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投稿

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边疆文学》2026年第7期|杨角:旅途诗草(组诗)
来源:《边疆文学》2026年第7期 | 杨角  2026年08月10日08:07

杨角,四川宜宾人。中国作协会员,宜宾市作协主席。作品散见《人民文学》《中国作家》《诗刊》《十月》《中国校园文学》等,被收入多种选本。获过奖。出版诗文集10部。

始发站

——写在G3488高铁上

不用去检票口拥挤

从此地出发的人,都有座位

8:35开车,意味着

出发即是早晨

免去了鸡鸣、狗吠和忙忙碌碌的炊烟

农夫已经下地,赶集者

赶着牲畜,在与高铁抢时间

去往烟台的旅客

不论宜宾的,还是外地的

都把一颗心放平了

把遮窗板放下来,此去北上

一路安排了

千山万水的好风景

急就章:古蔺

喝郎酒长大的古蔺

出世即为乌蒙,哭声堪比赤水

去高粱、苞谷地和黄荆老林转上一圈

出来就是凛冬

高天厚土。把土豆种进去

能收获土豆

可一代一代人埋在那里

挖出的只剩光阴

正隆冬时节,二十年前

我的朋友马力,在此当地主

昼谋稻粱,夜修诗文

火塘边,诗中文字一行行飞起来

飘散如雪花,落在心头

——很冷

在宋代石刻博物馆

在这里,每块丢失灵魂的石头

都试图找回自己

于是狮、虎、豹,都来了

朱雀、玄武、青龙、白虎,也跟着赶来

更有一条驼头、鹰爪、鹤翅、虎掌

可以上天入地的飞龙

等待着被一块石头认领

我是一名九百年前的武士,手执

斧、钺、剑、戟

拼杀在泸县的天空下

被一头大象教化为一名书生

须晴日,你才能看到我石头的化身

像一道闪电

回到南宋的暴雨中

定水河

流水像两岸的顺民

从丰乐乡白果村寒婆岭出发

沿着河堤,经双腾镇

一直走进筠州城

一路上,它们心无旁骛,由南向北

习惯了堤坝的引领

在观音阁,差点走上岸来

若非罗场、落润,整个高州

和南广河的召唤,它们真不愿意

才走40多公里,就得在

海瀛的黑石包出镜

温泉村

泡在温泉里的人,把这里

当成了疗养院。医风湿,医皮肤病

也医多年的暗疾

他们借水的成人之美

用滚烫的暗语,开始了换工搓背

雾气能罩住裸体,却罩不住

他们的大嗓门

在这里,流水就是时间

早中晚连在一起,形成一种内循环

到中午,雾气散去,白蜡蜡的阳光下

泡在水里的人,白蜡蜡的屁股

就太阳一样露了出来

而那个为池子挂上布帘的人

就是院长。他把一块破布,挂在

两墙相接的缺口

消失之前,有一次转身

沙蜥

沙漠里无水

只有沙蜥适应了这种生活

像一名游泳健将

把沙漠中的奔跑和打洞变成了

游泳与扎猛子

40℃高温下,整个沙漠陪着一只沙蜥

寻找一株千岁兰

在沙蜥眼里:千岁兰的

两片叶子是

两条去往天空的大河

 

高处

声音如流水

海拔越高,它越稀少

那夜在高县希尔顿惠庭酒店

睡眠比星星还要安静

大早醒来,我乘电梯从23楼到底楼前台

询问就餐地点

像一位神仙渴了一夜

到人间寻找声音

寻找水

乡下见闻

在这里,苍蝇蚊子都是亲戚

遇见家禽要喊一声

遇见野兔,也要喊一声

那日在山道,与一头水牛

不期而遇,我向主人使个眼色,把它拦下

我摸了摸它的脸,碰了碰它的头

它黢黑宽大的面庞

酷似我去世多年的二舅

青山不老。菜地挨着麦田

麦田连着大山,板栗坳过去,是油坊湾

村子一天一个样。认识的人正在减少

陌生的后生像地里的土豆苗

一夜间又长出一波

在这里,人人都是失败者

在时间面前,只有村口那棵老榕树

熬过了一百五十年

水牛记

去元阳梯田的路上

看见一头水牛,在山道上吃草

冬天凛冽百草枯,它一口

板牙,厚厚的嘴唇,够着一张笨嘴

去啃泥土里的草根

远远地它看见了我,抬起头来

我想喊它一声,又突然停住

那一刻,我想起乡下一位穷亲戚

住在多年前,因为贫穷

把厨房、卧室、客厅和一地

谷草连在一起……

一条山路从空中挂下来

像一根草绳,捆住了多少亲人的命运

远处层层叠叠的梯田

把一头水牛的活计排列到明年春天

在草堂

茅屋已经几番修葺

秋风怒号,不再卷走三重茅

但落叶和草屑,总是要

吹走一些的

那日在浣花溪畔,看见一棵桃树

掉光了叶子

枯槁的枝条指向空中

那种形销骨立

当年的杜甫,也不过如此

夜宿青松岭

夜深人静,万物安静下来

只有松涛像一群如丧考妣的怪兽

把悲恸埋进喉咙

在夜里,在那个高度,植物也会失去理性

我曾试图劝说它们

每一次,都被当成了耳旁风

过峡谷

神把流水放干后

就有了峡谷,从此不再装水

空旷的深涧到夜里

显得更加空旷,有时只装半轮残月

或一支马帮

这是流水走失的地方

乱石犬牙交错

每次经过,我都小心翼翼

像一滴水爬上草尖

生怕神仙,不小心一个喷嚏

又把我打回地狱

塔公草原

黎明出发,我黄昏才赶到

盛开的格桑花已经在路边凋谢了

海拔那么高,水草却这么低

高原的湖泊,远看是蓝的

走近却变成绿的……

在这里,凡人也能做神仙梦

昨夜我在帐篷住下

满天星斗,如遍地萤火

这世界总是快中有慢,大中见小

生死在暗中循环

风在急切切地吹,而我已慢慢苍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