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日和的树
一
这是我第三次来到朱日和训练基地了。这里,因为举行过庆祝中国人民解放军建军90周年阅兵而闻名于世。
这一天没有风。在这个没有风吹、岁月静好的朱日和,我偏偏想起了青藏高原上的一棵小树。那一年我走边防时,在海拔5000多米高的一个哨所里偶然发现了它。它静静地立在哨所室内靠近门口的一个角落里,像一颗绿色的炮弹。在那里,氧气稀薄到让人走路时必须大口喘气,腿脚却像踩在棉花里一样发软。紫外线像针扎在脸上。放眼望去,除了残雪和碎石,什么都没有。没有动物,没有植物,没有绿色。可它就立在那里,高不过两尺,枝干细得像铅笔,叶子也只有指甲盖大小,树叶的颜色是一种刺眼的深绿。
看着那棵小树的时候,我的眼里是含着泪水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流泪。它不是被种在这里的,它就是“守卫”在这里的。
战士小王给我讲了这样一件事。有段时间连续大雪,补给上不来,他和哨卡里的其他4位战士分最后一块压缩饼干。他把饼干掰成六份,每人一份,然后把手里剩下的一份捏碎,撒进小树根部的土里,喃喃地说了句:“兄弟,对不住,只能分你这么多了。”
屋子里很安静。我看到,那棵小树的叶子轻轻地颤了一下。它仿佛听懂了这个故事。
二
那一年走边防,我还听到过一匹马的故事。那是一个戍守在喀喇昆仑山脉的边防连。驻扎在著名的瓦罕走廊里,周围全是积雪的大山。巡逻的路,有的地方车开不上去,只能依靠马。连队养了十来匹马,这些马能负重,能爬坡,是边防线上的“老兵”。
刚到连队的时候,战士小陈还不懂这些“老兵”,但后来慢慢就懂了。有一次,他跟着连长骑马去巡逻,走到一个陡坡,一边是直入云霄的石壁,一边是流淌着暗黑色河水的深谷。马蹄踩在碎石上,石子哗啦啦地往坡下滚。小陈吓得腿发软,趴在马背上不敢动。可马却稳稳地走着,每一步都踩得很踏实。走到路最窄的地方,马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我记到现在,”小陈说,“那个眼神是清澈的,让人安心。”
从那天起,小陈给这匹马起了一个名字叫“老班长”。因为它在巡逻路上走了快十年了,几乎比连队所有的人服役的时间都长。小陈跟我说这些的时候,“老班长”正在马厩里吃草。它的牙齿已经磨得很短了,嚼起草来很慢,眼睛却还亮着。它眼睛里的光芒,照亮了这已存在亿万年的古老雪山,以及守卫着雪山的年轻士兵。
三
那年七月,我在广西走边防的时候,还听到了一把琴的故事。那个边防连位于广西百色的那坡县。那里的气候极端湿热多雨,空气里的水汽仿佛永远都拧不干。连队营房建在一个山坳里,四周是密不透风的芭蕉树。
我在连队的文化活动室里,看见了一把吉他。
那是一把很旧的吉他,琴身的漆已经脱落了不少,有两根弦是新换的,另外四根是旧的。连队的指导员告诉我,这把吉他是一位老兵退伍时留下的。这位老兵说,山里的日子太寂寞了,留下这把琴,让战友们听听声音吧。
最开始,连队会弹吉他的并不多,直到后来连队来了一位姓胡的广东兵。小胡入伍前组过乐队,是弹主音的。他来连队第一天,就看见了这把吉他。他拿起来,调了调弦,弹唱了一首粤语歌曲,然后抬头看着大家,说:“这琴的音不准。”那天晚上,整个连队都安静了。小胡开始修这把吉他,买来新的弦和弦钮,用砂纸打磨吉他上的毛刺,用食用油涂抹指板让它恢复光泽。修好后,他开始教战友们弹琴。从此,连队除了操练声、番号声,业余时间又多了一个声音——吉他声。
在边防连队,战士们除了面对生活环境的艰苦,还要面对无穷无尽的寂寞与孤独。我拿起那把吉他,轻轻地拨了一下琴弦。吉他声在边关上空回荡,有一种说不出的沧桑和温暖。那声音里,有战士手指的温度,也有歌声的温度,也有一个个年轻战士在遥远的边防线上,用音乐对抗孤独的温度。
四
思绪终于从边防线回到朱日和了。
朱日和有草原,可这里的草却永远长不太高。因为这里的风太大了。草只是被风压着,贴着地皮长。在没有雨水的时候,草的颜色是一种发灰的黄。树更少,偶尔能看见几棵,歪歪扭扭地立在那里,怎么也站不直。
在朱日和,风是这里真正的主人。它从西伯利亚来,没有任何阻挡,一路南下,到了这片草原上,就开始肆无忌惮地撒野。刮起来不分白天黑夜,不分春夏秋冬,只有大小之别。三月的风卷着沙,打在脸上像刀子割。六月的风裹着热浪,能把人的嘴唇吹得干裂。到了冬天,风刮在脸上,带着凛冽的寒气,每呼吸一下都像在吞冰刀。
在朱日和,风改变了这里的一切。以苍蝇为例,这里的苍蝇个头都比别的地方大一倍不止。我想,这是生物进化的结果吧。个头小的苍蝇,在这样的风里是无法飞舞的。朱日和的树也和别的地方不一样:个头矮、枝杈多——同样是为了适应环境。
我住的营区大门口,道路两侧都种着树。这两行树,种的时候想必是比较密集的,现在却变得稀疏了。在枯黄的草丛里,矮树们有的活着,有的已经枯死了。第一年来的时候,我一棵一棵地数过,大概有一百棵。第二年来的时候,大概还有七十棵。今年再来,我数了数,加起来还不到四十棵了。我看着这些树,它们在恶劣的环境中生存,与风抗争、与沙搏斗,显示着生命的尊严与顽强。最令我感慨的是,风的方向决定了树枝的形状:所有的枝条都朝东南方向倾斜着,像极了被发胶定型的头发。这些被风的“发型师”定型的枝条,在诉说着生命与环境相互妥协的故事。
看着这些树,我不禁又想起了遥远的边关。同样恶劣的自然条件,却同样有着与自然抗争的生命的传奇。那棵青藏高原上一尺多高的小树,那匹在巡逻路上目光清澈的老马,那把在边关寂寞的夜里铮然有声的吉他,仿佛在朱日和的风中叠印在一起了。
这个时候,我忽然看见营门口北边的一棵枯树。那是一棵我上次来就认为已经枯死的树。它的树干发黑,树皮全部干裂,光秃秃地戳在那里,像一根钉在地上的细木桩。上一次,我曾怀着沉重的心情,亲手折过它已经干枯的枝条,脆脆的,证明没有一丝水分,不可能出现生命的奇迹了。可是今年,我震惊地发现,就在那已经枯死的树干上,靠近根部的地方,竟然冒出了一根新枝。只有筷子那么粗,几十厘米高,上面挂着七八片嫩绿的叶子,在风里抖动。这片绿,如一道绿色的闪电击中了我!我蹲下来,含泪看着那棵从枯死的老树根部生出来的新枝。它的叶子嫩得发亮,叶脉清晰可见,叶面上覆盖着一层细细的沙尘。风一来,它就弯下去,弯到几乎贴在地面上。风一过,它又直起来,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震惊之余,我抬眼看看四周,又看见了几棵枯死的树枝干上冒出新枝的树。我想,这无疑是自己见过的最壮丽的生命交响了。同一棵树上,有死亡的枝干,也有重生的枝条。枯黄与嫩绿,死亡与新生,是如此近距离地、惊心动魄地交织在一起!
五
离开朱日和的那天,风特别大。我站在营区门口,等着来接我的车。风从草原上压过来,带着沙尘和草屑,打得我睁不开眼。我眯着眼睛,看见野战帐篷外的哨兵还站在那里站岗。他身着迷彩,头戴钢盔,手握着枪。他的脸,被风吹得黑里透红,嘴唇干裂,眼睛却一直盯着前方,像树一样矗立在那里。
他的旁边,就有一棵我认为已枯死的树,却又在枝干上长出新绿。哨兵站在那里,树也站在那里。树在风中晃动,战士却一动不动。我想,战士的身上,一定有比树还要坚韧的东西。
我忽然觉得,那个哨兵也是一棵树。一棵朱日和的风吹不倒、沙击不垮的树;一棵扎根在这片土地、守望着这片草原的树;一棵没有挺拔的身姿、没有茂盛的枝叶、没有肥沃的土壤、没有关注的目光,却比任何树都更接近天空的树。
终于到了告别的时候。我拉开车门,登车前再次回头看了一眼。哦,我的朱日和。哨兵还站在那里,树也还站在那里。在大风的吹刮下,草原显得格外苍茫辽阔。哨兵在大风中纹丝不动,守护着人民的美丽家园和万家灯火。他的身后,是连绵不尽的野战帐篷,是威武雄壮的坦克和战车,是默默奉献的将军与士兵。他们,是一个国家最坚硬的部分,多大的狂风都撼不动、吹不垮。
【刘笑伟,中国作家协会全委会委员。出版有《强军 强军》《家·国:“人民楷模”王继才》等20余部著作,曾获第八届鲁迅文学奖,第七、第九届全军文艺新作品奖,第十一届全军文艺优秀作品奖,第八届徐迟报告文学优秀作品奖,被评为首届“中国十佳军旅诗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