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作家小说专辑 《收获》2026年第4期|熊生庆:本地菩萨(节选)
《本地菩萨》梗概
他们只是钢铁厂中的一对机修工师徒,大变化中再普通不过的人。师父放浪不羁,因失手伤人锒铛入狱,出狱后寄身厂区小庙,替人做道场维持生计;徒弟学了一身修车手艺,可面对“改制分流”,这手艺丝毫不能改变处境,工作、家庭、生活处处被围困。师父用他独有的方式,一点点将徒弟从泥潭中“捞起”,给徒弟上了“最后一课”。徒弟幡然醒悟,迈出命运的关键一步,人之为人的振拔之力由此显现……
一
下班,郑三立去菜市场,买猪头肉、花生米、红塔山、平坝大曲,上观音山看师父。爬到破庙门前,却不见人。花猫猛蹿出来,把他吓一跳。师父该是出了门,可这些天也没听说春风街有人过世。
蜡烛照亮房间。靠墙摆着矮凳,方桌,桌上铺着布条,上面四个歪歪扭扭的毛笔字:本地菩萨。字上方挂着道君老爷画像。郑三立纳闷,道君老爷怎么变成了菩萨,跨行业了呀,菩萨还分本地外地?顺着道君老爷目光看去,是张梨木床,床底下有口黑漆箱,装着各种法器。靠在床上,郑三立脑子里冒出个念头,在道君老爷注视下睡觉,会不会睡不着。事实证明不会,他很快沉沉睡去。睡过去,脑子里转的仍是那事。
改制分流不是头一回提了,第一批名单公布,他们才明白怎么回事。老邵操着四川话骂,下岗就下岗,绕这么大弯弯做啥子。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极快,大伙听到的是“爪子”。车间主任吴文新不管老邵的爪子,他组织大家开会说,这是改制分流打出的第一枪,只分流,不改制。老邵拍桌子骂,干脆多打几枪,把我们统统崩掉算球。吴文新道,打几枪,什么时候打,打哪儿,那是厂领导的事,我说了不算。
会开了近两小时,总结起来就一句话,厂里的决定,大家要坚决服从,执行,理解。散会,机修车间从十九人,缩减成十五人。
郑三立恍恍惚惚回家,骗腿上床,蒙头便睡。刘春仙揭开被子道,我都听说了,名单上不是没你吗?郑三立说,火都烧到眉毛梢了。吴文新说得很清楚,改制分流是大势所趋,将分批次逐步施行。郑三立心里明白,这回没上名单纯属侥幸,他逃不过第二轮。
鹤城湿冷,每年进入十月,厂里都会给职工发取暖费。去年国庆前,分管副厂长倒卖钢材被抓,取暖费跟着搁浅。工人们去厂办闹,厂办说等新领导上任解决。新副厂长上任,还是没动静。工人们又去要说法。厂办发布通知,取暖费取消,理由是厂里没钱。没几天,接着推出另一项规定,出租的门面场地,包括设施设备,合同到期一律重新议价。重新议价,其实就是涨租金。规定一出,整街哗然,大家都在骂,狗日的钢厂,狗日的副厂长。
没多久厂长调走,新副厂长变成代理厂长。元旦将至,厂里不光取消取暖费,抬高门面租金,连年终福利也没了音信。钢厂再次发生群体事件。上百号工人坐在办公楼下,不卑不亢表达诉求。
那天早上,代理厂长在市里开会,接到报告,他给保卫科长打电话,劈头一顿臭骂,让科长驱散工人。代理厂长本以为这事了结了,傍晚回来,发现工人仍在楼下坐着,人数不减反增,连保卫科的人也有几个悄悄换上衣服,加入静坐队伍。见到代理厂长的车,工人们围过来,要他给说法。不想代理厂长说,规定就是规定,理解要执行,不理解先执行再理解,谁不想干,卷铺盖滚蛋。短暂沉寂,人群里骂声四起,工人们乌泱泱压过来,一顿乱拳。
这事处理方式跟之前大同小异。大盖帽赶来,驱散工人,送代理厂长去医院,再带几个带头的回去问话。那晚,工人们见事情得不到解决,还折损了好些弟兄,几个机修工私下合计,说既然厂里拿不出钱,干脆拆掉厂长专车,看这孙子拿什么耍威风。郑三立头一个举手赞成,他说,拆了零件抱回去,啥时候补上取暖费年终福利,啥时候拿回来组装。同事们纷纷对他竖大拇指。正因为此,后来提到这事,大家都说是郑三立挑的头。
那晚十点来钟,他们潜进车库,拆厂长的桑塔纳。闻讯赶来的人越来越多,他们只得将零件拆得更散更细,确保每个人拿到一部分,雨露均沾。这事隔天便成春风街头号新闻。意外的是,大盖帽并没较真,厂里也没追问。取暖费和年终福利,包括涨租金的事暂时搁置,厂子又恢复了平静。
郑三立越想越觉着不对劲,动静闹那么大,外面的人都说是他撺掇的,吴文新会轻易放过他吗,厂领导更不会。他搬回来的发动机气缸体,如今还藏在杂物间里,都生锈了。
名单上没你,火就烧不到眉毛梢,刘春仙说。郑三立心里想事,嘴上念叨,除非菩萨保佑。刘春仙道,菩萨我没少拜,回头再拜去。郑三立摇头,这事儿,得拜厂里的菩萨。厂里有啥菩萨,刘春仙嘴巴一扬。郑三立心里烦乱,说你知道个屁。刘春仙脸一沉,就你知道,既然你什么都知道,给个准信,儿子上子弟学校到底有谱没谱,莫非烟酒都送进狗肚子了。郑三立气不打一处来,却又不能发作。他跳下床,披着衣服往外走。厂里规定,双职工子女才能上子弟学校,单职工子女只能去附属学校。非要上,也不是不可以,得托关系,找门路。
这段日子,郑三立一直在张罗这个。他本想跟刘春仙讲,六年附属学校,儿子不都念过来了吗?小子争气,隔三岔五往家里领奖状。可这话他不能讲,刘春仙死脑筋。话说回来,刘春仙要不死脑筋,也不会嫁给他。刘春仙当年那条子,那神气,想找个条件好的,轻而易举。如果刘春仙当年找个条件好的,日子会好过得多吧,至少不用像现在这样每天抄水表,风里来雨里去不说,还受气,好些街坊见到她,如见催命鬼似的。这差事,还是郑三立想方设法托人弄到手的。
走在街上,郑三立的腿有些不听使唤。眼下儿子上子弟学校倒在其次,要是他砸了饭碗,就揭不开锅了。跟下岗比起来,绩效工资年终福利算什么,取暖费更不值一提。还是早些年光景好啊,连家里用的卫生纸、洗衣粉,包括白糖红糖菜籽油,都是厂里发的,根本用不完。这些年,钢厂这口大锅一点点升温,都快把他们煮麻木了。总有一天,他们这些人,都会被煮熟,炖烂,熬得连渣也不剩。
师父,郑三立想,得先去找他。这是郑三立的习惯,多年来,他始终相信,蓝靛染白布,一物降一物。家里的事,他找刘春仙。工作的事,他找车间主任。厂里的事情厂里了,事情再大,大不过天,天塌下来还有领导顶着。自己的事,他找师父,师父也总能出上主意,尽管很多时候,他的主意并不靠谱。眼下这事,乍想该找厂领导。可他们拆掉桑塔纳,性质就不一样了。再过两天就是月底,每个月月底,郑三立都会上山看师父,陪师父喝几杯。自打师父回到春风街,上山住进破庙,他从没中断过。
进钢厂那年,郑三立十七岁。当时有三条路可选。第一条是参加考试,以他的成绩,考高中应该不是问题,运气好,兴许能上师范。第二条是学手艺,亲戚在贵阳开面条厂,母亲去了信,对方同意让他去做学徒。后来那人成为郑三立继父,郑三立跟母亲大吵一架,吵完不久母亲搬去了贵阳。儿子八岁那年母亲过世,郑三立带着儿子去母亲家,男人给母亲置办了场还算体面的葬礼。第三条是进钢厂,顶替父亲工作。子女顶替父母工作,须年满十八周岁。父亲是检修设备时卷入传送带没的,工伤,厂里同意开绿灯,让他先入职,满十八岁再办手续。他选了最后一条路。
那时师父还没那么大名气,不过,在机修车间,主任见到他也要恭恭敬敬叫声唐工。他是厂长从辽宁鞍钢引进的技术骨干。父亲生前给唐工做副手,出事那天,唐工去参加技术交流会,回来时父亲已经被抬走了。到车间报到,唐工拉着郑三立磕磕巴巴说,你做我徒弟吧。郑三立看向领他到车间的老主任,老主任带头鼓掌。
次年,厂里搞技术大比武,师父一路过关斩将,决赛项目是联轴器式水泵找中,他只用了一个小时,便将精度控制到0.03毫米,成绩接近厂子最优纪录,拿到维修组金奖。
表彰大会上,厂长亲自给师父戴大红花,颁发奖状奖金,并跟他亲切合影。师父把合影贴到车间会议室墙上,老主任批评说,会议室只能贴伟人像。师父无奈,只好贴到值班室墙上。郑三立纳闷,贴家里不好吗?师父说,家里的事,厂长管不着,贴在车间作用更大。郑三立摇头。师父语重心长说,小子,这是护身符,多混几年你自然明白。混了两年,郑三立明白了。不过,印象里那护身符没起过啥作用。老厂长退休,新领导上任,车间主任招呼都没打,便叫人摘掉了照片。师父叹,一朝天子一朝臣哪。
师父拿了金奖,车间同事嚷着让请吃饭。他在款爷鹅肉宫订了四桌,抬了两箱平坝大曲,又买了条甲秀烟。同事们笑说,顶得上过年了。席间大家轮番敬酒,郑三立头一次知道,原来师父那么能喝。轮到他,他端着茶杯,弓腰走到师父跟前,还没开口,师父打掉茶杯说,敬酒。郑三立憋红脸说,可是我,我不会喝酒呀。不会喝酒怎么做我徒弟,师父吼。郑三立喝了个满杯。烧酒滑进肚子,辣子水似的。那晚师父被玻璃厂一女工扶走,郑三立跌跌撞撞回家,门也没关,倒在地上沉沉睡去。第二天他才听说,结账时师父的奖金竟然不翼而飞。五百块哪,郑三立想,那是他半年工资。
师父有名气,徒弟跟着沾光。最明显的变化,同事们不叫他小郑了,改叫三立。老邵跟他讲,三立,晓不晓得,你师父要发达咯。郑三立摇头。老邵说,车间主任这位子,早晚是他的。郑三立嘀咕,谁当主任,活儿不都一样干吗?那时候他刚学会车无缝钢管,心思都在机床上。
第二次比武,师父只拿了银奖。拿金奖的是电气车间一个检修工,正牌大专生。比武前半个月,那人来找过师父。陪师父喝酒时,郑三立叨咕,正牌大专生,名不虚传哪。师父往桌上扣酒杯说,你懂个鸟,把日子过舒坦,比什么都强。师父给郑三立拿了条红塔山。郑三立说,可是我,我不会抽烟呀。不抽烟怎么做我徒弟,师父吼。郑三立还是不敢接,他想,哪有师父给徒弟拿烟的。师父把烟扔给他说,滚回去睡觉。几个月后,拿金奖那个检修工,成功当上电气车间主任。郑三立真正成为一个机修工后,他才明白机修其实比电修简单,搞电修,没有扎实的理论知识,连故障原因都找不出来,师父半路出家,真甩开膀子比,也未必能赢。
……
(选读完,全文发表于《收获》2026年第4期)
【个人简介:熊生庆,1994年生,贵州六盘水人,现居贵阳,发表作品数十万字,部分被《思南文学选刊》《中篇小说选刊》《小说月报》转载,出版小说集《逐水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