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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疆文学》2026年第7期|夏立楠:冷疆(中篇小说)
来源:《边疆文学》2026年第7期 | 夏立楠  2026年08月06日08:19

夏立楠,贵州大方人,曾生活于新疆。作品见《人民文学》《中国作家》《上海文学》《江南》《清明》《边疆文学》等刊,并被《小说月报》《长江文艺·好小说》等选载。短篇小说集《大宛其的春天》入选“年轮典存”丛书。获首届贵州省文学奖、第三届华语科幻文学奖。

你要相信,上苍是怜悯人类的。

否则,在人生的两端,我们就都可以知道自己是如何生和怎么死的了。     

费了好大一把力气,陈秋云才从地下道里爬出来。他蓬头垢面,喘着粗气。此时,天色已晚,巴勒斯坦的天空中飘着各种奇异的飞絮,像黑色的雪花,又像塑料燃烧后扬起的粉尘。

谁曾想,战争会如此残酷。张楚生不见了,崔可欣也不见了。对于田佳勤,他又愧疚难当。现在就剩他一个人,他怎么回到地球。

陈秋云爬上街头,周遭空无一人,街道两旁的店铺都关了门,路上飘散着各种纸屑、塑料袋等垃圾,寒瑟的秋风萧萧袭来。

有些撑不住了,陈秋云感到口干舌燥、浑身乏力,他已经持续十个小时没有吃东西了。他摸出手机,想看看时间,发现手机没电了。他在仔细盘算着待在地下道里的时日,剩不了多少天了,要是再无法逃离New World,他们就真的会陷在其中,然后彻底被地球人遗弃。

要怪,也只能怪那个安娜。不过现在,她人不在这里,怪也没用。陈秋云也有责任,是他没统筹好,来之前,他也没想到会进错时空,明明去的“远古时期”,却进到“现代文明”,然后搞出一堆事情来……

按照张楚生的说法,安娜告诉他地球已经不再适合人类居住,地球人今天的高速发展是他们始料未及的,精神文明与物质文明完全不成正比。张楚生说,我就是个无业浪子,完全搞不懂他们在想什么,只要给钱,只要不犯罪,只要不坐牢,让我干啥都行。

陈秋云说,你这叫愚昧,被卖了还帮着别人数钱。张楚生反驳道,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要是你和我一样,也生活在底层,那么需要钱,你会怎么做?陈秋云被问得哑口无言。

事实上,陈秋云也没有想到,四维文明竟然真的存在。早在2020年,全球遭遇新冠肺炎疫情之际,受联合国之邀,他与世界顶尖的50名科学家就秘密组建了一支队伍,旨在监测天外文明对人类社会的各种干扰。

他们一直以为,有一个平行文明在影响地球人的生活秩序。但是,在找到张楚生之后,一切的一切都超出了他的想象。作为国内最年轻的天文学家,他所遭遇的种种真是超出了他之前的认知系统。

这并非空穴来风,关于新冠肺炎疫情的病毒来源一直甚嚣尘上,众多国际组织试图找到病毒源头,但是始终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有人认为,人类极可能属于某个高级文明的圈养物,病毒则是该高级文明投放到人类社会中的实验品,这个假设经提出后,确实令许多科学家和神学家咂舌不已。

陈秋云工作的地方,正处于中国甘肃省玉门市,这里曾是共和国的石油重镇,

20世纪五六十年代,是中国耳熟能详的城市,抗战时期,资源紧张的情况下玉门油田曾做出不可磨灭的贡献。如今,随着石油的枯竭这里逐渐变得荒凉沉寂,甚至夜间

人少,被人们戏称为“鬼城”。

然而,陈秋云就在这里工作。他所参与实施的计划成为“红色未来”。实验基地就建立在原有的石油小镇废墟之下,隐蔽性极强,用最先进的高光谱遥感卫星也无法识别出它的所在。

陈秋云沿着街道前行,当他走到一家馕饼店时,矮塌的房屋已经关了灯。不知道还有没有人住。烤馕的土炉子就打在门外,他伸手摸了摸,还是温的,看来有人居住。

他走近敲门,门响了许久,不见人出来。他意欲转身,门嘎吱一声响了。是个老人,他愣在门边,手里攥着一把尖刀。陈秋云有些怔住,连忙摆摆手,用汉语结结巴巴说,我是买馕的,买馕。怕他听不懂,他强调是Cake。说着,他用手指了指店铺门口的破旧招牌。

老人瞥了眼招牌,知道他的来意。他折回屋子,半响,摸出两个馕饼过来。

陈秋云比着手势问多少钱,老人亮出五根指头,意思是五美元。陈秋云摸了摸衣兜,好在下水道的水不深,没有把揣在身上的钱打湿,他摸出钱递了过去。接过老人手中的馕,他一顿狼吞虎咽,吃毕,哽得慌,又向老人讨水喝。喝完水,他继续赶路。

晚上风大,他边走边想事情,不知道田佳勤是不是真的遇难了,也不知道张楚生还愿不愿意和他回去。

昨天上午,他们从那座废弃的农庄出来时,许多人沿着马路打砸抢,人潮不断向前涌进,路两边的店铺相继遭遇钢管、石头等器物投掷,只见眼前场面混乱,玻璃残渣零碎一地。

田佳勤就是在那个时候走丢的。她身上负有伤,不知道是不是谋划好的,不想再拖累他。算起来,他们不过是认识十多天的战友,但他对她还是有种难以言说的情感。

至于张楚生,明明说好一起参与New World游戏的删档内测行动的,结果档还没被删,他自己则选择不再回地球。

现在,夜已经很深了。

他穿过被炮弹炸毁的城市,准备找个地方歇脚,前方拐角处竟然驶来一辆坦克。他吓了一跳,怎么还有坦克?难道美军还在?恍惚之间,他嗖地跳进路边的防护林,猫着腰躲进墙角。

前方的坦克正缓缓驶来。

他不得不陷入沉思,那个女人实在太漂亮。以前,接任务都是线上交接,这次不同,完全线下沟通。女人走时撂下一句话,只要他在规定时间内找到出口,她就是他的了。

她的话一直在张楚生耳边回荡。她让他想起崔可欣,那个已经半年没有见到的人。她们如此相似,连蹙眉的样子都很像。沉思之际,他竟然没察觉到窗外飘起细雨,晾着的衣服已经淋湿了。

雨淅淅沥沥地飘到他面前的书桌上,他才恍然,急忙起身收衣服关窗子。来找他的女人叫安娜,她除了长相清纯可人外,个子高挑,眼眸灵动,连臀部也很丰满,整个身体起伏有致,换做其他男人,肯定会想入非非的。

当然,他对她的好感,不是源于此。他不得不感慨,她们实在太像。

现在,他的肚子有些饿了。算下来,他已经半年多没接到活了,他得庆祝一下。做他这行的,收入都不怎么稳定,顺的时候赚得盆满钵满,差的时候糊口都成问题。

在职业游戏玩家里,他绝对算是顶流人物。可以说,没有他打不过的游戏。不过,这次这款游戏有些特别,叫New World。据那个叫安娜的华裔美女介绍,这款游戏具有很高的挑战性,跟平时人们玩的不一样,人一旦进入游戏,如同身临其境,眼前所发生的一切比看3D电影真实。说白了,就像正常人睡觉遭遇鬼压床一样,能不能出来全看玩家的造化。

要出来也可以,一种方法是玩家自行破译,另一种方法是游戏幕后操控者或者缔造者把玩家拎出来……

再者,这款游戏不是常规的打怪升级,而是将人丢进荒野丛林的远古时代或者高度繁荣的现代社会,它分好几个时空段,就看玩家怎么选。在那里面,人需要重新面对自然,面对社会,面对自己,要么学会在丛林法则中求生,靠砖木取火与狩猎过活,要么学会利用先进科技,过上美哉游哉的现代生活。

张楚生问,要是失败了呢?安娜说,失败的话,你将不再是你。张楚生没明白。安娜又说,就是不复存在。她说出这句话时,张楚生有些愣。安娜说,你信不信,人的意识能超越肉身,意识一旦脱离身体就能进入全新的世界?像那些练习瑜伽打坐的人一样,在这个新世界里,时间与我们所处的不一样的,它是被高度压缩的。当然了,要是你在这个时间段回不来,那么肉身极可能会朽坏。

安娜的话说得云里雾里,张楚生听得不是很明白。不过,有活干总比没活干强,况且现在他需要钱。要是我赢了,我能得到什么?当他把这个问题抛给安娜时,安娜不屑一顾地笑道,人类的贪欲是永无止境的,要是你能在这款游戏里脱身回到现实,得到的当然不止是金钱。

她的话说得暧昧,弦外之音自然明晰。只是他想不明白,开发这款游戏意义何在,这样的删档内测能给他们带来什么价值?难道仅仅是为了完善游戏的相关程序和设计?

见他面带疑惑,安娜不假思索地笑笑,说,我知道你的困惑。张楚生不解。安娜说,告诉你一个秘密,不知道你信不信。张楚生心想,我们之间能有什么秘密,头次见面。对于男人来说,女人最大的秘密,莫过于曾和多少个男人上过床。

安娜说,你别不信,我们是一群被豢养的动物,这可能有些难听,不过这是事实。张楚生说,就像网游,我们是游戏里的人,而游戏之外还有一个世界?

安娜说,差不多,我们现在所处的世界有一套它自身的运算法则,不过我们所有人都窥视不透。她说得一本正经,他有些不以为然,笑道,那我想问个问题,彩票到底有没有规律?

对于张楚生来说,钱是他的命根子,钱可能不是万能的,但是没有钱却万万不能,它会压弯一个人的尊严和自信。安娜捋了捋乱了的刘海,有些回答不上来。

张楚生狡黠地笑道,先这样吧,回头我按你的吩咐做,争取早日通关,顺利脱身,毕竟你那么美!

“GK2566”是陈秋云来到New World见到的第一串数字。

他和张楚生明明一起进入的时空通道,不想却落在不同地方。他醒来时,正躺在一座陈旧的库房里,周围尽是废弃的机械,还有大件大件的木箱,不知道装的什么。

陈秋云起身,发现仓库大门紧锁着。他爬到大木箱上,透过破损的玻璃观察着外面。显然,这是一座废弃的工厂,看样子曾是个军工厂,外面有荒弃的炮台,还有些叫不出名字的破锈武器。

就在这时,他看到那辆编号为GK2566的美式M1A2坦克,这款坦克他倒是熟悉,曾在兵器杂志上见过。坦克呈土黄色,是美国一款非常先进的主战坦克,身长为九点七七米,宽为三点六六米,高度约二点三七米,它具备超前的战场管理系统和出色的防护能力,杀伤力极强,尤其适合在中东各地的沙漠和戈壁中作战。

现在,这辆坦克朝他所在的位置碾了过来,他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忽然间,坦克停了下来。少顷,坦克的两个圆形炮塔门上,有士兵正掀开盖子。两个美国士兵爬了出来,各自挎着一把M4卡宾枪,他们身后,还有名士兵拖出一个女孩。

女孩年纪不大,华人,20岁上下。陈秋云不清楚他们想干什么,女孩的嘴上贴着封口胶,人跪在坦克顶上,面带恐惧。一个美国大兵点燃一支烟,像是他们几个的头。他抽了口烟,摁熄烟头,接着他掐住女孩下颚,撩起她的头发,狠狠地瞅着她。他用英语说了一句:She's such a slut 。

旁边的两个士兵坏笑起来。他指着一个士兵,示意他把女孩拖到仓库里。他所指的方向,正是陈秋云躲藏的地方。见状,陈秋云不知所措。情急之下,他跳下木箱,躲进一堆杂乱的废机器里。

他们推开仓库大门,拽着女孩走了进来。领头的已经在脱衣服了。陈秋云不敢出声,他知道,一旦被发现就没命了。可是,眼睁睁看着这个姑娘遭受迫害,也不是他做事的风格,况且良心过不去。

女孩被推倒在地,嘴上依旧缠着封口胶。脱掉军装的美国大兵,亮出一身健硕的肌肉。他坏笑着弯下腰,一把封住女孩领口,迅速扯掉她嘴上的胶布。女孩有些疼,伸手捂住嘴。

从后面看,她应该恐惧至极,手在地上搓动着,身子不停向后蠕动。她不会讲英语,带着哭腔问,你们要干什么?美国大兵扑了过来,就在这时,陈秋云想着无论如何也该挺身而出,大不了死在这个叫New World的游戏里,况且这是意识死亡,不一定真的死掉,他的肉身还在地球上呢。

他正准备冲上去,仓库外传来轰鸣的炮声,远处扬起粉尘和蘑菇云。几个士兵回头看了看,知道大事不妙,一下子冲出仓库,钻进坦克,把炮塔的门关了起来。

窗外传出坦克的启动声,声音渐渐走远后,陈秋云站起身来。他的出现,吓了女孩一跳。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女孩叫田佳勤。他道明身份后,拖着田佳勤直往仓库外面跑。整个过程,田佳勤都用手捂住嘴,他不知道她为什么捂住嘴,难道美国士兵用了生化武器?

他们躲在一处草堆,远处的炮声轰鸣不断。这附近是乱起来了。不过到底因为什么乱,陈秋云根本不清楚。

田佳勤说,你也是地球人?陈秋云说,是的,他下意识摸了摸脖子后的那个蝴蝶。田佳勤就把嘴捂得更厉害了。陈秋云纳闷,问她怎么回事。她说,我也是,我参加了New World的删档内测。说着,她用一只手摸开衣襟,也有个绿色的蝴蝶。陈秋云有一种他乡遇知己的感觉,顿时激动不已。他想靠近田佳勤,田佳勤一下子把身子缩回去,连忙说道,我和你不一样。陈秋云问,怎么不一样?田佳勤说,我中了病毒。

陈秋云更加郁闷,问她,什么病毒?田佳勤说,一时半会说不清楚,这里危险,我们先找个安全的地方避避风头吧,要是再被他们抓住就惨了。说着,她努力起身。

人沿着颓败的围墙行走。远处的炮声枪声越发剧烈,听这阵势,像是打得厉害。这种情况下,陈秋云能说什么呢?只能硬着头皮先保命要紧。

张楚生走进一家彩票站,顺手抄起桌上一张纸片。这些纸片是店老板裁的,专供购买彩票的客人推算号码用。买彩票多年,张楚生一直纳闷,这到底有没有规律。

从他的观察来说,多少是有些规律的,那些常中的人,一般都有一套自己的预测方法。彩票的种类很多,张楚生独爱福彩3D,他对每天开出的2-3个数字充满好奇。它们像有一股魔力,莫名其妙地吸引着他。

买彩票不只是为了中奖,对他来说,比中奖更有意思的事情是预测。现在,张楚生打了4注直选,号码是“427”。

他走出彩票站,把打印出来的彩票妥帖地揣进衣兜里,中不中无所谓,仪式感得有。他走到一家华为手机店门口,就在那里遇到了陈秋云。陈秋云抱着手站在他身后,自言自语道,你今晚上买不中的。张楚生有些好奇,别过脸问为什么?陈秋云说,我刚才在彩票站就看到你了,今天我杀码定的2,胆码定的4,427绝对开不出来。

张楚生不屑道,你测那么准?我挺看好2的。陈秋云说,那我们可以等等看,隔壁旁边有个贡茶店,要不要坐坐?张楚生不认识他,不一定会和他喝茶。陈秋云知道这点,他说,我找你有点事,虽然你还不认识我,不过一会你就认识了。张楚生说,什么事?陈秋云说,和New World有关。

提到了New World,张楚生知道了,他肯定也是这次删档内测选中的玩家,以后极可能会是战友。喝就喝吧,顺便看看今晚福彩3D开什么。

人进了店,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陈秋云点了卤鸡爪、凉拌黄瓜等几份小菜。陈秋云说,你觉得彩票有没有规律?张楚生纳闷,他思考的问题怎么和我一样。他说,我不敢确定,直觉上有,不过又好像没有,你呢?陈秋云说,我可以很肯定地给你讲,有,在我看来世间所有的偶然性里都包含着必然性。张楚生说,这话怎么讲?陈秋云说,我研究过一段时间,我的“双胆下一”预测很准,也就是说每天在0到9十个数字里,选两个作为胆码,这两个数开出至少其中一个的概率在70%左右。

那也买不中啊,张楚生呷了一口茶。是的,不易买中,我见过一个人,他预测跨度和和值很准,可惜他不肯教我方法,要是我们能综合预测,中奖概率肯定会高。

张楚生说,那倒是,不过这个东西不好说,我对中奖兴趣不大,我迷恋的是是那种期待感,对开奖的期待。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了大概个把钟头。彩票即将开奖,张楚生专注起来。他盯着手机,等待微信群里的彩友们公布开奖号码。这是个激动人心的时刻,很多时候,他都觉得这种持续增强的期待感就像坐过山车,比中奖更能调动神经。

群里有彩友转发了信息:今日福彩3D开奖号码437。我靠,张楚生有些激动,竟然只差一个数字。不过,他寻思了下前面陈秋云的话。陈秋云说今天杀2,果然2没有开出来,他的杀码也蛮准。不瞒你说,我是个科学家,陈秋云认真地说道,我们现在有项任务需要完成,这项任务很重要。

张楚生蔑笑道,没想到,我这辈子还能和科学家打上交道。陈秋云一本正经道,这个世界是很难让人窥测的,人类的存在很渺小,茫茫宇宙中,我们连一只蚂蚁都不如。张楚生说,你到底想表达什么?陈秋云摸出手机,点开他的相册,他说,你看看这些照片。张楚生看着他翻动照片,都是不同地区不同人种的人,他们趴在电脑前睡觉,看样子,睡得很沉。

陈秋云说,近段时间,很多地方都出现这种情况,有人在玩电脑时睡着了,之后再没有醒过来。张楚生说,这很正常,我还见过新闻里有人半个月都住在网吧里呢,打游戏把自己累死了。

陈秋云解释道,没那么简单,有些事情我不方便直接告诉你,这样说吧,我们有一套装备,已经监测到星外文明与地球人有联络,重要的是我们不知道这些星外文明与地球人之间到底在做什么交易,也不知道他们对人类到底是友好还是恶意。

张楚生说,那跟我有什么关系?陈秋云说,当然有关,前几天有个美女来找过你,她要求你玩那款叫做New World的游戏,对吧?是的,张楚生说,给的价格还不菲。陈秋云说,我们怀疑他们把人当做试验品,只是他们具体要做什么实验,目的有何在,暂且不清楚,不过可以断定的是,New World一定和这个试验有关。

你有口罩吗?田佳勤看着陈秋云,她说,我的口罩破了。陈秋云说,我没有。田佳勤说,那你离我远点。说着,她从兜里摸出一条红色丝带,把自个嘴巴缠得紧紧的。

陈秋云说,你这样不难受吗?田佳勤说,走吧,先不管那么多了,我怕传染给你。陈秋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他们已经远离那座废弃军工厂,此时,正行走在城市的边缘,越走越偏,四周尽是戈壁。烈日下,他们走上一条柏油马路,路两边连绵着褐黄色的山丘。陈秋云用手遮住强光,他气喘吁吁,后背浸满汗水。

田佳勤说,我来之前种了一个病毒。陈秋云问,什么病毒,不会是新冠吧?田佳勤说,没那么简单,比新冠厉害多了。

陈秋云不知道她的话。见他一脸懵状,田佳勤补充说,就是那个安娜,她让人在我脖子上植了一颗芯片,我当时脑子发热,鬼使神差同意了,她骗我,说是进入New World之前的玩家都得植入这玩意。

然后呢?陈秋云好奇。这个病毒会借助芯片流入我的意识,导致我的不可视基因发生突变。不可视基因?陈秋云有些费解。田佳勤说,我们体内其实有两种基因,一种是可视基因,另一种是不可视基因,众多生物学家研究的是可视基因,比如染色体排序等等。

那么不可视基因是什么?田佳勤找到一块大石头坐下来。她有些累了,卸下背包后,她从包里摸出一瓶矿泉水,咕噜咕噜地喝起来。她说,不可视基因大体可以理解为我们的人性,这个东西很复杂,它不可感却又存在着,还主导着人的意识活动。人是趋吉避害的,大脑始终在做负向思维,也就是说,一件对于人来说挺愉快的事大脑不会记得太久,但是不高兴的事情却印象深刻。  

陈秋云说,你讲的这个我信,人性本身就很复杂,东方历来的思想家都在人性本善还是本恶上争论不休,西方哲学对这个问题也有讨论,不过普遍不相信人性本善,毕竟伊甸园的神话早就告诉人们,人是带有原罪的。

田佳勤说,他们想修改这个基因定律,事实上宇宙中的一切事物都有自身的运算法则,这些运算法则有些是可以人为设定修改的,有些则始终无法窥视透彻。

世界本来就充满各种未知,如果什么都可知了,那生活就太没趣了,对吧?陈秋云说道。

对,你说到正题上了,可以说,这是他们对我们的怜悯。现在,他们就是想看看,修改人类的不可视基因会发生什么,我的被修改以后,变得比以前善良,安娜说,基因变异厉害后,还会通过幻境看到自己的死期,你知道我为什么会答应植入那颗芯片吗?

为什么?

像我这样的人,反正没人疼,就算死又能怎样?不过真的面临死亡时,还是很畏惧,真是应了那句好死不如赖活。

你这话我没懂。

算了,不说了,我怎么和你说这些呢?看来我病得不轻了。

你的话没说清楚。

我知道,不用说清楚,有些事,知道了反而没什么好处,总之你记住,不能离我太近。

好吧!陈秋云看着眼前这个陌生女子,对她的话感到一头雾水。他心想,也许有一天,她会把现在不想说的都说出来的。此时,田佳勤正用手捋了捋她额头前的刘海。有风的午后,她的侧脸被阳光勾勒得看很美。

田佳勤站起身,说好了,我们走吧。她把暖水杯装回背包里。

陈秋云说,我们该往哪里走。

田佳勤说,我也不知道,不过看样子,他们一时半会应该追不上来,我们先上大路吧,没准能遇到车子。

陈秋云想了想,也只能如此。他不知道张楚生在哪里,来的时候,他们明明是不进这个时空的,他给张楚生打过电话,始终无法接通,也不知道什么原因。

天气燥热得厉害,他们沿着马路前行,很快出了城。柏油路两旁是茫茫戈壁和沙漠,热浪滚滚。田佳勤时不时用手擦拭额头上的汗珠,陈秋云跟在她身后。

她说,你知道吗?这里其实挺好。

陈秋云说,为什么?怎么又这么说?

田佳勤说,在这里,没有亲人,无牵无挂。

她的话倒有些触动陈秋云,在这样一个虚拟的空间里,每个人都是孤独的。有时候,孤独并没有什么不好。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养过的一条狗。那时候,他约莫十三四岁。狗很可爱,是一只普通的农村土狗,才满月他就养起。养了三年,他读初二时,狗有天突然不见了。换在往常,他会站在家门口喊狗的名字,喊上几声,狗不管离得多远都会跑回来。

可是那天晚上他站在家门口喊了很久,还沿着马路不停寻找,始终没有找到狗的影子。后来,狗再也没有回来过。有人说,狗被人敲去吃了。他不信,挨家挨户找,两个月后,他在一户人家门口的院墙外看到了狗的毛皮,那张再熟悉不过的毛皮就挂在那户人家的屋檐下。他气愤之极,站在门口握紧拳头。他想进去找那家人算账,但是门紧锁着的。很多个深夜,他都暗自发誓,一定要买老鼠药撒进那家人的水缸里,把他家的人全部药死。但是,他想着这样做会犯罪,会坐牢,又作罢了。

再后来,他还是坚持养了两只狗,只是每次养不到半岁,狗总会生病死去。自那以后,他再也不养了。与其受生死离别折磨,不如不建立一段感情。

张楚生答应带陈秋云进入New World,原因是他相信陈秋云就是一个科学家。为了证明自己身份,陈秋云带他去了一个地方。那曾是陈秋云的家,位于甘肃省玉门市的一座小阁楼里,陈秋云已经五年没在这里居住了,屋子里蒙上了好厚一层灰。

进屋后,陈秋云带他参观家中的布置,墙壁上挂着他的工作照片和科幻海报。从那些照片可知,陈秋云曾随科研队到过南极,还在北极光之下留过影,这些都是张楚生意想不到的。他说,这是你的工作室?陈秋云说,不是,是我家,只是很久没住了,我还有台望远镜,要不要看看。

那台望远镜几乎占据了陈秋云家的阳台,他揭开盖在望远镜上的篷布时,张楚生惊呆了。镜身如同一架大炮,像是时刻瞄准天空中的某颗星辰。

陈秋云说,一个人的时候,我就喜欢坐在这里观看星云。张楚生说,这样有意思吗?陈秋云说,有,我想知道宇宙的奥秘,知道人类的奥秘。张楚生说,搞科研的都这样,自寻烦恼。你这有喝的吗?我是说冷啤啥的。张楚生笑道,你看我这屋子像是有吃的吗?我们点个外卖吧。

说着,两人来到阳台上。这是座县级市,像一眼明珠闪亮在大地上,半座城市尽收眼底。张楚生说,我很少眺望这座城市。陈秋云说,你也是一个人住?张楚生似乎有些伤感,半晌,他才说,以前两个人,现在一个人。陈秋云问,是和女友?张楚生说,嗯,本来快结婚的,她突然不见了。陈秋云问,为什么?张楚生说,她有什么难言之隐,有她的无奈吧。陈秋云说,那她现在人呢?张楚生说,没联系上,从她朋友那打听到,说是去了以色列,像是在耶路撒冷。

他们聊了会天,外卖就送来了。陈秋云说,这些年我连饭都不会做,你呢?张楚生说,做饭是小事情,我没钱的时候从来不下馆子,我们俩不在同一个世界。陈秋云说,这算什么,有句话说得好:人类根本不知道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子,只知道这个世界在我们心中是什么样子。张楚生说,你又扯到专业上了。陈秋云尴笑道,习惯了,别见外,开吃吧。

那天晚上,陈秋云送走张楚生,在折回的路上遇到了安娜,安娜站在他家楼洞前。天上的明月已经渐渐隐没在云层里。她是个漂亮的女人,这个女人的样子,他当然看到过,那是同行从侦查信息里找到的。

月影昏黄,她撩动披肩的长发,饶有兴味地说,你好像对他很有趣?陈秋云是个明白人,知道她话里的意思。不过,他还是装作糊涂状,问道,你指的是谁?她笑了笑,明人不说暗话,我就是派遣任务给张楚生的人,想必,你也知道我是谁了。陈秋云饶有兴致地说,哦,那这么晚了,您找我有何指教?

安娜轻轻说,指教不敢当,只是你不觉得,外面风那么大,我们这么站着说话,没觉得有些不合适吗?

好吧,陈秋云笑道,是我怠慢了,不过这么晚了,我确实不好意思让一个貌美如花的女人进我家。当然,要是你不介意,我很希望您能上去喝杯茶。说着,陈秋云径自进了楼洞,安娜跟随在后。

对于陈秋云来说,安娜这样漂亮的女人,那么晚出来找一个陌生男人,肯定是有重要的事。不过,他不会表现得很吃惊。他招呼安娜坐定,烧水,然后给她沏了杯上好的普洱。

说吧,你找我有啥事?陈秋云不想兜圈子,他想开门山地。

看来,你是个直爽人,这么说吧,我找你有两件事,一是张楚生玩New World的事,二是想请你帮个忙。陈秋云有些不解,问这话怎么讲。安娜说,New World这款游戏意义很大,绝不能把它当成一款普通网游,毫不夸张地说,它关系到整个人类的未来。

然后呢?陈秋云说,你希望我怎么做?

我希望你不要干预张楚生,他是我们找了很久的极品玩家,我想,只有他能玩得下来。

你是说我在阻挠张楚生?

可以这么说吧,按理说,他应该在几天前就进入游戏的,可根据我们的观察,他最近一直没有进入,而是和你兜兜转转。

哈哈,陈秋云笑道,你的意思是我在挑唆他放弃?我为什么要挑唆他?他又为什么要听我的?被他这么一问,安娜有些答不上来。陈秋云说,恕我冒昧,你口中提到的“我们”指的是哪些人?

安娜很警觉地回道,这个你就不用问了,我想,有一天你会知道的,你本事那么大,想知道什么还不是易如反掌的事?

看来你本事也很大,我为什么会信你?你又不是我什么人。陈秋云说。

即使你不信我,你也不会不信这个。说着,安娜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金笔。月光皎洁,那只金色的钢笔熠熠生辉。只要是个搞科研的人都能认出那支笔来,那不是谁的笔,正是一位失踪的美国籍华裔计算机科学家的笔,他英文名叫路易斯。

你是不是很纳闷,我为什么会有这支笔?安娜语气平和地说道。

是的,陈秋云不假思索地说道。

我不仅有他的笔,还知道他在哪里,不过现在,我不能说,但是请你相信我,我绝不是坏人,我们所做的都是为了人类。

陈秋云知道,路易斯是顶尖的科学家,能得到他贴身物件的人恐怕这个世界上没几个。面前的这个女人,要么是个十恶不赦的大坏人,要么就是路易斯最亲密的人。

他说,我尚且相信你,那么,你刚才说的第二件事是什么?

安娜说,要是有一天,这个世界出现大灾难的话,劳烦你帮忙保存这支钢笔。说着,她把笔递到陈秋云。这是陈秋云意想不到的,他从来没有想过,一个杰出的世界级科学家的钢笔竟然会落到自己手里,而且,一连串的问题使他感到迷惑。

接过钢笔,安娜说,就这样吧,我知道你有很多不解,不过以后都不知道的。说完,她转身离开了。

陈秋云带着田佳勤奔赴在逃亡路上,天空下起了雨。好在晚上,他们趁着夜色扒上一辆长途货车。他俩躲进后车厢里。司机没有发现。

车子是驶向巴勒斯坦的,拉的是柴油和汽油。战争使得中东物资匮乏,有些人只能靠走私柴油和汽油度日。味道实在有些难闻,没多久,田佳勤就感到头晕。见她难受,陈秋云说,你还是把缠在嘴上的布摘掉吧。田佳勤说,我怕连累你。陈秋云说,我们现在生死未卜,都是一条船上的蚂蚱,哪还有什么连累不连累。

一个小时后,车厢里实在是闷。他们呼吸困难,温度持续上升。陈秋云和田佳勤都觉得身体在冒汗。田佳勤说,我们还是出去吧。陈秋云蹲到车厢门边,小心翼翼打开车厢门,车子这会跑得有些快,正疾驰在戈壁滩上。

此时跳车极可能会曝尸荒野。他走回车厢内部,四处摸索,找到根铁丝。他又爬到车厢门边,小心把门扣打开,用铁丝固定上车厢门,只露出一道口子。

他把田佳勤拖到车门边。田佳勤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恨不得吸完外面的新鲜空气。她心跳声急骤,陈秋云听得真切。他说,你饿了吗?田佳勤说,你不说还好,这会肚子轱辘辘地叫。陈秋云说,我也饿了,那我们少说点话吧。

两人沉默着,车子不停穿梭在路上,车上的油箱随着车子摆尾时不时发出哐哐哐的碰撞声,他真害怕这些油箱啥时候一股脑滚出去。夜色很沉,透过那道缝隙,陈秋云看到了夜空中的星辰,它们如此亲切,又如此遥远。

此刻,田佳勤已经睡着了。借着月光,他凝视到眼前的这个女子,她的额头上有汗珠渗出。情不自禁地,他伸出手,去捋了捋耷拉在她脸上的濡湿的乱发。

他当然不知道,田佳勤并没有睡着。她处于半睡半醒状态。多年来的生活经历,让她随时保持高度警觉,尤其是这样与一个陌生男人相处。不知不觉中,她进入梦境,又或者说,她进入了一个似梦非梦的幻境。

在那里,她再次看到自己。那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穿着一件碎花棉袄,寒冬里久违的暖阳下,她领着比自己小两岁的弟弟坐在家门口的石坎上,他们在玩一种叫“捡石子”的游戏。

多年来,她和弟弟寄居在伯父家,父母常年外出打工。他们缺少照料,很多时候,都过着寄人篱下的日子。这种特殊的留守经历,使得她过早地学会察言观色,她能从伯母的一个眼神里领略到大人之间的心机,能从伯父某句不起眼的话里洞悉到人与人之间那种焦灼而又不显山露水的争斗来。

十三岁那年,她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离开那个家。刚到学校报名,老师就要求初一学生必须住校。那个时候她欢欣雀跃,领着弟弟在街上购买棉被,她还从父母寄来的生活费里挤出钱来给弟弟多换了双新鞋。弟弟比她矮两级,还要继续住在伯父家。她离家的那个晚上,跟弟弟坐在门口的石坎上,看着天边的星辰充满期待地说,好好读吧,再过两年,你就能和姐姐一样去镇上了。

她没有想到,弟弟没有等到那天。读初二时,一个夏日午后,班主任站在门外,透过窗户向她招手,让她出去一趟。走廊上,年轻的班主任深感同情地说,佳勤,你快回去一趟吧,你家里出了点事。什么事?她问。你弟弟掉水里了。

就是这句,“你弟弟掉水里了”。话音方落,她整个人像五雷轰顶,四肢一下子瘫软无力。班主任双手搂住她的肩膀,安慰道,一切都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她疾风般奔跑到家,许久未见的父母已经到场。他们伫立在家门口,弟弟则躺在堂屋里,他的身形看起来很小,让一张白布盖着。她径自走了进去,很镇静地掀开弟弟身上的白布,兴许是被水呛到了,他的鼻子嘴巴耳朵都有血迹。

人们在门口围观,叽叽喳喳地,在商量着如何料理弟弟的后事。

母亲面色凝重,但似乎也仅仅是悲哀。他们是她的孩子,不过在一起生活的时间很有限。在她零星的记忆里,全家人一起吃饭的时间屈指可数,除了过年。

弟弟的死,多年来一直成为她内心的隐痛。在她看来,弟弟是来遭受苦难的。她还记得很小的时候,弟弟和堂弟同时爬到树上掏鸟窝,不知道怎么爬的,他们越爬越高,竟然下不来了,伯母知道后站在树下训斥弟弟,她找来楼梯,请人把堂弟抱走,让那人不抱弟弟下树。就这样丢弟弟一个人在树上,他双手抱紧树干。

不知道何时,天空飘起乌云。她站在树下干着急,环视四周,决定去借邻居家的楼梯。可是,她到邻居家后,发现人没在家。她独自扛着楼梯来到树下,那天,她很胆大地爬到了树上,把弟弟抱了下来。

现在,风越来越大。车子继续奔驰在戈壁上,远处的星辰在云层后隐隐现现。她清醒过来。她想起安娜找她时说的话。安娜说,你如果真的进入New World,很可能就会见到你弟弟,当然,我们程序还不够完善,没准你会进错时空。

她确实进错了时空,在进入New World之前,她是做好了必死的决心的。她无所谓,如果能见到弟弟,就算永远消失在New World里又有什么不好呢!

医生走后,安娜面色凝重。她在走廊上来回踱步。

前年春天,路易斯从美国麻省理工大学林肯实验室退休,舒坦日子没过上几天,就感到身体不适。起先是恶心、眼花,再后来是头疼。这些都是小症候,多年的科研生涯提示他,可能仅仅只是同往常一样,颈椎出了点小问题而已。

这些年来,他一直殚精竭虑,全心致力于计算机图形学、数字信号处理理论等方面的研究,全然不顾身体健康。很多时候,他都是在实验室中度过。他喜欢独处和冥想。冥想时,没有人敢打扰他,也没有人知道他在思考什么。他在世界权威学术杂志发表过多论文上百篇,阐述了他对高等文明存在的看法,并且认为,我们所有人的生命轨迹都是有迹可循的,是可以计算的,人只要找到生命背后的计算法则,就能一劳永逸地解决很多终极问题。

为此,他常常在草纸上涂涂画画,又或是在电脑上敲出让很多人困惑不解的数学公式。他曾经在公开场合坦言,梦境是他链接宇宙与天外文明、高级文明的渠道,很多数学公式的来源,均是来源于梦中。

他还直言不讳,发表了批判一些宗教是精神毒药的重要论文,否定了世界有人格化神的存在。并且,追随毕达哥拉斯学派和柏拉图主义,对世界本体论的认识颇具独到。他笃信,表象世界的背后一定有一个永恒不远的“数”,又或者是公式,他试图一生寻找这个公式,虽然前人都以失败告终。

可以说,他是成功的,也是失败的。他的科研生涯里几乎没有什么朋友,尤其他发表了那篇批判宗教的论文后,身边的人认为他冒犯了他们的信仰。就在他离开美国后,与他相交多年的老伙计们也跟他分道扬镳。这个时候,他总是以现代尼采自居,认为清醒的人不需要朋友。

可是现在,他并没有像尼采那样坦然。面对生命,他无法做到从容不迫,既不能骄傲地生,也无法坦然地死。他对生命里遭遇的一切都还是有很深的执念,特别是对亲人的不舍,对研究成果的看重,对安娜的不信任,以及对死亡本身的畏惧。

死后真的能到达一个更好的世界吗?他不得而知。他真正面对的,可能是虚无,是彻彻底底包裹他的虚无,是让他陷入恐惧的虚无。无数梦境里,他实际没有真正得到神的指点,也无缘亲见神的模样。鬼知道呢,也许那些奇奇怪怪的公式就像水一样莫名其妙灌进他的耳朵里,或许他的整个人生就是一场骗局,他所有的研究都是瞎猫碰到死耗子。

就像叔本华对黑格尔的批判一样,认为他纯粹就是个平庸无知的骗子,他所建构的哲学理论大厦不过是一个自欺欺人的泡影。我们可以大胆地设想,路易斯的所有论调可能也不真实准确。

他是去年查出患有脑瘤的,恶性肿瘤。此前,他从未直面过死亡,更没有对死亡产生过恐惧。海德格尔曾经说过,当你无限接近死亡,才能深切体会生的意义。这种顿悟,他现在兴许已经有了,人只有在趋近大限时,才会意识到生命的短暂,去思考如何更好地用好短暂的一生。

回头看,路易斯的一生算是精彩的,该拥有的声望、名利,他都具备了。他还做着这辈子最挚爱的工作,这是多少人想有却无法拥有的生活。他能把时间全部用在对数学的研究,对宇宙奥秘的探寻,这何乐而不为呢?不过,或许正因为此,他才发现自己的探究是无止尽的,面对茫茫宇宙,他的研究不过是像蝼蚁般向前蠕动了一点点。这当然不够。这远远不是他想要的。他多么希望自己能永远活下去,他想探究出宇宙更深层次的东西,尽管他知道那样很难,这种探究将永远没有头,如同形而上学一样,两千多年来,人们执着于对神和世界本体的寻找,可始终没有人能解释清楚这个世界到底他妈的有没有神。

现在,安娜攥紧那叠医生开的化验单。医生叮嘱她注意路易斯的病情,过几天他还会到家中来。从这些张单子上看,路易斯的癌细胞正在扩散。她该不该告诉他呢?有些时候,谎言不一定都是善意的,还有些时候,人活着确实需要谎言。

避免路易斯发现,她走出别墅院子,沿着林荫小道漫无目的地走。她边走边思考,或许一切都是定数吧。路易斯苦苦寻找的,不也是一种定数吗?宇宙的定数。

她想起了凯伦。那个神秘男人闯进他们的世界有半年了。

那是春天里的一个晚上,她从梦中醒来。发现身边的路易斯不见了。他们居住在玉门市郊区的一栋别墅里。漆黑的夜里,她走下床,打开门,穿上拖鞋走楼。她边走边喊,路易斯,路易斯……

显然,路易斯不在家。她走到一楼时,发现大门敞开着。她有些慌了,大声呼喊着路易斯,然后,她冲出门外,来到草地上,跑进花园里,不停喊着路易斯,始终不见人答应。

她心乱如麻,女人的直觉告诉她。那些声讨要丈夫付出代价的人,肯定在夜里带走了路易斯。他发表的论文触犯了他们的信仰,否定了他们活在世界上的精神支柱。

就这样,她不知道来到湖边。晚风迎面吹来,星辰在浮云背后若隐若现。湖面的夹板上,睡着一个男人。朦胧的月色下,她看不真切。她亦步亦趋向前走近。时间一点点凝滞。躺在地上的人影越发熟悉起来,她有些害怕。当她认出那是路易斯时,她猛冲了过去。

路易斯的脸是朝下的,她用力翻动着他的身子。那一瞬间,她有一万种念想,以为他身遭数刀,被人捅死在湖边了。可是,都没有,她所有的幻想都没有。

丈夫安然地睡着。她搂起他,她不想打扰他。他们静静待到黎明。曙光洒在丈夫身上,他睁开了眼睛,说了一句,那人说我的病能治好。安娜惊奇地问,谁?路易斯说,他叫凯伦,是个四维文明里的人,我可以确定,不过我们得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安娜问。他说,也不是我们,是全人类,他交给我一项任务,他说人类是他们的豢养物,在长久的进化过程中,已经具备自我改造功能,也就是说,我们是他们参照自己模样造出来的,我们人性里趋吉避害的特点都是他们设定的,现在,他们想改写一切,让人性变得极为善良,让人能知道自己的死期……我们就像小白鼠,他们想看看这样的设定,人类社会会走向何处……

路易斯说得一本正经,不过安娜听得将信将疑。她劝到,我们还是回去吧。

那天之后的第三天晚上,她与丈夫所经历的事情告诉她,丈夫说的一切都是真的。迫于无奈,他们开始筹划一场与New World网游相关的删档内测计划。

走到林荫小道的尽头,安娜决定还是先不告诉路易斯病情,毕竟死亡是一件很残酷的事情,时间不多了,她不希望他们的计划功亏一篑,她还是决定想办法先联系上那个叫凯伦的人。

他想带她一起走,就算走不了,也愿意死在这里,只要能和她在一起。

张楚生在混战中找到田可欣,那是他挚爱的女友。他从未想过,他们会以这种方式在巴勒斯坦相见。

在New World里,全球新冠病毒还未得到控制,各国之间就出现了新的传染疾病,这种病毒十分厉害,与以往不同,它专门侵害人的不可视基因,被称为无状病毒,没人知道它长什么样,只知道能通过呼吸道传播。地球上,人是无法知道自己怎么生和死的。可以说,这是四维文明对人类的某种怜悯。可是,现在在New World里,四维文明的人想调整这种豢养方式。

崔可欣站在一个十字路口,身后大楼的玻璃咣当被枪击碎。子弹哒哒哒地蹦出来,扫射在墙体上。人群四下逃窜,发出各种尖叫。有人吓得魂不附体,躲在垃圾桶里,还有些瘫软在地,使不上劲逃跑。

远处,装甲车逶迤前行,有士兵站在车上驾着机枪向四面八方扫射。空气里回荡着美国大兵的警告声,告诫躲藏在高楼背后的巴勒斯坦人尽早投降,否则后果将不堪设想。

这起战争源于无状病毒疫情爆发,人们意识到资源的匮乏,为争夺粮食、领土、金钱、女人而战。起先是少部分人感染病毒,他们幻境里看到自己的死期和死状。死亡的逼近,让人产生恐慌感,也让人失去对上帝的敬畏之心,这种情况之下,享乐主义大行其道,在上流和底层社会迅速传开,但凡能享受的都尽情享受吧,反正好日子不多了。

跟随逃窜的人群,崔可欣一路跌跌撞撞,她躲到一处哥特式建筑的墙角,碰巧看到张楚生。New World虽然是一个虚拟世界,但是所有人物的构成均按照地球实况一比一还原,人物所蕴含的各种信息,包括:童年记忆、社会背景、情感经历、知识储备等等,都如同复制一般被造就。

这个能力除了凯伦具备,路易斯再是科学家也只能望洋兴叹,没这种本事。准确地说,他不过是New World监督者和完善者。

张楚生转过脸看到崔可欣的那一刻,崔可欣也深感纳闷,她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见她发愣,张楚生一把扑了过来,把她摁倒在地,他们躲过一轮机枪扫射。枪林弹雨中,张楚生搂着崔可欣,穿梭在小巷、楼道、花园、街道等地。

他们像年轻时那样炙热,崔可欣犹如驯鹿般任他牵着到处奔跑。时光像回到从前,在遥远的甘孜藏族自治州,在木格措景区,他们面朝清澈纯明的湖泊许下诺言,要一生一世在一起。梦想总是带有浪漫色彩,现实却残酷虐人,就像这场无休止的战争一样,震碎人心,各个惶恐不安。

跟很多狗血剧情一样,崔可欣的妈妈并不赞同这门婚事。在她看来,张楚生一个穷乡僻壤之地来的孩子,不可能有什么大的出路。其实,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谁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过得好?不说精神层面,至少生活上要让人放心。毕竟,婚姻是要落实到柴米油盐酱醋的。

张楚生能带给崔可欣什么?除了嘴头上的甜言蜜语,除了对未来的无尽期盼外,什么实质的改变也没有。崔可欣的离开,给张楚生好好上了一堂人生课。要不是在New World里,他可能不会有勇气这样牵着她的手,他可能会踌躇,会等待,会观望。

现在,对于张楚生来说,无疑是最好的日子了。尽管他知道,New World不过是一个虚拟世界,它像一坛酒,把人灌醉了,它又像是一颗毒药,把人麻痹了。麻痹有时候其实没什么不好,有些人清醒着痛苦,而有些人则麻痹着却快乐。

他们来到一座教堂,里面空空如也,神父和修女也逃亡了。张楚生说,你还能认得我吗?崔可欣仰着头,注视着他说,认得。张楚生一把把她搂进怀里。崔可欣的脸庞紧贴着他肩膀,她没有说话。

她当然不知道,他们的世界即将毁灭。New World背后的缔造者,现在他们处在内测观察模式,等时机成熟,就会开启删档模式,到那时所有人所有信息将归为0。就像宇宙大爆炸之前一样,New World里的世界回到一个奇点。

张楚生不想再问她其他话。久别重逢,能做的就是陪伴。他们从教堂出来,远处的天空中升起蘑菇云,瞬间“砰”的一声巨响传来,他们身后的教堂摇摇晃晃,有琐碎的砂砾从建筑楼顶掉落下来。

这里不是久留之地。他拽着崔可欣,继续漫无目的地逃窜。有那么一瞬间,他意识到,所有的奔跑其实都是无意义的……

他们是在一座大桥上遇到陈秋云的。

陈秋云正挽着一个女子,她伤得不轻,左臂中了弹,用一条黑布带缠着,整个人低垂着头,嘴上戴着口罩,额头鼻子渗着细汗,精神极差。张楚生喊道,陈秋云,你是陈秋云吗?蹲在地上给她包扎伤口的陈秋云别过脸,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变了样的战友。

受战火摧残,张楚生灰头土脸的。陈秋云起身,问他怎么到这里的。张楚生说,现在情况不妙,我们先找个安歇地再说吧。说着,他跟崔可欣去扶坐在地上的女子。

陈秋云说,她叫田佳勤,是他半路救下来的。他们来到一座废弃的农庄别墅。田佳勤躺在床上。张楚生把陈秋云拽了出来,两人走到阳台上。太阳很好,静静洒落在晨曦初露的树林间,光影斑驳。

微凉的晨风裹挟着一股潮湿的气息,远处绿莹莹的草场格外惹眼。张楚生说,别看这里与世隔绝,也许过不了多久,军队就会赶到这里来的。我看她的炎症越来越重,你还是想想办法,看哪能找到最新的抗生素。陈秋云注视着远方,良久,他说,你在这帮我看着她,我去周边医院看看。

说着,陈秋云下了楼。田佳勤醒过来时,没瞧见陈秋云,问他去哪了。张楚生如实说了他的去向。田佳勤依旧戴着口罩,她咳嗽几声,喝了水,请张楚生去找陈秋云,说自己离死不远了。张楚生不明所以。田佳勤说了前因后果,张楚生知道她感染了无状病毒。

路易斯躺在床上。这是他的家,护士才换过药,妻子不知道去了哪里。他目光呆滞,盯着天花板,脑海里浮现起种种往事。许久,他的思维才抽离出来,想起游戏New World的事。

他缓缓走下床,来到书桌旁。为了方便工作,他的房间除了用来治病,随时还可以工作。他照常打开电脑,进入New World网游界面。

登陆账号后,路易斯进入游戏。他以全知视角观察着New World里所有事态的发展,在接收任务之前,凯伦已经叮嘱他,要记录好New World的发展动态,观察疫情的扩散对人类社会引起的变化。

现在,他深刻体会到New World里的人的心态转变,他们的心态和自己是一样,虽然他不知道自己将死于何时何地,但是从身体每况愈下的情况来看,他的死期已经不远了。

他观察到陈秋云跳出一座废弃的农庄,正寻找医院;他还看到躺在病榻上的田佳勤,她身负枪伤且感染病毒,死亡之花已经在她体内逐渐蔓延;他还看到张楚生站在崔可欣跟前,他终于在虚构的世界里见到自己想见的人,不太愿意离开这里;他还看到芸芸众生遭受战争摧残,人们奔赴在各种逃亡之路上;他还看到人们为了满足私欲,无休无止的争斗……

他不想再看了,跳出New World后,他赶到疲惫。坐回床上,他揉了揉干涩的双眼。在床上小憩了会,他又起身来到窗台边。阳光暖煦,世界呈现给他的样子是美好的。此时,他的妻子安娜正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出现在院子里,看样子,她才从外面回来,正在关大门。

他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安娜进屋时,他已经躺回床上。他佯装睡着了。安娜端着一杯水走了过来,她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颗药丸。那是一颗晶莹如冰的药。她把药丸放到路易斯嘴边,并轻轻塞进嘴里。

路易斯继续装睡,他悄悄用舌头把药丸拨开。喝下安娜送到他嘴里的水后,他缓缓睁开眼皮,认真地看着安娜,轻声问到,你喂给我的是什么药?安娜不紧不慢地说,是救你的药,吃下它病就会好了。路易斯没说话,他直勾勾地盯着安娜,问你昨晚去了哪里?安娜有些慌张。她说,我昨晚一直陪着你的啊。你别骗我了,我昨晚醒过来没看见你。你老实说,你去了哪里?

好吧,我去了湖边,安娜说。你去那里做什么?去见凯伦了?路易斯说。是的,我去见他了,我求他救你。算了吧,真是扯蛋,他不是神,不是三维世界的缔造者,他只是个无赖,是四维文明社会里的一个小兵,你找他顶什么用?他没对你做什么吧?路易斯焦急的问道。没有,安娜回答。对于安娜这个年轻漂亮的老婆,路易斯年迈的身体总是显得力不从心,长久以来,他对她都有些不放心。

好吧,就算对你做了什么,我现在也无能为力,路易斯自嘲道。他伸了伸腰,意思是枕头有些矮。安娜见状,急忙把枕头给他推高些。

我思来想去,还是想放弃这个任务,为了自己能多活点时间,做这样伤天害理的事,良心上始终过不去。

你怎么会想那么多?安娜充满迷惑。

这些日子,我无时无刻不在审视自己做的一切,这无异于助纣为虐。实验走到这一步,不需要进入删档环节,内测效果也已经体现出来了。这个世界之所以充满魅力,正在于人性的复杂性,如果都是纯善良的,那不一定是件好事,再说了,我们不知道自己何时生何时死,也是一件好事,不然就会像我一样,很难对死亡做到超脱。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前些天,我也进入New World,人们经历的事情我都看到了。

我劝你还是不要进去,这个系统没有完善,要是有一天你出不来了,我也救不了你。

我不怕,我进去,就是想看看能不能在未来遇到你。

让你失望了吧,在2024年,根本没有我的存在。

说着,路易斯吐出那颗药丸。他说,一切都是命中注定,我不想吃下它,我愿意赴死,人生谁不会死,回顾我的一生,我应该坦然的面对一切。

他这么说,安娜不知道怎么接话。她想起凯伦第一次到家的场景,那是一艘三角形的飞船,悬挂在他们居住的别墅上。飞船底部,有着三根非常大的光柱。

凯伦就是从其中一道光柱里走出来的,乍看之下,他和地球人没什么两样,只是眼睛鼻子嘴巴各方面都比地球人精致。用他的话说,他们四维文明已经存在两百万年了。他来,是带着任务找路易斯的。

十一

陈秋云找到一家医院,这里已成废墟,没有医生。炮弹炸毁了医院大门,住院大楼遭受重创,从远看去,不敢置信这里曾是救死扶伤的地方。

地上是碎砖乱石,他踩在上面,翻了进去。有些房间还有门牌号。他试图找到药房。按照惯例,药房一般在一楼。他在回廊里转了一圈,好不容易找到药房,药柜还在,只是破破烂烂、摇摇欲坠,上面铺满灰尘,四处散落着被炸飞的沙石。

哪里还有消炎药!所有的药品都被炸成废渣,就算还剩有用的药,紧要时期,也已经被人拿走了。该怎么办?这个时候,他想起少时脚趾头受伤的往事,那会儿根本不知道什么破伤风,他的大脚拇指被水烫出水泡,溃烂发炎,肿胀了,哥哥说撒点青霉素在上面,他信以为真,撒了依旧不见好转。

后来母亲从邻居那里得知,有种叫马齿苋的草药可以消炎,那是一种随处可见的野草,几乎中国南方的土地里都有生长。不过现在,他是在巴勒斯坦。

他从哪里去找马齿苋呢?思来想去,他想到蒲公英。没办法,只能找蒲公英了,那是比较好的消炎药,且随处可见。

他跳出医院颓败的围墙,一路奔跑向田佳勤下榻的农庄。农庄里开有蒲公英,他采了一些,洗净,捣烂,敷在田佳勤的伤口上。夜里,田佳勤好了许多,他们在别墅里找到些麦面,还有牛奶。陈秋云熬了面糊给她喝。

躺在床上,田佳勤说,你放弃我吧,我死是早晚的事。陈秋云说,你说这些做什么?他撒谎道,我们已经被你传染了,不信的话,今晚可能我就会看见自己怎么死。说着,他转身要去给她倒水。

田佳勤说,你们快走,明天美军可能会到这里。陈秋云说,我不走,你的伤现在还没好,就算要走也要带上你。

从屋里出来,陈秋云站在阳台上,他想抽烟,碍于身边没有。张楚生正在跟崔可欣聊天,几天的相处,他们感情迅速升温,张楚生像是回到热恋中,他不忍去打扰。

夜凉如洗,陈秋云独自走下楼,他想去找找,看看周边有没有废弃的车子,要是能找到,就可以载着田佳勤逃跑。他在草场上查探一番,农庄主人逃跑的时候带走了一切,只留下这栋房子,连只羊都没剩。

他有些犯难,要是真像田佳勤所说,美军明天就到这里怎么办?张楚生不知何时从后面窜了出来,他拍了拍陈秋云的肩膀,问他在想什么?陈秋云勉强笑笑,说想接下来该怎么办。张楚生说,我有个事想和你谈谈。陈秋云问什么事,张楚生说,我想留下来,不想回地球了。

陈秋云纳闷,问为什么?因为见到了崔可欣?张楚生说,是的。陈秋云知道他的想法,他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走路。张楚生不想回地球,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在地球上,他已经没什么亲人,这些年他只是个底层打拼者,疲于奔命,面对未来,他没有事业没有婚姻,这样的生活确实让人感到无望。New World虽然是一个虚构空间,但是至少能和相爱的人在一起,不管未来怎样,他们都能同生共死。

张楚生说,我这么说,是不是有些不仗义?没有,陈秋云说,我能理解你,只是你要想清楚,要是New World被缔造者销毁怎么办?到时候你就永不存在了。

这有什么?就算在地球上,人也不可能永生,我们都有走向生命尽头的那一天,不过是早晚的事,我倒觉得在这里反而更真实,一切都是最真实的。

陈秋云没说话,他在思考New World出口的事。他说,有个问题我还是想请教你,就算你留下来,总得帮我逃出去吧,New World的出口在哪,你有想到没?

张楚生抬头看了看天空,我一直没告诉你,我也会观看星宿。你是研究天体,我更多的是学习中国的玄学,New World的出口可能不只一个,我的猜测,一种是开启天眼,能借助意识超脱目前在New World里的肉身,然后回到地球;另一种方法,可能就是死亡,在New World里死去,不过这种方法我不敢肯定,毕竟谁也不知道死后人会去哪里,或许就是回到地球上;还有一种,是我猜想的,在中国西北方的一座八卦城,找到贯穿城市河流的生门,从那里乘船,可能会驶出New World。

听他这么说,也不无道理。草场上风有些大,两人慢悠悠地走着,突然后面传来喊声,是崔可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距离有些远,他俩都听不清楚。

他们跑回别墅时,田佳勤依旧躺在床上,像在做噩梦,人没醒过来,嘴里念念有词,说着些听不懂的梦话,样子极为痛苦。崔可欣和陈秋云在床边喊她,不见她应。

张楚生说,她的病情在加重,感染无状病毒后,人会不断进入各种幻境,一层又一层,要是进得太深会出不来,很危险。你怎么知道的?陈秋云问。张楚生说,我见过一个感染无状病毒的患者,死了。

说完这话,他才意识到不太吉利。但是,这个时候,还有什么比直言不讳更重要。陈秋云不说话,他坐在床沿处,突然意识到科学的无力,准确地说,是他自身的无力。

天亮的时候,田佳勤醒了。她的头发湿透了,夜里说了很多胡话,也冒了许多汗,人看起来更加没气色。她说她想喝水。陈秋云正给她倒水,突然听到崔可欣在外喊道,快躲起来,美军来了。

他知道,逃亡之路还未结束。陈秋云折回屋子,一把抱起田佳勤,把她放到自己背上。他们开始向楼下跑。张楚生拽着崔可欣正要开院子大门,陈秋云在后面大喝道,不要开门,这周围我太熟悉了,没有丛林大山躲藏,我们会被发现的。

说着,他背着田佳勤朝地下室奔去。地下室的门紧锁着,他把田佳勤放在石阶上,看样子,这道门很长一段时间没打开了。我怕有毒气,张楚生说。他说的没错,莽然进去,肯定会被闷倒在里面。

他们把门开着,一直静静蹲在门口,希望能释放出一些有害气体。另外,也好观察美军去向。坦克军突然停了下来。他们看到一辆坦克正在调整方向,炮筒朝向别墅。陈秋云说,不好,我们快进去。说着,他抱着田佳勤往地下道钻。“砰”的一声,整栋楼轰隆倒下。陈秋云既心安又害怕。他们被无数烟尘包裹,四个人的耳朵一下子像是失聪了,只剩嗡嗡嗡的声音。

地下室有些深,防震能力很强,不过陈秋云不敢再往里走,他怕大家会命丧于此。烟尘很久才沉淀下来。他们再次打开地下室大门时,美军已经远去。此时,田佳勤闭着眼睛再也醒不过来了。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走的。陈秋云拍打着她的脸,一点反应都没有,她像睡熟了一样,安详地躺在他的怀里。

他有些失落,甚至伤心。如果说,在New World里有亲人的话,那么田佳勤绝对算上一个。他们同患过难,田佳勤的身世也是他所同情的。张楚生说,走吧,我们先出去,找个地方把她安葬了,保命要紧。

陈秋云还没从悲伤中缓过来。张楚生愣在旁边,拉也不是,不拉也不是。他静静看着陈秋云蹲在地上伤心。许久,他才扶起陈秋云,跟着他一起把田佳勤背出去。

十二

我想我应该放弃。路易斯躺在床上,朝着面前的凯伦说到。

现在,他已经不畏惧死亡。当人失去一切的时候,就不会再害怕失去。外面风很大,呼呼刮着,月亮在涌动的彤云后隐了又现,现了又隐。凯伦穿着一套银装,忽明忽暗的光线里,他的面部轮廓被勾勒得英气逼人。

算起来,他相当于三维文明里的中年男人,不过,在四维文明世界里,他已经有百把岁了。他没有说话。他缓缓走了过来,张开右手,正在运气。他体内的能量将聚集于手掌。接着,路易斯看到他掌心燃起一个蓝色光球。看样子,他气愤至极,想置他于死地。

凯伦说,你那么想死,我偏不让你得逞。说着,他收回运气的手,转身。安娜正巧藏在门外。他一把拽住安娜,安娜发出“啊”的尖叫声。路易斯气急败坏,他意识到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他从床上下来,意欲追赶,走上几步却倒在房中。

晚风飕飕拂过如麦浪般翻涌的大地,潮水像凶猛的少年般坚拔挺立,在玉门市的某处湖边,在夜幕下看不清的草场上。黎明的喧嚣迟迟不见到来,风卷残烛的夜晚如烟逝去,安娜躺在偌大的土地上,张开双臂,身体一次次失重般向下坠落,又一次次随波涛声不断汹涌。

世界为何要以痛吻我?路易斯躺在床上,他盯着窗台外一株向日葵久久发呆。所有的虚妄在他心中生长开来,他突然意识到,这个世界多么荒谬,一切都是那么虚假,一切又都是那么真实,那么刻骨铭心。

他在心里告诫自己,不能受情绪牵制,New World是凯伦一手缔造的,但他也有参与,他决不能让凯伦的阴谋得逞,他得销毁所有记录。

强忍着病痛,他站起身来到电脑前。安娜从屋外进来,她端来一杯热水。以前,他都会给路易斯冲最好的咖啡,现在,得病后他基本只喝水。自从凯伦把安娜带出去后,他们夫妻之间的关系就变得极为尴尬,面对奇耻大辱,路易斯不得不哑巴吃黄连,每次看到安娜,他都会好奇她与别的男人欢愉时的样子。

安娜没敢靠近他,放好水后就走了出去。路易斯说,你能帮我个忙吗?安娜问什么事。他说,你进一下New World可以不,想方设法找到陈秋云,让他赶紧抽离出来,出口就在新疆特克斯八卦城。到了八卦城,去特克斯河边找一艘木船。那艘船是我完善程序时留下的,河流的方向是生门,只要坐上小船,沿着河流往下划就能划出New World,回到地球。

你呢?安娜关心他怎么办。不用管我,路易斯说,我守在这里,你们要尽早出来,这个出口是有时间限制的,一旦过了时间,谁也出不来。

说着,路易斯端起杯子,呷了一口水。他站起身,让座给安娜,好让她赶紧进入游戏。安娜进到New World后,在一座废弃的咖啡馆里醒来,此时是黑夜,周遭断壁残垣。她猜测,这里是巴勒斯坦境内。

她环视四周,房屋破损,没有光亮。她摸索着走出屋外。街上冷风凌厉,昔日的盛况已然不在。她能感受到战后的颓败与萧条。

装甲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她害怕极了,急忙缩回废弃的咖啡馆。一不小心,她踩到一个破椅子,碰到躺在地上的一个人。她给吓了一跳,“啊”地叫了出来。那人没有动弹,像是喝醉了。一股浓烈的酒味袭来,她捏紧鼻子,意欲离他远点。

就在这时,那人伸出手,一把把她拽住,拉进怀里。天外流云涌动,皎白的月光朗照着,她突然发现,那是一张很熟悉的脸。他们见过,这人正是陈秋云。她不禁说道,陈秋云,陈秋云。

陈秋云显然没听到,他醉了,醉得很厉害。她不再害怕,心里突然踏实许多。她静悄悄地坐在他旁边,等待黎明的到来。她是被一脚踢醒的。从来没有哪个男人这么粗鲁的对她。

她睁开惺忪的睡眼,眼前的这个男人和昨夜判若两人。他恶狠狠地盯着她。她正欲起身,陈秋云一把掐住她的脖子,你这个贱人,信不信掐死你。她不明所以,正要解释,脖子却被卡得生疼。喉咙里一股火辣味袭来,像是被某个东西堵住一样,她感到脸都憋红了。

陈秋云放下掐她的手。她喘着气,质疑道,你有病啊。陈秋云厉声喝道,你他妈才有病,你为什么找田佳勤?你知不知道,她现在没了!现在正好,我把你摁死在这里面也不用偿命。

说着,他一把拽着安娜,安娜带着哭腔,被他硬生生拽到大街上。这时候,街上突然响起枪声。不管对她有多仇恨,陈秋云还是下意识地搂住她,一下子双双扑倒在地,他们朝着街道两边的破房子里钻。

张楚生走散了,崔可欣也下落不明。背靠着一面墙,陈秋云伤心地说道。我们埋掉田佳勤后,在一座大桥上走散了,军队炮弹太猛,死了很多流民。安娜不知道该怎么接他的话,她内心是有愧疚感的。

良久,她说,不管之前发生了什么,我们当下最要紧的是怎么活下去。你觉得现在还能活吗?陈秋云说。能,安娜说,我来找你就是要带你去出口,我们无论如何也得赶到那里,不管有多远。

在哪里?陈秋云问。在新疆的特克斯八卦城,我们时间不多了,也许只有一两天时间。你开玩笑吧,陈秋云讪笑道,新疆特克斯八卦城?一两天时间?我们现在在巴勒斯坦,在以色列附近,到新疆得多远,我们怎么去?飞啊!对,安娜说。

十三

这个世界永远不缺漂亮的女人,更不缺欣赏美的男人。不管战争多么残酷,总有富有的人存在。安娜就是有这种本事,只要她穿上一身好衣服,就能把自己打扮得风姿卓绝,漂亮迷人。

现在,她找到法子,跟陈秋云坐在一架开往中国的客机上。他们是在一个明媚的午后到达乌鲁木齐的,然后换乘班车去往特克斯八卦城。一路上陈秋云都没怎么说话,他认为这个女人可恶至极,不过想想,她也只是别人的棋子,这样想,他的内心就会平静许多。

两人来到八卦城,这里确实是按照八卦设计的。据说,特克斯是全中国唯一一座不使用红绿灯的城市,设计他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全真教出名的道士丘处机,整座城富有《易经》韵味。

安娜说,走吧,我们得赶紧去特克斯河边,路易斯在那放了一艘船等着我们。不知何时,天空中下起了雨。他们没有带伞,安娜在前,陈秋云在后。雨越下越大,没一会,陈秋云走在她前面。她毕竟是个女人,走得慢,他们俩互相看看,彼此都被淋成落汤鸡。

见她一个弱女子淋成这样,又是嫁给一个行将就木的老男人,陈秋云不免动了恻隐之心。在经过一堆乱石滩时,他害怕她扭伤脚,还是伸出手去扶了她。

雨越下越大,他们果然看到河边泊着一艘船。安娜说,你会划船吗?陈秋云说,我不会。安娜说,那你先上去吧,我来划。雨慢慢歇了下来,碧蓝的天空中,太阳露了出来,一道彩虹架在天边,河水涨了起来,他们顺着河一路而下。

陈秋云和安娜走出了New World,他们回到了地球,位置正是特克斯河下游。陈秋云说,感觉像做了一场梦,那我在家打游戏的那个肉身呢?也是现在这个肉身吗?安娜说,应该是吧,我也不清楚,我们赶紧回去,这里到玉门市还很远,不知道路易斯现在情况如何。

安娜给路易斯打电话,始终不见人接。她猜测,或许他已经遇害。但是,不管怎么说,她都得回去一趟。他们来到安娜和路易斯的住处,这一晃,像是去了很久,别墅里的摆设似乎没有改变,但是安娜总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房门开着,门口的水池里有几条锦鲤在游动,旁边的小花园里开满向日葵,还有黄菊。安娜径自朝楼上走去,陈秋云紧跟其后。他们上到二楼,安娜朝路易斯的房间奔去,她想知道路易斯病情怎样了。

当她跑到门口时,眼前的一幕怔住了她。路易斯正端坐在电脑前工作,他没认出她来,不过又像是认识她。他们伫立着,凝视着彼此。许久,安娜说,亲爱的,是你吗?路易斯头发斑白,像是一下子老了许多岁,他一把搂住安娜。

站在安娜身后的陈秋云,瞧见路易斯房间床上的结婚照。那时候他们比现在年轻,笑容更加甜蜜。他心想,原来他就是New World幕后的操控者。只是,不知道星外文明的人在哪里。

路易斯已经看到了陈秋云,他笑了笑,走了过来。拍拍陈秋云的肩膀说,年轻人,你是不是在好奇New World。对,陈秋云说。路易斯说,你跟我来。他跟着路易斯来到一处密室。在这间房子里,路易斯播放了一个光碟,他说,我之所以让安娜赶紧找你出来,是希望你能借助背后团队的力量,加大对四维文明的探寻,事实上,我现在才发现,跟我接触的不是真实的四维文明,也不是星外平级文明,我所接触的,只是四维文明里的人的意识,不是真身。这个道理,就像你进入New World世界一样,那是意识,不是真身。

然后呢?我该怎么做,陈秋云好奇道。

把这本书交给你们同事,也许有些研究价值。说着,路易斯从一个柜子里取出一本厚厚的打印稿。他说,这是我的自印本,对一个意识世界的研究,中文译名叫新世界,我现在老了,干不动了,里面很多问题都是我思考和解决的。

说完,他转过身,杵着拐杖朝屋外走去。

陈秋云不知道他要去哪里。

路易斯在楼道里喊,安娜,安娜。

安娜听到他的喊声,问什么事。他说,帮我把大房间的窗帘拉一下,我得好好睡个觉,屋外的鸦雀吵得很,真是叫得让人心烦。

说完,陈秋云愣在原地,看着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像是困得已经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