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人》2026年第7期|霜白:生活的答案
等待如此漫长
有时你等待一记整点的钟声,
等待果实的成熟。
有时你等待一扇神秘之门开启,
你不知道它将带来什么。
有时你等待一面锋刃的降落,
你甚至等待一次
快刀斩乱麻的绝望——
因为这等待如此焦灼又漫长。
如此焦灼而又漫长,像潮湿的时间
在震颤和肿胀中生出那么多木耳,
像钟响的回旋。
流逝被唤醒了,仿佛不再是流逝。
地平线
我喜欢凝望地平线。
我常想那是怎样的一些地方。
在晨光或夕光中,
在人间灯火的闪烁中,或者
在云之深处。如此美好,令人神往。
但我知道——
我也许到达过那里,
就像我到达的昨天,和今天。
而地平线总是充满新奇,
又带给我绝望。
它等同于我的身体之疆,
将我牢牢护在
这波涛滚滚的生活中心。
爱过
爱过后她的体温消失了,
之后消失的是她的声音,
再之后是她的面孔,
直到她整个人
烂在你身体中。
你又回到从前
一个人的生活。
爱过了,
你不能说你的爱没有结果。
她的名字像揣在衣兜里的钥匙,
有时你握着它
探向幽深的自己——
哦,这就是青春,这就是生命。
秋日植物园
我也曾如那几个奔跑雀跃的孩子,
我也曾如旁边那几位年轻的父母,
我也曾如相拥而坐的
那几对青春的恋人。
那样无法无天,
那样幸福得结实而细密,
并不觉日影倾斜,天色将晚。
但我不羡慕他们,
因为我都有过,
没有谁能拿走。
我的愿望,
是成为长椅上那对老夫妇,
他们拥有
很多人没有的人生,
在这无常世间。
如这片宽广的草地,
如这秋天,
如这阳光一般,
富有而安恬。
我爱你
想不起已有多少年
不曾对另一个人说过“我爱你”,
哪怕是自己的至亲。
尽管我常常写到“爱”。
很多事就是这样,
你越了解和走进它,
它反而越陌生。
如今我认识的世界,
已不同于一个孩子眼中的世界;
多年后我看到的你,
也更幽深如这人世
的繁复和阔远。
而爱,
是这多重世界间交错的
透彻之光,
映照所有的通道和
所有角落。
越来越不敢轻易说出口,
怕不够,
怕负担不起,
也怕配不上……
对手
我所热爱的女性,
清冽,独立,
不从属于任何一个男人。
我理想中的爱情,
如微小又宽阔的波澜,
永隔在我与对岸之间。
我想过的生活,
不会太满,也不是很空,
总得一半务实一半留白。
而我的写作,
一直存在着各种阻滞,诗,
在每一步的接近中拒绝着我。
就是这样,为了更完整,
我习惯将自己分裂为
两个部分——
如一个小括号,
一个镜子般的对手总留在对面。
倾注
倾注情感,
倾注时间,倾注了太多的身心,
甚至用飞蛾扑火般的决绝。
——但并非忘我。
在自甘的割舍中我们感知自己。
我们倾注,覆水难收。
面对另一个必然的容器,
一切是值得的。
为此不断空出自己,
等对方以补偿。
我们需要新鲜地活着。
如同投递出去的情书,
我寄身于邮筒的背后。
我的爱在那个区域飘浮,
在你我之间保持着,
在你还未抽身而去之前。
看鱼
这些鱼儿多么自由啊。
它们没有欲望,整日
悠闲地游来游去。
但我非鱼,又安知鱼儿
是否也有一颗跳脱之心。
像我,想挣开所有的羁绊,
去爱,去放心地生活。
而离开水,它们又将是什么?
我终于接受了这瓶中的命运,
我甚至建造着更多的围栏,
为在更多的眺望、牵挂和挣扎中
抓住自己。
一条鱼从水面跃起
又落下的一瞬,
我看到它沉重的鳞片间,
那无比的轻盈。
听1935年的小男孩唱《送别》
这是来自九十年前的歌声——
一个十二岁男孩唱的《送别》。
他的声音很单纯,
显然他还不是很懂人间的别离。
我听过很多人唱这首歌,
也见过把自己唱哭和听哭的人。
是的,每个人的《送别》里,
都有各自不同的身影,
像一支旋律上发生的交响。
但我还是觉得小男孩的歌声最动人
——没有技巧,甚至没有感情,
那才是这人世间送别的样子——
仿佛是平直的,
仿佛我们面前他悄然寂灭的一生。
绝对的,纯粹的
一个学画的孩子也懂得
怎样用几只脚印制造
一片纸上的雪地;
或者用一对翅膀,
呈现一片天空。
人们已习惯
用偶尔的鸟鸣来感受寂静,
用一些景物来标记远方。
用情话和礼物判断爱。
用得失度量成功……
而我,越来越趋于沉默。
而我仍然苦苦执着于
那些绝对的事物,
那些纯粹的,几乎无用的,
甚至虚无的……
近乎于一种压迫——它们
映照着,淘洗着,
一次一次的怀疑和焦灼——
我们身上的污点正显露成形。
【霜白,河北保定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诗歌、散文作品散见于多种刊物,著有诗集《挽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