

妈,看啥呢你?

不该要他的钱。马文慧自言自语。

5

夕阳矮下去,侯老板还是没来。我和少年的影子,在地面折曲,如长鞭,远远抽打在墙上。

车身微颤,铃铛发出脆响。我扭头望,少年抬手,撩起厚草状额发,扪住脑门儿,眸子被余晖点亮,哥,要不,现在,就现在吧,趁没事,我跟你仔细比一场,用我毕生,毕生之绝学。

留点儿力气,揍侯老板吧,混账东西,敢晃点儿。

哥,不是说好了吗?我真渴望和你打一场。少年指着不远处,夕阳把一面墙烤得极通透,呈现一种奇特的灼光。哥,看咱俩的影子,你想象一下,你的拳击馆快拆完了,灯只亮了角落里的一盏,是不是这种效果?

嗯,想象力不错。我瞅一眼地面,两道影子自脚下出发,保持平行,越刺越远,像吉隆坡双塔。我想起夜晚的拳击馆,电箱门被扯开,电闸啪啪推上,在空旷的大屋,呼嚓呼嚓,听起来,如天边寥落的闪电。

打一场,我明天就回。今天有票的话,夜车也成。少年说。

你就是为了找顿揍?没别的事了?

少年咽口唾沫,咕噜一声,哥,我其实就是离家出走,普通的离家出走,不知道爸妈看见我留的纸条没。我也没告诉他们我出来干啥。咱俩赛完了,要是你想听,我还能张得开嘴,再告诉你原委。

告诉我什么原委,小孩子,扯啥屁话?我眯眼瞧他,他勾勾脖子,不再言语。对面的报亭窗口,卧着一部红色座机,如一只盘体酣眠的猫。我起身说,我给侯老板挂个电话去,这牲口玩意儿。我该物色个小灵通了。

电话老半天才通。可听出侯老板旁边有绵糯妇人声,袅袅软软,且不止一人。其间,守报亭的老者清几声嗓子,音极洪亮,不像上年纪的人。侯老板问清是我,当即掐断。我又拨通,没几句,就和他吵起来。他说,爱卖不卖,别瞎叫喊。

你毬粗是不?我声音越来越响。侯老板又挂断电话。报亭老人半边身影暗在窗后,伸出手,不吭声,手指勾一勾,再勾一勾。我把钱扔进去。他压制住自己的咳嗽,像将一炉旺火浇灭。

我噔噔走回三轮车,骨节咔咔响,斜瞥侯老板的新馆,想着要不要砸了它泄愤。

耳畔忽然有风。我一愣,少年的拳头早已似一颗陨石,轰地砸向我的脑袋。拳锋锐利尖细,铁钎般撞在我鼻梁。我“啊”地大叫,感觉一块寒冰戳入,又迅速变成火钳,头骨被洞穿。我捧着鼻子跳起,撒开手,血如红布条,一绺绺甩出来。

我的鼻梁,参加省赛时被砸断过。那时候,手头钱太紧,没舍得去治。冰块覆压止血,土法按住,找了点儿过期白药,厚厚敷上,养了几日,似乎渐渐痊愈。许是骨间略微错位的缘故,极易破损,稍一压碰,就算伤得不重也会流血疼痛。

闹甚!我惊吼道。

少年笑容里掺进几许凛冽,来呀哥,我说过,想跟你比试。

他前后跳步,放肆移动。身体蒸腾出的汗味儿,一波一波,随着挑衅的眼神漫过来。

我正为侯老板的事恼怒,恶气炽烈没处撒,从脖颈到头顶,血一股一股往上涌,没忍住,冲着少年狠挥几记重拳。动作虽变形,但少年迎上来竟一下也没躲过。每一击几乎都令他身腔瘪进去,发出呛水般的声音。

意识到打得过重时,我赶忙收住。

少年倒下,斜靠着车轮,嘴唇肿得亮紫。他咧开半张口笑,牙齿洇成淡红。

对不住了啊。我伸手过去,欲拉起他。

他却像根弹簧,腾地蹦起,没待我看清,眼前一忽闪,又一直拳,再次击中我的鼻梁。

一道锐痛,钢针般穿刺进来。我叉开两腿,弯腰站立,双臂捧起面前巨大的空气,哈哈地呼吸,一层黏稠泪水,糊住视线。

少年歪歪晃晃扶着三轮儿,立于我跟前,表情不羁。

我抹抹下巴的血,蹭在前襟,小子,你是想让我打残,讹一笔钱?

没,没呀。少年声音轻扬,有种接着来呀,打呀。

少年痛得直不起腰。但他稳住身子后,骤然又击来一拳。我进入应激状态,顾不得许多。下潜滑步,成功躲避,瞅准另一个方向,使足力气,攻向他侧腹,咔,再次打中肋骨,依稀能觉出那块奥利奥膏药。

少年惨叫,侧歪身滚倒,如雹子打伤的禾秧。他曲起两根细长的臂,箍住身体,簌簌抖动,哭出声来。

我拽住他的腰带,欲揪他起身。他被我提在手里,软塌塌像件衣服。我只好松手,将他掼在地上。

不知多久后,我们相对而坐,四条腿叉着,围成个菱形。从他肩头望过去,报亭孤零零立在路对面。那部电话似被全世界遗忘。

你……到底是谁,来干啥?我问。

少年止不住抽噎,面皮扭皱,腮帮子绷成两个蚌壳。

你不会就是单纯的皮紧,来找揍吧?他喉咙里,囫囵吐出个“是”字。

是?是什么是?你从家里跑出来的?偷东西了?放火了?失手杀人了?弄大女子的肚皮了?

少年耷拉着头,头发乱纵,刺刺叉叉。发尖上,一滴滴凝汗,俄而从一处跳落于另一处。

鼻血已止住。我渐渐冷静,向前挪挪身体,说,不管怎样,我不该打你。

6

“叮”一声,武术堂的自动门开启。扑嗒扑嗒地,一个装修工人踱过来。我俩眼神瞄向他。他不吭气,围着三轮车转了半圈,仰首瞅瞅车厢的垫子,揪一揪绑绳,扭头冲馆里喊,再出来俩人!

里面没人应声。我撑起身子说,我来吧。他看一眼我前襟褐色的血,说也成,卸吧,卸到后门,侯老板发话了,钱隔日再结。

我松了口气,顾不得再与侯老板较劲,跳上车解绳扣。垫子高大,抬起来就遮严视线。等我再返回原地,少年正从路对面一拐一拐走回来。他身后,报亭的门扇,似乎正在翕动。

做什么去了,这么快就还阳了?我揶揄他。

他扭转身背对我。太阳只剩一个钝钝的尖。河风渐起,从石堤下攀升而至,广袤晃撼,像透明的幕布,扑打他衣摆。

哥,你以后,打算做点儿啥?

肯定饿不死。我这身功夫,多少老板寻我做贴身保镖呢。拳击专业资格证也过了,成人大专也报了。你呢?这两天咋琢磨的?

我想吃罗非鱼,刺儿少。

罗……哈!就这点儿出息?成,请你。不过你得跟我说句实话。

我在脑中迅速搜索哪儿有罗非鱼卖,想找家好店。东海渔村从前倒是有,但现在已改为不眠港夜总会,玻璃绿幕外缠满骚粉色灯管,蜿蜒扭曲成一疙瘩美女蛇。

馋烤全羊不?这儿不产鱼,羊肉倒是鲜掉牙。

少年停了停,说,馋是馋,可还是最想吃罗非鱼。说是中间那根大刺一卸,就全剩肉了,又嫩又肥。我小时候,鱼刺卡过喉,我爸急得囫囵抱起我往诊所跑。半道上,栽了一跤,俩人滚一块儿。我咧嘴一哭,刺自个儿冒出来了。从那往后他就不给我吃鱼了,说看着心颤。

你爸那颗胆儿,不够肥。

我妈也这么埋汰他。他一辈子胆小。这次,他让我一定吃一回,过过瘾。

这次?这次是啥时候……我心里,颠簸了一下。

少年一怔,双唇闭合,右手两指缓缓伸入裤兜。我看清,他将五毛纸币塞了进去。

半空似有一记鼓声响起。周围天光渐暗,但有刺亮的一闪,倏忽掠过。

你们刚通过电话?你爸是谁?

能是……是谁,就……就我爸呗。

少年身子绷紧,盯着我。

我转身,慢慢穿过马路,走向报亭。

少年跟在后面,不住地说着什么。

我开始奔跑,越来越快。

有很多年我不曾这样跑过了,每一步都要跌倒。上次没命地跑还是小时候,去武城街。那个正午,烈日悬于头顶,邻居一把拽住我,他的脸虚浮着,声音从牙缝挤出来,谢小茂,来来,我给你讲噢,武城街刘半仙,听说过没?算命可准了,多少丢孩子的丢老婆的都算出来了。谢铁棍到底去了哪儿,你就不想知道?刘半仙业务忙得很呀,云游那个四海,你现在赶紧去,跑着去,不要迟疑,立刻马上,路上别停,千万千万,孩子,跑啊,快,快!

他狠狠推我一把。我开始奔跑。

我天天晚上在河沿街跑,这点儿路对我不算难事。可我闯进武城街时,浑身还是湿透了。店面林立,音箱巨大,咝咝电流响,传出的歌声震荡脏腑,像山岩滚落。我双手大拇指朝前,掐按于肚皮两侧,弯腰缓行,顺着街一家家寻过去。人群拥攘,一线天。有扒手被逮,锁了臂膀,推搡着,勾头跌撞。不知多久,我竟已从街南头出溜到了北口。我惑然站立,商场外墙棕色瓷砖晒得烤人,如同煎饼鏊子。我又掉转头,反方向走。找了几趟,终于在两间门脸间发现一臂宽的窄缝,有道锈梯陡直攀上二楼。顶端一块薄木板,依稀几个毛笔涂抹的字,命运预测工作室。

我踩着台阶,上行到半截,孤悬着,有点儿怕,往身后看看,发觉闹市已降至脚下,像一道渊。人群无声涌流,似乎与我再无关联。

我推开门扇。里面光线古旧,四下里符咒悬挂,烛火燃在肥胖的神塑前,火苗摇曳,如灵龟摆尾。

我的下颌紧贴在胸壁,眼皮一点儿一点儿向上翻,看见两双脚。一双大白萝卜,一双小胡萝卜。

我猛地垂下目光,大……大师。

“胡萝卜”蠕动两下,伸进一双丝绸凉拖,袅娜几步,蹬一面糊满符纸的墙,墙上竟有小隙裂开,原来是一扇门。她腿一收,进去了。

你……是谢铁棍的儿子?

大师……你都知道了?我问。

他呼出半口浑浊气流,继而咳嗽起来,声音响亮,咳毕,问道,你来找……你来作甚?

刘半仙,你给算算谢铁棍的事。

他手里的竹杯,“噔”地滚落在地。

我鼓足勇气,视线攀上他的脸,刹那间,脑子里轰响起来。他就是那个全能主持人。

他更胖了,是这屋里最大的一尊像。

他翻动眼皮,长久地瞅我。我思绪一条一条乱窜,纠结成解不开的鞋带。

快点儿!里面传出“胡萝卜”不耐烦的声音。

刘半仙欠身去拾杯子,身下带出一物。我一眼就认出,那是马文慧的丝巾,东海渔村消费满五十的赠品。那天回家路上,马文慧给它打了个怪异的结,上吊般套住脖子。丝巾通体翠绿,有深浅纹理,泛出收敛的亮光,像一只被压扁的死蛙。

刘半仙端坐于蒲团,鼻翼阴影厚重。我浑身一激灵,转身用肩膀撞开门,深一脚浅一脚跃下台阶。

跑出一段,我回头瞅,小屋已隐入巨幅的招牌之后,如同并不存在,如同什么也没发生过。

我没把这些告诉马文慧。马文慧脖子上,再也没出现过那条丝巾。

很久后的一日,马文慧卖光水果,又一次把我带到东海渔村。

吃吧,她说,明天咱们去省里再查一回。要是好了,你就可着劲儿吃,爱吃啥咱就买啥。

吃完,我去收银台,想替马文慧再要一条丝巾,被告知该活动早已停止。

检查结果,我十一岁,骨龄也十一。也就是说,我好了。

但我没有停止夜跑。就如现在,我和少年像百米撞线,同时奔向报亭。

少年揪住我,挂在我身上拽扯。我甩不脱,拖着他,拉纤般一步步挪。我正要喊什么,报亭的木门竟然“咔嚓”关上了。一只枯褐色手掌伸出小窗,皱巴巴的手指一扒,将电话扯了进去。老人在玻璃后面的两本杂志间闪出一只眼。我一只手被少年拖紧,另一只手腾出来拽那扇门,整个报亭都要晃倒。

电话!拿出来!我是搞拳击的,能把这破亭子,连同你那把骨头捣烂。

我“嗵、嗵、嗵”,一拳拳擂在三合板墙壁上。

门开了。

老人捧出电话,提起棒骨状的听筒,以捅刀的姿势递过来。螺旋连线耷拉着,脏污扭结,像根烂肠子,一颤一颤。他的眸子流弹般蹿动,在我脸上一扫,又停在少年那里片刻,随后将眼神藏进拐角。我一下子呆住了。

我认出,他就是刘半仙。

细看,他其实不算老,只是瘦脱了形,脸颊如一片生锈的铁。

我们都静下来,像伫立于久长岁月的三根廊柱,各自艰难地撑起头顶重量。

话筒里,嗡——蜂音悠扬,似深山洞箫,划出弧线,渐渐展宽,仿若河流。以往发生的一切,皆被淹没。

少年抱牢我的左臂,一滴滴泪水砸下。其实我是,我……

闭牢你的嘴!我吼道,我不管你是谁。你最好别说出来。

我浑身颤动起来,身上气力悉数挥发掉,目光不知该逃往何处,只好假装注视地面,似乎丢了重要东西。

我忽然发觉,刘半仙的一条裤管是空的。

他意识到我的眼光,下半身缩了缩,呼吸渐渐失稳,旋即又挣扎似的哼了一声。

他的声音也像裤管一样空。

少年毫无察觉,两眼盯着我,哥,你咋不问问,你爸过得咋样,他身体好不,心里舒坦不?

问啥问,我看着你,长得细皮嫩肉的,穿名牌鞋,手掌没起茧子,一副不知愁滋味的模样,我觉着你们生活得不错。

他有笔钱,专给你们留的,有次跟我妈打架说出来的。

不需要,我说,马文慧早就不怨他了。去年,他来过一封信,我没给马文慧看。我不知道这么做对不对,我想让她忘掉这些,做一个快乐的麻将女皇。

他胆小,人孬,人家笑话他。可他对我们可好,你不知道有多好……他挺苦的,这两年,他老是哭。你打过我了,打得不算轻,我替他挨过你的打了,求你就别去打他了……别去。

打他?谁说的?

你那封回信,说要用自己的拳头,保护你和大姨……他越来越老,禁不住了……

用拳头保护我俩就是去打他?

哥!真的不是打他?

我想把少年搂过来拥抱一下,但胳膊使不上劲儿。我说,就刚才,一眨眼工夫,我想通了。你们活着,我们也活着,就挺好。

我心中纷杂凌乱,不确定是否完整说出了这句话。我只知道,若我按下重拨键,谢铁棍就会在另一头,听到铃声。

【阿英,河北保定人,作品散见于《十月》《当代人》《莽原》等,获第二十二届中国微型小说年度奖一等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