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刊》2026年第5期｜敬文东：最小的事情
霜 降
风突然间就凉了，像某个未完成的
承诺，在枝头轻轻打了个
寒战。像我爱过的那个姑娘多年后
突然冒出的第一根白发。
枫叶开始泛红。
不是那种鲜艳的红。是褪了色的
旧信纸上干涸的印泥
（但愿年轻人知道这句话的含义）。
枫叶一片接一片地
离开，在空中迟疑地
旋转，仿佛还在斟酌
告别的最佳姿态。
落地的刹那，有不易察觉的
战栗，还有卡在喉头间消去了声音的
哽咽。那是秋天特有的矜持：
既不肯哀求，也不愿决绝。
当你遇见这样一棵枫树，
请停下脚步：它正在用
最安静的方式，教你如何优雅地
失去颜色。
那些很扯的事①
我收集过，并且还在继续
收集一万种倒影。比如：
井底的月亮
刀锋上的雪
树梢拐角处的霜
你眼中突然熄灭的灯。
请看，我的抽屉里锁着：
半斤重的羽毛
三分钱的永恒
（决不是布莱希特的《三分钱歌剧》②）
还有一张过期多年的车票
——它号称驶往童年。
我的苦呢？当然只是一粒盐的
苦，它在伤口里结晶出星光。
我的甜哪，只有一小节甘蔗的
甜，它被反复榨取后，还固执地
守望在牙缝
久久不愿离去。
当你们骄傲地说起圆满，我就端出
我仅有的这只缺角的陶罐。
看啊，它盛满落日时
漏下的光，不多不少
正好能够照亮
一粒飘浮的尘埃。
注：①“扯”，蜀语，意为“太荒唐”“不可思议”“天方夜谭”或“互相矛盾”以及这几个意思的合用。
②《三分钱歌剧》是贝托尔特·布莱希特1928 年与作曲家库尔特·魏尔合作创作的音乐剧，改编自约翰·盖伊 1721年的《乞丐歌剧》。
没有一朵花不完美……
没有一朵花不完美，没有一只鸟
会有瑕疵。八点四十五分那一刻
分针和时针组成的夹角处，时间
没有破绽。
天的蓝，雪的白
都是天意，不仅仅属于山水画。
雪中芭蕉，还有樱桃表面赤裸裸的
甜，让护花使者打起了寒战。
我只要生活的本味或本味的
生活，顶多加点儿盐。
甚至不需要姜蒜，毕竟生活
没有腥膻。
川菜版麻辣鲜香的生活，让花朵
变蔫，麻辣了鸟儿的舌头
让它感觉不到鲜甜，让夹角处的时间
变钝、变涩，一点儿都不缠绵。
最小的事情
我一直在默数着人世间最轻的尘埃。
不必向光芒屈膝，也无需
对阴影辩解。风带走什么
我就记住什么——事情如此简单。
如今，我站在所有遗忘的尽头
连悔恨都显得过于隆重。
年轻时爱过的野葵花，它低垂的
籽粒，比私底下的钦佩更懂得沉默。
它们金黄，我却始终灰暗
就像墙角那柄生锈的锄头
保持弯腰的姿势，仿佛
在向土地里未曾发芽的种子致歉。
我沉默，我继续，但首先是我看见。
【诗人简介：敬文东，1968 年生，中央民族大学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