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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风:电杆上的骑士
来源:《脊梁》2026年第4期 | 黄 风  2026年07月31日08:30

例如,电工如今已列入真正骑士的行列之中。

——普鲁斯特《追忆似水年华》

结局可想而知,骑士脚扣又败了。败之前,他手执锐利的丈八长矛,与风力发电机大战十八个回合,像堂吉诃德大战风车一样。

堂吉诃德骑的是马,也就是他的座骑驽骍难得。骑士脚扣骑的是驴,一头冲锋号似的大黑驴,在雁门关上与风力发电机大战,一次又一次发起进攻,最终他被风叶挑起来,哗哗抡了几圈,从半天空摔下。在我们雁门风沙里,古语叫驴叫“卫”,黑卫在他被挑起的一刻吓跑了,他弯成弓的长矛脱手后,重新绷直了,也箭一般呼啸而去。

被摔的骑士脚扣,曾是我们村的电工,但村人不叫他电工,也不叫他的名字,叫他“脚扣”。“骑士”是我给加的,连同他做骑士的装备,黑卫与长矛。他第一次与风力发电机大战时,我就给加上了,从此一想起他,我就叫他骑士脚扣。

与风力发电机大战时,骑士脚扣已去世多年,他生前压根儿想不到风力发电机,全村人也想不到。他去世多年后,风力发电机出现在雁门关上,我在回乡的高速路上,第一次从车窗望见一架架在绵延的关山上,在蓝天下旋转着,便想到了风车。继而又想到脚扣,于是让他效仿堂吉诃德,与风力发电机大战起来。

大战的场面,在我想象中展开,像看3D电影,看中国版《堂吉诃德》。

做了骑士,冲锋陷阵的脚扣,还是1970年代的装束,一身劳动服(冬天套在棉衣外面),一双高靿黄球鞋,屁股右侧吊着一个旧式样的电工工具袋,棕色的牛皮制的工具袋上面,别着改锥、钳子、扳手、电工刀什么的。一如既往的装束,他大概卸不掉了,被“格式化”了,生前身后永远穿着。

“既往”的村里,我们雁门风沙里,穿劳动服的除了骑士脚扣,还有几个在工厂上班的人,他们像医生身着白大褂一样,是如今想象不到的牛逼。而骑士脚扣穿着,比医生身着白大褂还要牛逼,一身军装似的,走路昂首挺胸,吊在屁股上的工具袋,简直“盒子炮”一样。他跑起来的时候,工具袋欢欣鼓舞,欻啦欻啦个不停。

我们远远就能听到,就被吸引了。工具袋拍打着骑士脚扣的屁股,我与发小们的视线一拽一拽的。我们早已“司空见惯”,每次却无法拒绝视线被拽,以致嬉皮笑脸了,说那工具袋在拍他马屁,而且是蘸上水拍的。

在我的记忆中,昔日的骑士脚扣,是村里每天起得最早的人之一。大冬天起早了,夜还水桶粗的蛇一样盘绕着村庄,骑士脚扣打着手电,迎面看不见手电背后的他,一晃一晃像手电在游走。倘若晚上下了雪,嘎吱嘎吱,会把梦中的街踩醒。

被雪覆盖的屋下,听到那嘎吱声,与街一同醒来的人,便知道骑士脚扣往哪里去了。醒来的狗也知道,热气腾腾地朝院外面抛两声,落到街上滚成了雪球,要不是院门紧闭,它会溜出去跟上走了。一声嘎吱一个脚窝,从街的一头而来,经过一家家院门,往街的另一头而去,最终到了村中央的大庙上。

白蒙蒙的大庙上,比往日同一时刻多了些阴沉,一夜聚集的寂静,是此刻村庄寂静中的寂静,像湖中发暗的最深处一样。跟着一晃一晃的手电光,一串脚印从破旧的敞开的山门深入庙院,随后一阵裂帛似的屋门声,将已踏破的寂静撕开,从地下一直撕到天上。

仿佛从寂静的幕后,从那撕开的口子释放出的,雄壮的大喇叭声响起——

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发展体育运动,增强人民体质!

现在开始做广播体操,原地踏步走:一二一,一二一,立——定!

上肢运动,预备起:……

在“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之前,在“发展体育运动,增强人民体质”之后,我记得好像还有“转播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好像还有“提高警惕,保卫祖国”。但最真切的是上面的,“原地踏步走”属于“预备运动”,“一二一”也不是喊两三次,起码要喊六七次,然后才是“立定”。

嘹亮的喇叭声,向四面八方传播着,邻村也能听到。冬天传播得更远,直达黑魆魆潜伏的远山,甚至有人说在雁门关上都听得到,正在赶路的旭日都听得到。播放的广播体操,仿佛在旷野上列队进行,喊操的人站在烽火台上,背后插着一面猎猎的旗帜。

包括骑士脚扣和村长,大喇叭播放体操的时候,全村没有一个人会跟着去做,倒像是一种振奋人的催促,早晨该起床了。(准确地说,是起炕。)大人们起不起,我们得起,要去上早学了。大喇叭播放完,学校的铃声就会响起。

学校紧挨着大庙,从后门过去即是,有时我们到校早了,就会去大庙上,躲在那屋门的旁边,巴头探脑地看。屋门一侧的门框上,贴着一条白纸黑字:“机房重地,闲人免进”。不知何故,大冬天骑士脚扣也不生炉子,屋门还敞开着,里边应该很冷了,可从门透出的灯光,给我们的感觉并不冷,一片炉火光似的。

我们只要不吵闹,不影响了他,骑士脚扣就视而不见,否则让我们把鸟嘴闭上。倘若我们不闭,他就切齿威吓,小心我拿电打死你们。接着声炸了骂,滚!“炸”得我们落荒而逃,有的跌倒了爬起来,一拐一拐地吸溜着嘴。

机房里的一切,应该说我们早就熟悉了,可总是兴趣不减,冒着被“炸”的危险,总想看看。后墙下面,堆着电线、电瓷瓶、三角铁、电动机什么的,散发着一股类似修理铺的味儿,比如自行车修理铺的味儿。那味儿暗幽幽的,与屋外的夜似乎紧密相连,骑士脚扣不关门是为了放走它。

骑士脚扣坐在一张桌子前,桌上摆放着扩音器,扩音器上摆放着麦克风,鹅脰似的麦克风,不是“曲项向天歌”,而是面朝他恭候着。嗡嗡响的扩音器,从铁皮壳侧面的散热孔,能瞄见里面闪闪烁烁。那闪烁充满诱惑,我们曾为之争论不休,有的认为是电不稳定,有的认为是里面的灯在说话,还有的认为是美女的眼睛,在勾引骑士脚扣。

也许是吧,由于那“美目”的勾引,即便夜里停电,骑士脚扣也不懈怠,早晨照常到大庙上。冬天天还漆黑,他就点着马灯,挂到机房的后墙上,然后坐那里等电。等到电来了,倘若不误播放的时间,他会一如既往地播放广播体操。

要么拿手电照着,去检查大喇叭的线路,检查大喇叭。从机房屋檐下开始,线路在黑暗中慢慢爬高,越过大半个庙院,一直到机房斜对面的大殿上。他边照边走,连接大喇叭的是一根拇指粗的电缆,手电照着电缆时,光柱也会直晃晃地投向夜空,把夜空穿出一个深不见底的窟窿。

顺着线路,检查到大喇叭的时候,骑士脚扣便停下,在大喇叭上反复照看。一张旧方桌趴在大殿屋脊上,四条桌腿用铁丝与屋脊绑定了,背负四个朝向东南西北的大喇叭。银灰色的大喇叭,和白天阳光下一样亮闪闪的,脸盆大的喇叭口上镶着一圈黑胶皮,中间粗长的喇叭芯像捣碎“长安一片月”的棒槌。

手电光下,大喇叭耀眼的明亮,令骑士脚扣赏心悦目。不管检查与否,每隔一段时间,他就会爬上大殿,骑在高耸的屋脊上,将四个大喇叭擦拭一遍,擦掉乌七八糟的尘垢和鸟屎。那些发白的鸟屎,据他说有麻雀的、鸽子的、喜鹊的,也有黑老鸹和猫头鹰的。仿佛“佛头着粪”,它们在大喇叭上尾巴一翘,便拉下一泡。

被“佛头着粪”之前,四个大喇叭与大殿根本无关,而是安装在一根立地顶天,比大殿高多了的杨树干上。爬电杆的“脚扣”用不上,就在杨树干上钉了木楔,左一个右一个,以供攀爬。可除了骑士脚扣,村里再无人敢爬,仰望着都害怕。

骑士脚扣之所以敢爬,用他牛逼哄哄的话说,因为他是电工,他不敢爬叫谁爬呀?那一个个木楔,原本就是为他准备的。需要爬的时候,他就系好安全带,两脚踏着为他准备的木楔,一上一下交替着,爬上去。

位于村中央的大庙,是我们村中的至高点,就像凸字的凸起部分,挺立于“凸起部分”的杨树干,是可想而知的高了。但对骑士脚扣影响不大,第一次爬上去就迟迟不肯下来,仿佛他成了安装在杨树干顶端的第五个大喇叭。

村长(准确地说,那时叫村革委主任)手搭凉棚,与众人一起仰望着,越望越觉得杨树干在晃动,上边比下边还晃动得厉害。他却浑然不觉得,村长便喊道,你妈×,快下来吧,我眼晕得不行了。你要是掉下来,我这个村长想当也当不成了。

被喊的骑士脚扣,一边“高瞻远瞩”,一边给村长抛话,说他能瞭见砍伐杨树干的那片树林,能瞭见东坡上高大的“汉冢”,能瞭见十几里外县城的城墙,能瞭见城里高过城墙的白塔的尖顶。倘若换成今天,他一定还会瞭见高速公路,瞭见一孔孔铁路桥,与奔驰的汽车火车。

最后,骑士脚扣告诉村长,他想飞……

从骑士脚扣“想飞”之日算起,四个大喇叭在杨树干上只待了一年零几个月,就转移到了大殿上。一是村长与众人都担心,大喇叭安装得过于高了,迟早会出事。一次下雷雨的时候,有人就亲见一条火蛇从天空扑下,在杨树干上消失了,要是不消失呢,不就把大喇叭雷劈了?

再一个是,那杨树干还想做树,不愿做喇叭杆,顶端不断地冒出新枝,骑士脚扣不断地爬上去砍,可是越砍越旺,把大喇叭都遮避了。砍不起作用,骑士脚扣就“釜底抽薪”,拿刀在树干根部剥皮,剥掉一圏二尺宽的树皮,剥出白茬茬的树骨,想将杨树干剥死,不再往出冒新枝,可依然白费力气。

做了十几个月喇叭杆的杨树干,村长让骑士脚扣带着人,原来怎么立起它的,又怎么把它放倒了。它曾是我们雁门风沙里最大的几棵树中的一棵,被伐倒的一刻,把茂密的树林塌出一个“天坑”。但不做喇叭杆了,也没让它再回到树林里,恢复从前的参天之状,在众树拥戴下做树王,而是被运到饲养牲口的畜院,变成板子做了马槽。

大喇叭转移到大殿上后,骑士脚扣像当初爬上杨树干一样兴奋,骑在屋脊上对村长说,他有一个新发现,发现大喇叭发声的时候,并非科学家说的一圈圈传播,是一声声地奔跑。先从扩音器跑到电缆中,再从电缆跑到大喇叭里,再再从大喇叭跑出去,后面的撵着前面的,满世界奔跑。说别人看不见,只有他能看见。

村长听后大怒:你妈×,又异想天开了。但大怒着,口气变软了。你说跑就跑吧,以后它们完全交给你了,我啥时候需要它们,啥时候用得上就行。

村长需要大喇叭最多的时候是开会,特别是晚上开大会,让骑士脚扣提前用大喇叭反复通知,男女老少一个不能少,到时都要参加。开会的地点不必说,自然是大庙上。

在开之前,骑士脚扣从我们学校借一桌一凳,搬到大殿对面的戏台上,放到靠近台口的正中间,然后把电线从机房接过去,在桌上摆好麦克风。再在戏台屋檐下,悬挂一盏500瓦的电灯,将庙院里的黑暗统统赶走,赶到它们白天栖身的角落里,赶到庙院墙外头。

每次开大会,村长讲话的内容都大同小异,“上管天(县里和公社的事),下管地(村里和个人的事)”,但村长每次都能保持激情,像那500瓦的电灯,一通电就光芒四射。讲话的声势激昂到吼时,村长的舌头就打起滚来,口齿明显不清了,中国话变成日语,被大喇叭叽里哇啦放大后,仿佛1938年秋天“扫荡”我们雁门风沙里的鬼子进村了。

可是不管村长怎么吼,总免不了有人开小差,我与发小们就是,偷偷溜到机房敞开的门旁,躲在阴暗处,像冬天上早学到校早了,窥探骑士脚扣一样,窥探着。开大会时,唯有骑士脚扣例外,不必坐到会场中或站在会场边,成为黑压压的人当中的一员去听,仍待在机房里,坐守在扩音器前。

此时的骑士脚扣很奇怪,对待我们几个臭小子判若两人,即便我们管不住自己的鸟嘴影响了他,他也不会动怒。甚至悄悄地和我们说话,问戏台上正在讲话的村长像什么?当我们想不出像什么时,他就拍拍裤裆,说村长像个×。

吓得我们目瞪口呆。

除了开大会,还有分粮、唱大戏、放电影什么的,村长也一样很需要大喇叭。在大喇叭的吆喝中,夜幕降临了分粮时,禾场上一片光明。高大的粮堆前,一根临时立的杆子上,吊着一盏骑士脚扣给接好的电灯,灯光中弥漫着新粮味儿。

前来分粮的人,一个一个自觉地排好队,耐心地等待吆喝自己的名字。白天人欢马叫的禾场上,此刻仿佛时间停止或漫长了。但谁都不会,也不敢像开会时那样神不守舍,偷偷摸摸地开小差,都平心静气地注视着粮堆,注视着负责过磅的村干部,注视着坐在桌子后面的会计。当然还注视着村长。

村长也大不同于开会时的样子,一声不吭地立在会计一旁的光亮处,背后的身影被灯光近乎夸张地抻长了,越过灯光与黑暗的界限,与黑暗连在一起。倘若把他的身影立起来,一定通天接地,“神形”一般。

袖手而立的村长,盯着负责放粮的人用撮箕从粮堆上撮上粮食装进分粮者的口袋,盯着过磅的村干部拨拉着磅秤标尺上的游砣过磅,盯着把账簿摊在面前的会计等待过磅后入账,盯着分粮者满脸喜悦的从磅上拎起口袋离开现场。可盯着盯着,村长觉得电灯不够亮了,便打发人去大庙上找骑士脚扣,拿一个再大一号的灯泡来。

骑士脚扣拿着灯泡,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直到到了禾场上,迎着将要换下的灯泡的灯光,村长已经看到他了,他才紧走起来。村长瞧瞧灯泡上面印的瓦数,明知是村里已有的最大的灯泡了,和开大会时的灯泡一样大,仍歪了头要问,这是最大的了?

骑士脚扣坏笑道:村长还有更大的?

村长把头“别”正:你妈×,快给我换上!

夏天新粮分下后,某个炊烟升起的早晨或傍晚,村长会通过大喇叭突然宣布,再过几日唱大戏。在我们雁门风沙里,唱大戏堪比过节,家家收拾体面了,将分下的小麦磨好,准备请客看戏。

在唱大戏之前,村里除了主妇们忙碌,再就是骑士脚扣忙碌,有些平时抠门儿,舍不得点电灯的人家,唱大戏的几天也要点的,都找骑士脚扣接电灯。骑士脚扣来了,问女人真接呀?女人回答,真接呀。把事情扎实了,骑士脚扣就掉头走了。

那时各家也没有电表,只有村里一个总电表,需要电灯时就把电接上,不需要了就把电断开。(收费全凭估算。)不管接还是断,都得找骑士脚扣。骑士脚扣将一副“脚扣”搭在左肩上,长着巨齿的“脚扣”看上去,感觉他像架着鹰一样。

骑士脚扣去接电时,我与发小们跟在后面,看他如何把电接上。其实很简单,每家的电线早接好了,只是把断开的线头重新接上而已。骑士脚扣将“脚扣”套在脚上,双手揽住电杆,咔哒咔哒攀上去。那时村里没有水泥电杆,都是从林里砍伐的粗细均匀的木电杆,被两只“脚扣”抱住,就像河狸啃树一样,留下深浅不一的齿痕。

与踏着木楔,攀爬安装大喇叭的杨树干相比,骑士脚扣敏捷多了,“三把两下”就爬到了电杆顶端,从屁股上的工具袋里掏出工具,将电线断开的线头与供电线路接好。骑士脚扣接电的时候,斜立在电杆上的姿态,颇似油画《我是海燕》中的海燕。

在接电的过程中,我们最佩服的是他的神操作,也就是“带电作业”,有时会火花迸溅,啪啪啪的。他没有中电,我们倒像中了,感到周身发麻,脧挺了。重新接好后,骑士脚扣便喊屋里的女人,拉一拉闸盒,看电灯能不能着了。

倘若电灯没着,骑士脚扣就从院外面挨墙栽着的电杆上下来,两目如炬地仰望着线路,从电杆顶端的连接处,越过院墙检查到院里,然后一段一段检查到屋檐下,再从屋檐下检查到屋里面,再再从闸盒检查到吊盒,从吊盒检查到悬挂的电灯,看电灯的钨丝是否断了,寻找电没接通的毛病出在哪里。

检查毛病的同时,骑士脚扣也把电灯的瓦数查看了,看用的是多大的灯泡。那时家家用不起,而且也无别的电器可用,唯一的电器就是电灯,但电灯允许的范围,最大不能超过60瓦。再大了,比如上百瓦的,个人是不许用的,怕瓦数大了,把村里的总闸顶了,造成全村断电。

电灯接好了,男人拿出烟让抽,骑士脚扣拒抽,女人端上茶来让喝,骑士脚扣也拒喝。他把“脚扣”搭到左肩上,对男人和女人说,再没别的事,他就走了。

大戏开唱后,每天两场,下午一场,晚上一场。一吃过午饭和晚饭,哐哐呛呛的锣鼓声就响起,就咿咿呀呀地唱了。

演出的“样板戏”,除了《智取威虎山》《红灯记》,其余的我们并不爱看,比我们大的哥姐也不爱看。他们和我们一样,不是看台上唱什么,而是看台下的热闹。也不光是看还参与,我们在人缝里钻来钻去,蹭了人家不该蹭的地方,遭骂时脸皮厚了,一个劲地厚了,笑嘻嘻的。

至于那些哥姐,他们玩的是目光,像玩泥鳅一样,不管面前如何拥挤,都能滑溜溜地找到要找的人。眉来眼去,投之以“桃”,报之以“李”,偶尔一方接不住,“桃李”掉到了地下,不是“掩口胡卢”,就是一阵惊诧。

几天大戏结束了,与大庙相距不远的禾场上,总有几垛金麦秸,会留下几个深浅不一的窝,好像是人拱下的。但村长坚决否认,说那是猪拱下的,羊拱下的,狗也有可能。谁硬要说是人拱下的,甚至拿出从窝里捡的证据,一根发丝或两截带红的麦秸,村长就脸“驴”了骂,咸吃萝卜淡操心,你想拱也拱去,不敢在禾场上拱,抱一抱麦秸回家去拱。

唱大戏时,无论下午还是晚上,村长都在戏台上看戏,屁股下垫个剧团的马扎,坐在戏台一侧靠近台口的地方。看到精彩处,比如李玉和赴宴斗鸠山,第一个拍手叫好,并且鼓动台下的人,喝彩呀你们,咋不喝彩?倘若晚上正看着停电了,他就吆喝机房里的骑士脚扣,把事先准备好的汽灯点着,用拉闸杆挑起来,挂到戏台屋檐下。

与村长截然不同,每天不管唱什么戏,骑士脚扣都不看,像开大会时的样子,坐守在机房里。可是跟我们说,他一场戏都没有落下,他不仅眼在看,耳朵也在看。只是看的时间不同,他的耳朵和大家伙一起看,他的眼睛却是晚上戏散了,他没有回家或回家晚了,夜深人静的时候看。

夜深人静的时候,当天演过的戏又重新上演,空荡荡的庙院里就他一个人看。演员的行头都变了,穿着奇奇怪怪的古装,或像大庙大殿里往日的塑像的装束。像那些他见过的塑像的装束时,他说一个个泥胎就活了,取代演员表演起来,它们曾经固定的姿态,好像是专为现在的演出准备的,并且老早就准备好了。

我们听得起鸡皮疙瘩,深以为他胡言乱语,像他曾经骑在大殿屋脊上跟村长那么胡言乱语。骑士脚扣却说不是,他一个大老爷们儿,骗我们几个臭小子干啥?

与锣鼓喧天的大戏相比,村里放电影的气氛平淡多了,但看电影的热情远比看大戏高,连骑士脚扣都不例外。唯有放电影时,他不再待命似的坐守在机房里,会走出机房。

像村长看戏坐在戏台上一样,骑士脚扣看电影的时候,一定坐在放映机旁边,中间隔着放映机,与放映员一左一右。那位置非他莫属,村长想坐也不行,腰板直了,像被“封神”。周围站着的人,尤其是打扮了的姐们,每每看放映员一眼,转而就看他一眼,遭受他一瞥时,把那一瞥装进眼里,河蚌似的半闭上。

在此之前,骑士脚扣会帮放映员往起挂银幕,倘若“带”没准备好,还会帮倒“带”,从一盘倒到另一盘上,转动起来唰唰的。特别是没电的时候帮放映员发电,把拉绳缠绕到发电机的飞轮上,一脚踩住发电机的座架,一手猛地扯拉绳,将发电机启动了。但发电机常常不配合,呼腾两声就熄火了,需要反复拉多次,才能正常了。

反复启动发电机时,黑压压的庙院里,能帮上忙的也只有骑士脚扣,放映员拉得臂酸了,他就接过拉绳上阵,把不大点的汽油发电机拉得蹦跳。发电机发电正常了,意味着电影即将开演,一张张期待的脸,像放映机前的电灯一样亮了。

电影开演后,与骑士脚扣截然相反,我们是坐在银幕后面看的,尤其是看那些耳熟能详的老电影,《地道战》《地雷战》什么的,会产生一种左右颠倒了的新鲜感。比如太阳红彤彤地从西边升起,比如一只呱呱叫的朝东飞的鸡,越过银幕朝西飞了。

银幕挂在戏台前,台下的人根本看不到我们,我们在台上席地而坐,看得心痒手痒了,就学电影里的场面打闹起来。常常打闹着,银幕哗地变成一片白,放映机前灯亮了,一盘带放完换另一盘。换好以后灯熄了,电影里的人物又纷纷回到银幕上。

在我们头顶上,也就是戏台的天花板上,有一格一格的画,大多老得模糊不清了。虽然模糊不清了,有时我们正看着电影,它们却会“生动”起来,画中人物衣袂飘飘,从天花板上飞到银幕中,与其场面和人物掺和到一起。我们如梦似幻,便相信了骑士脚扣说过的话,可是依旧想象不出,演员换上古装表演“样板戏”,会是怎样的情形。

与我们面前发生的一样吗?

几十年过去了,曾经的戏台已荡然不存,取而代之的新戏台,更多的是钢筋水泥,没有一块天花板,但我们的“疑问”仍在,假如骑士脚扣还活着,一定会问问他的。还会问他,比那“疑问”更早的,那个遥远的下午的呼喊声,他记得不记得了?

那个下午,是我对他记忆的开始——

各家注意,今晚通电啦!

各家注意,今晚通电啦!

骑士脚扣左肩上搭着“脚扣”,右肩上扛着一把铲刀,最后一次检查线路,边检查边呼喊。铲刀锋芒毕露,杆把子足有三米长,谁家院里的树,树枝出墙影响了线路,他就用铲刀清除掉。正值春暖花开,倘若清除的是一枝杏花,花瓣便不堪清除,乱纷纷地落他一身。

顺着街的一侧,一根根电杆上架设的,第一次出现在街上空的电线,从一条街明亮地转到另一条街,最后通向村口嗡嗡响的变压器,通向我们目力无法企及的远方。从远方而来的电,带着光明的火种,把各家的电灯点亮了。

从各家的电灯点亮的一刻起,我们雁门风沙里开始告别老油灯,先是一个月两个月地告别,再是一年半载地告别,告别的中间还点老油灯,但点的时间越来越短,于今已完全成为记忆。曾照亮我们祖祖辈辈容貌的老油灯,像星火一样消失在岁月的星空了。

那一夜我家,一家人仰躺在被窝里,望着屋顶上的电灯,可看了个够。众目睽睽的,像洞房花烛夜看新娘,直看得电灯羞怯了,我爹主张“甭看啦”,才熄灯入睡。第二天发小听说后,哈哈大笑我家差远了,说他家不光看还动手,既饱眼福又饱手福,全家人轮流拉闸盒,将电灯咔叭拉亮了,接着又咔叭拉黑了,直到把一盏40瓦的灯泡拉废。

从发小哈哈大笑之日起,骑士脚扣在我心中,其实就已经是骑士了。后来与风力电机大战,也注定他不会服输,一百次被击败,一百零一次再战。被吓跑的黑卫会回来,呼啸而去的长枪,也会重归他手中,继续与他冲锋陷阵。

但骑士脚扣为何要跟大鸟一样,像从天外飞来的风力发电机大战,我在想象中为何要做出那样的安排,至今不得其解。硬要弄个清楚的话,大概是抗拒吧,但抗拒什么呢,我依然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