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刊》2026年第6期|三子:赤壁
夜游船
你看见了幽深的水。那水
在你的脚底下流也在头顶上流
你看见了辽阔的、幽深的水
被夜的微光环绕、包裹,倏忽间
到了视线之外——
它的跃动,一如你无法捕捉的
久远的梦境
你看见了现在的水,其实
你看见的是凝视的一瞬,已经过去的
水。你曾经看见的
过去的水,它一去而不回头
在临江的某处峭壁,是否还能
听到拍打的回声?
你看见了船舷以下的水
如果将身子,越过漂游的木板
潜移到水的底部——你将看见
它有柔软的手,无声划动的双脚
还有一张擅长吞食的嘴
你看见了。此刻
你是公元 208 年,临江而立的
翩翩周郎,是八百七十年后
明月清风下吟词作赋的苏子
是今夜江水之上的又一个
过客
半截铁
那水里藏着火。漆黑的火
和水紧紧抱在一起
又贴着水面,闪动着、摇晃着
于漆黑中透着一丝光亮
当你的目光终于捉住,它
忽然就蹿了起来
它蹿了起来,火光中
映出了半截铁。火光中的半截铁
孤零零躺在一片沙地
或是虫蚁爬过的小土堆中
火光中,依稀看出
那形状像刀,还是像剑
像矛,还是像戟
像无法命名的某一段留影
锈迹斑斑的它,曾经握在
谁的手中?
你看见了幽深的水
那水里,是不是藏着更多的火
和铁?水中取火,火里熔铁
时光的痕迹,于水中消逝
又在铁锈上呈现
你陷入冥想时,你就走近了
一片迷雾的虚无
铜雀台
夏口、柴桑的秋天
长江两岸的草木尚未褪去蓊郁
两千里外的邺城,杨树和桦树的
叶子,已近乎落尽
野史的某个段落,一块残砖
一张破瓦,记录的
也许正是一幅历史的真相
而落叶,为我的面目添上
又一层薄幕
“揽二乔于东南兮
乐朝夕之与共”。漳水之侧
一只铜雀,在玉龙和金凤的环绕中
飞舞,登上高台
却窥不见我当年的那桩心事
——我的心,被丢到哪儿了
在一片落叶之下,还是
众口相传的一段演义之中?
从邺城到赤壁,又从赤壁
到邺城,两千里的路途遥遥
无论骑马,或是乘船
必然要颠沛我余下的半生
我余下的半生,是这样
度过的:一团火在身体的内部
燃烧
一只铜雀在火中跳跃
波光粼粼,映不出它的影子
药汁记
秋深的夜晚,宜于安睡
也宜于失眠。营帐外
交错的脚步渐远,他捂紧衣襟一角
捂紧弥合多年的创口
和隐疾。她
曲着身子,借一支跳动的烛火
继续熬着一罐药汁
柴桑的都督府
几盏灯笼,还在飞檐翘起的一隅
悬挂,照出青砖地面上
他和她的一幅剪影
更漏声声,他的隐疾
又要犯了——伸出衣襟里的手
他轻轻舒了舒她微蹙的
眉头
赤壁,赤壁
幽幽药汁里,有翻涌不息的
江水。它是苦的
而此夜,他的喉头
是否尝出了几丝的甜和咸?
它是热的,递过时
她是否触摸到他指端那一瞬的
静和冷?
赤壁,赤壁
江水一路向东,奔腾而下
他的隐疾又要犯了
借东风
世间事,总有残缺
月明星稀,有人对着宽阔的江面
横槊赋诗
有人躲在帷幕的深处呕血
——他要的那一剂药
会被谁,趁着夜色及时送来?
残缺,亦是历史的一部分
譬如小小的南屏山上,是否确定
有我修筑过一座七星坛?
江水不息,东风一日不至
羽扇纶巾的容颜
终将在江水里老去,化为
乱石之上的一堆白雪
世间事,天上之人不管
当东风骤起于三更
翻卷着猎猎的旗幡,我不确定那是
时序应有的变幻
还是跳出宿命的一种偶然
风,继续向着江北吹
顺着风
我捻动的手指,藏在天上之人
看不见的衣袖里
【诗人简介:三子,1972 年生,在江西省某企业工作。】


