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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城》2026年第4期|唐棣:当他们来到垡上时(节选)
来源:《长城》2026年第4期 | 唐棣  2026年08月10日08:22

唐棣,1984年生。2008年制作短片《湖畔公路》。2011年举办首次线上影像个展,2014年获新星星艺术奖年度实验影像奖,实验电影长片习作首映于第39届香港国际电影节。作品译成多种语言,小说集曾获《晶报·深港书评》2018年度十大好书。2019年开始为《字花》(中国香港)《天涯》《南方周末》《书城》撰写文艺相关专栏。2025年出版内地首本新浪潮电影史专书《法国电影新浪潮小史1959-1968》,至今已出版个人文集十余部。

当他们来到垡上时

□唐 棣

那年十月的一天,服装店货源出了点儿问题,我必须到京郊垡上走一趟。平时,我不常过去,一般一个电话就能摆平,这次电话里说不清。好久不上路了,光开车花了两个多小时。这两个多小时,路边的景观,逐渐从高楼大厦过渡到平房和小厂房、仓库,大路变小路,人多变人稀,连街上人的长相都越来越灰头土脸——很多人满脸疲惫,感觉整个人罩了一层尘土,染了一层灰色。看多了,印象也模糊了。本以为,已经到河北了,其实还没出北京。车窗外这些“灰色”的外地务工者蹲在街头,一边抽烟,一边等活儿。聚集在街边宾馆地下室门口的那些人,像是出来透气的,他们都是在地下作坊做活儿的小工……我的事情办完,样衣数量确认再三,我从地下室出来时,与他们打了个照面。

来时只是阴天。现在,雨已经下了一会儿,地面都湿了。我就近找了一家老字号驴肉火烧馆吃点东西。说是“老字号”,其实年份不久,只是垡上这地方的人,天南海北,走走散散,流动性大,五年以上的买卖,屈指可数。这个火烧店,从我来北京,在这片儿地下作坊打工到自己赚到钱,去五环里开服装店,不少于六七年。好久没来了,雨越来越大,我在店里吃饭时遇上一个小伙儿。当时不少客人应该和我一样来躲雨的。我和这个小伙儿俩人凑巧拼到了一桌。小伙子的脸红彤彤的,看来没少喝。我坐过去时,他桌上摆了两个牛二的小瓶子,正在点第三杯。后来,店里人走光了,老板也不知去了哪儿。外面下着雨,我也没事,就坐在店里听这小子红着脸、耸着脖子发议论——他臭骂了几个镇上的小老板。镇子不大,那几个老板谁都认识。我就问他,这人咋你啦?他先骂再说。又问,那人咋你啦?骂得依旧难听。看样子,你问谁,他都是骂了再说,随后跟我说,放心,骂不错的!不信?不信你去问垡上随便一个人,随便你问!

好巧不巧小伙子主骂的那个老板,我认识,不仅认识,还称得上一块做生意的朋友。这次来垡上,也是和他开的工厂做生意。有了这么一个人,本来不相干的事立刻有了关系,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像一个陌生人在跟你聊你的熟人……我知道的,他都知道,他知道的,我去北京这些年未必清楚。反正,外头的雨下得猛,从滴滴答答到噼里啪啦,砸在地上,起了一层白烟,灰色的人早都散了。我哪儿也去不了,权当吃个瓜。这年头,吃瓜人人爱。

老季来垡上时还是小季,晚上一个人睡地下室,白天去搞内衣、袜子包装,后来从广州搞来一些冒牌货成衣,没日没夜地,往外批发,赚到第一桶金。坐稳了地位,也上年纪的老季,对外的说法是自个在镇上做服装买卖,来了多少年,就做了多少年。这么说好听多了,老季不喜欢别人说他是搞批发的,更不喜欢别人说他是搞冒牌货的,尤其喝了点酒之后,说话更直接:搞什么搞?又不是搞破鞋?搞你妈啊搞!

老季熬出来之后,就不会在那几个不清日夜的地下服装厂现身了。他找年轻人管厂子,自己去更广阔的世界寻找新商机。有段时间长期在镇上请客喝酒,看着越来越有钱了,据说在海南下面的小县城东方市,和人合伙搞海产。反正我们说的是镇上的事,只要在镇上看到这人,他就是那副吃喝不愁的松散样子,活像个无所事事的小青年儿,可他已经五十多岁了。

垡上的外来人都知道他,他偶尔有点把自己当成本地人的意思,大部分时候他是清醒的,自己来自安徽下面的小县城六安。但凡在镇上见到一个安徽人,他都喊声“老乡”,从混出点儿头,就是这样。因为来得早,知道得多,为人好客,常召集“老乡”和朋友吃喝,交流感情。

最早,老季在河间驴肉馆请吃火烧喝羊汤,后来赚了钱,就请大家伙儿移步去斜对面的安徽菜馆,吃干锅炖喝老白干。反正,大家伙儿都觉得这人方方面面都不赖,那时起就爱喊他一声“老季”,一种人情世故上的信任,不分老幼,叫了你老季,就是拜了你的码头。

关于老季,还有一些人说在酒局上,能说对他老家名字的人,屈指可数,他从不纠正,喝酒就是喝酒!交友就是交友!到底是,镇上的安徽人,来一批走一批,又来一批,再走一批,散去哪里的都有,搞什么的都有。只有老季和他的服装厂留了下来。用他的话说,这些年没光做生意,朋友也已经遍了天下了!

老白来垡上时已经快五十了,比老季只小两岁,是安徽亳州的,来小镇之前,已经在不少地方开过按摩馆,哪里风声紧就挪一个新地方。他在外人面前,自嘲说做的是“皮肉生意”——真实情况可能好一点儿,各地有所差异,总归得走走灰色地带,才有客户。他来之后头两天,就听说当地颇有影响的老季,也是安徽人。老白的家乡和老季的家乡有一拼——很少有人读得准。后来,他经朋友介绍,赴了老季在安徽菜馆的局。其他人都在聊天,一进门,老季就起身,迎上来,对他说了那句,听说了,亳州老乡,快坐!老白赶紧,快走一步,上前拱手说,听说了,听说了,你老哥家六安,离我老家可不远儿!

六安老乡念出了亳州的读音,亳州老乡也念对了六安的读音。这让老季心花怒放,马上就在老白旁边坐下来。原来椅子上的人,也识趣挪了位置。不怪大家伙儿读不对,读错了,老季不那么介怀,但刚见面的老白,等于还是给了他一个久违的惊喜。

老白不仅给出惊喜,还就着酒,展开来一段历史回顾。六(陆)安这地方有历史,我小时候去过。早些年,他们那边的人生病,不爱上医院,都坐车去他们亳州抓药。那里的中药种类多,还便宜。亳州在附近人的印象中,家家识几味药,所以出门在外干得都是与健康相关的事,于是对方信口一说,白老板是亳州人吧?我上中学时去过,给老娘抓药。白老板也很动情,举起杯子说,来,干杯!其实,亳州离六安,不远不近。又说,现在老家更比不上你们六安了。鼓捣药材,不挣钱,乡亲们都撒向全国各地跑生活去了。

话题兜了一圈,由此拐到了吃吃喝喝的正题,既然到镇上跑生活,老乡你可得多帮忙啊!老白说完。老季说,老乡,打算在镇上继续做生意?

白老板不觉得自己算生意人。他在全国各地倒是开过大大小小十多家按摩馆,徒弟一大堆,最后徒弟们纷纷离开时,嘴上都说他这人是真不赖,可是为了生活,还是“转会”去了另一家按摩馆。就这样,老白的按摩馆又一个个,都关了门。他总结说,钱赔了不少,经验攒了更多。就打算来大地方最后一搏。他说,以前给客人推拿,又是中药热敷,“戳、拔、捻、捋、归、合、顺、散”治筋八法,都夸他手艺好。他也亲自上手教徒弟,累得腰肌劳损,直不起腰。那些后生随便拔火罐,泰式敲几下,做点其他生意,效益好得不行……那天,彼此一口气倾诉了很多,回忆配小酒,愈说愈感慨。老季听出了他的意思,一笑,老乡,你这是有其他想法了啊。老白说,中年变法,中年变法!老季说,那就不晚,忽然他指了指外面,说,瞅见对面的正宗河间驴肉(馆)了吗?我早年爱吃那儿的焖子配驴肉,刚来时我混得不好,天天去吃驴肉焖子火烧,那个省钱,又带肉味儿。老白点头,但不明白怎么说驴肉馆去了。老季说,你看这家安徽菜馆多气派!这是我的梦想。那时我天天在地下室宿舍里闷睡不着觉,就想啊,等生意好了,非尝尝地道的臭鳜鱼、椒盐鸡啥味!老白点头,但不明白怎么又说回安徽菜馆了。老白说,那后来,去吃了吗?老季举起酒杯,说,吃了啊。不仅吃了,还发现了个内情,很有意思。这家菜馆是一对山东夫妻开的。夫妻俩刚来时想跟过去在老家似的,做拿手的鲁菜,可附近没有一家鲁菜馆子。他们不想冒着个头,鲁菜走咸鲜口,爱吃偏甜口,重油、重色的人多,所以徽菜盛行。他们选择随行就市,拿鲁菜打底,多放油、多放酱油,你叫它是啥菜就是啥菜。现在大闺女都没有地道的了,吃喝拉撒根上就是个不好改的习惯……然后小声给我说,对面做火烧的,都未必知道哪是保定府,还他娘敢叫正宗河间火烧呐!一听,这话里有内容啊。白老板听得入神。老季说,边吃边听!原来开驴肉馆的小伙子啊,在安徽菜馆做学徒,后来偷卖后厨的菜,被师傅骂了几句,就甩手不干了,没从菜馆老板这里学会几道菜,只学会了做焖子。菜馆老板说,这小子看这里主要住的,都是花不起时间吃菜的穷人,火烧管饱又便宜,焖子加现成的驴肉,正好够夹火烧的。老白笑了。老季说,我就琢磨啊,形势不等人。老乡,你说是不?来都来了。老白说,来之前我有犹豫啊,抹不开脸儿,你这一说我踏实了。明儿我就开始招几个漂亮小妹儿培训培训……

老白的白静按摩馆,很快就在贤德街深处开张了。作为老乡,老季很帮忙,一有人找他办事,到了中午或晚上总要吃吃喝喝。既然老白的买卖开始了,对自己有过托付,六安和亳州也只离260多公里远。他必推荐大家伙儿餐后,去老白那儿解解乏,有别的爱好的也行,老白抹下脸,招了好几个漂亮小妹儿。其实,他们都不算合格的生意人,“中年变法”只是好出口一点,难听点就是人在市场面前,低了头,服了软。这地方各种人都不缺,有了人群,就产生了市场。一个按摩生意,完全不用远隔千山万水,来这里做。变,就意味着失去,不是错对的问题。在外跑生活的人,心里明白得很,同时也对照自己的过往,有种说不上来的酸楚。即使这样,他每次依然推荐大家伙儿去老白的按摩馆。

老白招的小妹儿里有一个,是从老季服装厂出来的,叫小蛮。之前,老季介绍朋友去光顾,自己很少去。后来一次偶然的机会,他送朋友去时,大家伙儿非拉着他,不让他走,就是那次碰上了小蛮。他们第一次见面时,老白说,老季可是自个最好的朋友,老乡!那次,他本来没打算让小蛮做生意,他想给老季找一个老手儿。老季一眼相中了这丫头,说,既然老白我们是朋友,就别把我当什么客人,我今天给你练手了!走吧!小蛮听说过,没见过老季。老季手下好几家服装厂,不可能知道这么个踩缝纫机的女工。所以,老白说,这丫头原来是你那儿的人时,老季一愣。老白说,在服装厂干腻了,跑我这儿赚大钱来了。

小蛮当时还是学徒,手生,力道掌握不好,但老季反而喜欢她这份生涩。感觉上的事,很难说清,也受很多方面影响。当时老季好像遇上了什么事,心情不好。人在外面,一喝就醉,一醉就管不住自己的脚,来找小蛮。他说头疼,小蛮就给他按头,说脖子僵,就给他按脖子。老季爱说,我要是有个女人,像你似的陪我就好了。她爱说,我得谢谢季老板老捧我场。

在他们这行,姐妹们统一喊客人“老板”。老季说,老白才是真老板。小蛮说,你们在我眼中都是老板。

一来二去,老季和小蛮也熟了。有时大家伙儿聚会,老白在,他偶尔也对老白说,小蛮好哇!老白答,就是手法欠一些,功夫尚浅,怪我没教好!老白说这些时一脸严肃,老季看他严肃,自个也严肃起来。他说,怎么不好?单纯、简单,就是好!这个是老乡你教不出来的。你还是不懂啊!老白说,你说不懂就不懂吧,最近有什么情况吗?老季说,按说老丁该找我来了。

老丁从什么时候叫老丁的,早没人记得了,大伙都这么叫,可能不少人连他大名都不记得了,名字就是一个代号,反正他一直在垡上派出所工作,现在还在,这个代号表示:一个老民警了,资深科员,二级警司。这片十多年了,鸡毛蒜皮什么事都松不得手,形形色色什么人都得打交道。随着经济发展,这地方来的人比原来更多了,人多事杂,老丁老了老了,把自己忙得天昏地暗。他手下的小警员也不太顶用,做事都看他。他不是不放权,只是这些年轻人大学毕业跟这些打工、做小买卖的外地人说不上话。他们有事只找老丁。年年秋末,都有一次联合税务、卫生、消防部门的联查。这时候,小镇上做买卖的人,都瞄着老丁。他的工作重点,是数不清的地下作坊。这些地方开了很多黑工厂,干什么的都有,有糊包装盒的,打包衣服的,还有做仓库的,还有小工也住在其中。一般安全检查前夕,他都会偷偷亲自下去,普及安全意识。劝导也不管用。出事儿,不就晚了吗?那些小老板只会想,先做着吧,反正也没出过事。思路完全不一样。狭窄的空间、憋气的仓库、黑暗的工作间,一张张脸,渴望地,看着你。老丁有人情味。停产的话,他们如何过活?和这帮人接触下来,他发觉,和他们越熟,事愈难办。镇子各路人都有,隐藏得也很深,找起来,麻烦不说,还易漏掉。消息没执行起来,问题复杂了。一个消息从上到下,传达不到位,就是个人责任了。所以,每年一到这时候,老丁都为此发愁,直到他认识了老季。

他们第一次见面那年,老丁翻着日历,早开始发愁了。忽然有人叫他去一个酒局。饭桌上的老丁,不喜欢劝酒,老季刚从南方回来,正好坐在他旁边,看他闷闷不乐,也不好多说什么,因为彼此不熟。

老丁听说过这个老季,只是一直不凑巧,没见上(过去他也不想接触这些做生意的人,怕以后处理事情麻烦),这次看桌上人推杯换盏,一杯一个“老季”地叫着,是有尊重的。老季很高兴,前一句说自己没啥能耐,后一句说,自己朋友遍了天下了!酒桌上的话,当不得真。不过,老丁观察了一下,身边这个老季,他认识底下的人肯定少不了,于是散场时他给老季说,天下我管不着!镇上的人,你能不能帮着私底下通一下气,联查时别给我上眼药!老季忽然一把拉住老丁的手,老丁吓了一跳,老季说,小意思!

酒局结束,老丁带着一堆东西离开,说是让他尝尝,其中包括了五包扇贝、三盒鲍鱼,还有一箱五指宽的带鱼。当时他不知道,老季说的“小意思”指的是他交代的事,还是这些海产。不过,很快他就知道了。

老季做事有经验,上下两头要什么,门儿清。有些事没必要弄那么严肃,老丁一出面,立刻变成了公对私,关系一下对立起来,事情就不好处理了。老季可以帮他跳过这些麻烦。大家伙儿都是为了解决事。在底层工作中,人情味很重要,由他们都认的人出面通个气,大家伙儿也没什么怨言,停工几天,躲过检查。大家伙儿还是感谢老季的,虽然停工有损失,但免得厂子被人端了的风险。两害相权取其轻。老季对老丁每次都把那些好处,说成是大家伙儿的心意!老丁接受起来,也舒服一些。

这老大难问题,一下就解决了。老季不仅快而周密地把消息散了出去,还带来后续很好的反馈。从这往后,老丁有什么和镇上的老板们有关的事,都去找老季先聊。镇上开小工厂的老板们,几乎都吃过老季的请。这么多年,不是驴肉焖子,羊汤火烧,也是椒麻鸡、臭鳜鱼。难怪老季给老丁吹牛,我嘴臭,可我说过的话绝对香!镇上的人啊,你老丁未必认识得比我全乎!

这年,日历掀到了那一篇儿,老丁他们所得到通知,联查组的领导换了,还突然加入了好几个新部门。这地方很多人很杂,有的人连身份证都没有,就在附近找点零活,黑着。他们不在意一般人在意的东西。新领导是个小年轻儿,对这些有所耳闻,觉得这是一个出成绩的机会,他在联查前特意跟老丁通了气:今年您听我的,歇一歇,也让年轻人锻炼锻炼!您在旁边多指导。

人人都有危机——没有市场危机,也有家庭危机——老季这年陷入了双重危机,传说南方买卖赔了钱,镇上的作坊又要应付联查需要停产,他老婆又中了风,瘫痪在床。如果不是这样,老季也不会整天跑按摩馆解闷儿,更不会在按摩馆被检查组的人抓个正着。老季眯眼一看,都是些新面孔啊,他也没敢多说什么。老丁在派出所,被老季惊了一下。他怎么被抓这儿来了?老季这人,在他眼中,可不是这样的人。事情已经发生了,老丁还看到一群平时在街上偶尔见到的一年四季穿着清凉的女孩,也一起被抓了。

审问过程中,老丁避开老季,负责那个和老季一起被抓进来的女孩。这个女孩叫小蛮,她有个男朋友叫马陆。老丁顺着这个男孩的线索问,巧了,又扯回老季头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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