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历史题材落地,为动画市场探路 ——关于《三国第一部:争洛阳》的一点思考
近日,上映仅十几天的《三国第一部:争洛阳》(以下简称《争洛阳》)宣布撤档,择期再映。这部由追光动画耗时三年打磨、豆瓣评分8.0的作品,暂时止步于八千余万元票房。影片的提前离场,为这个暑期档留下了一道思考题:一部制作精良、口碑上乘的作品,为何在市场端举步维艰?要回答这个问题,需要先理解《争洛阳》在国产动画市场中处于一个怎样的特殊位置。
中国动画对历史的讲述,长久以来怀着一种暧昧的态度。银幕上不缺古装,天宫地府、神仙妖怪,从《大闹天宫》到《哪吒》系列,动画对古代的想象主要在浪漫主义的轨道上飞驰,却大多绕开“真实历史何以至此”的深沉思考。即便是《长安三万里》,安史之乱的烽烟也更像是幕布,真正的主角是唐诗的风华与文人的意气。历史在这种作品里,是盛放故事的容器,而非讲述者。
近年来,三国题材的动画电影开始试水院线。2025年国庆档,《三国的星空第一部》率先入局,以曹操为主角,讲述了讨伐董卓至官渡之战的历史进程。该片史料、美术考据扎实,豆瓣开分一度达7.5分。但该片最终票房八千余万元,豆瓣评分也滑落至6.9分。这主要是因为作品对曹操的塑造过于理想主义,将这位枭雄简化为一个纯粹的正面人物,反而削弱了三国题材本该具有的历史复杂性。换言之,《三国的星空第一部》迈出了“动画讲历史”的重要一步,却在“讲什么样的历史”这个问题上留下了遗憾。在这样的背景下,《争洛阳》就显得与众不同了,因为创作者让历史本身走到了台前,讲述了一段远比“忠奸对立”更为复杂幽微的历史。
故事主要聚焦公元189年汉灵帝驾崩后的洛阳。这是一个彰显创作者功力的落脚点。汉末三国的故事家喻户晓,可绝大多数改编都热衷于讲述重大战役,对“乱世如何开始”少有驻足。《争洛阳》选中了这段幽暗而较少被讲述的岁月——外戚与宦官相互绞杀,一座城在渐渐走向崩解。选择这个时间窗口,本身就是一种叙事上的自觉。因为创作者没有局限在以往历史题材惯用的英雄如何建功的视角,而是思考秩序如何倾塌,没有局限于谁赢了天下的思路,而是探讨天下因何而乱。
该片故事承《三国演义》之脉,人物却取道《三国志》。所以,曹操褪去了“宁教我负天下人”的奸雄符号,被还原为一个在权力缝隙中审慎投机、在道德的灰色地带反复权衡的青年人。他懂算计、会犹疑,也有底线。更巧妙的是,影片把曹操的对照者从以往三国故事惯用的刘备,换成了袁绍。这一置换四两拨千斤。刘曹之别,是仁德与权谋的道德对立;而曹袁之别,却是两个曾经并肩匡扶汉室的年轻人,被一场乱世推向相反方向的命运分野。前者讲的是善恶,后者讲的是选择,叙事的纵深一下就拉开了。影片甚至对素来被丑化的宦官群体也保持了某种克制的同情,讲述他们不是天生的恶徒,而是士族、宦官、外戚三方角力的畸形政治体制催生出来的产物。在这样的人物图景中,所有人都同时被时代裹挟,又在裹挟中做出了各自的决定。
故事没有绝对正义的一方。十常侍之乱的处理尤为典型。这是一场仓促、惨烈的历史事件。镜头没有刻意表现主角曹操的高光时刻,而是随着曹操视角切换,表现他面对战争惨状时那种无措、恐惧与生理性的眩晕、呕吐。他喘着粗气,耳鸣眼花,仿佛马上就要晕倒,毫无传统主角的从容与气魄。他在混乱中救了汉少帝刘辩和陈留王刘协,看出了刘辩的软弱,以及刘协的沉静与不属于其年纪的老成。不等他回过神来,董卓抢占先机,入主洛阳,果断废黜刘辩,将刘协立为皇帝。袁绍一直优柔寡断,曹操也在理想与现实之间反复拉扯。他们是否代表正义并不是电影讨论的重点,只是恰好站在了董卓的对面。这种叙事显然不“爽”,甚至让人有些憋闷,却更接近历史的真实质地。这份克制与冷峻,是影片可贵的品格。
该片的视听语言与这种叙事风格也高度统一。影片的美术刻意回避了神话动画常见的华丽与夸张,洛阳城的建筑、服饰、器物都经过认真考据,色调偏暗沉,光影处理也相对克制。没有腾云驾雾的视觉奇观,没有电光石火的法术对决,取而代之的是宫门内摇曳的烛火、朝堂上剑拔弩张的对峙,以及深夜密谋时那一声声压抑的低语。这套视听语言本身就在传递一种信号,告诉观众该片提供的不是一个可供逃离的幻境,而是一处你必须认真对待的历史现场。人物、叙事、影像三者合流,共同打造出一种在国产动画中稀有的特质,那就是历史的重量感。
然而,创作者的胆识,也为作品在市场发行中埋下了隐忧。现实主义在还原历史的同时,悄悄立起了一道观赏门槛。观众需要知道十常侍都是谁、董卓进京意味着什么等较为艰深复杂的历史知识,这些内容成年观众或许不陌生,但对低龄观众而言,每一个都可能是需要现补的功课。观众还需要放弃以往看动画片“找好人”“看英雄”的惯性思维,去接受一个善恶交缠的复杂图景,并容得下留白、跳切。这些都需要对世界更成熟的理解,而这恰恰是动画的传统低幼受众不太具备的素质。
问题就出在这里。一部动画电影在暑期档放映,除非宣传特别点明,观众与影院一般都默认其符合合家欢的观看逻辑和排片逻辑。《争洛阳》上映后,影厅里出现诸多错位画面,孩子在父母的陪同下走进影厅,本以为是又一场热闹的冒险,看到的却是刀光下的断头、宫闱中的屠戮,以及外戚与宦官相互绞杀的政治对决。不少家长措手不及,中途只能捂住孩子的眼睛。这不是作品本身优劣的问题,而是创作者在历史题材里想要抵达的严肃与厚重,同营销仍按合家欢的惯性铺陈、档期排片仍默认动画即低幼的几重现实之间出现不对位。影片内容与观众诉求的颗粒度没有对齐,代价就是该片的票房成绩不理想。现有票房成绩与同属追光动画“新文化系列”的《长安三万里》的票房相比,可能有近十数倍的落差。这不是审美或创作的失败,而是类型定位与档期生态之间的错配。
其实,《争洛阳》遇冷,正好照见了国产动画的一个深层问题,那就是内容的探索,跑在了产业认知的前面。多年来,动画是拍给孩子看的,或者起码也要合家欢的固有思维,像一层无形的天花板,既框定了创作的题材,也框定了观众的想象。成年人进影院看动画电影,往往得借“陪孩子”的名义,而非出于自身的兴趣。《争洛阳》鼓起勇气,想以严肃历史内容对接成年人的诉求,本想以此拓宽国产动画的产业前景与创作边界。可只要发行、排片、档期的整套生态还停在“动画即低幼或合家欢”的默认配置里,这份勇气注定要先付一笔“错位的学费”。票房和排片的落差,不代表这部电影不够好,而是一个尚未做好相应准备的市场,暂时接不住一部提前到来的作品。
这道横亘在内容与产业之间的沟壑,不是一部电影就能填平的。这场面向成人历史动画的探索虽步履踉跄、市场反响不及预期,却具有重要意义:创作层面,它证明国产动画可以脱离浪漫奇幻套路,以严谨考据、复杂人性、冷峻叙事还原真实历史,为历史题材动画开辟全新创作路径;市场层面,它直观暴露了成人向动画在受众定位、档期选择、宣发策略、大众市场培育上现存的短板与盲区,为后续同类作品提供了可参考的经验教训。
(李蕾系中国视协理论评论专委会副秘书长、谢雨晨系北京师范大学艺术与传媒学院硕士研究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