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投稿

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鲁奖访谈|艾平:草原是一个巨大的母体,写作者不过是百草之一
来源:中国作家网 | 艾平 李菁  2026年07月28日15:37

7月15日,第九届鲁迅文学奖揭晓。中篇小说、短篇小说、报告文学、诗歌、散文杂文、文学理论评论、文学翻译七个门类35部作品获此殊荣。中国作家网第一时间采访了获奖者,深入作家创作腹地,从生命经验到现实关怀,从个体悲欢到“国之大者”,听他们讲述获奖作品背后的故事与思考。即日起,中国作家网将陆续推出系列访谈文章,敬请关注!

——编者

艾平

艾平:草原是一个巨大的母体,写作者不过是百草之一

——访第九届鲁迅文学奖散文杂文奖获得者艾平

中国作家网:祝贺您获得第九届鲁迅文学奖。对于广大读者来说,此刻最想问您的问题是获奖的感受是怎样的,能给我们分享一下吗?您觉得这份奖项对您意味着什么?

艾平:一直对鲁迅文学奖很仰望,曾在第七届、第八届被提名,现在真获得了,反而挺平静。我想这对于我来说,是一种肯定,也是一种鼓励,更重要的是让我思考,未来的创作要如何从这个起点上拓展和深入。

中国作家网:对于您这部获奖作品,读者现在看到的是已成定稿的“从从容容、游刃有余”。但我们更想知道您创作过程中的那些“匆匆忙忙、连滚带爬”——比如您深爱却最终删掉的角色、一个推翻掉多次的结尾、反复删改掉的那几万字。现在回头看,这些“舍弃”对您意味着什么?

艾平:文学的语言,准确是第一重要的,简洁化是创作过程中必经的一步,我写得很慢,小文章也会删改多遍,如果说我的文章看似游刃有余的话,其实是在叙述方面取舍有度的结果。例如,现在读者看到的《驯鹿之语》一文,原稿要比现在多出一万多字,这一万多字里面也有细节,也有打动人心的地方,那是带着气韵的言辞,虽然有点不舍,但还是将它删除了,这样叙述的线条更清晰了,有利于读者尽快地进入作品的意境。

中国作家网:您用四十余年专注书写呼伦贝尔草原。评论界将您与贾平凹写商州、阿来写川西相提并论,称您是呼伦贝尔的“文学代言人”。您如何看待“代言人”这个身份?是您选择了草原,还是草原选择了您?

艾平:起初开始写作,自然地用身边的事物为题材,带着对家乡朴素的热爱,写的多了,通过我的作品了解呼伦贝尔的读者也就多了。至于代言人这个角色,很多年来都是我不自觉的事情。是创作加深了自己对家乡大地的认知,自然而然地产生了书写家乡的使命感。

中国作家网:书名定为《天生草原》,而非“我的草原”或“草原故事”。书中您写道,“牧民们常常说‘看吧,这是我们的草原’,这里的‘我们’不仅包括人,还包括马、羊、草、河流和天空”。这个“天”字,是否暗含了您写作的根本立场——草原不是被书写的客体,而是一个有独立生命、能言说的主体?

艾平:草原是一个万物共生的家园。牧民在他介绍自己的家园之时,不会画地为牢,他们手心向上,两臂展开,表示草原的辽阔,也表示对长生天的敬重,因为游牧生活告诉了他们,他们是生存在天地之间的。我写草原,避免使用俯瞰的视角,因为那样你看不到草原的生长,感觉不到万物的纠葛和疼痛。我像一个牧民一样,站在平地上,让风吹来,让光阴从我的肩头和手掌上移动,切身感到,草原是一个巨大的母体,一个写作者,就是草原的百草之一,我只能依偎,不能把草原当成一个他人的故事来任意讲述。

中国作家网:书中写到草原的空心化——额吉家的5个孩子全都飞出了蒙古包到城市或国外生活;也写到萨丽娃姐姐从城市重返草原成为新牧人。您如何看待草原传统与现代之间的张力?是“守护”还是“拥抱”,在您笔下似乎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您更希望读者从书中带走什么?

艾平:草原的生态特质,决定了在地者天人合一的生存理念,这与现代的环保理念是一致的。我在草原上结识了很多在外面读了书,返回家乡创业的年轻人,他们把科技和新商业模式、新的生活方式引入草原,他们是传统经验和现代理念之间的桥梁,给草原带来了生生不息的活力。

中国作家网:您曾说“我是一个离开了细节就不会写作的人”。《天生草原》中那些“比珍宝璞玉都珍贵”的细节——比如老祖母学狼嗥召唤狼群来保护刚分娩的母狼、老哥哥用冻冰的方式将死去的骏马送回草原母体——这些细节是您在行走中“遇到”的,还是“寻找”到的?您如何保持对细节的敏感? 

艾平:要有对草原生态的了解,要有对草原人文历史知识有积累,要满怀真情,才能看懂草原人的一举一动,才能了解自然和人的关系,于是你就有了善于发现的眼睛,有诗意的细节就来了。当然对生活的自然状态也要提炼和升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