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部》2026年第4期|卢君宇:我们尚未沉默

卢君宇,2003年生,福建邵武人,就读于重庆移通学院。作品见于《西部》《微型小说选刊》。
“小时候,她常会去河边玩。那个大露台,你可以去那里走走,从那儿你可以看到溪边最美的风景。晚上,那边会摆烧烤摊,大排档之类的,不过现在可能都没有了。”
岳母拿出一张有些泛黄的照片。一个小女孩站在围栏正中央。地面是被路灯照得发白的大理石。远方隐隐约约能看到几座矮山,周围的景色被风吹得模糊。女孩前面,是几张木质桌子和塑料板凳。
“她那时候在跑呢。你看看她,笑得真开心。那时候,我们几个大人就在旁边看着她,她一个人在河边跑跑跳跳的。那时候我常带她去那里。我们大人在那里聊天,她就在旁边乖乖吃饭,吃完就在河边发呆。你看,她那时候多开心。”
岳母指了指小女孩的脸蛋,怀念地说道。
“你真该去那边走走,虽然那儿现在什么都没有,摊也不让摆了。起码能吹吹风,溪边的晚风挺凉快的。”
“抱歉。”我说。
岳母抬起手,手掌用力搓了搓有些塌陷的脸颊。窗帘外,几只鸟儿扑扇着翅膀。
“没事。”岳母指了指她右边有些发黄的墙壁,一个穿着鲜艳的小女孩用线连着一只鸟。“以前四周都是画,家里装修了一次后,她坚持要留下这面墙。如果你感兴趣的话可以好好看看,或者拍张照片。”
“她画得真好……”我说。岳母很快打断了我。
“她是个乖孩子,当时她喜欢画画,上了高中以后就不画了。学业要紧,你说是吧?她真是个懂事的孩子,虽然上大学前出了点问题,她依旧上了一所不错的大学。”岳母顿了顿,问道,“懂事的孩子都应该上天堂,你说是吧?”
“一定会的。”我平静地回答。
房间安静下来,我盯着那张发黄墙壁上的画。
房间不大,进门可以看到一张桌子,桌子里面摆放着一排文具。左边是面书墙,木质的,上面陈列着各类各样的书籍。桌子上有一盒画笔,表面一层塑料膜已经起皱。桌子右边有一张床,正上方开着一扇窗,窗帘是银白色的,我来时已经拉上,但还是露了一道缝。从那道缝隙可以看到河边的景色。床上沿着墙壁放着多种款式的毛绒玩偶,玩偶上已经落满灰尘。枕头旁,有一个看起来崭新的书包。
桌子对面,是那面发黄的墙壁。
穿着裙子的小女孩,脚旁象征性地画了几束花草,她左边有一棵树,树干被一层厚厚的棕色颜料覆盖,枝繁叶茂。右上处,一支画笔勾勒出黑色的鸟。那只鸟看着比小女孩大一些。鸟和她的手之间连着一条线,像是在放风筝。
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她朝我走来,那画面时至今日我还记忆犹新。
淡黄色的长袖,牛仔裤有些发白,灰色运动鞋,和周围的人格格不入,因为当时正值盛夏。
“是你吗?”她问。我朝她看了一眼,见我不说话,她继续轻声问道:“是刘阿姨介绍的吗?”
我点点头,站起身,伸出右手,她犹豫了一会儿后也将右手伸出。我们的食指关节轻轻触碰了一下后,她将手收回,静坐在我对面。我低头看书,书是从咖啡店的书架上随手拿的,为了展现我作为知识分子的特征。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那是一本心理学的书籍。过了一会儿,我抬头看她,她仍旧静坐在那里,盯着桌子上的花盆发呆。
“你想喝点什么?”我开口问。
“开水就可以了。”她说。
我没有听到她的声音,而是通过唇形猜到的。周围的环境嘈杂,显得我们很安静。我将头前倾,她依旧盯着那盆花。
“咖啡可以吗?”我问。她回过神来,抬头看了看我。
“好的。”她的声音很小,好在有点头作为辅助。
“能喝冰的吗?”
“可以。”她回答。
我叫服务员点了一杯冰拿铁。她将目光重新放回那盆花上。那个下午,我们有一句没一句闲聊着。频率大概是当我抬头看她一眼,被她注意到时,我就会抛出一个问题,无关紧要的问题,她则简短地回答。自始至终,她都没有正眼看过我。出于礼貌,我也不能正眼看她。就这样,我低头看着那本心理学的书,她盯着那个花盆,我俩各说各话。有时她的声音很小,我听不清楚,但我没有追问下去。
大约两个小时后,她的手机响起了铃声。无论她们聊了什么,我们都知道这段难忘的时光要结束了。通话结束后,我们默契地站起身,我走到前台付账,收银员看到我后努力控制自己的面部肌肉,以防自己笑出声来,表情显得更加滑稽。我站在柜台前,看着他的手,那时候,我只希望他找钱的速度能快一些。
她向大门走去,我的眼睛随着收银员的视线,透过玻璃门,看到她关门的背影,长舒了一口气。很快,收银员就将钱找给了我。我拿着钱走出大门骑上我的自行车时,有一只手拍了拍我的后背,回头一看,是她。
热闹的街又安静了下来,我们陷入沉默。她拿着几张钱,塞进我的裤子口袋。在当时,一男一女这种行为在街上十分大胆,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做,而她什么都没说,就这样离开了。
很长时间里,我对这段记忆里发生的事情深信不疑。直到有一天,她从房间出来后,我和她提起这段往事。她的反应出乎我的意料。
“怎么会?那天我穿的衣服是白色的。”她回应。虽然这件事无关紧要,但我还是选择相信,那天我看到的是一件淡黄色的衬衫。
“你肯定记错了,明明是淡黄色的。”我争辩道,而她选择沉默。
这段记忆有我们共同承认的地方,也有争议的部分,比如说——尴尬。在她看来,那一次见面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不堪。她认为,我身上有某种难得的品质,比如说——忍受沉默。在她回忆里,那天下午发生的事情,她还算满意。其中包括她塞给我钱之后,我并没有穷追猛打把钱塞回去。在她看来,这算是签订了某种平等条约。当然,也不全是好的部分,她觉得在当时,我的语气有些急躁,并非我描述的那般冷静。
我们各自回家后,我对这段关系不抱任何希望。很快,媒婆就打来电话。记得大致说的是,女方对今天的见面还算满意,并希望我乘胜追击。
她是一个负责任的媒婆。媒婆说出这段话后,我努力回忆起白天的蛛丝马迹。
她长得不错,眼睛很大,薄嘴唇,眉毛淡淡的,鼻子有些塌,算不上好看那一类,但在相亲对象中可圈可点。她的沉默是我最看重的地方,诚然,找一个能说会道的女人是很多男人的目标,但沉默背后蕴含着一个难能可贵的品质——忠诚。
第二次见面,我约她去了肯德基。肯德基刚刚进入县城时,坐落在米兰大厦对面的商圈,还是类似于高端的代名词。现在那里已经变成了酒吧和服装店。
我的本意是想让那里孩子带来的欢快气氛缓解我们之间的尴尬,同时能够不失体面地完成这场约会。我的目标并不远大,只希望结束后能够让我结账,因为我听说女孩们只有在对你有意思时,才会让你付钱,这也是我认为我们第一次见面失败的佐证之一。
关于第二次见面,事后我没有与她讨论太多。那次约会出乎意料的顺利,以至于我时常能想起那天路上锣鼓喧天,街上摊贩笑容满面,空气中飘散的油烟香味,进门时孩子们欢闹的笑声。
我特意找了一张没有摆放杂物的桌子。她穿着与第一次见面相同的衣物,她的头发看起来蓬松了许多。这让我对她的长相看法有所改观。我们略去了握手环节,相视而坐。我给她点了只炸鸡,给自己也点了一只。就这样,我们戴上一次性手套,开始沉默吃鸡。
这次的沉默并不像上次那样尴尬,因为我们正在做的事足够复杂,比如说用手剥开炸鸡时,不让里面滚烫的汁水溅射到身上。我不再像之前那样给我们之间的沉默寻找理由,因为我认为这个理由足够充分。不久之后,几个小孩围绕在我们附近,他们的笑声很大,而且刺耳。他们在桌子之间蹿来蹿去,有时候会碰到桌子。我正要出声制止他们时,抬头看见她的眼睛正看着他们。
她那天的眼神是难以言喻的,我们之间没有了第一次见面时难堪的沉默,转而化为一种全新的沉默。我看着她的眼睛,她注视着那群正在玩闹的孩子,我看着她眼睛里倒映出的那些孩子们。那一瞬间,我才意识到他们多么可爱。当他们跑过我的后背时,我和她进行了一次对视。她下意识笑了笑,我也笑了笑。我们低头,重新吃起了炸鸡。我借此机会问了她的通讯方式。我急忙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用附着油渍的手指,在手机上输入。那时我没有抬头,但我几乎可以肯定,她正用看那群孩子的眼神看着我,嘴角露出微笑。
是的,我完全能够想象出她那时的笑容,那种似笑非笑,像看孩子般的眼神。这样的笑容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即使在结婚当天。
这中间有我情感淡漠的原因。我认为这并不完全是我的错误,她也从不对我暴露她的需求。某种程度上,她拒绝依赖我。除了结婚那天晚上。
我们在婚房经历了一番折腾后,躺在床上,她的肌肤紧紧贴着我的手臂,被子盖到了肩膀,她小声喘着气。我准备起身去喝水。我得先去打开电灯,那时候我对这套房子还不是很熟悉。我准备拉开被子,去寻找电灯的开关。她拉住我的手,我能够感受到她手掌上冰冷的汗液和身体细微的颤抖。我们就这样沉默了一分钟。正当我想也许在这个时候她需要我陪在她身边时,她终于艰难地开口说道:
“我想要一间房间。”
她那天的声音很干涩,或者说是坚硬,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黑暗中,我们四目相对,场面又恢复了沉默。她的手在我手臂上渐渐放松了下来,我点点头。
“你一个人的吗?”我问。她的手从我的手臂上脱落,砸到床上。我能感受到她的目光几乎快从我身上移开。
“嗯。”她语气平静地回应。
“行。”我回答。
在我的记忆中,这是她唯一一次向我提出某种需求。之后,我总是后悔当天没有说更多的话,我本以为那只是普通的一次而已。
第二次约会之后,我们虽然没有多熟络,但已经达到了结婚的标准。回家后,我向父母和媒人表明了我的态度,主要表达的是我对她很满意,而她对我的感觉也不错。很快双方的家人就组织了饭局。他们把我们安排在一起,我们坐在中间,家人们在两旁有说有笑。值得一提的是,她的父亲早年因为一场意外去世了。
“我家孩子比较内向,不爱说话。”
“他也是。”
“这不巧了吗?”
场面充满欢快的笑声,她也忍不住笑了出来。看到她笑了后,我也笑了。
“在家时,她难得笑一回。”
“我家的也是。”
…………
她很少夹菜,总是静坐在那里,母亲在一旁用眼神示意我给她夹菜。我看她,她点点头,我将菜夹进她碗里。我身旁的母亲开始起哄,那一瞬间,我们之间变得更加尴尬,唯一不变的是沉默。
在全程不说一句话的情况下,我们完成了这次饭局,而我的父母和她的母亲都很满意。
之后几次饭局也大抵如此。在父母督促下,我们很快举行了婚礼。婚礼是西式的,原因并不是她喜欢或者我喜欢,当时,中式婚礼濒临灭绝,起码在我们生活的城市。婚礼进行过程中,我能感受到台下的人们毫不在意这场婚礼,事实上,她是否在意我也无从感知。整场下来,我唯一能确定的是我的父母和她的母亲对这场婚礼有着切实的感受。某种角度,这个结果理所应当。我俩对亲戚的走动都显得敷衍。正如我去参加陌生人婚礼展现出无礼态度时,别人并没有怪罪我一样。他们在过程中不合时宜地沉默,我也应该一笑了之。这场婚礼过后,我和他们的人生又会陷入毫不相干的境地当中。
如今回忆起来,唯一令我在意的是她的感受。而她是怎么想的呢?在我看来,婚礼举行得并不算成功。让我感到恐慌的是,当我听从司仪的指令,跪地,掏出戒指,向她求婚,抬头看向她的手,将戒指戴到她无名指上时,她双眼无神,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两行泪像悬崖上的瀑布般,垂直落下。
此时,周围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们按照流程敬酒时,他们会先停下自己正在夹菜的筷子,看向我们。他们先看看我,再看向我眼睛红肿的新娘。总会有一个人恭维着站起身,说着“恭喜恭喜”,而本来不知道该说什么的人,听到有人喊着“恭喜恭喜”时,也后知后觉地说道“恭喜恭喜”。她在一旁沉默地将饮料倒满,一饮而尽。我在一旁打着圆场:“她不能喝酒。”
曾经,我总想象自己在新婚之时能够长篇大论一番,那个场景在我年少时排练多遍。但出于某种原因,我只能举杯说道:“都在酒里。”他们听到我说的话之后,也一饮而尽。之后我们便流转到下一桌,开始重复之前的举动。
结束后,我们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卧室,就是这天晚上,她向我提出想要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我同意的原因,现在想来,也许是对我们失败婚礼的补偿。我将原本属于我的书房给了她,我则在我们共同的卧室睡觉工作。
光线、缝隙、刺眼、抬头,画里的小女孩正在秋阳下对着我笑。她的母亲站在门口,手上拿着水杯,阳光在她身上留下一道划痕。那一瞬我意识到,岳母也陷入了关于她的回忆之中。那一刻,我多希望岳母能将她的过去和盘托出。
“刚才想给你端杯水的,看你坐在那一动不动的,就在门口站了会儿。”岳母将水杯放在桌子上,桌面发出的巨响,让我认为她是在表达某种情绪。我抬头,看到她湿润的眼睛。
“谢谢。”我说,“她画得真好。”
“当时老师说她很有天赋,画画终究不是一条好的道路,过去现在都一样。”
“她是主动放弃的吗?”
“这东西只能当个爱好,一旦你想要全身心投入进去,日后就什么都没有了。我见过很多人都是这样,他们喜欢吉他、画画、钢琴,认为自己很有天赋,可事实上没有几个人能靠这个吃饭,你明白吗?只有少数人可以。她父亲如果在的话……”岳母的话语逐渐含糊,眼泪直直往下掉。
“抱歉。”我说。
我想起此行目的是想和岳母讨论赡养老人的相关事项,很显然,这个话题已经不太合适了。我不断将身体挪动,观察房间,希望岳母能看出我的好奇,跟我讲讲关于这个房子的事情,可她全然没有注意我的动作,沉溺在了某种情绪之中。
“我没事。”岳母说,“只是最近会这样,像是得了病,很快就好了。”
我点点头,拍了拍她的背,房间只剩她的呼吸声和我的沉默。
也许是受了岳母情绪的感染,到最后,我也没将我要说的话说出来。
岳母说:“留下来吃饭吧。”
“家里已经煮好饭了。”我回答。
我站起身,向门外走去。她也站起身,整理一番后,将电视机声音开得大了些。
“我送送你。”
“不用了。”
“常来啊。”
“一定。”
我下了楼梯转角后,岳母将门轻轻关上。
我说了谎。走出门的瞬间,我开始后悔,如果我留下来吃饭,也许我们能够敞开心扉,互相啃食彼此的回忆。
我没有回家,向河边走去。不久后,我来到那个大露台。夕阳就要落山,阳光将缓缓流动的河水照得波光粼粼。我完全能想象,从前,这个时候,摆摊的人已经开着三轮车来到了路旁,为夜晚做准备工作。晚上,河风飘着啤酒、香烟、烧烤的味道。我能够想象,这个时候,她趴在露台边的栏杆上,夕阳将她的发丝照得金黄,她看着河对岸,公园的绿植瀑布般向水里抛去。
她在想什么呢?当时。
“她那时候多开心。”我想起她母亲对我说的话。
“右边有座桥,上面挂满红灯笼,春节过后,政府就懒得拆了。如果站在那个看台上,秋天的七点左右,往左看,就能看到整座城市都嵌在蓝色的海洋当中,右看就能看到河的尽头,太阳藏在山里面,上面的云有时是黄的,有时是紫的。当然,我说的是天气好的时候。”她坐在床的边角,一边叠着衣服,一边说道,“晚上就比较无聊了,什么也看不清,漆黑一片。”
“你在听吗?”她问。
“在听。”我坐在床的右侧,手上拿着一本书,看向她的眼睛,回答。
这段对话发生在我将书房让出来之后的一段时间里。事实上,当时我是否回应了她,已经无从印证了。直至现在,我还能记得她大致说了些什么,也足以证明我当时在听。
结婚之后,白天我们各自忙碌,晚上她会去那个房间坐会儿。每当她从那个房间出来时,她的话都会多起来。这也是我心甘情愿将房间给她的原因之一。我希望她跟我在一起时能开心一点。这个状态只延续了一段时间,导致这个结果的原因是我的某种疏忽。我想,要是当时我能够认真倾听,给予回应,事情可能不会向一个难以挽回的方向发展。
那天晚上之后,我将房间让了出去。说是书房并不准确,那间房间的所有权彻底属于她之前,还是毛坯房的状态。房间大概十平方米,窗台上装有横竖相交的铁栏杆,这种栏杆每个房间都有,并非我刻意装上,是房子交付时自带的,目的可能是防止工人受伤。说横竖相交也并不准确,它并不是铁网结构,在看向窗外时,并不会有很大的视觉障碍,得益于它是一种阶梯式的结构,中间会留出长方形的空白。这也是我没有将它拆除的原因。栏杆里有两扇玻璃窗和一扇纱窗。地板和客厅一样,木质的,上面有些纹路。这就是我将房间交给她之前的样子。
她接手后,在房间里放了一张桌子,桌子中间的抽屉有一把锁。那间房间,如我所答应的那般,完全属于她。我很少进去,进去之前会先敲门。我敲门时,她从来没有拒绝过我。我想可能是出于对我的信任。出于对她这份信任的尊重,每次敲门,我都会准备充足的理由。但她从没问过我。
她讲了很多,实际上,有一两次我也没有认真听。我不是故意这么做的,而是被其他事情缠住了。正如她从不对我吐露她的情绪一样,我也从没有向她吐露过我的情绪。我记得那个夜晚后,她从房间出来,话明显变少了。
鸟在桥梁上空徘徊,太阳已经落山,天空呈现出静谧的蓝色,鸟化为了一道道黑色斑影,在天空中闪动,很快便消失在黑暗中。我们这儿没有黑色的鸟,却盛产棕色的麻雀。
她最后说的话,是一个关于鸟的故事。那天,她像往常一样,从房间里出来,我还躺在床上,她从阳台收回白天晒好的衣服,像往常那样。那天晚上,我很早就躺在床的右侧,她在床的左边叠衣服。
她那天说的话我已经记不太清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天我被工作上的事情缠住了,回到家,什么事都提不起精神。可悲的是,是什么事将我变成这样,我也已经忘了。如果不是在很久以后,我意识到那天她讲的事是如此重要,我恐怕都不会记得那天糟糕的情绪。
而她讲了什么呢?
我想我得对她抱歉,我只能从记忆里抽出几个词汇——人、翅膀、羽毛、飞翔。周围突然安静下来,她目光狂热,看向我。
“你在听吗?”她问。
“我在听。”我的身体下意识抖动了一下。
可以确定的是,当时我没有在听。如果我在听的话,我就可以像先前那样,准确复述她当时说过的话。
她重新把目光转向手中的衣物,小心翼翼地折叠。不一会儿,干涩的声音便从她口中传出,和结婚那天的语气一模一样。
“你知道吗?鸟是一种神奇的动物。我在书上看到过,它们的衰老几乎在一瞬间,衰老之后便很快迈向死亡,像是与死神签订了某种契约,像是自己选择的一样。”
她说得很慢,很认真。说完之后,她抬起头,眼睛看向我。这一次,我也看向她,我点点头,紧接着便是难以逾越的沉默。
在那一刻,我能感觉到,我们之间的沉默变了味。现在回头看,那天的影响只会比我当时感受得更加剧烈。
天已经黑了,前方栏杆被喷上了银色油漆,在街灯照耀下,反射出耀眼的白光。视线中出现了一个穿着裙子的小女孩,她一个人趴在栏杆上,头发和裙摆随着黑夜里的河风微微摆动。
我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看着她的背影。我完全无法想象她脸上出现的是笑容。
我眨了眨眼。
小女孩转过身来,表情平静,走了两步,突然向一个方向跑去,接着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一个女人的小腿,喊道:“妈妈,好黑!”女人蹲了下来,轻抚着她的头发,在她的耳边低语了几句,女孩安静下来。
回到家,电视机在客厅里念念叨叨。我躺在沙发上。今天很难得,我想是见了她母亲的缘故。很长一段时间,我回忆不起关于她的任何事情。我抬头,看向那个房间,里面也许还有人。餐桌的桌面是黑色玻璃,容易积累灰尘,我得擦擦它。桌上有几包泡面,虽然不饿,也应该应付一下。突然想起,阳台还有这几天没洗的衣服,现在洗了,等会儿还能晾。地板,地板……地板每天都拖。
一些鸟儿会在我们窗外的檐下筑巢,代价是每天早晨都会被它们的叫声吵醒。这也许是她会和我谈起鸟的原因。周围的邻居不怎么待见它们。白天,我们很容易看到它们。到了晚上,偶尔也能看到它们在阳台、厨房的窗台走动。
我开始打扫,将厨房擦了一遍,我已经很久没有进去过了。我拿起抹布开始劳作。家里最近总是有股怪味,怎么都清除不掉。做完这些后,我将地又拖了一遍,我想的是习惯就好。拖到那个房间门口时,我抬头,感觉少了点什么。少了点什么呢?
将衣服放进洗衣机后,我洗了个澡,出来后,躺在床的右侧看书,翻了几页后,左侧空无一人。我意识到我该去阳台收衣服了。不久后,我再次躺在床上,在我的右侧是窗户,一只羽毛呈亮黑色的鸟,在窗边用嘴敲击着窗户。我放下了书,起身靠近窗户。鸟飞走了。我们这儿几乎没有黑色的鸟。我可能眼花了。
那间房时常会传出鸟儿敲击窗户的声音。我已经很久没有踏进过那间房,总想着里面还有人。我将灯关上,翻来覆去。窗帘没拉,月光刺眼。我躺下,起来,在房间里转圈。一股味道在屋内环绕着,源头是那间房。每当我走到那间房门口,都感觉到少了些什么,少了些什么呢?
那次谈话后,她从房间里出来的时间迟了,出来后,话也变得少。
一天晚上,我在厨房里切水果,切完后,我端着水果,靠近那扇房门,房间内异常安静。说它异常的原因是,从前每次我靠近房门时,里面都会传来抽屉关上的声音,那次没有。我敲了敲门,里面很安静,门开了。我走进去,她坐在椅子上,目光呆滞地看着我。我低头看了眼,抽屉是关上的。桌面很空,和往常一样。她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什么都没拿。我看着她,将水果放在桌子上。很快,我走出房间。
“谢谢。”她轻快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我沉默。
我站在那间房门口,盯着门,举起手,轻轻敲门。声音在整个屋子里回荡。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手举酸了,悄悄放下,过了一会儿后,我握住门把手,轻轻往下拧。我缓缓推开门。
远处的微弱灯光,透过玻璃窗照在布满灰尘的桌面、地板。三只鸟站在窗台,来回走动,头不断闪动着,看到我进来后,立马扑打翅膀飞走了。房间内充斥着一股腥臭味。我捂住鼻子。回到客厅,前往厨房,拿起扫把、拖把、抹布、洗洁精,将它们放进她房间内,从卫生间找到一瓶香水,一并带入房间。
我将香水喷在空气中,味道依旧很冲。我开始打扫,将桌子擦了一遍又一遍,窗外的鸟有时会飞回来,敲击窗户,我走过去后,它们又飞走。房间内开始充满声音,家里从没这么热闹过。我拿出梯子,将天花板也擦了一遍,地板被我拖得发亮,墙壁也擦得煞白。房间很小,打扫起来并不困难。过了一会儿,我就满头大汗,味道并没有消失。我适应了它们。
我坐在刚刚拖过的地板上,身体黏糊糊,我用力呼吸着,房间依旧沉默。
窗外,灯熄了一盏又一盏。我将房门关上,回到卧室,躺了下去。
背后的黏腻时刻困扰着我,我翻来覆去。没过多久,窗外有只黑色的鸟在用嘴巴敲打着窗户。我起身,看着它,它没飞走,棕色的眼睛盯着我,眨呀眨。我打开窗户,它走了进来。我们相视,沉默。
它落到地上,慢慢长高,黑色的羽毛刺进黄色的皮肤内,坚硬的喙化为柔软的嘴唇,头上的羽毛落成长发,月光照在她的后背,我从没见过她有这样神圣的一面。她看着我,我看着她。我刚想说话,她温柔地将食指竖在嘴唇中央,微笑着。我们沉默了许久。不久后,她柔软的皮肤上生长出黑色的羽毛。柔软的嘴唇变成坚硬的喙。它张开嘴,发出锐利的鸣叫,扑棱着翅膀落在窗台的铁栏杆上,向外飞去。
醒来后,几只棕色的麻雀在紧闭着的窗户外叽叽喳喳。我起身,它们立马拍拍翅膀飞走。翅膀拍到玻璃窗上,落下几片羽毛。
我向客厅走去,坐在沙发上,看了几分钟手机,站起身,走向书房。推开门,味道依旧在。三只鸟站在窗户外的栏杆上,看到我之后纷纷飞走了。
我将窗户打开,将栏杆和窗台上的鸟屎清理了一番。味道小了很多,我把窗户关上,以免鸟飞进房间。我坐回客厅,躺了一会儿。我再次站在书房门口。房间依旧沉默。
我打开门,味道再次冲入我的鼻腔。我走到书桌前,蹲下,将那些没有上锁的抽屉打开,里面放着稿纸、灰尘,偶尔能看到几张画,画的什么已经看不清了,被铅笔涂抹得很乱。上面一层有几盒粉笔。
我看着那层中间装有钥匙孔的抽屉,举起右手,放在抽屉的下沿,轻轻一拉,抽屉开了,声音很轻。
画面的中间,女孩穿着暗红色的裙子,站在锈迹斑斑的铁栏杆前,她身材矮小,脑袋夹在上下两根栏杆之间。风吹来,她的头发向左摆动。
“宝贝,转过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女孩转过身来。
“看镜头!”玻璃杯碰撞的声音和人们的笑声杂糅在一起。
“微笑,开心点!”一个女人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女孩愣了一会儿后,边走边努力咧起嘴,旁边响起“咔嚓”声。女孩朝着相机跑来,手臂张开,嘴里喊着:“爸爸。”她的嘴角微微向下,很快又恢复原状,不一会儿,终于哭出声来。一只手拍着她的背。
“怎么了……”
“你开心吗?”耳边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画面中央是一个穿着婚纱的女人,背后是淡绿色的墙壁。
“开心。”女人向后退了一步,好让自己能够被镜头完全容纳。画面不停上下抖动,她的嘴挤出微笑,点点头。
“什么感觉,具体一点嘛……”
画面不断缩小、放大、晃动。
面前坐着密密麻麻的人群。男人穿着西装,站在画面正中央,小孩从左边晃晃悠悠走来,手上拿着一个黑色礼盒。男人回头,小孩打开盒子,司仪在一旁偷偷给了他一颗糖。男人手颤抖着取出戒指,司仪对着镜头,将食指竖在嘴唇中央,场面一片寂静。
男人低着头,女人站在旁边,手捂住嘴唇,看着男人的头发。司仪依旧站在旁边,身体前倾,食指抵住嘴唇。
“你愿意嫁给我吗?”男人将戒指递出,声音很小,微微颤动,但周围并没有其他声音能够将其盖住。
女人点点头,将手伸出,泪水从眼角溢出,落下。
抽屉里有一盒打开的饲料,和一只死去的、羽毛黑色的鸟。它的羽毛被血水沁润后风干,失去光泽。肉已经腐烂,模糊,散发出尸臭。尸体的旁边,放着一个U盘和一台相机。
如果不是奇怪的味道,我绝不会打开这道房门,更别说这个抽屉。
我请了一上午的假,将抽屉清理了一番。这个抽屉的开关声,并没有我想象中的大,或者说,没有我记忆中在门口时听到的声大,尽管此刻的我靠得更近。
我想我有理由怀疑,曾经,有那么一刻,她曾在这间屋子里,期待着和我分享关于这个抽屉里的故事,我却始终站在门外。
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犹豫再三后,我还是决定打开U盘。里面拍摄着几只不同颜色的鸟类和几段视频。
我决定将这些视频,发送给她的母亲。
事情没有按照我预料的发展,电话那头始终沉默。
之后几个星期内,我时常将那个房间的窗户打开,在桌子上放一些鸟饲料,有时候,鸟会飞进来,最多的时候,有七八只同时在桌子上觅食。遗憾的是,我始终没有找到那只有着黑色羽毛的鸟。它们走后,我要清除鸟屎,好在清理比较简单,用抹布一擦就干净了。
渐渐地,那个房间也成了我的一部分。我只用来做属于她的那部分,或者保持她原先做的那样。
事实上,我还需要向她母亲提出我有赡养老人的义务。她有退休金,不高,但够用。也许我这样做会显得多余,但我想我有表明心意的必要。当我打开她的聊天栏时,消息依旧停留在我给她发的那几张照片和视频。
一个秋日的午后,我打了一通电话,向岳母述说我想要前去拜访她的意愿。她同意了,语调上扬,并没有我想象中的尴尬。
下午三点左右,太阳晒得正艳,大街上几乎空无一人。我敲了敲门,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
开完门后,岳母立马走向厨房,打开冰箱,拿出水果。我换上拖鞋,坐在沙发上。不久后,我走进那个房间,那幅画依旧在那里,周围物件上的灰尘少了许多,塑料壳上散发着光泽。
她端上水果走了进来,将水果放在桌上后,走到床铺旁,拉开窗帘,阳光照射在墙壁上小女孩的脸上,线上端的黑鸟在阳光的照射下渐渐变成棕色的麻雀。
“你应该早点来的,现在天气太热了。”
我点点头,说:“没事,现在路上人比较少,不会那么堵。”
她看着窗外,说:“这里以前挺热闹的,现在人少了,都搬进城区了。”我透过窗户,看到河对岸绿意盎然,郁郁葱葱,河面反射出刺眼的阳光。
“那时候火车站就建在这里,周围县城的人想坐火车都得来这。”
我想起小时候,母亲带我来坐火车的场景,售票厅门口排着长长的队,广场前停着一排排出租车,路边经常贴着几张寻人启事。
我看向岳母的脸刚想说些什么,一时语塞,只好点点头。
“后来建了动车站后,这里就没什么人了,火车也渐渐停运了。”
“人少,反而清静些。”我回应道。
岳母从床边站起身,向门口走去,回头,眼睛瞥了眼床头的书包。我站起身,将水果端到客厅。她打开电视,里面播放着昨天的新闻。
“那时候,我在缝纫厂工作,一个月工资才六百块。”
那时候都这样,我在心里说。
“她当时在学校门口,拉着我,说要买书包。”我看着她,点点头。“那家门店刚刚装修完,里面还有油漆味。”她看着我,指了指最上面的书包。
“‘我想要那个。’她盯着我说。”岳母的眼睛盯着茶几上的烟灰缸,里面有几只散乱的烟头。我从没见过她抽烟。她咽了下口水,屋外的阳光将她的侧脸照得金黄,似乎将那些皱纹也抹了去。我拿起水果,小心翼翼地放入嘴中。
“‘你书包不是还能用吗?’我问她,她不说话,周围的人来来回回,几个女孩站在她的背后,眼神直勾勾地看着我。”
“她是个懂事的孩子。”岳母转头望向我。
我愣了一下,正要放入嘴中的水果在空中停滞了。
“是的。”我尴尬地点点头。
“她什么都没说,跟着我回家,到家才告诉我,书包已经破了。”岳母再次看向我说,“书包破了,可以修,没什么大不了的,何况那是个几乎新的书包。衣服、书包,缝缝补补,很正常。我当时每个月只有六百块。”岳母重申了一遍刚才的话,越说越激动,用几乎哀求的眼神看向我。
我点点头,房间沉默下来,我们看了会儿电视,电视机里播报着有关俄乌战争的新闻,“谴责”“希望”“正义”等词汇频繁出现。我突然想起,我得和她说说,我愿意和她说说,虽然这个话题难以启齿,关于赡养老人的事情。
我看向岳母,她依旧沉溺在某种情绪中。她察觉到我的目光,站起身来说:“留下来吃饭吧。”
我点头。厚重的气氛又一次把我的嘴巴封住。她向厨房走去。从厨房一侧可以看到天已经渐渐暗下来,我站起身,想去开灯,楼下道路两旁的人已经多起来。
“留下来吃饭吧。”岳母重新说了一遍。
她背对着我,看向窗外,捣弄着食材。电视机依旧在播报,今天的《新闻联播》就要开始了。中间插播了几条广告。我已经很久没看过《新闻联播》了,小时候和父母坐在一起时经常看,主持人似乎还是他俩。我感到兴奋,灵魂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
岳母将盛着菜的盘子端到桌前,说:“她不久前来过一次。”
那究竟是什么呢?我想是小时候的那份感觉。父亲坐在家中,他有些少白头,那时候就满头白发了,偶尔回去看他的时候,似乎还和当年一样,老得并不明显。我感到心满意足。
“她那时候很开心,看着墙上的画,就开始笑。在阳台上,张开双臂,像要飞走似的。”
“是的,她那时候很开心。”我漫不经心地回应道。
她那时候很开心,她在家里的窗台上将手臂张开,吸收着阳光。工作也一切顺利,她坐在那个床头,将衣物叠得异常整齐。还有那些她精心喂养的鸟,从羽毛的茂盛程度,也能够想象出她把它们养得很好。我突然想起它们还在家中的窗台上,等待着我喂食。我站起身。
“真的吗?”岳母问。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起来,我听见远处传来的拉闸声。电视机里突然“砰”的一声,似乎是世界某地的炸弹爆炸了。河边依旧热闹,黑压压的人群川流不息。很快,我听见一只黑色的鸟,用坚硬的喙用力敲击着窗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